他的手发抖:“我懦弱,我害了她。”
灵素有点糊涂:“我不明白。她那时怀的是谁?”
老人说:“是灵净。”
灵素脸色寒冷:“那么,你们分开时,我已经两岁了。”
老人微笑了起来,“是的,到膝盖高,很安静,很聪明。你妈妈很疼爱你,说你会继承她的本事。”
“但你还是走了,并没有舍不得我。”
老人有点疑惑,而后领悟过来,“你妈妈没有告诉你?”
灵素问:“告诉我什么?”
老人说:“你并不是我亲生。”
晴天霹雳不为过。
灵素一下松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旁边的萧枫也一脸惊愕,“大伯,你说什么?”
老人很清醒:“孩子,你不是我亲生。你甚至不是慧君亲生的。”
灵素觉得脚底裂开一个大洞,失重下跌,转眼就被黑暗吞没。
她费力挤出一个字:“不!”
老人闭上眼睛,“我同慧君生活半年后,她一日外出,然后带了一个女婴回来。那就是你。”
灵素摇头,摇得天旋地转:“不!不!不!”
“你只得两个月大,当然不可能是慧君生的。裹在一条花棉褥里,不哭不闹。慧君给你起名叫灵素。”
灵素突然泪如泉涌,捂住了嘴。
老人说:“去找杨碧湖,她知道的比我多。”
护士走过来,“病人累了。”
萧枫扶着灵素走出去。
萧伯平忽然呢喃道:“小时候,你叫我爸爸。这辈子,只有你这么叫过我。”
灵素满脸泪痕,不能自禁。
萧枫扶她到休息室坐下。她还是浑身发抖,泪流不止,捂着面孔发不出声音。萧枫怜惜一叹,将她抱在怀里。
灵素终于哭出声来。
原来她不是亲生。父母并不是父母,她又变回成一名孤女。
所以她同母亲长得不像,所以母亲甚少跟她提起萧伯平。所以杨阿姨词语闪烁,所以萧伯平没有找她,所以一切都是她自做多情。
埋怨了二十多年,都表错了情。
她慌张失落,失去目标,失去寄托,宛如漂浮在大海之中无人救援的海难幸存者。
那个在她脑海里哭泣了多年的幼儿就是她自己,她到底是谁的孩子?
萧枫轻轻吻她的发顶:“不要担心,我可以找人帮你查出身世。”
灵素说:“我想回去。”
“可是大伯会需要你陪伴。”
灵素摇头再摇头:“不。他不会再睁开眼睛了。”她要去找杨阿姨问个明白。
萧伯庸脸色一沉,萧枫对父亲点点头。他知道灵素说得对。
萧枫送她到机场,陪她坐在机场大厅。灵素一直默不作声。
泪水已干,眼睛鼻子红肿,却丝毫不损容颜美丽。黑沉沉的眼睛里掩藏住一切心事,
待到终于要进安检,萧枫起身为她整了整衣领。
萧枫说:“大伯没有一天忘了你们。他总说,大的那个女孩,小小年纪就聪慧沉稳,将来必成大器。他送我学艺,也正是因为怀念沈女士。我送你那本笔记,其实就是沈家祖传之物。”
灵素讪笑:“我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萧枫的手放在她的肩上,“灵素,有时候,我们并不需要别人赐予我们一个家。”
怀里女孩眼睫湿润,凭地楚楚可怜。他认识她以来,她总是那么彷徨孤单,如风雨屋檐下瑟缩着的孤鸟,人全坚持骄傲的仰着头。他是那么怜惜她。
萧枫忍不住说:“如果你愿意,我永远是你兄长,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灵素抬头看他,琉璃珠般黑亮的眸子冰冷。她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萧枫不明就里:“怎么了?”
灵素面色如霜:“我该登机了。”她头也不回地往海关走去。
萧枫在身后喊:“灵素?”
灵素不理睬他。
直到过了海关,她回头看,萧枫还站在原地。隔着太远,看不清表情。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杨碧湖。
杨女士端详她片刻,“你去见了萧伯平了?”
灵素点头:“他什么都告诉我了。”
“这就是你为什么脸上全是愁苦?”
