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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28

八方美人 · 吴桑

五月说:“等爸爸好了,你告诉爸爸,不要再去找伞让青了。我现在还没有考虑结婚……也许将来,山东都不会再回去了。”

“你想怎么样?你以为你还小?你二叔家才定下来的那个花了十二万彩礼的儿媳才多大?人家才十八!你去看看你那些同学,你去看看人家——”

手机猛地挂断,甩出老远,坐在地板上发怔许久,心想这样也好。家里这些人的存在,会提醒她时时刻刻都不能得意忘形。因为,她一旦觉得开心,一旦觉得快乐,那么,必定会有倒霉事发生。所以,这样也好。

独自呆坐到很晚,回过来神时,才想起来自己换工作一事竟然忘记了说。

这一天,是进津九的第三天,有喜悦有难过,偶尔胸闷难忍,仍是心情有起有伏的一天。

周六在家里做家务,下午去附近银行汇款,顺便踩点,去周围的菜场及超市兜了一圈。家里餐具什么的都不齐全,所以也没有采购食材,晚饭就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吃烤串。烤串端上来,发现桌上辣椒面没有了,扬手才要叫老板,一个装有半瓶辣椒面的瓶子从隔壁桌子递过来。扭过头去一看,原来是一个公司的女孩子,也是翻译,只不过不和她一间办公室。

女孩子说:“你好呀。”

五月也微笑回答:“你好。”

女孩子问:“我叫金秀拉,还记得吗?”

五月说:“当然,你的名字很特别,感觉很有韩国味儿,所以一下子就记住了。”

金秀拉也才二十来岁,和她差不多大,朝鲜族人,会日语和韩语,是技术部长的翻译。因为这女孩子的双眼皮很深,乍一看上去,像是三眼皮,三眼皮导致眼睛大过了头,令人一见难忘。吕课长领她去技术部门打了一圈招呼,技术部长姓生野还是上野她已经记不清了,却唯独记住了这个三眼皮的朝鲜族女孩金秀拉。

金秀拉把自己的烤串端到五月这边来:“什么时候搬来的?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这女孩子是自来熟,身上有股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一顿烤串吃完,就已经和五月勾肩搭背,姐姐妹妹地称呼了起来。

巧的很,两个人同住在一栋楼里,五月是601,她是301。爬到三楼,她非要拉五月去她房间里小坐。她房间也是一样的布局,只是邋里邋遢,而且飘散着一股浓重的泡菜味。五月把沙发上的几件衣服捡起来,找到一片污渍不那么明显的地方小心翼翼坐下去。

金秀拉问:“我冰箱里有啤酒,来一罐?”冰箱门一拉开,一股浓烈的泡菜味散发出来,五月悄悄皱了皱鼻子,差点没打了个喷嚏出来。金秀拉又问,“有我妈从延吉给我寄来的腌桔梗,来一点?”

五月笑说:“腌桔梗倒没吃过,要么来一点。”

金秀拉拿出两罐青岛啤酒,递给五月一罐,把一袋腌桔梗刺啦一声撕开,掉落几根到衣服上,捡起来丢到嘴里吃了,也不用盆子,直接把袋子塞到五月手上,再一仰头,猛地灌下一口啤酒,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嗝。五月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毫不做作的女孩子。

吃喝完毕,五月邀请她去601看看,她欣然应允,说:“其实我以前去看过,都是一样的。你那里空关很久,家电啦家具啦比我这里要新好多,但楼层太高,我嫌爬楼太累,最终选了301。”

两个人往上爬时,她指着楼道两旁的房间告诉五月:“从一楼到六楼都是我们公司同事,你对门的602空关着,一楼和五楼都是男人,有什么困难不用客气,随便去敲他们的门就是。灯泡坏了,保险丝爆了,下水道堵塞了,对他们来说,都是小菜一碟。我嘛,经常半夜去跟他们借方便面。”

五月说:“嗯,好的,知道了,以后有什么问题就去找他们帮忙。”

金秀拉说得兴起,爬一层就去捶左右两间房间的房门,一个也没敲开,颇为遗憾道:“一到周末,这些鸟人一个两个都不知道死到哪浪去了,否则蛮好介绍给你,再叫到你家斗地主。”

