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分身
← 目录

【ok】

无人及你 · 胧十

确定蓝斯明白了她的意图,司澄松了一口气。

晚上,她开始查阅蓝斯给她发来的邮件正文。

“澄的专访”这样的字眼跃入眼帘,司澄心头一跳,猜到这是之前蓝斯说的左放唯一答应的采访。

她接着往下看。

专访关于专业方面的问题很少,大约是被蓝斯截去了,剩下的内容是提问和回答的形式。

司澄不知道左放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和姿态面对陌生的采访者,只从字里行间读出了撰稿人对他的欣赏和喜爱。

无论是“天才画手”还是“炙手可热”,一切夸奖放在左放身上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浑然天成。

问:「方便问一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吗?」

澄:「不太记得了。」

问:「那是什么时候开始对画画产生兴趣的呢?」

澄(想了一下):「一开始对我来说,画画只是一种可以让我放松的手段,在八岁之前,我对画画的执著是因为家庭氛围的压抑,只有关在画室里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能够呼吸。真正产生兴趣,是在遇见她以后。」

问:「她?这个她指的是?」

澄:「她是我的玩伴,朋友,爱人。」

问(笑):「爱人?这样看来,我们大约是可以听到一段美好的爱情故事了?」

澄(摇头):「并不美好。」

「童年时期,我家里有一片很大的花园,我常常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草盛开,看着它们凋谢,但很长一段时间,我分辨不出它们的颜色。但我并不是色盲,也没有任何视觉上的问题。怎么形容呢,在那个时候我画了很多被人称为天才的画作,可在那些画面里,我只是遵循本能去描绘,所有的色彩都只是我胡乱涂鸦。

直到她出现。

在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我很封闭,无趣,就像我不能理解颜色那样,每天除了重复单调的呼吸,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是活着。而她的出现打破了我与外界隔绝的高墙,重建了几乎我所有的感官。

我开始在她身上了解了颜色。

红的黄的蓝的紫的。

可以说,她是我一切关于色彩的认知,」

问:「嗯,可是你目前所展出的画作里似乎并不常见这些明亮的色彩,你甚至有一幅完全黑色基调的画作,不是吗?」

澄(苦笑):「那是因为我失去了她。

失去她,我失去了对色彩的感知,和对这个世界全部的幻想。在离开她之后,那些被她重建的东西全都坍塌了。之前外界一些评论说的没有错,我很阴暗,阴暗到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在失去她之后,巨大的黑色向我倾轧过来,冰凉的湖水将我淹没,槐树终于停止了生长,一地枯黄的落叶没有任何可以回转的余地。

我想,我大约看见了衰亡。」

问:「呵呵,你这样说好像有点悲观。而且你即将问世的作品不是和从前的作品完全不一样了吗?」

澄:「嗯。」

问:「让我猜猜,是因为你又找回了她?」

澄(摇头):「是,也不是。即将问世的作品,是我送给她的最后一封情书。」

问:「情书?最后一封?」

澄:「我不会说好听的情话,也写不出优美的文字,我唯一擅长的只有画画。」

这些文字这样冰冷,可司澄却仿佛能看见左放就坐在她对面。

他脸上每一丝细小的表情都在她眼前清晰可见。

他在向她告白,也在向她道歉。

他早就预见了今天吧,从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们注定再次分别。

这篇采访已经被人为的修正过了,但这里面的每一句在司澄看来都像最后的遗书。

司澄抹去脸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湿意,纤细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蓝斯给她发来了那幅还没来得及发表的作品。

如采访中说到的,澄的画作一向以黑暗为基调,他几乎没有使用过任何明亮的色彩,但这幅画却完全不一样。

不是以往写实的风格,也不是肖像画,而是一幅铺满了颜色,抽象得完全不是他之前风格的画作。

画的标题是《你》。

这是左放送给她的情书,是绝笔。

他在告诉她,司澄,你是耀眼的白,是热烈的红,是明艳的黄,是忧郁的蓝。你是一切这世上最美妙绝伦的色彩,你构建了我心中关于这个世界最美好的幻想。

可是司澄,对不起。

整个画面右下角唯一一点的黑色像是画笔不小心抖落下去的墨迹。

浓黑的颜色只出现在了整个画面最不起眼的地方,可司澄却读懂这是左放最后的挣扎。

他把自己缩在这样的阴影里,努力等她,努力坚持。

他等到了,也坚持过了,可司澄已经救不回他了。

槐树从根里开始腐烂,枝干上再也长不出新的绿叶。

如他所说,他已经走向了衰亡。

司澄抱着iPad,无声地抽动着肩膀。

在这封邮件的最后,还有一幅画。

蓝斯说:【这是左放留给你的信,还有一把钥匙。】

那封信上没有字,只是一幅少女的肖像。

是司澄。

铅笔淡淡的灰色勾勒出了司澄的侧脸,秀气的眉眼轻皱,小鹿般澄澈的双眸微微朦胧,那个时候太青涩,青涩得连眼中点点的不耐都隐约带着娇俏与明媚。

这是上高中的时候。

有次上课偷懒打瞌睡,半梦半醒间司澄觉得有人在看她,睁开眼却是左放。

他撑着下巴,好看的眉眼隐隐含笑,淡淡温柔的宠溺让司澄不自觉地对他撒娇。

【不要看我啦!】她用手语说。

这样的记忆已经过去了太远太远,可当看见这幅画的一瞬间,原本以为已经遗忘的画面却又突然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司澄不知道,这些年左放便是凭借回忆关于她的点点滴滴,才坚持走到今天。

