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生病了。
虽然只是一点小病, 但原来鬼王也会生病, 这实在是很神奇。
所以,当谢怜回到千灯观,照例去检查花城练习的字帖、却看到面色微红的他时,大是担忧。
把花城按到神台上后——不错,他俩成天就在这宽敞的神台上打滚, 反正也没放神像, 谢怜探出一手, 试了他面颊和额头,越发忧心:“好烫啊。”
花城笑道:“见了哥哥自然烫。哥哥再碰就更烫了。”
谢怜先是一愣, 赶紧努力假装自己自己脸是给他气红的, 道:“生了病嘴巴还这么不老实。”
花城无辜地道:“我说什么了吗?我老实得很。哥哥,别担心了, 一点小事, 无碍。”
但谢怜听得出来,他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 眉宇间也微显倦色,道:“那你好好修休息吧, 这几天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等你好了。”
说完, 他就把练字的笔墨纸砚都拿到了神台边, 花城拍拍身边,道:“哥哥不上台来陪我么?”
一上台还下的来么,这几天就别想休息了, 谢怜婉言道:“不了,我怕累着三郎了。”
花城笑道:“哪里,若是哥哥,三郎怎惧操劳?”
谢怜不跟他闹,专心致志写起了字帖。花城翻了个身,一手托腮,盯着他的脸看。
无论多少次,谢怜都会被他这种目光看红了脸,颇不自在地道:“……三郎,看字帖,不是看我。”
花城叹道:“哥哥,实不相瞒,我一瞧见这玩意儿就头疼,但是是哥哥写的,又舍不得不看,我这病说不定就是字帖看多了得的。”
谢怜道:“哪有这种病。”
花城嘻嘻地道:“不如看哥哥,哥哥比字帖好看多了,说不定多看两眼我就好了。”
谢怜无奈又好笑,搁了笔,摇了摇头道:“你现在怎么越来越爱乱讲了……嘴上没个正形。好啦知道了,听你的,不看帖子了,那做什么呢?”
花城道:“其实什么也不用做,你这样陪着我,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好了。”
谢怜再一次摸摸他的额头。这人虽是一张俊美男子的面容,现在却这样撒娇,让他想到了冬天里窝在暖被窝里、探出红扑扑的脸蛋的小孩子,心中甚是爱怜。想了想,他道:“这样,恰好,我今天收到一个东西。”
他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样事物,道:“这是我今天收来的人家不要的旧书,正准备读读看。我念故事给你听吧。”
他手里的是一本很久的小册子,破破烂烂,书页泛黄,带着奇异的书香墨气,一定被人翻了无数遍。
花城却道:“不听。”
谢怜奇道:“为什么?”
花城懒懒地道:“反正也是编排来编排去的都是别的神官的故事,他们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到底怎么回事我一清二楚,有什么好听的,还要劳哥哥特地念给我听?”
也对。毕竟花城可是掌握了三界诸多大能黑历史的男人。花城道:“哥哥真要念,不如念点别的。比如,你自己的故事。”
谢怜笑了,道:“我的事,还有人比你更清楚、看得更多吗?”
花城道:“再多告诉我一些吧,我想听。听多少都不够。”
谢怜知道他说的是认真的,细细为他理了颊边发丝。无意中又扫了一眼,忽然奇道:“三郎,这里面好像真的写了你和我啊。”
“是么?”
谢怜又翻了翻那册子,道:“真的。写了好多红衣大鬼王和破烂仙人呢。这就是你和我吧?”
花城也来了兴致,道:“哦?写的什么?”
谢怜也很好奇民间百姓会怎么编排他和花城,于是他打开那本故事集子,给花城念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爱穿红衣的大鬼王。虽然大鬼王极为厉害,还坐拥几座金山银山,但他却很不快乐。因为他十分寂寞,很想念自己的妻子……”
“……”
谢怜“噗”的笑出声,有点念不下去了,道:“寂寞鬼王空巢待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城挑眉道:“也没说错。那时候哥哥不在,我是很寂寞。”
谢怜脸一热,继续念了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爱穿红衣的大鬼王。虽然大鬼王极为厉害,还坐拥几座金山银山,有花不完的钱,但他却很不快乐。因为他十分寂寞,很想念自己的妻子。
但他等了几百年也没有等到他的心爱之人,于是便去请教一位算命十分厉害的老仙人,我的妻子在哪里?
老仙人告诉他:“你和等的那个人会重逢在一座山上。你的妻子会穿着嫁衣、乘着花轿来嫁给你。”
大鬼王决心一定要找到他的妻子,便到了那座山上,耐心等待。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位破烂仙人。
破烂仙人是收破烂的,所以他是神官里最穷的,比很多凡人还穷。
但是他虽然很穷,却很善良。有一天,仙人收破烂回来的路上看到一个姑娘在路边哭,便问:“姑娘,是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啊?”
姑娘边哭边道:“我要嫁人了,可是送亲那天要翻过一座山,山上住着一个鬼新郎,专门抢夺过路的新娘,只有几个被救了出来,我会被抢走杀掉的!”
