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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柏堂(3)(3)

乱臣 · 蔡某人

晏清源闻言一顿,一双眼睛,迷迷离离望着她:“哦?跳的厉害?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他嘴角噙住一丝丝笑意,把人松开,不再动作,朝她嫣红的唇上点了点,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却兀自摇了摇头,揉娑一把纤细的肩头,“我也累了,睡罢。”

这一夜,归菀睡的极是煎熬,半夜猛地一醒,枕边却没了人,屋里不知几时掌的灯,她一看,晏清源坐在榻边,背对着自己,不知低首在做什么。

归菀摸索过件衣裳,披着下来,轻轻往他身边一站,晏清源背后生眼,扭头一看,毫不意外似的:

“怎么,我吵醒你了?”

归菀摇首,目光一落,他膝头摊开的是自己补的那件衣袍,那双手,正停在已经不起眼的针脚上,她勉强一笑:

“世子,你不睡觉,在做什么?”

晏清源把衣裳一折,推到榻头,顺势倒了盏茶,茶杯在手里这么转了两圈,才蹙眉笑言:

“我这两天,总是在做同一个梦,醒了后,就很难再睡的着。”

“哦”归菀心不在焉应了句,随口问道,“世子做的是噩梦吗?”

晏清源闻言一笑,突然卖起关子来,冲她把头一摇:“我不告诉你。”

归菀见他小孩子似的,忍不住轻扑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檀口轻盈,睡意不清的脸犹如海棠初绽,本燕懒莺慵,一下被春风吹醒了一般,晏清源凝视她许久,捏住小小的下颌,命她抬脸:

“菀儿,你真是仙姿。”

见归菀脸上又露出略腼腆模样,他指腹一动,沉默有时,摩挲着轻轻笑了:

“可惜,可惜。”

连道两声,归菀不由反问:“世子,可惜什么?”

晏清源笑而不答,只是看着她,忽然,手一滑,直接触到光滑平坦的小腹间,逗弄她一句:“可惜,不会生孩子呀!”

说的归菀要恼,晏清源忙捉住她手,捏捏她脸颊:“好了,不闹了,明日我还有早朝。”

正要拥着人卧下,归菀忽道:

“其实,我近来也多梦。”

“哦?”晏清源英挺的眉一挑,别有兴味地看着她,一副耐心恭候下文的意思。

瓶中插着新菊,被熏香的气味一混,十分特别,归菀轻轻透口气,把乌发一抿,笑道:

“我的梦太杂,一会梦见在会稽,一会在寿春,不知怎的,又跑到了晋阳,那座大佛,一直对着我微笑不语,我问了他许多问题,他也不回答,就那么笑着看我。”

晏清源以手支颐,另只手,顺势拈下一朵菊花,撮起花瓣,弹到她脸上:“唔,你都在神佛跟前问了什么呢?”

归菀把脑袋一垂,摇了摇头:“我忘记了,兴许,这世上,许多问题本也就是无解的。”

晏清源淡淡一笑,把残花丢开,一眼瞥见案头放得整齐的一沓拓片,唯恐被风吹乱似的,特意拿他一枚印章压着。他眼波一转,抚住归菀肩头:

“既然你忘了,等想起来,再告诉我,也许,我能给你答疑解惑呢?”

烛光里,他笑吟吟的模样也同样温柔可亲极了,深邃的眼,里头尽是星光,眸子在他脸上驻足片刻,归菀不由出神,等见他要脱衣裳,忙扯住阻了:

“世子,你再唱一遍《敕勒歌》行吗?用鲜卑语再给我唱一遍。”

不必费力,晏清源就把袖子从她手里挣脱出来了,哂笑:“不唱,大半夜的我发什么疯?”

归菀怔怔收回手,寂寥一笑,晏清源睨她笑:“又没到你生辰,听话,睡吧,明日下朝后我回来还有许多要事。”

“世子明日下朝回东柏堂吗?”归菀心神渐定,状似无意问道,晏清源“嗯”一声,脱的只剩中单,这一夜,却没再折腾她,两人不过相依而眠,归菀两只眼,在夜色里浮浮沉沉,听着他熟睡平稳的呼吸,忍不住的,抬眸又多看他两眼,月色清透,隐约勾勒出他不变的轮廓,她愣了愣神,慢慢阖上了双眼。

东柏堂(6)

夜色初初从深沉的墨蓝里挣出来, 天河隐去,归菀起的绝早, 帐子里却已经独剩她一个, 晏清源早朝去了。

盥洗穿戴完了,归菀不急着用饭, 把拓片一收,拾掇清楚,目光自然而然落到夜里未收起的那件袍子上。

她走过去, 捧在掌心,端详了起来:

它变得多陈旧呀,跟着照夜白一道,陪着他经历了无数凶险与荆棘,到头来, 照夜白都不在了……归菀把脸颊轻轻贴在了上头, 在针脚里, 仿佛又嗅到了缝进去的马革、汗气、血腥交织出的复杂气息,那上面,无论如何清洗, 似乎依旧覆满了风尘无数。

良久,收回滑笏的目光,把袍子重新叠了一遍,给他塞进柜中, 中间搁上她春日里做的芸草香袋,默默又看几眼, 归菀去打开了书架旁的梨木小柜:

她凝视片刻,手底微微一抖,把东西取出,迟疑的目光在上头久久流连来去。终于,下定决心,也只是轻轻最后一抚,露出个似释然似惘然的神情来,不待收起,弯腰又是一阵干呕,忙拿帕子掩了口跑出来,扶着阑干,却又什么都没吐出来。

一阵晕眩,归菀蹙了蹙眉,慢慢直起了腰。

“陆姊姊,你怎么了?”晏清泽从鸣鹤轩次舍来,远远的,就瞧见归菀一副不太好的样子,连忙踩着马靴,蹬蹬两下,跨上阶来。

归菀移开了帕子,温柔一笑:“许是受了风寒,不打紧,小郎君你怎么来了?”说着,眼睛下意识朝门口瞧瞧,“侍卫怎么让你进来的?”

晏清泽关心她,随口答道:“就刘响那罗延两个,他们谁敢拦我?”这个当口,见归菀脸色不佳,左右一顾,连个丫头的人影也不见,晏清泽咕嘟两句,对归菀说:

“陆姊姊,外头凉,你先进屋去,我这就去给你找人瞧瞧。”

东边,稀薄的日头正酝酿破云,归菀把他一拦:“不必了,我饮两盏热茶出出汗便好。”

晏清泽无法,先把她送回暖阁,看她坐着了,煞是殷勤地给斟来杯热茶,等归菀接到手里,守着她喝下,才暗自松口气,眼珠子骨碌一转,还是想抬脚出去给寻医官。

一起身,目光无意瞥落,见着柜门大开,他好奇看了两眼,扭头问道:

“陆姊姊,那是什么?”

归菀这才觉得自己脑子浑了,把这茬忘记,既被他看到,干脆也不隐瞒,将人引过来,说:

“这是传国玉玺。”

“呀!”晏清泽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诧,这么一听,脚底下动了,探着脑袋就去张望,他虽年纪不大,也知道传国玉玺是个什么东西,脱口而出:

“我听人说,玉玺不是在萧梁老儿手里吗?”

无意间,显然冒犯到归菀,知道这是他们素来蔑称惯的,却又没办法跟他计较这些,归菀勉强点了头:

“是,衣冠正朔,本就在建康。”

正不正朔的,晏清泽心底嗤之以鼻,不过,分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方才措辞不大妥当,那个表情,不觉有点尴尬,接连“哦”了两声,赶紧给自己找个台阶:

“陆姊姊,你歇着,我去给你请个大夫。”

一面说,一面朝外走,却暗道玉玺都在阿兄这了,正朔自然也在我们这,脑子里乱转,心想玉玺看起来倒真是威风呢。

待晏清泽一走,归菀便不耽搁,把收拾好的东西抱在怀中,提裙走出,见到持刀而立的刘响,把呼吸一调,略羞涩笑笑:

“我回梅坞,整理些物件。”

本不必说的,晏清源也没有要禁足的指令,这么一提,好像自己心虚欲盖弥彰,归菀不大自在地紧了紧怀中的东西,在刘响客气的一声“陆姑娘,请”中疾步朝梅坞方向去了。

刘响目视归菀远去的背影,心底一盘算,世子爷快该到了下朝的时辰。

如他所料,彼时,百官陆续而出,晏清源同李元之一对上目光,那边,李元之心领神会,转身去找崔俨李季舒去了。

“你也来吧,”晏清源不紧不慢开了腔,这话,是跟晏清河说的,“到鸣鹤轩来议事,看看名簿,一起斟酌斟酌。”

寒风吹在脸上,即便是在明光光的日头底下,也是清冷地让人一醒,晏清河面露难色:“响堂山有一处坍陷了,前日就来报,我一直没得空去,要不这样,阿兄,我也拟了份单子,命人先给你送去,等我回来,再去东柏堂。”