五月听她说话有趣,又是一笑。

成为津九仪器员工的第五天,认识了一个热心女同事金秀拉。比较愉快,偶尔胸闷。

进津九的第六天,周一。松尾这天只上了半天班,到下午的时候,开始收拾整理办公桌。笔记本电脑关机,收进电脑包,坐在办公桌前叹气发呆,摸摸这里,看看那里,一副伤感无限的样子。

快下班时,松尾过来和财务课全体成员一一寒暄,拉着吕课长的手,不无感慨地和大家说:“这几年,你们辛苦了。多亏了你们的帮助,使我在上海的这几年,不论工作与生活都非常愉快。但欢乐的时光过得总是飞快,一转眼,我就要回日本去了……即便回到日本,我也不会忘记大家,希望今后还能有再次相会的日子……”

说到这里,声音哽住,顿了一顿,接着说道:“说实话,真是舍不得你们大家,唉……我的后任,你们的新总会计师下午三点就会抵达上海,今后,也请你们像帮助我一样帮助他……”

临别在即,吕课长等人也都动了感情,个个眼圈发红,唯有站在五月身后的肖系长不屑一笑,头往她这边凑,低声说:“……在生活上帮助过他的,不是我们,是人家花姑娘的干活……已经被我们公司的人撞见多次,在古北一带和花姑娘手拉手逛马路。舍不得我们?帮帮忙,旁友,还能不能更虚伪一点?”

这些话,不知道松尾会不会听到,反正夹在一群人当中的五月是尴尬万分,她还要译松尾所说的这一大段离别感言,恐怕分心,就向旁边站开一些,不再听他嘀咕。

新任总会计师本来下午三点左右就应该出现在公司了,但因为上海今天突起大雾,飞机飞到中途,被迫返航,所以新任总会计师一直到下班时都还没出现,但松尾明天就要启程返回日本了,送别会还是如期举行。

松尾的送别会兼五月的欢迎会设在浦东香格里拉酒店内,五点下班,公司的车子分两拨把财务课的人以及总经理、副总经理等各路人马送到酒店。连辞职去开了西餐馆的松尾原翻译即原系长也赶来送别。

五月的前任姓吴,大名不知叫什么,反正大家现在都称呼他为吴老板。肖系长介绍他与五月认识,又悄悄对五月说:“他舅舅是浦东招商局的一把手,当初日本津九与咱们老东家合资建厂就是他舅舅一力促成的。他在咱们厂里做下去,过个十年二十年,混个副总经理可说是轻而易举,但人家有钱人,就是任性,去开了一家小西餐馆,味道还不赖,就是生意不太好,下次有机会带你去吃。”

等人到齐,吕课长咋咋呼呼地按照来人的身份职别安排好座位,菜点好,督促服务员快点上酒上菜,等冷盘及酒水饮料上来,率先举杯致辞道:“今天是我们敬爱的松尾总会计师的送别会,也是我们新翻译小姑娘钟五月的欢迎会,来来来,大家起来,敬他们一杯,然后请总经理和我们的施总致辞。”

施总就是副总经理了。副总经理不喜欢总经理前的那个“副”字,所以公司上下就以施总来称呼他。

大家起立,与松尾和五月两个人碰杯。吕课长的酒杯还没来得及端到唇边,他放在饭桌上的手机就响起来,铃声是《悬崖上的金鱼姬》的主题曲,听者无不发笑。

吕课长一看众人脸色,更是得意,骨头不由得就轻了几分,拿起手机,朝外面走去,一边对着手机说:“摩西摩西,啥人呀?请讲。”酒桌上,日本人说蹩脚中文,中国人说别扭日文都是笑点,他一句摩西摩西出口,饭桌上立刻笑倒一片。

五月被安排坐在松尾身边,松尾和这个那个应酬,勾肩搭背地相互倾诉离别之情,五月也只能打点精神翻译,根本无暇吃喝。肖系长悄悄拉她:“叫他们日本人自己说话去,你坐过来,不要睬他们。”

不要睬他们?他自己是前朝国企遗留下来的骨灰级老员工,和公司签的是无限期合同,才进公司三两天的新员工要是学他,恐怕连试用期也熬不过,马上就要卷铺盖走人了。所以五月只是对他抱歉笑笑,转身替松尾翻译去了。

吕课长在包房门口接好电话,回到包房里,把两只肥胖肉手一拍:“同志们,我有两个好消息告诉大家:一,驾驶班的小唐打来电话,我们的新总会已经平安抵达浦东机场,现在人在来酒店的途中了,看来今天是能赶得上他的欢迎会了!另外,我们工厂长也从济南出差回来,说无论如何也要参加松尾总会的送别会,人已经到酒店门口了!”