破烂仙人十分同情,也决心为民除害,便决定代替姑娘出嫁,杀掉那只怪物。
破烂仙人有两个好朋友,因为一个暴躁,一个小气,所以分别是暴躁仙人和小气仙人。他们一边殴打对方一边告诉他:“那个鬼新郎是一位大鬼王,脾气很坏,还很狡猾,而且最讨厌神仙,你不要去冒险,不然一定会被吃掉!”
但是仙人一定要去,于是,他们给仙人做了一顶轿子。到了出嫁那天,仙人穿着从风师娘娘那里借来的漂亮嫁衣,假扮成新娘子坐进了花轿,被两个一路都在互殴的朋友抬上了山。
黑漆漆的夜里,妖风大作,花轿抬到山上,一个人也没有了,仙人等啊等,终于等来了接他的新郎。
撩起盖头一看,仙人发现,大鬼王竟然是个极为俊美的少年,十分吃惊。
更让他惊奇的是,这个少年新郎十分有礼貌,看起来教养很好,温柔体贴,既没有褪下人皮露出青面獠牙的真面目,也没有强迫他做什么不好的事,根本不像是那传说中恐怖的大鬼王。
这座山很大,鬼王把仙人带到了他的洞府,对他道:“从此刻起,我便是你的夫君,你便是我的爱妻了。这整座山都是我的,也是你的,你可随意到处看。但是记住,后山有两个山洞,千万不要去。”
仙人便问:“为什么呢?”
鬼王新郎答道:“那是我的秘密,你不必知道。不过,就算你想去也去不了,因为那两个山洞前都设了屏障,必须有我身上的东西才能穿过那道屏障。”
仙人继续问:“什么东西?”
鬼王答道:“一个山洞里面藏了肮脏的废物,要用我身上碰得到、而且很多的东西才能打开;一个山洞里面藏了厉害的法宝,要用我身上摸不到、但是很烫的东西才能打开。”
仙人当然没有听他的话。虽然他在大鬼王面前假装很乖巧,但他飞檐走壁,悄悄去了后山。
果然,他听到从那个藏了肮脏废物的山洞里传来恐怖的嚎叫声和呼救声,仙人怀疑那些失踪的新娘就关在这里,于是,他决定偷走大鬼王身上的一样东西,打开山洞。
但是,要偷走什么东西呢?
大鬼王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有时披散着,有时歪歪束起来。仙人先想每天偷走他几根头发,便问:“请问,我们可以住在同一间屋子吗?”
鬼新郎很有礼貌地道:“当然可以。我们是夫妻呀。”
就这样,他们住进了同一个房间。虽然睡在同一张床上,仙人却不让新郎脱他的衣服,大鬼王便也很有礼貌地不碰他。
可是,仙人很快发现,他的新郎一根头发也不掉。无论每天无论早上起来帮他梳头,还是晚上睡觉,枕头、床上、地上、梳子上都见不到一根头发!
这下可伤脑筋了,仙人拿了一把剪刀,想趁大鬼王睡觉时偷偷剪一缕头发下来。但大鬼王十分警惕,他一靠近立刻睁开双眼。仙人被他抓了个正着,也很镇定。为了让大鬼王不怀疑自己,立即剪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送给了他。
大鬼王收下之后很高兴。
很快,机智的仙人又想到了别的办法。他对鬼新郎道:“请问,我可以亲一亲你吗?”
鬼新郎欣然道:“当然可以。我们是夫妻呀。”
于是,仙人主动抱住了鬼新郎,用力亲了他很久,终于尝到了一点点鬼新郎的味道,赶紧闭上嘴跑到后山的山洞里。
可是到了才发现,这样还是不行。因为要很多,但是他得到的太少。他整个人还是进不去,只能把头伸进山洞里,身体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
破烂仙人有点沮丧。他本来以为要偷走鬼王身上的一样东西很简单,没想到如此艰辛。
他想到了好朋友风师娘娘,于是去拜访风水庙,问道:“还要怎么样才能从大鬼王身上得到一样碰得到、而且很多的东西?”
风师娘娘道:“呔!太简单了,你化个女相,跟他洞房不就有了!”
破烂仙人赶紧摇头。他修习的仙法有一个规定,一旦破身,便会法力大损,这个办法怎么行?
这时,水师大人回来了,刚好听到这句,大怒喝道:“岂有此理!你怎可说如此伤风败俗之话!”
水师大人一生气就会用钱把人砸死,破烂仙人赶紧跑了。跑着跑着,他又想到了另外两个好朋友暴躁仙人和小气仙人,便去找他们问怎么办。
暴躁仙人和小气仙人又在互殴,一边互殴一边告诉他一个不得了的消息:因为太多人被抓走了,神官们马上要攻打这座山,捉拿这个鬼新郎了!
仙人吃了一惊,忧心起来。因为经过许多日的相处,他现在觉得这少年鬼王不会做那么坏的事,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许后山关着的不是那些新娘,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可是,因为破烂仙人很穷,也就没有地位,没有人听他的。仙人很着急,再不查明真相,也许大鬼王就要被神官们围攻了!
没有办法,仙人只好跑回去问鬼新郎:“请问,你可以和我洞房吗?”