关于她的每一个时刻,都在他脑海中永久留存,从未褪色。

一别五年,这五年实在发生了太多,他也变了太多。

但还好。

他最后见到了她,甚至与她拥抱过,亲吻过。

他已经没有遗憾了。

左放在信纸最末位的地方用小小的字迹写:「司澄,我爱你。」

傻瓜。

左放大约是这个天底下最傻的人。

他爱她,她何尝不是一样呢?

司澄将iPad抱在怀里,想象着她抱着的是左放。

等见到他,她一定要好好骂他,还要在他面前大哭一场,让他心疼,让他以后再也不敢做这样擅作主张的事情。

等见到他。

她一定能见到他。

-

飞往L城的航班在两天后的下午。

司澄在这两天里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连脸上的泪痕和从噩梦中惊醒的疲惫都与往日无异。

孟舟将她的情绪一一看在眼里。

他不时叹气,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说不定连司澄都会陷入抑郁的地步。

她明明是那样健康阳光的女孩子啊。

孟舟和司斐声通电话的时候说了自己的担忧。

“斐声,你真的确定这样做对他们都好吗?”

司斐声下意识问:“怎么了?澄澄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她还是老样子,哭,难过,梦魇。”孟舟说:“我只是担心再这样下去,澄澄会变成另一个阿放。”

“我让你过去干什么的?”司斐声皱着眉头,不悦的声音里还夹杂着些疲惫,“我这边进行到了关键,抽不开身过去看她。我把她交给你,你必须负责把她给我照顾好。”

孟舟蹙眉:“那阿放他……还好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司斐声的声音转冷:“他比我想象的更狠,对他自己。”

他这样说,便是代表左放不好。

可他还没死。

左放答应过司斐声,半个月,只要他撑过这半个月,等司斐声完成对左家的审判,他就可以结束这一切痛苦。

他放弃了冰冷的左家,放弃了残忍的爷爷,放弃了冷酷的父母,然后很快,他也要放弃自己。

他想要的不多,只要司澄能好好活下去,他什么都不求。

到底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孟舟实在心疼。

明明那时候已经看见了希望,明明只要再坚持坚持,左放和司澄,他们都会变成更好的自己。

孟舟望着窗外阴霾的天气重重叹气:“唉。”

-

两天后的中午,伦敦开始下雨。

深秋的雨带着冬日的冰冷提前降落。

司澄望着房间的窗外,忽然说想吃冰淇淋。

孟舟一怔,“那我去给你……”

“我和你一起去。”司澄淡然回首,眼中光芒很淡,“我想出去走走。”

孟舟到底还是心疼她,只犹豫了两分钟,他还是答应带她出门。

他们开车去了附近的超市。

超市很大,工作日的下午倒是没什么人,

孟舟推着购物车,司澄安静地走在他身边。

两个人逛了逛超市,买了些零食和做菜的材料。为了哄司澄开心,孟舟决定今晚亲自下厨。

路过冷冻区的时候,孟舟低头挑选冰淇淋:“你想吃什么味道?是买盒装的还是买冰棍啊?”

司澄思考一下:“你上次吃的是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上次?”孟舟想了想上次和她一起吃冰淇淋是什么时候,随即挑了眉头:“你说五年前啊?”

司澄不置可否。

孟舟失笑,低下头挑选:“你真是会给我出难题,都过去那么久了,我都忘了自己吃的啥味了。唔,好像是草莓吧,还是香草啊?反正我就记得包装袋上有个草字。应该是草莓。喏,这个就是草莓……司澄?澄澄?!”

孟舟的视线从冰柜里移出来,可身边哪里还有司澄的踪影。

“坏了!”

孟舟一惊,忙扔下购物车就往外跑。

超市外,司澄刚刚上了一辆出租车。

孟舟低咒一声,慌忙开着车追上去。

今天伦敦街道上的交通状况实在是不堪多言,只过了两个红绿灯,载着司澄的那辆出租车就不见了。

孟舟捶了一下方向盘,打电话回家让家里的佣人找一找司澄的护照还在不在,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于是他一路驱车往机场的方向狂奔。

最近一班飞往L城的飞机是三点半的,现下已经三点了。

孟舟追到机场,因为没带护照,他买不了机票也过不了安检。

围着大厅找了一圈,广播里开始播放航班的登机信息。

孟舟心下一沉,当机立断给司斐声打了电话。

彼时的L城已经是零点,斐声国际的总裁办公室里仍然灯火通明。

手边的电话一直震动,司斐声看了一眼,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孟舟一句“澄澄回国了”顺利让他皱起了眉眼。

“我不是让你看着她?”