吕课长话未落音,财务课的一群虾兵蟹将兴奋地嗷嗷叫,纷纷拍起手来了。五月是个善良的孩子,觉得这群人的态度有点不妥,小心翼翼问小杜:“你们这么喜欢新的总会计师?就不怕松尾心里有想法,认为他人还没走,茶已凉透?大家总是同事一场,这样不太好吧?”

她才进津九几天,财务课的人就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小杜因为和她年龄相仿,说话更显亲热随意,当下笑嘻嘻地说:“才不是。我们是喜欢工厂长。他这阵子都在济南出差,你还没机会见过他。他是有钱人,又大方,这里每个月的那点工资根本不够挥霍,他老婆还要从日本打钱来给他花……他喜欢喝酒,而且一喝醉酒,醉了以后喜欢发小费,是用日币发,最低一千日元起,人人有份。服务生有,我们也有,所以我们公司上上下下都喜欢他。嘻嘻嘻。”

五月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汗毛倒立,越想越惊,期期艾艾地问:“请问……请问咱们这位工厂长的尊姓大名?”上次吕课长领她去各间办公室打招呼,只说了一声工厂长不在,她那时忙着和新同事新领导打招呼,记人家的名字,也没想起来问问工厂长的姓名。

小杜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一身车间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工厂长白井就拉着拉杆箱,拎着电脑包,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挤进了包房门。一群人立刻上去把他围住,嚷嚷:“迟到自罚三杯,迟到自罚三杯!”

大和田亲自斟了黄白红酒各一杯,摆成一排,吆喝道:“喂,芳则君,这是你的罚酒!”

工厂长白井芳则在中国呆得久了,深谙酒场规矩,也不推辞,接过来人家给他的黄酒,用一口可笑中文说:“我干了,你们随意。”在一片喝彩声中仰脖干了。空腹三杯黄酒下肚,人立刻就有些站不稳了,吕课长忙搀他在总经理大和田的身边坐下,再招呼服务员加椅子添餐具。

白井坐下,立刻低头去翻包。小杜用胳膊肘顶顶五月:“快看,他要找钱包,拿钞票出来发了,等会不要和他客气,他有的是钱。他老婆娘家在东京开了多家连锁点心店的,钱多得花不完,我们要帮他减去点压力。嘻嘻嘻。”

五月心慌,头晕,口干,冒汗,转身向松尾说:“不好意思,我出去透口气。”

才站起来,白井开始发第一轮的钞票了。小杜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接钞票,一边还热心拉她:“别走呀,别走呀,傻伐?快来接钞票呀!”

五月拉开椅子,疾步走向门外。身后,白井一边发小费,一边问:“听说你们财务新招了一个翻译,人呢,在哪里?”

余下人等就一起找五月:“新翻译人呢?新翻译人呢?”

新翻译用手遮住半边脸,正低着头,心烦意乱往外快步走,抓住包房门把手,猛地拉开。然后,她就毫无防备地扑倒在一个人的怀里,和一个正要推门而入的人撞到了一起。

一抬头,相撞的两个人都怔了一怔。

准确地说,是泽居晋怔了一怔,新翻译小钟是心虚发慌,她其实心里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但一见之下,还是慌得差点没晕过去。

吕课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第一个发现门外的泽居晋,三两步冲过来,热情介绍:“泽居总会,这是公司为你新招的翻译!”见五月不出声,忙催促她,“你说给他听呀,你是我们财务课的新翻译。”

泽居晋伸手与吕课长握了一握,目光重新又落到她身上。可能因为长时间的候机而多少有些烦躁,他浅驼色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领带塞到了西装口袋内,衬衫的纽扣也松开两颗,露出喉结及喉结以下的一小片胸膛来。

事到如今,五月反而横下了心,礼貌地鞠了一躬,厚着脸皮,看着他的眼睛,落落大方道:“你好,我姓钟,是你的翻译。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她自以为自己脸皮够厚,心理素质够好,面上也是尽最大努力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但话一出口,就察觉自己的声音其实细如蚊妠,而且轻轻发着抖。

泽居晋长长地哦了一声,依旧没有回过神来的样子,问:“是你?”