鬼新郎笑眯眯地道:“啊,当然可以。我们是夫妻呀。”
于是,仙人便和大鬼王洞房了。
途中,仙人生怕大鬼王不把很多很重要的东西留给他,便紧紧抱住他叫道:“你可以全都给我吗?可以多给几次吗?”
鬼新郎十分温柔体贴地道:“如果你想要。”
仙人答道:“我想要……”
于是,机智的仙人如愿以偿得到了他一直在找的很多很多的东西。一晚过后,他全身上下都是鬼王的气息了。
第二天,仙人带着从鬼新郎那里求来的东西来到了藏了肮脏废物的山洞,这一次,终于进去了。
在山洞里走了一段路,仙人发现里面关着许多蓬头垢面的人,身穿喜服,竟然真的是那些失踪的新娘!
希望落空,但仙人也来不及难过,他正准备去救这些新娘,却忽然发现前面还站着一个人——大鬼王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了!
仙人大惊。他想起暴躁仙人和小气仙人告诉他,大鬼王非常狡猾,而且非常讨厌神仙。现在他没有法力了,难道大鬼王其实早就看穿了他的身份,只是一直在骗他?
仙人又气又伤心,拔腿就跑,越跑越快。谁知跑到山洞前,他却又被拦住了。原来他跑得太快,鬼王给他的东西又落下了,这才没法穿过屏障。
鬼王追了上来,一把抱住了仙人,终于说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鬼王并没有抢走那些新娘,他只是在这里等着自己的命定之人。有一天,一列送亲的队伍无意间冲撞了正在山里散步的他,原本并不想找他们麻烦,但队伍里的新郎却抛下了新娘,自己逃走,留下了哭哭啼啼的新娘坐在原地,以为自己要被吃掉。
大鬼王放走了新娘,新娘说她不想嫁给那种男人了,便没有回去,而是自己一个人走了。后来又遇到了几次这样的事,鬼王干脆在此一边等待,一边考验新人。如果新郎敢在妖魔鬼怪们前挺身保护自己的新娘,他便不为难,让他们回去。
而如果有新郎把自己的新娘推到妖怪们口里给自己争取逃跑时间,这样的恶人便被他抓来关进这山洞,小施惩戒。那些穿着喜服的都是男人,只是因为蓬头垢面,仙人方才看错了。他们的新娘子们则是有的回家了,有的和情郎一起逃到远方了,并没有被吃掉。
鬼王道:“我等了你几百年呀,哥哥,终于等到你了。”
仙人这才解除误会,谁知道这个时候,天上轰隆隆作响,原来神官们忌惮大鬼王许久,抓住这次机会,终于开始对他发动攻击了。破烂仙人冲出去一轮|暴打,打退了一圈神官,但整座山都被神官们轰塌了,把大鬼王压在了山下。
山太高了,仙人生怕压到了大鬼王,拼命用肩膀扛住。正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山洞没有打开,这个山洞里有厉害的法宝,一定可以把山推翻,于是他冲进了山洞。果然是厉害的法宝,大鬼王破山而出!
两人一起把来捣乱的神官们打跑了,并肩坐在山顶上看神官们逃跑时留下的云霞和星星。
仙人问:“你不是说,藏了法宝的山需要你身上摸不到、但是很热很烫的东西才能打开吗?”
鬼王笑眯眯地道:“是呀。那样东西,哥哥不是早就拿到了吗?”
仙人知道,那样东西,就是鬼王的心。
于是,破烂仙人与大鬼王又一起高高兴兴地去洞房了,他们再也没有分开。
“……”
“……”
故事念完了,谢怜还是懵的,道:“这写的都是什么?这个故事编的太过了吧?不不不,这……”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这能叫个故事吗???
而花城已经笑倒在榻上。谢怜百思不得其解:“完全不对啊!这个故事的原型是什么?与君山那件事吗?那事才不是这样的呢……完全扭曲了啊?而且,这种故事给小孩子看真的可以吗?不太合适吧。谁写的啊???还有这些看起来很眼熟但又有点微妙不对的人物又是怎么回事……”
仔细一看,这册子上的故事虽然乍看都一派天真烂漫之态,仿佛是给小儿的睡前读物,内里却十分过火,这比单纯的火辣劲爆更令人难以直视。可是读到结尾,又有一种诡异的感动,另谢怜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花城道:“嗯?也没有完全扭曲。至少有几点是对的。比如,我的确唤哥哥为‘哥哥’,再比如,与君山的确是我去接了哥哥的花轿,再如比,哥哥在洞房那晚,的确……”
花城见怪不怪,道:“定然是有知情人漏了一星半点出去,被人一番编排,两分附会,再三臆测所成的吧。”
虽然知道很多瞎编的民间故事和原型差了十万八千里,经过无数次加工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但亲眼所见还是震惊得无以复加。中间有好几次他都羞耻得念不下去了,却被花城强逼着继续读给他听,万般无奈。谢怜以为自己这么多年已经修得脸皮够厚了,谁知在花城面前还是常常脸涨得发粉,道:“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一样是对的啊……”
花城却抚掌道:“写得好,有才。我听了哥哥念这故事,感觉精神百倍。”
谢怜把那本故事集一丢,道:“不要看这种乱七八糟的闲书了,好好休息。”
花城却要求道:“哥哥,再念一个吧。”
“不要了。”
“哥哥,我头疼。”
“这……”
“哥哥。”
“……好吧。”
花城也是难得小病一场,谢怜平时就对他千依百顺、有求必应,这个时候怎么还抵挡得住?饶是再羞耻,也只得按捺了,重新捡起那本黄黄的小册子,躺到花城身边,被他揽了腰,硬着头皮念了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英俊年少的太子殿下在深山里修行,有一天夜里,他遇到了一位神秘的客人……”
第251章 哎呀!万神窟
笑着将压得自己快喘不过气的花城从身上推了下去,热意情潮尚未褪去,谢怜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道:“对了,三郎,万神窟……”
花城的手臂又搭上了他的胸口,一边不知在玩弄些什么,一边懒洋洋地道:“嗯?万神窟怎么了。”
谢怜道:“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来,铜炉爆发,万神窟里那么多神像会不会有事?”