“我是看着她啊!但她今天让我带她去超市,我就低头给她选冰淇淋的功夫她人就不见了。”

孟舟语气很急,“想不到这小妮子这么记仇,我五年前框她一次,竟被她记到现在。”

司斐声沉默着揉了揉眉心,而后道:“好了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机场拦她的,你也马上回来。”

“好。”

挂了电话,司斐声疲惫的撑着额头,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疼痛让他有些燥。

左放现在这个情况,如果司澄回来看见,指不定要跟他闹成什么样子。

但话说回来,司斐声也是真的没料到左放会选择这样祭献自己,也没想到他这样的做法竟带来了这么好的效果。

什么是内忧外患,被舆论和国外的官司两面夹击,本来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华兴集团愈发岌岌可危。

如今他只等着左盛回到国内,再安排人将当年火灾的证据爆料一一放出来,接着由余成提起案件重审,证据确凿之下,一旦左盛入狱,以左华兴目前的身体状况,华兴集团根本不堪一击。

现在只差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点,他就能将整个左家送入地狱。

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这么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也就罢了,左放他,才是真的可惜了。

想着,司斐声给大卫打了个电话。

“司澄今晚会到L城,你带几个人去把她带回来。记住,务必将她带到我面前,务必。”

“是,老板。”

-

司澄的飞机是晚上十一点半到达。

大卫安排几个人分别守在两侧出口,但一直等到同一航班上所有人都出来了,却仍然没看到司澄。

就在他给司斐声打电话汇报情况的时候,机场的VIP通道外,一道娇小的身影低着头快步来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旁边。

蓝斯正在车门旁等司澄。

“蓝斯。”

司澄戴着口罩和帽子,蓝斯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直到司澄出声叫他他才回神。

“你……”

司澄悄悄往旁边看了一眼,把头埋得更低了:“我哥哥派了人来拦我。先上车再说。”

蓝斯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大卫正神色匆匆地从另一侧出口跑出来。

“那不是斐声国际的人吗?”

之前公司和斐声国际有一些业务上的联系,蓝斯认识大卫。

转念一想,如果大卫是司澄哥哥派来的人,那也就是说她哥哥是斐声国际的总裁司斐声?!

天呐,他到底认识了两个什么神仙啊?!

没有时间给蓝斯震惊,司澄怕被大卫发现,率先钻进车里,低声提醒蓝斯快一点:“蓝斯,别发呆了!”

“……哦哦。”

蓝斯上了车,黑色的商务车很快载着他们往城内去。

司澄早就料到司斐声会派人来拦她,所以在飞机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借用旁人的手机和蓝斯用邮件联系过,让他直接到VIP通道那边接她。

大卫他们只知道司澄拿的是经济舱的票,不知道她已经在机上办了升舱,更不知道蓝斯已经给她办好了VIP的出场手续,所以才和她岔开了。

-

司斐声在办公室里接到大卫的电话,听他说没有接到人,倒也没有太意外。

他这个妹妹,一向聪明。既然她决心回来,自然已经想好了办法避开他。

大卫任务没有完成,本来还有些紧张,但电话那头的司斐声只是淡淡跟他说:“知道了,你回来吧。”

大卫不敢多问:“是。”

挂了电话,司斐声屈指在桌面上有规律的敲打。

既然她回来了,想必会直接去看左放。

可她是如何得知左放现在地址的?

能这样顺利地避开你大卫,想必一定有人在帮她。

如果那个人知道左放的地址,带她去见了左放……

敲击声戛然而止。

司斐声漠然起身。

-

车上,蓝斯做贼一样胆战心惊。

他一直知道司澄姓司,也还记得她第一次递给他的名片是斐声国际的,但他对于司澄竟然是司斐声妹妹这个事实还是感到很震惊。

如果被司斐声知道他是这样从他手里拐了他妹妹,不知道到时候斐声国际计较起来会不会把他大卸八块?

“我天,你要是早说你是司斐声的妹妹,我真不敢这样搞!”蓝斯后怕地只喘粗气。

司澄淡淡的:“所以我没说。”

她换了一件外套,给新手机装上sim卡,国内的讯息便如雪花一样分沓而至。

关于华兴集团和左家的新闻已经是一周前的事情了,蓝斯把重要的内容都给她整理在了一起,方便她查阅,

华兴周年庆晚宴那天,其实她根本没有睡着。

因为记挂着左放,所以身边的人一动她就醒了。

司澄本以为他只是去关门,却不想后来竟在家里听见了司斐声的声音。

他们好像早就认识。

那会儿他们的对话司澄听得不甚真切,只隐约听见左放为了见她和司斐声做了某种交易。

现在看着这些新闻,司澄大概猜到了他们的交易内容。

司斐声想利用左放来一招釜底抽薪,彻底从内瓦解左家的全部力量。

在英国的时候,孟舟告诉过她,其实半年前他就和左放见过面,那时左放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了几乎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每天都活在睡去不想醒来,和强迫自己醒过来的死循环里。

如果不是凭着一股意念,孟舟有理由相信他早就已经把自己杀死了百次千次。

他早就已经不想活下去了。

现在看着左放选择牺牲自己,司澄倒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了。

看完这些消息后,司澄冷静地抬眼问蓝斯:“他在哪里?”