“好,大相国的佛龛要紧,耽误不得,你先去吧。”晏清源沉吟片刻,目光一投,示意李元之几个跟上。

司马门前,兄弟两人一个朝北城去了,一个带着心腹重臣径自直接回的东柏堂。

下马后,晏清源不急着进去,马鞭子捏在手里,掂量着,轻叩几下,视线在四下里走了两圈,浓长的眼睫一眨,才走过去,对为首的荷刀侍卫低语了几句。

这人腰杆笔直,浑身尽是凛凛煞气,郑重答了个是,眼皮子都没动一下。晏清源略一颔首,笑着转头:

“走,去议事。”

几人彼此客气礼让一番,一脸整肃的,踱着公府步,跟晏清源进来了。今日事宜机密,东柏堂里,亲卫们皆被安排得甚远,屏在了听政殿外头,到温室附近,晏清源忽把步子一收,视线里,七郎正歪坐在游廊的栏杆上,两条腿乱荡,手里无聊把玩着小弓,心不在焉的。

“七郎,你课业都完成了?”晏清源负手问他,晏清泽一愣,见是晏清源回来了,头一偏,呵,后头还跟着李元之三人,个个面无表情,绷的严肃极了,晏清泽赶紧跳下来,几步来到晏清源眼皮子跟前,怕挨训,先神秘地左顾言它:

“阿兄,我今天见着你的传国玉玺了。”

说到玉玺,晏清源眉心乍皱,两只眼里顿起警觉:“你怎么见着的?”

晏清泽挠了挠头,不大敢看他的眼,讪讪的:“我不小心把那本《战国策》弄掉水池子里去了,就去鸣鹤轩,想再找一本,你不在,但柜门开着,我就瞧见了,不过,本来不认识,陆姊姊告诉的我,阿兄,玉玺不是在建康吗?”

一语既了,极关切地看着晏清源,心里边,委实想问一问阿兄你是不是要当皇帝了,想到这,一双眼睛里,多少有点兴奋的光掩饰不住。

“柜门开着?”晏清源留心的是这句,重复了遍,忽然讽刺一笑,问道,“你陆姊姊人呢?”

问到归菀,晏清泽才猛地一拍脑门,赶紧道:“我去时,陆姊姊好像病了,我就出来给她找大夫去了,结果,这一回来,陆姊姊不在鸣鹤轩了,刘响说她回了梅坞,我没敢去打扰。”

“病了?”晏清源眉头一挑,没再多问,只吩咐晏清泽:

“你不要在园子里乱逛了,一寸光阴不可轻,回次舍去,难道除了《战国策》就没有能读的书了?”

自回东柏堂,晏清泽便成了笼中鸟,再无双堂的自在,他哪里敢忤逆,闷闷应了声,垂头丧气地刚走两步,忽又转过头,提醒晏清源:

“阿兄,我看陆姊姊呕吐呢,估计是受了寒凉。”

这个时候,晏清源满脑子要事,不耐烦跟他啰嗦,下巴一扬,晏清泽识相赶紧溜了。

鸣鹤轩门口,就立了个刘响,见他一行人露面,赶紧迎上来,附在晏清源耳畔私语一番,晏清源只是微微颔首,一撩袍子,脚刚落地,就见个袅袅娜娜的纤细身影突兀地进了视线里头,两人顶头迎上,人险些撞进怀里,归菀一愣,脸上那个表情瞬间凝滞了,很快的,晏清源嘴角慢慢噙住一缕笑意:

“你慌什么?看着路。”

归菀口中发干,目光一掠,瞧见了后头的李元之跟崔俨,另一个,却是从未见过的,但那品服,归菀认出来了,黄门侍郎的身份,她不由得一想这人应该是皇帝的近臣才对。

灵秀的眸子这么微微一转,便立刻收回来了,归菀腼腆笑道:“世子,天冷,我回梅坞多拿几件衣裳。”

话说完,耳朵根都红透了,晏清源笑着颔首,不顾这几人在,手一伸,把她没戴正的白玉小簪给扶了扶。归菀仰头,同他目光对上,心头忽酸楚难忍,仿佛一刻也不能再多逗留,脸色发白,她几是哽着喉咙:

“世子,那我去了。”

方一转身,听晏清源道:“慢着。”

归菀脚步一停,顿了顿,回眸征询地看着他,晏清源捏了捏她小手,把发丝朝她耳朵后挂了挂,眼睛里,分明似有话要说,半晌却等不来一字,这一幕,看得那几人只觉尴尬,纷纷别过脸去,意在避嫌。