若是如此,那便太可惜了。毕竟那里面每一尊神像都是花城的心血之作,他都很喜欢。花城道:“不会。我早就设了界,哪怕是整个铜炉都塌了那石窟也不会有事。”
谢怜兴头上来了,道:“是吗?太好了,那一定没事了。我想去看看,可以吗?”
花城似乎凝滞了片刻,但随即便笑道:“好啊。哥哥想看便去看,有什么不可以?”
谢怜兴致更高,道:“那就明天吧。反正铜炉已经开放了,随时可以进去。”
花城挑起一边眉,道:“明天吗?好吧。”
他没表示反对,也不多说,但下一刻,又翻了上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后半夜的花城折腾他越发狠了,没过两轮,谢怜便被逼喊了哥哥救命,然后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原本是可以一觉安安稳稳睡到天明的,但过了一个时辰不到,谢怜沉睡中感觉身旁一轻,睁开双眼一瞄,人已不见了。
谢怜一怔,睡意尽散,一下子坐了起来。
随便清理了一下,他慢吞吞下了榻,推门出去,心道:“三郎去哪儿了?”
睡到半夜忽然失踪,这可是头一遭。他在极乐坊绕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影,想起极乐坊内有一间屋子是传送所用,过去一看,果然,那屋子的门被人打开过。
他记得上次门上的阵法不是这么画的。而此刻,门上新阵的朱砂还尚未干。谢怜不假思索便推门进去。再出来时,门外已不是极乐坊,而是漆黑一片。
谢怜关了门,托起一团掌心焰,照亮四周。看到眼前的景色,他不禁一愣。
这缩地千里阵通往的地方,竟然是一个阴森森的巨大石窟。
万神窟!
花城为何深更半夜一个人来万神窟?他们不是约好了明天一起来吗?为何他今晚就先来了?
摇了摇头,托着那一点火焰,谢怜在阴凉凉的石窟内缓缓走动起来。
足音森森回荡,那些神像上遮面的轻纱都被取了下来,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有无数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正沉默着,想想这画面,还有些可怖。谢怜路过一间石窟,随眼一扫,窟中是一尊太子悦神像,眉目温好,拈花扶剑而立,身姿优美。
这里的神像多则千尊,少则百尊,不知耗费了怎样漫长的时光和倾力的心血才雕刻而成的,又不知在黑暗中沉默了多少岁月。
想到这里,谢怜叹了口气,面对着那石像,微微俯首,喃喃道:“很寂寞吧。”
是说雕神像之人,也是说神像。
那尊太子悦神像点了点头。
谢怜:“……”
这可太吓人了。
梗了一会儿,谢怜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原来如此,多半是因为他刚刚才补充过法力,此刻浑身上下气场充沛至极,站在这里影响了这些神像,才让它也活动了起来。
谢怜赶紧收敛法力,但已经迟了,那尊太子悦神像已经迈开了步子。因为谢怜多到要溢出的法力感染了它,却又没有认真操控它,它动起来有些笨拙,“咚”的摔了一跤。
谢怜赶紧把它扶起来,道:“小心!”
那神像由他扶起,面带微笑不变,还微微昂首,一脸高贵骄矜之态,向他点头表示了感谢。见它如此骄态,谢怜不免好笑,忍了,道:“你看到花城了吗?”
神像可以发出简单的声音,但无法说话,除非是专司言语的舌灿莲花之神。那太子悦神像听他发问,露出一点困惑之色,仿佛不知他在说谁。谢怜了然,这时候的他还不认识花城呢。于是他改口问道:“那你看到一个红衣人了吗?”
那神像这才展露笑容,又矜持地点了点头。谢怜道:“你知道他往哪里去了吗?”
这么大的石窟,他又不熟,唯恐迷路。那神像略一沉吟,给他指了一个方向,谢怜道:“多谢太子殿下。”
走出了一段路,他回头,那尊太子悦神像已经迅速掌控了如何走路的要领,还在原地舞起了剑,身姿翩翩,仿佛置身于万众瞩目的上元祭天游之上。
可惜,无人欣赏。
没过多久,谢怜又遇到了分岔路口。理所当然地,他又准备向自己的神像求助,走进了最近的石窟。一进去就看到石台上坐着一个人影,正抱着酒坛猛灌。
谢怜:“……”
他一下子上去把那酒夺了,道:“别喝了!”