五月的背紧紧抵在身后的墙上,面不改色道:“不,不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旁友:吴语,朋友

总会:总会计师的略称,发音zong kuai(第四声)最近用眼过度,眼球痛疼难忍,过一阵子可能会周/5更……当然,作者会坚持再坚持……☆、22.9.28

简短几句对答过后,泽居晋被一群人拉进包房,她则一头扎进洗手间,放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就往额头上浇。觉得热辣辣的面皮终于凉下来之后,挑了个马桶间进去,翻下马桶盖,坐在马桶上抽纸擦脸。

脸擦干净,先是学二阶堂揪头发揪头皮,叹气:“啊,要命。啊,要命。”这招对她不管用,于是换了个方式,低声喝斥自己,“钟五月,冷静,冷静!千万不能自乱阵脚,你的镇定大法呢?快想点开心的定定神!”

=============================================================================八月十七,嘉兴城,温府内。一大早,凤楼尚未起身时,忽听许夫人过来,当下吃了一惊,生怕许夫人携了美婵母女找老太太哭诉,再来向他兴师问罪,因此衣裳也没来得及穿好,赶紧就躲出府去,在外头混了一天,直到天上黑影时才敢回府。回来后,先去老太太的屋子伺候了一碗汤药,老太太淡淡的,并未提及许夫人进府告状一事,当下放了心,待老太太歇下,拔脚径直去了月唤那里。

月唤见了他,想起早上他才醒来,听见许夫人过来,口中连说不好,抓起衣衫跳下床榻往外跑的狼狈情形,不禁好笑,讥讽他道:“哟,还当你躲在外面,今天不敢回来了呢。”

他出言训斥;“胡说什么,我要躲什么?不想听她们哭哭啼啼、纠缠胡闹罢了。”言罢,自己也笑了,找补了一句,“你不晓得,姑母那张利嘴最是可怕,我宁愿被老爷打一顿,也不愿听她聒噪。”

用罢晚饭,月唤饮下两杯浓茶,睡意了无,便把昙花搬到门外廊下,自己坐在门槛上,就着如水的月光等开花。凤楼歪在床上,在灯下一张一张查看她白天写下的字,口中问:“怎么?今夜又要看?”

月唤横他一眼:“什么呀,说得好像我昨天看到了似的,明明叫你喊醒我起来看的。”

凤楼奇道:“咦,昨夜开花的时候,你明明是醒着的呀?我也问过你,你自己爬不起来,反倒怪我。”

月唤似嗔似恼地斜睇他一眼,扭头盯着花盆,手捧双腮再不言声。凤楼笑道:“搬进屋子来看,外头有风,当心受凉。”

月唤摇头:“不,我要让这月下美人采天地灵气,吸日月精华,说不定就能开朵大些的,美些的出来。”

凤楼听得嘿嘿直乐,险些从床上滚下来,隔了半响,道:“罢罢罢,陪你一起看便了。”从床上随手捞了一床薄薄的被子下来,也坐到门槛上,把薄被给她披在身上,她的脑袋便靠了过来,人也倚到他的身上。

李大娘与静好坐在厢房内做针线说闲话,支使四春一人出去添茶倒水,听候差遣。四春也没看过昙花,她年纪小,好奇心重,也想看那花儿,同月唤说了一声,月唤自然无不应允。四春却又怕离得太近,要碍那二人的眼,于是搬了个小板凳,远远地坐在一株芭蕉树下,拉过一片芭蕉叶遮在头脸上,仅露出两只眼睛,一同静等花开,顺便再偷偷将那二人瞧上一瞧,睃上一睃。

那两个人同披一床薄薄的被子,在门槛上一左一右并肩而坐。虽然都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但凤楼却时不时地歪头去亲亲月唤的脸颊,或是她的头顶,过一时,又伸手去理理她被晚风吹乱的散发。