“在城北的疗养院。”蓝斯说:“见他之前,你要先做好心理准备,现在的左放已经不是一周前的左放了。”

司澄淡淡说:“我不怕。只要他还活着,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怕。”

车内淡色的灯光下,司澄的眼神清澈无比,有一种直达人心的坚定力量在她眼中闪闪发光。

蓝斯有些意外。

他将那封信和钥匙一并交到司澄手上,“这是阿放留给你的。信你已经看过了,至于钥匙,我不知道是用来开哪吧锁的。”

司澄细细抚摸着信纸上左放留下的痕迹,然后仔细妥帖地将它收在怀里。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钥匙上似乎附着着一层很淡很淡的温柔,那也是左放留给她的。

阿放,请你一定一定要再坚持一会。

蓝斯问她:“你晚上住哪,要不我给你订个酒店?”

司澄点点头,“也好。”

大卫没有在机场堵到她,司斐声现在肯定在城内到处找她。

司家肯定是回不去了,那套公寓也是……

那套公寓?

司澄垂眼看着手心里的钥匙,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直觉。

她对蓝斯说:“不蓝斯,送我去公寓。”

-

公寓的备用钥匙被司澄放在门口的地垫下面,司斐声没有换锁,她和蓝斯很轻易地就进去了。

站在公寓客厅里,看着她亲手布置的一切,司澄忍不住有些鼻酸。

一开始搬进来的时候,司澄幻想着她和左放会在这套公寓里展开全新的生活,她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让司斐声慢慢接受左放,就算司斐声不肯,至少她可以再陪着左放,她有信心让他变回从前那样健康。

她天真地以为他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

但她不知道,她以为的永远竟这样短暂。

不过一个多星期没有回来,客厅的沙发上似乎还留着她和左放在阳光下拥抱的剪影,餐厅里他们吃的小火锅好像还冒着热气,地板上橙色的汽水已经干掉了,只剩一点点很淡很淡的橙色印记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司澄眼眶温热,但她不允许自己哭。

左放这么努力,她也一定不可以软弱。

司澄深吸一口气,捏着钥匙来到左放的画室外。

她清楚的记得从搬进这里开始,自己就没有进过左放的画室。

左放给她的甜蜜温存麻痹了她的神经,他有意无意的回避竟让她毫无半点察觉。

钥匙插入锁眼,缓慢转动。

门开了。

她果然没有猜错。

画室里没有开灯,厚重的酒红色绒布窗帘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光线,空气里有淡淡画笔和颜料的味道。

客厅里的灯光从司澄背后透进来一些,司澄隐约看见了墙壁上的那些痕迹。

蓝斯落在司澄身后进屋,他看着司澄打开了画室,然后呆住,然后突然跌坐在地上。

他一慌,快步上前去:“司澄?”

画室里很黑,蓝斯一时看不清这里的全貌。

他皱眉去摸索墙壁上的开关,却意外地摸到了好像画纸的边缘。

啪嗒——

灯亮了。

蓝斯瞬间僵住。

司澄开始哭。

她抽噎的声音让这间屋子变得凄凉和哀伤。

约摸二十平米的空间里,全部被贴满了司澄的画像。

从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到她第一次穿高中的校服。

少女或笑或嗔,或回眸回背影。

整个房间,所有墙壁,包括窗帘。

全部都是司澄的素描画像。

全部。

完结1/2~

看完别走开,一会儿还有一更~

感谢阅读。感谢在2019-11-19 20:36:07~2019-11-21 21:05: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哭的鱼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这个房间里, 装着左放从小到大全部的秘密。

从她打破他的沉默开始, 他便开始肖想。

想司澄什么时候能像他画里一样, 只对他一个人笑;只对他一个人恼;能被他放在抽屉中;被他装在口袋里。

他多想司澄能够像他一样,只在一个人面前展现她的喜怒哀乐。

他多想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司澄,你知道么。

我好坏。

坏到想把你变得和我一样。

封闭,自我。

因为我的世界里只有你, 所以我自私地想让你的世界里也只有我。

但我知道那不行。

因你属于阳光,属于色彩,属于生机勃勃,属于所有美好。

而我只是长在黑暗里的一株槐树。

我在黑暗中不知方向的生长,摸索,水分和阳光都无法沁入我的内心。

我从出生便开始枯萎。

我只能在你的笑容里感受到一丝丝的温暖。

你延长了我的生命。

可我早就已经接近衰亡。

司澄,我多想和你在一起啊。

可我不能。

-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司澄紧绷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崩溃。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 大到让蓝斯都觉得哽咽。

他原以为左放曾经交给他的那一套关于司澄的画像就已经是全部,却不想那只是他精选出的自己整个世界里的一小部分罢了。

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幅画, 每一幅都是蓝斯从前不曾见过的司澄。

在过去三年里,左放曾画过许多肖像, 也得过许多大奖,但那些得奖的作品全部都加起来,也比上这个房间里任何一幅画的万分之一。

尽管蓝斯到现在为止都还不知道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爱恨情仇,但他知道这里的每一幅画里都有左放的精血。