那神像也是他,只是容颜微微清减,一身朴素白衣奢华不再。酒坛被谢怜夺走,它想抢,迷迷糊糊的又抢不过,气得直打转,突然抱着谢怜呜呜哭了起来。
谢怜目瞪口呆,道:“你也用不着哭啊……”
那神像哭得更厉害了,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委屈,酒也不抢了,就抱着他不撒手。谢怜不知道自己喝醉的时候怎么这样缠人,只好也抱着它,轻轻抚着它的背脊,安慰道:“好了,好了……”
再看看,手里的“酒坛”也并没有酒,还给它也无所谓,便道:“你看到一个红衣人了吗?他往哪里走了?”
那神像给他指了一条路,谢怜便把酒坛还给它了,继续向前走去。那神像不哭了,抱着酒坛坐在地上,又发起了呆。
谢怜回头看它,叹了口气,继续前行。
又过了一阵,他听到嘎吱嘎吱之声,仿佛铁链摩擦,来到一座空旷石窟之前。
那石窟从穹顶垂下来一座秋千,秋千上坐着一尊神像,神采飞扬,满是少年气,一身皇极观的弟子道服,约莫是十六七的他,抓着秋千的链子,努力想让它荡起来。但因为它自己就坐在秋千上,怎么也荡不起来,于是显露一脸烦恼。见状,谢怜便上去帮它推了两下。
秋千终于飞起来了,那道服装束的少年神像这才高兴了。谢怜趁机问道:“你看到一个红衣人了吗?他往哪里走了?”
那少年神像一手抓着秋千,另一手指了一个方向。谢怜又推了他两下,道:“再见啦。”
可那秋千荡了十几回,便缓缓停下了。再没人推它,那少年神像呆呆坐着,又露出了烦恼的神情。
走了许久,谢怜估摸着:“也该到了吧?”
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压抑又痛苦的细小声音,不禁一愣:“什么声音?……喘息?”
那声音,是从前方一座石窟传来的。谢怜走进去一看,石窟内摆着一张石台,台上,像是躺着一尊横卧神像,一张白纱从头遮到脚,垂下地面。纱下身影绰绰,时而蜷缩成一团,时而辗转反侧,似乎有什么人正在下面饱受折磨,艰难挣扎。
“……”
谢怜正要上去拉下那白纱,忽然,一只手从背后覆上了他双眼。一个低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叹道:“哥哥。”
谢怜笑了一声,温声道:“三郎,你以为不给我看,我就不知道这是什么了吗?”
良久,花城又是一声叹,道:“哥哥,我错了。”
谢怜把他的手拿了下来,回头道:“温柔乡?”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身形颀长的红衣男子,果然是花城。
他被抓个正着,一手扶额,终于承认了:“……是。”
难怪了。果然如此,难怪花城一直不肯让他看。谢怜道:“你今晚过来,是想事先来把这神像藏起来的吧。”
花城目光看向别处,道:“是。”
谢怜哭笑不得。就这么不敢让他看见这尊神像吗?
他道:“为何要藏呢?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现在出现了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就是了……”
那棘手的问题就是,谢怜来了之后,无意间导致所有的神像都能动了。
这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对这尊特殊的神像来说,就很痛苦了。因为,这纱下的神像,雕的是十七岁在荒山洞穴里,中了温柔乡的那个谢怜。
别的神像,要么在舞剑,要么在喝酒,要么在荡秋千,干什么的都行,只有它很倒霉,它中了那害死人的花妖之毒。这就导致它“活”过来之后,要饱受这欲毒的折磨。
那纱下传来的喘息痛苦难耐,谢怜听得于心不忍,又想起那惊心动魄又刻骨旖旎的一夜,道:“……这也太可怜了。若我现在离开的话,它会还原成石像吗?”
那样就不必受这折磨了。花城却道:“恐怕不能。毕竟,哥哥现在差不多是法力最强的时候,整个万神窟里的神像都被你影响了。就算你离开,它们也会持续发作许久。”
那可太痛苦了。谢怜道:“那……还有办法吗?”
花城永远是有办法的,微一点头,道:“方才我就是在处理这个。哥哥随我来。”
他引谢怜进入另一间石窟。一进去,谢怜便微微睁大了眼。只见那石窟中立着一尊男子石像,身形长挑,眉目俊美,嘴角微挑,右眼戴着一只眼罩,和他身前带路的红衣男子几乎一模一样。
竟是一尊鬼王像!
谢怜道:“这是……”
花城道:“这是方才我发现情况不对后匆匆雕成的。许多年没动,手生了些。哥哥看看,可还像?”
谢怜仔细端详它一阵,道:“很像!不过……”
花城道:“不过……如何?”
谢怜莞尔,道:“不如你本尊好看。”
花城也笑了。
紧接着,谢怜又道:“所以,三郎你说的办法,就是……”
就是让这尊鬼王像,给中了温柔乡的神像“解毒”吗?
沉默片刻,花城敛了笑意,正了颜色,盯着谢怜的脸,道:“是。”
谢怜先还没注意到他神色里略带的谨慎,心道:“这法子也太……”
虽说的确是治本之法,立竿见影,但想想都觉得荒诞旖艳得很——说穿了,不就是用一尊鬼王像去破自己少年神像的身、从而抑制欲毒么?