“信仰全部坍塌,茫然不知所措。”
“难为你了。”杨女士慈爱地揽住她。
“杨阿姨,萧先生要我来问你,她说你知道的更多。”
杨女士叹息:“我同他,半斤八两。”
灵素的心凉了一大截。
“你母亲说,她是在火车站候车室里拣到你的。起初还以为是旅客落下的包裹,走近了才发现居然是个孩子。”
不知道是哪对父母在二十四年前把她遗弃在了那里。
“你还记得我说过沈家其实是门派的事吧?”
灵素点头。
“异能实属天分,却很少能遗传,沈家代代相传,大都靠的招收弟子。你母亲当时就发觉你天生异能,将你收养做传人。灵素,你其实该称你母亲为师傅。”
灵素怔怔。
杨女士说:“慧君心地善良,这么多年来,你同她亲生儿无异。”
灵素垂泪。沈慧君从任何一个角度上都可堪完美母亲。
杨女士拍拍她:“等你将来做了母亲,你会更明白。”
没过几日,一个西装男子找到灵素,欠身道:“二小姐,先生昨日故去了。”
还管她叫二小姐,真正的二小姐灵净早就长眠土下。
从萧宅回来后,灵素同萧枫就失去联系。灵素知道萧伯平抚养他长大,生养死葬,萧枫有他的责任。
灵素没有搬去萧枫给她的公寓,还是住在那间蜗居里。邻居背地里指指点点,反正又看不到,并不在意。
一日下班很晚,灵素提着盒饭回家。才拐进巷子,立刻站住了。
一辆黑色大奔停在路边,一个男子站在楼下。黑暗中一点红星,似乎等了不少时间。
灵素漠视,与他擦肩而过。
白坤元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灵素挣扎:“你放手。”
“我有话同你说。”
“早八百年就说完了。”
“你同萧枫可是在交往?”
灵素戒备疑惑地望向他。
白坤元说:“他不适合你。萧家当年靠在东南亚运军火起家,漂白了才十多年,能有多干净?”
灵素气得发抖,反问:“那你又有多干净?”
白坤元亦动怒:“我不会害你!那萧枫同赵家三女儿订婚已有四年多。你想再做一次牺牲品?”
灵素的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血气翻涌,痛得两眼火辣。
她一把推开白坤元,蹲在地上呕吐起来。可是肚子里空空,只吐出一点酸水。
白坤元心疼地扶起她:“要不要去看医生?”
灵素奋力推他,“你离我远点!你,滚回你妻子孩子身边去!我们六年前就没了干系,我的事不用你管!”
“灵素,随你恨我,但我不能再看你识人不当受伤害。”
“去去去!”灵素叫着,“不要你假好心。你命中克我,我不要再见你!”
白坤元冷声道:“你觉得我虚伪,其实我对你倒是最坦白的,所有面目你都见过。那些人呢,萧枫不说,就连那顾元卓,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掏出个信封甩过去。
信封里是几张照片,顾元卓同一个儒雅男子一起,神情欢娱,姿态亲密。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灵素同顾元卓亲厚,早就知道他的伴侣是同性。
她几下将照片撕得粉碎,扔了回去:“白坤元,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白坤元恶狠狠道:“是,我是恶心!我步步为营,奸诈狡猾,冷血无情,惟利是图。我做的一切在你看来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我做这些也会因为爱!”
灵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潭。她仰头笑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讥讽嘲弄。
“白坤元,你居然也会说爱?”
旁边传来一声抽气。两人齐齐望去,童佩华站在几米外,瞪着他们。
世界上有些事就是那么巧。
灵素冷笑:“来得正好。我把话说清楚,你们两个,以后再不要来找我!”
什么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她沈灵素就是最好的例子。
再斯文内向,再文明优雅,都要被这对夫妻党折磨成母夜叉。
灵素气呼呼地冲回家,甩上门。邻居女人开门冲她喊:“不知道小声一点吗?几点啦!”
男人在劝:“得了,得了!”
女人嗓门丝毫没有降低:“真倒霉,得了这种不正经的女人住对门。”
灵素气得眼睛酸热。
爱?
见鬼去吧!
楼下夫妻并没有立刻走。
死一般的寂静后,童佩华走过来。
“先是关琳琅,再是沈灵素。你就是喜欢这种清纯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子。”她冷笑两声,“是啊,我惟利是图庸俗不堪,若不是给你生了两个儿子,早就被你扫下堂去。白坤元,你也真让我恶心。”
白坤元抿着唇,表情冰冷,一言不发。
童佩华知道他顾及这里是外面,丢不起这个脸。可是她已经豁出去了,横竖夫妻俩抱着一起死。
“我现在真是后悔了,我怎么会爱上你。爱上你也就罢了,又怎么会昏了头地巴巴穷追猛打嫁给你。这些年来,我也知道你没有几分心思放我身上。可是我总想,一世夫妻,老来做伴,我们不是一般人,我什么都可以忍。可是你呢?一出了事,立刻跑去找别的女人寻安慰!”