心中却暗自焦急,什么时候不好,齐王非要此刻在这里跟个女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

“你,”晏清源忽而一笑,手指滑到她领口处,停在玉雕般的一抹颈子上,他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一低首,就露出了后颈子的这一段雪白,刀身一样。

“在梅坞等着吧,我有事情要谈,等忙完,我过去找你。”

归菀点头,表示会意,一双眼睛欲说还休回望着他,仿佛也在等他再说些什么,晏清源却什么也没说,爱怜地轻推她一把,笑道:

“去罢。”

放开后,不知从哪冒出的一名贴身侍卫,幽灵一般,来到了晏清源眼前,他把眼色一丢,微扬下颌:

“盯紧了。”

说完,立了片刻,目视那个娇柔身影在瞳孔里走散了,才一回神,对李元之等笑道:

“进去说话。”

甫一离开,归菀提着颗心,越走越快,脚下不受控制似的,奔到梅坞来,一把抓住叠放衣物的秋芙,按着她的手臂:

“秋姊姊,你那日跟我说的事记得吗,我见着李元之和崔俨了,另一个,我不认得,他们跟着他进了鸣鹤轩。”

秋芙“啊”了声,不知是惊是喜,把包裹一丢,里头衣裳顿时散了一地:

“是不是只大门口站着刘响跟那罗延?”

归菀略微茫然,脑袋跟生了锈的机枢一般,艰难一摇:“我只看见了刘响。”

秋芙听了,果断把人按下,极快地说道:“陆姑娘,你看清楚了?”

归菀无意识地把头一点:“我看清楚了。”

“陆姑娘,快收拾明甲,今天八成就能走了!”

归菀脸色遽变,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秋芙知道对她来说,太过突然,却没工夫消磨在解释上,蹲下来,把衣裳胡乱一裹,塞到归菀怀里,装拓片的匣盒也一并拿下来,见她恍惚,忍不住掐了一把归菀的脸颊:

“陆姑娘,别发呆呀,快,装在明甲里,按咱们商量好的做,我去去就来,你等着我!”

归菀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拖着个直颤的身子,将爹爹的明甲卸下,把要紧的物件一股脑地塞进了明甲里头,她们带的东西不多,连件换洗衣裳都没打算拿,不过细软和拓片。

一件明甲,却派上了用场。

一阵手忙脚乱后,归菀浑身都被抽光了力气,一个趔趄,跌坐到了榻上,她一颗心,缩成了小小的核桃仁一般,风吹的门框吱呀一响,都要把她吓得忍不住想叫出来。

这个地方,她住了三年。

可她眼皮子极沉,再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几时,门框再一次被撞得一响,跳进个身影来,归菀一个哆嗦,眼睛闪了闪,急切的目光投过去,却一个字都不敢问出来。

直到秋芙大喘着气贴到她脸前:“姑娘,走,我们这就走!”

归菀浑身骤然松弛下来,哽咽着把头一点,毫不迟疑的,两人搬抱着明甲走出梅坞朝后厨方向来了,这一路,竟一个侍卫也无,人都在听政殿前头把守,这一带,隶属后宅,侍卫是叫晏清源屏退干净了。

临到桂树附近,归菀瞳孔猛地一收缩,几乎要哭出来,仿佛旧景重现似的,恍惚间,哒哒的马蹄子声直踩耳膜。

那个身影,分明是那罗延呀,他忽然的出现,一扭头,就瞧见了合力抱着明甲的两人。

“陆姑娘,你这是?”那罗延走来,半眯起了眼。

归菀狠狠一掐掌心,压住打战的牙齿:“我爹爹的明甲,该涂油了,我想送后厨让蓝大哥帮我弄弄,他会这个。”

这个理由,说的过去。

那罗延淡淡地瞄她一眼,竟无异议,似乎懒得多管,就此放行,归菀几不能信,半天挪不开脚,还是秋芙轻声提醒她:

“陆姑娘,快去快回,你那块帕子没绣完呢。”

话音落时,那罗延已经一抖佩剑,快步朝鸣鹤轩方向去了。

归菀着魔了一般,转过头,目光跟着他的身影也朝鸣鹤轩投去了一瞥:

那个人在里头。

“姑娘,快走呀!”秋芙催促她。

半道上,两个端着食盘的身影,绕过一丛凤尾,和从长廊疾走匆匆赶路的她们,错开了去。

归菀似有察觉,猛地回首,一个人影也无,这才疑心是自己眼花。

她们刚沾后厨的边,便有田曹蹿出来接应了,一见她两人,极为迅速地把人搡向了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