真是连说说都觉得难以启齿!
他尚且不知该如何应答,花城却忽然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谢怜一怔,忙去拉他,道:“三郎?”这是做什么?
花城沉声道:“殿下,是我不敬了。”
谢怜拉不起他,便也跟着蹲下了,不解道:“你有何不敬?”
花城却凝视着他,轻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请相信我,今日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虽是亲手雕了这尊神像,但,从未曾对殿下的神像有分毫亵|渎不敬。若是殿下觉得这法子不妥,我再另寻他法。”
谢怜总算明白花城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了。
归根结底,对于自己私下雕了这么多尊谢怜神像的事,花城始终担心谢怜会觉得他唐突冒犯,行为诡异。眼下又提出这么个法子,恐怕更担心谢怜会觉得他满脑子胡思乱想,心思不敬。
谢怜笑着叹了口气,双手拉住花城,终于将他从地上拉起,道:“我当然相信你。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很敬重我的。”
不过,“从未曾有分毫亵|渎”,这个就不好说了。毕竟如果算得严格一点,打自花城化蝶归来后,他隔三差五就要在千灯观“亵|渎”一番神明,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谢怜轻咳一声,道:“我觉得这法子……没什么不好的。很好,很好。”
可是,想到这法子的实质是什么,脸又微微发热,觉得这话未免不矜持。而得了他应允的花城终于渐渐恢复自若。谢怜将手放到那鬼王像的肩头,道:“我来给这神像开个光?”
花城眨了眨眼,缓缓笑道:“哥哥若愿意,自是求之不得。”
谢怜点了点头。须臾,那神像轻轻挑了一下眉。见状,谢怜忍俊不禁,收回了手,道:“这样就太像了!”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石窟外慢吞吞走来了几个人影。居然有数尊神像好奇地围了过来,似乎是想仔细看看石窟内这尊和它们都截然不同的新神像。那尊鬼王像也看到了它们,眨了眨眼,一边眉挑得更高,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谢怜连哄带赶,好容易把那群自己的神像都推走了,谁知眼角一扫,忽然道:“温柔乡呢?”
他已经直接用这个来代指那尊倒霉的神像了。不知何时,石台上只剩下一袭白纱,而那尊温柔乡卧像居然不翼而飞!
谢怜心道糟糕,随后负手进来的花城也是眉峰一凛。谢怜道:“万神窟很大,一时半会儿应该跑不出去,快找吧!”
花城却道:“恐怕不是。哥哥你看。”
他指了指地面。谢怜绕过去一看,这才发现,地面上居然有一个圆阵,是以极其强劲的指力直接在岩石上画出的。
缩地千里阵!这神像到底吸了他多少法力,居然可以徒手自己画缩地千里?!谢怜简直要当场倒地。
那神像可是中了温柔乡状态的他,万一逃出去冲撞了凡人的女子该如何是好?今后又会附会出怎样猎奇的传说???
他道:“它什么时候跑出去的?它能跑哪儿去?”
花城道:“哥哥别急,你先想想,如果是那时候的你中了温柔乡,最先想到要找的会是谁?”
这个倒不难想。谢怜原也并不太急,迅速冷静下来,道:“应该是去找……”
话音未落,突然一道通灵杀来,谢怜措手不及举手应了,就听风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殿下!活见鬼了,刚才有个妖怪冒充你!”
……果然!那时候,谢怜最得力的助手就是风信和慕情,出了这种事,自然是先找他们!
还好是先找风信而不是在大街上狂奔。谢怜松了口气,忙道:“不不!那不是妖怪,也不是冒充我。”
风信惊了:“什么意思???不是妖怪也不是冒充?难道那就是你本尊吗???不是吧!”
谢怜:“也不是!好吧,它现在怎么样了?你抓住它了吗?别让它跑了!”
风信却道:“晚了,已经跑了!”
谢怜道:“什么?这下糟了!”
风信:“是啊,这下糟了。赤|身|裸|体的到处乱跑让人看到了像什么话?!”
谢怜:“等等,你说什么?赤|身|裸|体?我……不是,它没穿衣服吗???”
风信道:“差不多吧!有穿,但也没多少,破破烂烂的像是被谁撕碎了。对了,那不是妖怪也不是冒充的话到底是什么?到底怎么回事?我看着像是一尊神像……等等,神像?”他大骇道,“它该不会是从铜炉下面的那个地方跑出来的吧?你们在干什么???”
谢怜也不大记得中温柔乡那时他穿了多少衣服了,当时他难受得要命,可能迷迷糊糊间自己都撕了吧,道:“待会儿再解释!我马上上去!”
他这边说完,断了通灵便对花城道:“三郎,我们得去一趟新仙京!”
那边,花城已经把那新雕出来的鬼王像一收,收成一尊可立于掌心的小小神像,道:“好!”三两下画了个阵。不一会儿,二人便直接杀到了新仙京的南阳殿。一开门就看到风信,而他一对上花城,眼睛都圆了:“血雨探花?怎么你也来了?你上天来做什么?!”一个绝境鬼王,整天不好好待在自己的地盘,想上仙京就上仙京,也太不像话了!