他把自己的灵魂切割成一片一片, 全都放在了这一张张画里。

司澄在脚边哭得不能自己。

蓝斯神色凝重地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司澄,还有机会。”

只要她还没放弃, 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蓝斯原本打算第二天再带司澄去看左放,可司澄现在一刻也不能停止要去见左放的步伐。

“蓝斯,你带我去见他吧,我想见他……”

-

深夜的城北疗养院格外寂静。

破旧的高墙在月影下透着隐隐诡异的灰白,阵阵夜风凉凉拂过,墙面上树影晃动,格外鬼魅。

今晚负责看守左放的恰好是那天被蓝斯塞过钱的看护。

这次蓝斯直接给了他一沓粉红色的钞票,指着司澄说:“让我这个妹妹进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看护掂量了一下手里钞票的分量,这个钱太好拿了,好拿到他忍不住狐疑地看了蓝斯一眼,“你们不会是来搞什么歪心思的吧?”

“害,你这说的哪里话。”蓝斯朝司澄努了努嘴,“你看她那个样子,能有什么歪心思,就是想来看一看男朋友。”

看护回头,看见司澄扒在病房门口的窗户上使劲往里看,垫着脚的模样有些辛苦。

他撇了撇嘴,把钥匙递给了蓝斯。

“行吧。我去上个厕所,你们抓点紧。”

蓝斯忙不迭点头:“诶诶好好。”

-

病房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淡淡的。

等适应了黑暗,司澄不敢置信地看着病床上的男人,迟疑了一下才扑过去。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不过几天未见,病床上的左放消瘦得不成样子。

那双永远带着温柔暖意的双眼紧紧闭着,眼窝深深凹陷,眼下青影重重。

为了防止病人跳楼,医院里二楼以上所有的窗户都被装了防盗网。

月光被铁网分割成几段洒在左放脸上,苍白灰败的脸色让司澄忽然感觉到胸口传来了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

司澄颤着唇,无声地流泪。

她的阿放,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阿放。”

司澄颤声轻轻唤。

左放似乎睡得很沉。

“阿放……”司澄揪紧了心脏,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伸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很弱,但到底是有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

司澄瘫软在地上,紧缩的心脏终于开始恢复跳动。

蓝斯上前将她扶起,摸到她的手上冰凉一片。

他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将她扶出了病房。

-

病房外的长椅上,司澄缓了许久都不能从刚才那巨大沉重的悲恸情绪里抽身。

蓝斯坐在她身边,叹了不知道多少口气。

“左家什么时候把他送过来的?”司澄突然问。

蓝斯道:“不清楚。一开始在一院,后来估计是怕知道的人太多了,左家就把他转过来了。”

“呵。”司澄哼笑,微凉的声音似在呢喃:“他就这样对他,这样对自己的孙子。”

蓝斯起初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和家里的关系有这么差吗?左家根本不差钱,就算要转院,也应该把他送到一个好一点的医院去,哪至于……”蓝斯说着,环视了一圈医院里明显陈旧的装潢,鬼地方三个字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一个令家族蒙羞的耻辱,左华兴没有选择和左放断绝关系就已经是他对阿放最大的仁慈。”司澄冷声道:“世人以为豪门世家有多么光鲜亮丽,却不知道他们在背地里暗暗埋葬了多少他们所谓的污点。”

想到自己那天过来看他的时候,左放还带着手铐和脚镣,今天盖着被子,不知道那些玩意还有没有束缚着他。蓝斯再叹一口气。

“阿放是真的太无辜了。”

走廊上静默了半晌。

司澄突然起身。

“走吧。”

“去哪?”

“回司家?”

蓝斯诧异:“司家?!”

-

司斐声似乎料到司澄会回家来,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他一直在等她。

凌晨四点半,书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响第三声的时候,司斐声伸手接起。

大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二小姐回来了,是左放那个经纪人送她回来的。”

司斐声眉头一挑,“知道了。让她到书房来找我。”

“好。”

蓝斯的车不被允许进入司家的大门,大卫到门口接应。

和蓝斯告别之后,不用大卫开口,司澄率先问了大卫:“我哥在哪?”

大卫道:“老板一直在书房等您。”

司澄顿了顿,“好。”

-

书房外,大卫轻轻敲了三下房门。

“老板,二小姐来了。”

“进来。”

书房里灯火通明。

司斐声坐在书桌后,桌上摊开的资料很多,却并不显杂乱。

许是因为最近72小时内他睡眠不足八个小时的缘故,司斐声此时看来有些疲惫的模样。

待司澄站到面前,司斐声淡淡掀了掀眼皮,“回来啦。”

“嗯。”司澄同样淡淡回应。

她径自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哭肿的眼睛让司斐声不难看出她刚才去了哪里。

司斐声在心头暗暗叹气,他挥了挥手对大卫说:“让厨房给二小姐做点咸骨粥当夜宵。”

“是。”

大卫离开,书房里就只剩他们兄妹两人。

司澄不开口,司斐声便先问了。

“听说你把孟舟耍了一通跑回来的?”