三个人,坐等到深夜,昙花终于在如水月华下慢慢开放。最先有动静的是花筒,花筒慢慢翘起,绛紫色的外皮慢慢打开,然后片片花瓣柔柔绽放,不一时,便开成了一朵洁白如雪的花朵。一阵晚风吹过,花瓣和花蕊在风中颤动,殊是艳丽动人。

月唤看看花,再看看凤楼,心中极是喜悦,便对他微微一笑。凤楼却不去看花,只定定看她一人,此时,再也忍耐不住,微微俯下身去,往她额头上啄了一口,又啄一口。

四春但觉有洋洋暖意从腔子深处涌上心头,连带着头脑也有些发晕,如过年时偷饮她爹珍藏的陈年绍酒后,那一整个下午的半醉微醺。心下很是奇怪,抬手捧住自己的一张宽脸,心想,真是怪事,我又没有吃酒,好好的,怎么就醉了?

八月十八,凤楼携了月唤去到老太太处请安,恰好遇上美婵带着卿姐儿也过来。月唤与美婵目光一旦相接,立时各各别开了脸。

老太太今天有了胃口,精神也好了很多,便把汤药停了。香梨今天一睁眼就急急赶来瞧老太太,见老太太面色如常,心里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太太穿衣梳头,用饭漱口,她都不假他人之手,一力给包办了。众人来时,她已经在这里伺候了多时。

老太太半歪在椅上,由着香梨敲肩膀,与凤楼说了几句闲话,见卿姐儿昏昏沉沉地趴在奶娘怀里,因问道:“乖孩子,怎么看着无精打采的?可是哪里不调和?”

奶娘觑了觑凤楼的脸,迟迟疑疑道:“八月十四那一天,午睡的时候做了一场噩梦,惊出一身冷汗……打那天起就没什么精神,饭食吃不下,成天昏昏沉沉地睡……夫人今天已经去普渡寺求了平安符回来,也请了大夫来瞧,都不中用。”

凤楼自前天和美婵吵过之后,未再踏足东院,即便在前天的中秋家宴上也没拿正眼瞧她。卿姐儿倒是在家宴上见着,因她在奶娘怀中熟睡,是以也没察觉出哪里不对。今天忽然听闻卿姐儿受了惊,心中颇觉难过,忙伸手把她接过来,抱在怀中,柔声问她:“蕴卿,乖女儿,哪里不舒服,和爹爹说。夜里还做恶梦么?若是怕,就躺在爹爹怀抱里睡,好不好?”

老太太叹一口气,道:“小小人儿,饭也吃不下,成天喝药,肠胃怎么吃得消。”

奶娘和凤楼闻言,同时抬眼去瞧月唤。月唤察觉,略略欠身与老太太笑道:“午间我便留下陪老太太一起用饭,好不好?”

老太太笑道:“好,好。你们都留下来,眼下这个时节,吃芋艿最好,我厨房里的丁阿大烧芋艿鸭子最是拿手,我叫他打点精神,烧一只给你们吃。”又吩咐下去,“去把老姨奶奶也请来,咱们用完饭抹骨牌。”

李大娘站在月唤旁边,伸手悄悄将她的袖子拉了一拉,又给她递了个眼色,她只作不知。过一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悄悄伸过来,摸到她的手,将她的手用力握了一握。她害羞,想看他一眼,却又不敢转过头去,生怕别人看出她微红的脸,和他带笑的眼,更怕一旦与他眼神相会,就再也拆分不开。

许氏美婵不愿意看见月唤的脸,跟老太太说了一声,撇下卿姐儿就走了,她性子一向如此,众人也不以为意。人家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儿,再是无礼,再是孤僻不合群,老太太愿意容她忍她,自然也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总之人家有个好靠山就是了,她母亲许夫人过来,不是连五爷都吓跑了么?

待到用饭的时候,老太太叫奶娘抱着卿姐儿坐在月唤旁边,卿姐儿看月唤吃得香甜,忍不住就张开嘴,月唤便趁机往她嘴里喂一口。一会儿工夫下来,倒也哄她吃下去不少饭食,老太太看得连连点头,凤楼自始至终,都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一大一小。

李大娘犹自记着那桩事情的仇,心内不忿,看看凤楼,再看看月唤,心想,要是咱们姨娘和夫人掉个过就好了,咱们姨娘和五爷在一起才像正经过日子的老口子嘛。夫人那样的孤僻性子,若是生在贫家小户,只怕连做人家姨娘都不够格。唉,人家投胎投得好,有什么法子?