花城没理他,侧耳听了片刻,道:“通报呢。上天庭不至于言而无信吧。”
风信自然知道花城说的是什么通报,不就是“上天庭必须通报一整年血雨探花拯救诸天仙神的英勇事迹”的通报?他额头青筋暴起,道:“深更半夜的通报什么!大家也是要休息的,白天才会通报!”
花城这才“哦”了一声,大概是表示罢了不追究。谢怜道:“唉,随意吧!说重点,你看到的那个‘我’呢?往哪儿跑了?”
风信指了个方向,道:“它往那儿跑了,我正准备去追,你们就上来了!”
谢怜心中忽然一股不详的预感,道:“我问一下,那个方向,该不会是……”
风信干脆利落地道:“玄真殿的方向。”
谢怜:“……”
花城沉声道:“走!”
两人人不敢耽误,匆匆杀来玄真殿,闯开大门就往里冲。冲进去一瞧,只见慕情坐在神台上,像是方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整个人都惊呆了。谢怜上去在他眼前挥挥手,道:“慕情?”
他看到谢怜,终于回过神了,但神色仍是震惊的,好半晌才道:“谢怜,你干什么?”
谢怜:“……我干什么?我……我也不知道我干了什么?请你告诉我?”
慕情还瞪着眼,道:“你刚才大半夜的衣衫不整跑我殿里干什么???”
“……”花城眯了眯眼。谢怜道:“你说话不要这么让人误会!无论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反正那个肯定不是我!”
慕情捂住了半张脸,仿佛想把刚才看到的从眼睛里抠出来。他脸色铁青地道:“不是你也跟你脱不了干系!是那座石窟里的神像吧?你们搞什么,放那种有伤风化的神像深更半夜出去到处乱跑,你跟血雨探花不用这样玩儿吧?!”
花城嗤道:“关你什么事?”
慕情怒道:“什么叫关我什么事,这是我的殿!”
花城悠悠地道:“重建仙京,我也有份。”
“……”
实话,因为上天庭之前元气大伤,不少神官不得已偷偷向鬼市之主求助。算起来,这新仙京能建起来,还真少不了花城。谢怜道:“我们可不是在玩儿,这是个意外。它现在人呢?”
慕情道:“它抢了我这里一把剑,跑到……”
不消他说下去,谢怜便知该往哪里走了。玄真殿外一侧的花园里,传来了铛铛之声。同时,花城带着的那尊鬼王小像也自己掉了下去,一蹦一蹦的,朝着花园方向跳去。
谢怜立马冲了出去,果然,那尊温柔乡像,就站在花园里的假山之上!
那尊神像衣衫不整,露出大半个光滑的肩头、胸口,下衣也是若有若无,甚为暧|昧。而神像面部塑造更是一绝,那张脸眉头紧蹙,仿佛能看到肌肤之上透出的红晕之色和薄汗连连,称一句鬼斧神工分毫不过。而眼下,它正拿着那把从玄真殿里抢来的剑,铛铛、铛铛!一下一下努力用剑刺自己,自然是想和谢怜当初一样,以自伤来解毒了。
但因为那铜炉里炼出的石头厉害,那剑居然怎么都刺不进去,反而弯折了。它好像绝望了,提起手掌,眼看着就要一掌拍得自己脑瓜粉碎了,谢怜连忙叫道:“冷静!冷静!”
那神像眼神迷迷蒙蒙向他望来,谢怜飞身上去就是一掌,打得那神像跌下假山,躺在一个山洞里站不起来。而花城也闪到谢怜身边,丢了一个东西下去。
正是那尊鬼王像!
那尊鬼王像与其说是花城扔下去的,不如说是看到那尊少年神像后自己挣脱的,一脱离他手掌,便在空中恢复了原先修长的身形,落了下去,覆在那神像身上,下方传来一声惊喘。谢怜赶紧跳下假山,把闻声赶来的慕情往玄真殿里推,道:“来不及了!对不起,借宝地用一下!”
慕情震惊了:“你们刚才干了什么?”
谢怜道:“日后再解释,万分抱歉!”
花城慢条斯理地道:“有什么好抱歉的?这人多少次命都是你救的。”
慕情:“不你还是现在就说清楚吧。我好像看到你把一个你丢了下去,他把一个他丢了下去,我没看错吧?所以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那假山里现在在发生什么?”
谢怜就差掐着他脖子往殿里拖了:“十万火急!真的慕情,不要过去!你这是何苦呢!”
慕情咆哮道:“谢怜!!!你们在我的殿里干什么?我操了,我真是操了!”
“那不是我们!这只是个意外,真的来不及了……还有你又串词啦!”
·
一个时辰后,那两尊神像终于把从谢怜和花城身上沾染到的法力耗得精干了。
进假山里看了一眼,谢怜便扶住了额头。
花城处理神像,谢怜则默默出去拦住了想过来看看到底怎么了的风信和慕情,真诚地道:“你们不会想看到的。”
风信本来也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预感不妙,马上明智地败退了。慕情却无法释怀,脸色黑的仿佛陈年锅底,疯狂甩袖,疯狂喃喃道:“我简直没法相信……我简直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种事!居然会在我的殿里发生这种事!”然后幽魂一样地飘了出去,恐怕再也无法直视自己殿里这座假山了,谢怜十分怀疑,他之后会一掌劈了这里。
说实话,谢怜自己也不敢置信,居然会闹出这种啼笑皆非的意外,真不知该不该觉得丢人。回头看了看那两尊——不,现在应该说是“一座”神像了,他道:“它们……就这样吗?”