司澄眼神淡淡的,不说话。

“怪我吗?”司斐声问。

“你觉得呢?”司澄反问。

“大约是怪的。”司斐声笑了,笑里颇有些自嘲的意味,“不过我想你应该很快就会原谅我。”

司澄挑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主动回家坐在我面前,所以我猜你已经想好了要和我谈什么样的条件。只要我答应了你的条件,你就会原谅我了,不是么?”

司澄表情微讶。

司斐声换了个姿势,双手合十撑在自己下颚,望着司澄的笑容不变:“说吧,想要什么。”

司澄不意外司斐声能猜对她的心思,他本就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更是她的亲哥哥。

只是想到刚才看见的左放,她很难不对他迁怒。

她面容冷淡地说:“司斐声,你既然已经利用了阿放,那我要你把左家踩在脚下,把他们每一个人都踩碎。”

“还有。”

“等这些事情全都了结,我会带左放离开,你不能拦着我。”

司斐声看着她:“好。”

他答应得太过干脆,干脆到司澄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不问我们要去哪?”

司斐声摇头:“不问。”

他说着,敛去了笑容,些微收紧的眉头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不管你信不信,澄澄,我的本意并不是要让左放这样伤害自己。对左家,我仍然痛恨,但是对左放,还有对你,我很抱歉。”

司澄没想到司斐声会跟她说这样的话。

他竟然说对左放感到抱歉?

司澄鼻尖一酸,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蓄积。

可她不能哭。

“去看过他了,是不是?”司斐声轻声问。

司澄不敢出声,也不敢点头。

她怕她只要稍微动一动就又会崩溃。

看着她的倔强,司斐声轻叹一声,起身绕过书桌到她身边,伸手揽过司澄的肩膀。

第一颗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司澄肩膀还很僵硬。

当属于哥哥的温度温柔地将她包围,司澄终于忍不住,大颗透明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往下坠。

她抓紧了司斐声的衣摆,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

“澄澄,在哥哥面前不用逞强。”

一句不用逞强,让司澄彻底打开了情绪的闸口。

她开始大哭:“哥!我好恨他们,我真的好恨他们!”

司斐声扶着她的肩膀,“哥哥知道。”

他们的父母,她的爱人,一并都毁在了同一个家族甚至同一个人手里。

她怎么能不恨?

司斐声曾一度感到好奇,在那样冰冷的左家,究竟是怎么养出了一个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左放?

当初孟舟说的一句话,现在想来倒是很对。

他说左放所有关于善恶的启蒙都来自左华兴和司澄,左华兴是他负面情绪的源头,而司澄让他学会以最温柔的心看待这个世界。

当时建立在他们之间的共生关系,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最大作用。

这一路走来,左华兴不断教他崩溃,司澄不断教他爱。

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善意都来自司澄,真正让他成为现在的左放的人,不是别人,是司澄。

司澄在他怀里哭泣,司斐声一言未发。

她心里有多难受,司斐声不一定能够体会。

但他很欣慰,至少,他还能给她一点点安慰。

她是他唯一的妹妹,是父母留在人间的宝贝。

如果和左放在一起是司澄唯一的心愿,那么等这些糟乱的事情完结,他愿意满足她的愿望。

-

这世上有太多阴暗,他无力改变这个世界,但至少他能保住他们两个最后的希望。

-

又是一周过去。

看着窗外日升月落,左放答应司斐声的半个月已经到了。

他好累了。

在左家,在医院,在那天模糊梦见了司澄之后。

精神不断崩溃,这具身体已经不由他来掌控了。

幸好那天听见司澄的声音只是个梦。

他现在这副可怕的模样,如果被司澄看见,她不一定要哭成什么模样。

他不要她看见他这样。

在病房里躺了这么久,外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全都不知道。

司斐声成功了吗?

应该是的。

为了这一天,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他不会允许自己失败。

爷爷现在应该恨死他了吧?

但有什么办法,那是左家欠他的。

他的父亲害死了司澄的父母。

他,他父亲,他爷爷,包括整个左家。

他们现在所受的一切都是对司澄,对司斐声的偿还。

如果司斐声将一切真相都坦白告诉了司澄,他想自己应该不会怪他。

只是不知道司澄听见这些事情之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司澄,你会恨我吗?

对不起,我好像没办法再抱着你和你说抱歉了。

司澄,希望你会记得我,记得我还是从前的模样。

没有生病,没有对你的亏欠,没有丑陋的自私和黑暗的内心。

司澄,我多想再和你一起走在阳光下的校园里。

微风温柔,书声琅琅。周瑞在不远处等着我去打球,你在我身边嘟着嘴抱怨我陪他的时间比你都多。

司澄,和你一起度过的那段校园时光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司澄,对不起啊。

-

因为无法入眠,医院给左放开了安眠药。

看护士每天都看着他喝药,检查牙齿,检查荷包,以确保左放不会私藏任何一颗药物。

但他总有办法。

司澄,如果有可能,能不能,下一次,下一次还出现在我身边?

一直被藏在枕芯里的安眠药大约有半瓶的量。

左放一颗颗吞下,眼角含笑的模样好像在吃糖。

夜幕降临,窗外月光姣姣。

左放轻缓地闭上眼睛,唇角有笑。

-

梦里天空灰白,看不清阳光也不见夜色。

湖面上雾气袅袅,对岸的槐树终于抽出了新芽。

穿着白裙的小女孩笑盈盈对他招着手。

‘阿放,来我这里。’

左放迈入湖中,微凉潮湿。

司澄,你来送我是不是?