白坤元突然拉住她,往车里拖。
童佩华高声叫道:“你干吗?怕我说?怕我说就不要做出来!你也不想想你当年怎么斗垮白崇光的,又是在谁的帮助下在公司里坐稳的?你做人太没良心了!”
白坤元用力将她塞进车里,然后发动车离开。
***
灵素自然听到楼下争吵,关紧窗户,埋头睡觉。晚上什么都没吃,结果次日天还没亮就给饿醒来。
突然怀念起了萧枫。
真要命,发现了依赖的好,就会成性,一日都断不得,否则辗转焦躁,就像发了毒瘾。
萧枫这人好,就好在他的关怀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也无处不在。女人,特别像她这种寂寞多年的女人,习惯了就戒不掉。要下恨心,那非得连皮带肉都掉一块去。
赵三小姐,未婚妻?
呵!她若仍是他的堂妹,还可以三八一回,前去打探。现在她是他什么人?
即使就此不再联络都有可能。
拉开窗帘,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可有伊人乘着白帆归来?
没有!灵素头顶依旧悬挂一朵黑云。李国强哭丧着脸找上门来:“小沈啊,我被踢出这个案子了。”
灵素往锅里丢下一大把面条,“为什么?”
“白太太投诉我泄露机密。还说你不是内部人员无权利参与这个案子。”
灵素皱眉。这童佩华怎么专干一些揭底污蔑、见不得人的勾当。
小李如秃鹫一般围着她的面锅打转,边说:“老段也被下令不得管这事。你说奇怪不奇怪,她难道不想找回儿子了?”
“人家是无神论者。”灵素面无表情切着葱。
“莫非她怕我查出她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小李从冰箱里取出两个鸡蛋,“老实说,我怀疑她很久了。孩子丢了,她老说是她的错,语无伦次。她的制药所听说有亏空,可是她却满口说情况好得很。”
灵素敲蛋的手停了一下:“她是制药的?”
“唉,不过生产一些抗生素,治治感冒什么的。”
“那现在案子谁负责?”
“从上面调来一个调查员。人家可是海龟,刑侦新秀。头儿一下就把我们这些旧人踢一边去了。”小李一副被迫下堂的委屈。
灵素安慰他:“不管了也好。白家邪气非常,常人沾上一点,非死既伤。”
小李笑:“你这话同那新调查员一个调。”
“那人是谁?”
“他叫许明正,留美回来的。斯斯文文,小燕她们打听到他目前单……小沈?”
灵素回房取来相册,翻到中学毕业合影,指着问:“是这个人?”
小李惊道:“就是!你认识他?”
灵素笑这奇妙的缘分:“我认识所有人,活人和死人!”
当年乌云惨淡,人人忙着逃离这个城市。混得个四、五年,摇身一变,穿着金装回来,俨然成为精英,城市的半个主人。
而灵素与老同学许明正六年后的重逢,却是在一个极度严肃紧张的气氛之下。
绑匪寄来一盘录音带,再度勒索一千万。而这合录音带里,只有弟弟白浩勉的声音。技术人员将磁带拆成每一个零件,整卷整卷分析录音,却找不出丝毫的破绽。
许明正亲自登门,请灵素出山。
许明正高了许多,结实了许多,开朗了许多,脸上多了一副眼镜。其余的,变化似乎不大。
灵素见到他很高兴:“明正,别来无恙。”
许明正也很高兴:“你搬家了也不告诉我,寄给你的信退回来了我才知道。真伤心。”
“抱歉,抱歉!我这次自当全里效劳,你尽管吩咐!”
许明正把录音放给她听。
背景声音嘈杂,接着有人搬弄话筒,然后小浩勉哭泣着说:“妈妈,爸爸,来救我。”然后就断了。
许明正说:“我们分析了背景声音,是昨天晚上七点的新闻联播,我们接到磁带是八点半。”
灵素没出声。
许明正熟悉她这种凝重的表情,“怎么了?哪里不对?”