花城道:“就这样吧。反正也分不开了。”
谢怜捂住了脸。
哪有神官的神像是这种形态的!给人看见还得了?太不成体统了,真是岂有此理!
他呻|吟道:“……三郎,把它们……藏好。不要给人看见了。”
花城笑道:“这个自然。哥哥放心。”
把那两尊合二为一的神像带回了万神窟,终于归位,谢怜抹了一把汗。
而万神窟内其他的谢怜的神像们再次好奇地围了过来,又被谢怜哄着推走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没办法,它们也只好离开了。虽然它们并没有亲眼看到那座神像的最终形态,但它们一边走一边回头,好像很羡慕那一尊温柔乡的“谢怜”终于有了一个“伙伴”。
温柔乡之毒是解了,可其他的神像却还是缺了一份圆满。太子悦神无人赏,醉倒无人扶,秋千无人送……
谢怜不免贪心,心道:“要是每一个谢怜都能有一个花城就好了。”
谁知,花城也说了同样的话:“哥哥不觉得,每一位殿下都有一个三郎会比较好吗?”
二人一拍即合,当即留在万神窟,大展身手。
不一会儿,谢怜便亲眼见证了花城将一块笨重的大石变为一尊灵巧精致石像的全程。那技艺无法形容,因为根本快到看不清花城是怎么动手的,想来,花城早便将技法融于术法之中,他便只剩下赞叹了。
总之,花城一转身,便从满地碎石里提出了一个新雕出来的小朋友,头发乱糟,衣衫褴褛,脸缠绷带,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双手掌心捧着什么东西不放开。谢怜把手放在那小朋友头上,给它开了光,而花城给了它一点儿法力。少顷,它便眨了眨眼,转头四下张望起来。望到有个人拎着自己衣服后领,它狠狠一脚踢去。
花城像是早有预料他会这么干,轻松避过,把它提在手里,任它挣扎乱踢。谢怜没料到这小花城如此悍性,失笑道:“嗳,好凶啊!”
花城啧了一声,把它丢开了。那小朋友被他丢得摔得“咚”的一声趴在地上,很快便爬起,目露凶光盯着花城。谢怜担心摔重了,对它伸手道:“三郎你丢太狠啦!当心把它摔坏了。”真要算的话,这小朋友应该才刚出生呢!
花城却无所谓地道:“无所谓,他生命力顽强得很。”
那小朋友对着花城凶恶无比,对谢怜倒是很友好,见谢怜对他招手,正要走过去,这时,不远处的那尊太子悦神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从自己的位置上走了下来,望向这边。
那小朋友一看到那尊太子悦神像就愣住了,露在绷带外的一只眼睛睁得大大,咚咚咚地奔了过去,似乎想抓住他、扑到他的衣摆上,却又不敢靠近,脏了天神的袍子,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对他伸出了手,打开之前死死不放的掌心。
原来,他掌心里藏的,是一朵小花。
那太子悦神像收了花,微微一笑,伸出一手,主动把他抱了起来,两个人一起高高兴兴地走了。看起来,一个终于找到了能欣赏他舞剑的人,一个终于找到了能为之献花的人。
谢怜看着,颇为欣慰,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道:“三郎,等你都雕完了,这万神窟岂不是有许许多多尊你的神像和我的神像了?它们彼此会认错吗?毕竟有许多都长得一样。”
花城却笑吟吟地道:“不会的。”
“为什么?”
花城又说了一遍,道:“不会的。”
他抬眼看着谢怜,微微一笑,道:“就算‘殿下’弄错了,‘我’也不会弄错的。因为一个花城永远只会是一个殿下的信徒,只忠于一人。所以,永远不会。”
谢怜也凝视着他,脱口道:“我也不会弄错的。一个谢怜最忠诚的信徒,永远也只有一个,‘我’会永远记得的。我……”
说完这句,他忽然怪不好意思的。
现在的他们,仿佛两个小朋友,和对方热切地约定“我最喜欢的永远是你,也只有你”。虽然诚挚,却很幼稚。
虽然幼稚,却很诚挚。
默然片刻,谢怜轻咳一声,道:“那……接下来就来帮荡秋千的太子殿下雕一个推秋千的鬼王阁下吧。”
没有人帮它推秋千,它看起来很寂寞和苦恼的样子。花城欣然道:“好啊。”
谢怜又道:“喝酒的那个呢?这个就有点伤脑筋了。它好像稀里糊涂的,还会哭。哎,这里神像太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一个一个全部雕完?”
花城笑道:“怕什么?慢慢来,总会都遇到的。”
谢怜也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轻声道:“嗯,一定会遇到的。”
石窟内,那两尊原先各自独立的石像,此刻已经连为一体了。
他们紧紧相拥,凝望着彼此近在咫尺的脸,眼神和身体一般的缠绵不解,是真正的永不分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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