司澄,原谅我的懦弱。

司澄,我要走啦。

湖水没过了头顶,失去呼吸的时候,他轻声叹息:

司澄,我好爱你。

-

左放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再醒过来,他以为一晚上的时间,足够让他安然地离开这个世界。

可耳畔却分明清晰地传来了司澄柔柔淡淡的轻笑。

“你也太会选了吧。”

她这样说着。

她在和谁说话?

“那当然,我的审美还是一直在线的,不然当初也不选选到阿放啦。”

是蓝斯。

左放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可梦里为什么会有蓝斯?

他在和司澄说什么?

选什么?

左放循着声音的方向想看看司澄,意识却突然一阵模糊。

蓝斯又在说什么,司澄在笑。

她总是对蓝斯笑。

总是。

他明明说过不许再让蓝斯到家里来。

视线接触到光线的一瞬间,左放眼前闪过一片黑蒙,待蒙蒙的暗色褪去,引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

下雪了。

窗外的槐树枝被白雪压弯,纷纷扬扬的雪花干净又圣洁。

耳边又传来司澄的轻笑。

左放转动一下眼球。

不远处,司澄和蓝斯站在一起,头挨着头,十分亲密的模样。

眉心不自觉地拧起。

“司……澄……”

司澄正在看蓝斯手下练习生的照片,窗前忽然扑簌簌落下一些雪团。

她恍惚听见有谁在叫她名字。

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病床,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司澄心头一跳,手上一颤,蓝斯的手机摔在地上,啪嗒一声惊醒了她的神经。

“阿放……”

-

一个半月前,在左放吞服了安眠药准备长眠的时候。

司澄带着一班医护强行闯到病房里要给左放办理转院。

彼时左盛刚刚入狱,左华兴受不起打击,躺在医院里奄奄一息。整个华兴都乱成了一团,疗养院这边自然再无人看守。

司澄很顺利地进入了病房,看见的却是已经浑身冰凉的左放。

幸好随行有司斐声安排的顶级医护,现场急救洗胃,左放总算轻缓地吐了一口气。

接到司澄电话之后,司斐声连夜安排左放转入一院。经过全力抢救和治疗,三个小时后,院长亲自从抢救室里出来向司斐声说明情况。

“命是保住了,但是因为发现的比较晚,他现在深度昏迷的状态暂时不能解除,而且因为缺氧,我们怀疑已经对他的脑神经产生了一定影响。”

司斐声皱眉问:“什么意思?”

院长脸色有些为难:“就是,病人能不能醒还是未知,就算醒了,也许也会有一定的大脑功能受损情况出现。具体表现可能是记忆力减退、情感淡漠,或者……会由脑萎缩导致肢体和语言能力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偏瘫。”

司澄在一旁听完院长说的这些话,脱力般的跌坐在地上。

司斐声蹲下去扶她,却听见她喃喃念:“还活着就好,他还活着就好……”

只要他还活着,不管他能不能清醒,司澄都会陪着他。

哪怕他以后要一辈子躺在病床上,也没关系。

只要他还活着,还有呼吸,还有心跳,司澄便什么也不怕。

-

一晃从深秋进入深冬,L城连下了几场大雪,放眼望去,天地之间一片雪白。

左放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司家当年火灾事件重查,牵出了一连串当年旧事,左盛因为故意纵火、故意杀人以及涉嫌跨国经济诈骗等多项罪名锒铛入狱。左华兴一病不起,袁叔一人无力回天,只能任由华兴其他股东变卖公司股份,曾经风光一时华兴集团一夜之间垮台,L城商界只剩斐声国际一家独大,司家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司斐声变得更忙了,但他再忙也没有忘记当初的承诺。

待左放情况稳定下来,他便给在隔壁省找了一家条件极好的私人疗养院。

虽然知道司澄想离这里更远一点,但他到底只有她一个妹妹,跨省的距离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还好司澄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

临要走的前一天,蓝斯来医院看他们。

蓝斯最终还是决定要去娱乐圈试试水,毕竟谁也不会嫌钱多不是。

他给司澄展示了一下他挑选的几个练习生,说有信心能把他们像左放那样,从默默无闻培养成超级巨星。

两人正说着,蓝斯看见司澄突然回头,还摔了他的手机。

还来不及心疼他的新手机,蓝斯忽然听见司澄几不可闻一声“阿放”,他跟着转头去看,一时也呆在了原地。

病床上,左放眉心微拧,琥珀色的瞳仁里有淡淡的不悦。

他暗哑的嗓音好像从天边传来的。

“司澄,过来。”