咱们姨娘却是可惜了,心地良善,娇滴滴的美人儿一个,和咱们五爷是怎么看怎么配。虽是抢来的,竟也成了恩爱夫妻一对,可见是命中注定的一段姻缘……性子也好,待咱们下人也宽厚,若有朝一日扶了正……想得正美,忽然瞥见老太太一张面团团的富贵脸,心里一个咯噔,暗暗怪罪自己:娘呀,李小羊你在想什么呀,这好比是臣子想篡皇帝的位,反了你了!也不怕天打五雷轰!你就做好你的奴才就成了,谁要你来操这个心了?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赶紧打住打住。

卿姐儿用完饭,立时就发困,老太太便与凤楼笑道:“快去哄你的卿姐儿歇午觉去,适才你说的话我可全听见了,就看你说话算不算数。”

凤楼自然不会推脱,亲自抱起卿姐儿,进里屋去哄她睡觉去了。慢火炖了很久的芋艿烧鸭子上来,老太太亲自夹了一箸鸭块到月唤的饭碗里,柔声道:“乖孩子,你留下来用饭,不止卿姐儿,便是我看着也觉得胃口大开。来,多吃一些。”

旁边的婆子就凑趣道:“可不是。我适才在旁边看着,三姨娘在,老太太不止饭用下好些,精神也好了许多。”又笑道,“三姨娘要是不肯来,我们几个老婆子就去拿人,把三姨娘绑了来,给老太太作伴。”

老太太听得直乐,余下人等也都掩嘴而笑。唯跟在香梨后面的人个个愤愤不平,老太太精神好都是三姨娘的功劳,那么二姨娘一大早赶来伺候了这半天又算什么?不说功劳了,便是连苦劳都被抹去了么?

月唤忸怩笑道:“也不用绑,只要老太太这里烧了什么好吃的,我闻着香味儿,自己便要跑来了。”

老太太闻言,心中愈发欢喜,招手道:“快来我身旁坐着,咱们娘儿两个好说话。”

月唤依言,叫人把碗筷都移到老太太旁边,人也坐了过去。老太太给她夹一箸鸭子,她便也夹一块芋艿,送到老太太唇边,道:“老太太的厨房里的丁阿大果然会烧芋艿鸭子,只是老太太才好,不能吃油腻的,芋艿应是无碍。我听我爹说过,这个补肝肾,调中补虚,又最是开胃的。”

老太太笑着张口接了,才一入口,略品了一品,赶忙从衣襟上抽出帕子,将一口芋艿都吐到帕子上。

众人见状,无不诧异,老太太拉下脸道:“这是哪里送来的芋艿?不甜也不面,吃着不像是咱们北庄产的么?这个丁阿大,真是该死,明明晓得我的喜好,却连我都敢糊弄了。香梨,你去厨房问问他看,这芋艿哪里来的?咱们北庄送来的芋艿又哪里去了?可是叫他私藏倒卖了!”

香梨不待老太太把话说完,脸色早已变了几变。都是城郊庄子送来的菜蔬,即便与北庄相差个十里八里路,一般的水土,吃起来又能有多大差别?小厨房里燕窝鱼翅尽有,丁阿大吃饱了撑的,好东西看不中,偏把这些不值几个钱的芋艿都昧了?老太太既说出这话,料想是北庄无有收成一事全都知道了,因此故意说这话敲打她,叫她没脸。

若是凤楼还在,尚能替她敷衍两句,偏他不在,想是老太太前面故意说出那话,将他支走,好叫他在这件事情上发不了话。心内七上八下,极是发窘,窘里头又夹杂着心寒与害怕。本该当场就将她爹做了庄头,祸害庄子的事情向老太太说明,但一屋子里都是人,旁的人也罢了,在月唤面前,她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这个脸。只能把头垂得低低的,硬着头皮应道:“是,我这便去问问看。”

老太太似笑非笑道:“去罢,若是这丁阿大当差不用心、不长心,也不用来回我,把人即刻赶出温府去算数,这种人,留他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