灵素说:“我听到了两个孩子的哭声。”
“两个?”许明正说,“分析出来,只有一个……”他瞬间明白了。
灵素点点头,“白浩勤已经遇害。”
门碰地打开,童佩华跌跌撞撞走进来,“你胡说!小勤不会死!你诅咒我儿子!”
神呀!这个女人,她是不是会飞天遁地术,怎么无处不在?
白坤元紧随其后,拉她出去:“你冷静点。”
童佩华推开他,破口大骂:“你还护着她?小勤也是你儿子,你还是不是人?”
灵素无心看他们夫妻龌龊,沉着脸对许明正说:“我走了。”
“别走!”童佩华疯了一样抓住灵素,她双眼深陷,布满血色,皮肤蜡黄,嘴唇干裂,就像个重病患者。
“我当年对不起你,你报复到我身上吧。你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孩子?他们才四岁!他们也算你的侄儿,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灵素被她扯着摇摇晃晃。
她冷眼看着,说:“童佩华,我不是关琳琅。”
童佩华一惊,手松开,跌坐在地上。
白坤元开口:“对不起,灵素,她胡言乱语。我们都知道这事同你无关。”
灵素看都不看他,抽身就走。
许明正追出来,“你怎么看?”
“她心里有鬼。”
“没错,我们查到两个嫌疑人。”
“谁?”
“一个是她合伙人,叫宋高。他们俩谣传要拆伙已久。还有一个你认识,白崇光。”
灵素站住,“白崇光?他不可能!”
“他同白坤元矛盾很深,你也知道。听说他们分家产的时候,在股东大会上就大吵了一架。”
灵素哼道:“何止!他们两个都爱着关琳琅,但是关琳琅爱白坤元。”
许明正忽然有点讪讪。
灵素拍拍他的肩,“别想了,去找孩子吧。”
这时一个警员跑过来:“许队,找到一个孩子了!”
许明正忙问:“在哪里?”
“沙子里。”灵素说,“被埋在沙子里。”
那警员说:“高尔夫球场的一个沙坑里。”
***
白浩勤是被高尔夫球场的工人发现的。法医鉴定已经死了有十天左右。灵素一算,她那夜听到他的哭声嘎然而止,原来就是他遇害时刻。
她最近头脑迟钝很多,情形极其酷似六年前。
后来李国强神秘兮兮地来告诉她:“听说,他们传讯白崇光了。”
“什么?”
小李摊手:“他们本来怀疑宋高,但是白太太一口咬定白崇光,而白坤元却急着为白崇光开脱,夫妻俩在局里吵架了起来。你说他们为什么?”
灵素冷笑:“有钱人的事,我们怎么知道?”
但是她知道。白家兄弟只会为一人纠葛在一起,那就是琳琅。白坤元大概是有所察觉,他畏忌白崇光。
莫非他清楚琳琅早逝的内情?
夫妻两人,贪婪成性,各自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遮遮掩掩,反反复复。什么都顾及到了,却忘记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是孩子。
记忆里家徒四壁,可是母亲仍然待他们姐妹如珠如宝,吃穿尽力求好。
联想到死去的白浩勤,一阵伤感。
好在只是一个四岁大的孩子,他懂的还不太多。
灵素打通白崇光的电话:“你还好吗?”
“还应付得过来。不过你最近最好不要同我接触的好。”
灵素笑:“我要怕连累,当初就不会为了琳琅的委托跑到你们家来。”
白崇光好奇:“说起来,当初她是怎么委托你的?”
“她想离开那块地方。我妈妈教我去找她最爱的人。”
“我没明白。”
“这很简单。她最爱的人若不爱她,她潜意识里逗留不去的念头消失,就会投胎去了。”
“那她后来消失,就是因为她最爱的人不爱她了?”
“大概是吧……”
“白坤元会不爱她。”
“不是不爱,而不是最爱。他总会更爱权利,名誉,等等等等。那份爱,在白坤元决定得到遗嘱争取家产的时候,就已经不纯洁了。”
白崇光沉默,“灵素,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不是白坤元他们的对手,因为你比他们善良。白大哥,为琳琅尸检吧。”
白崇光沉默再沉默。他需要一点时间同手足之情告别。
灵素说:“不要再犹豫了。白浩勉还没有回家。”
第二日,许明正来电话,简短地说:“事情有转折。”
灵素说:“有了结果,请通知我。”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