-

左放醒了。

一院神经内科、神经外科、心理专科的专家全部都围在病房里会诊。

很幸运,之前院长说的那些相当可怕的后遗症都没有出现,清醒后的左放只是有一些反应迟钝,还有一些失忆。

他忘掉的那一部分恰好关于从前,关于左家,关于他生的病。

但是还好,他记得司澄。

孟舟来看他,给他做了些心理测试,得出的结论让人惊讶。

左放的抑郁症消失了。

“真是奇迹啊奇迹!”孟舟惊喜地看着他的测试报告,笑得嘴都合不拢。

左放昏迷了一个多月,虽然吃了些苦,却也给了他身体充足的自我修复时间。

CT显示他的脑部损伤是真实存在过的,身体自行选择了其中一些部分进行修复和重补,虽然这个过程中不甚完美,但对左放来说却无关紧要。

他是丢失了一部分就,但那部分记忆对于左放来说毕竟是痛苦。

丢掉了那些痛苦的部分,他便得到了新生。

-

当冬雪开始融化的那天,左放所有的检查报告都出来。

司澄从医生手里拿到的报告结果好的不能再好。

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她忽然就有点想哭。

从重逢开始,这半年,司澄好像一直活在梦里。

她哭过,也笑过,更撕心裂肺地害怕过。

在之前的一个半月里,医院就是家。司澄日日夜夜看着左放,每天不知道要试探多少次他的呼吸。

每每从夜里惊醒,她都要抱着他哭一场。

哭到不能自拔,哭到濡湿了他的袖口。

然后擦干眼泪,第二天依然继续抱着希望等他醒过来。

她不觉得这一个半月过得有多辛苦,可她不愿再经历第二遍那种随时随地可能失去他的痛苦。

终于冰雪消融,医生告诉她,噩梦般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或许是喜极而泣,也或许是别的。

司澄蹲在楼道里哭了半个多小时,才肿着眼睛回病房去。

-

“阿放!你看我给你拿什么来啦!”

司澄蹦跳着进了病房,脸上扬着最明艳的笑容。

她背着双手,可惜身板太小,根本藏不住画板。

左放望着她,眼里有淡淡温柔的光忙浮动,“猜不到。”

“当当当当!是画板!”司澄献宝一样把画板拿出来,放在病床上的小桌板上,叽叽喳喳地像个小麻雀。

“医生说你睡太久了,虽然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但还是建议你再在医院里观察半个月再出院。我想也好,反正外面这么冷,我还怕你吹到风会感冒呢。”司澄一边说一边坐在床边替他拆开画板的包装。

“你看,有了画板,这样你午睡之后就不用总是无聊地陪我看电视剧啦。”司澄笑盈盈的。

“我愿意陪你看电视剧。”左放说。

司澄眼睛肿着,眼角还有未消退的血丝,明显是哭过的样子。

左放看在眼里,心尖划过顿顿的疼痛。

他抬手轻轻摸她的脸,温柔问:“哭过?”

司澄一怔,摇头避开他的视线,“没有啊,就是太困了嘛,刚才打了几个哈欠。”

“司澄。”左放轻声叫她。

“怎么啦?”司澄佯装无事回头。

微凉和温热的唇瓣相碰的一瞬间,司澄不由瞪大了眼。

左放捧着她的脸,唇角轻轻在她脸颊上摩挲。

“我一定做了让你难过的事情,是不是?”

“从我醒来,你就一直好紧张。我能感觉出来你在害怕。”

“司澄,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他的声音太温柔,温热的鼻息一点点洒在司澄脸上,眼泪忽然就不受控制了。

咬着唇憋了三秒,司澄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她环着左放的脖子,想用力,又不敢。

“我怕这是梦,阿放!”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虽然明明之前想着要好好骂他一顿,要使劲大哭一场,要让他心疼,要让他难受,要让他知道如果他再敢擅作主张离开她,她真的会生气到下辈子都不再理他。

可他温柔将她抱住的时候,他轻轻蹭着她耳垂的时候,他一点点吻掉她脸上泪痕的时候,司澄只剩这一句话想说。

在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她的阿放能这样好好地抱着她,真的太好了。

好到让她不敢相信,好到让她害怕一切只是梦幻泡影。

等梦醒来,他还在床上昏睡,她还陷在日复一日的恐惧里。

左放心疼地抱紧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要让她知道,他在这里,好好的在这里。

他不会再让她难过,不会再让她害怕。

他永远,永远,都不会再离开她。

“对不起。司澄,对不起。”

-

左放出院那天,早春的阳光很暖。

他独自站在医院门口,耀眼的阳光洒了一身。

他闭上眼睛,温暖的光线印在眼皮上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阿放!”

身后,司澄正向他奔来。

“谁让你偷跑出来的!都不等我!哼!”

她紧紧挽住他的胳膊,水润的双眸里盛满了阳光。

唇角扬起了淡淡温柔的笑意,左放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柔声问:“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很爱很爱。”

“当然啊!”司澄大笑:“要不是你一个劲追着我说‘我爱你啊’、‘我爱你啊’,我怎么会和你在一起呢?!”

知道她在开玩笑,左放却还是忍不住觉得庆幸。

“幸好,幸好。”

“幸好什么?”

“幸好我说了很多很多我爱你,现在我才能这样抱着你,和你一起站在阳光下。”

-

我终于,可以和你一起站在阳光下。

平静,坦然。

一直一直。

对你说。

我好爱你。

完结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