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从善如流,“你要不要来观斩?”
“……不了吧。”棠宁认真地纠结了一瞬,“我实在是……不想看见他。”
时隔多年,林鹤比高中时更讨人厌,光是那张脸就让她浑身难受。
“我刚刚本来想骂他的。”想骂他傻逼——棠宁小声,“但是实在骂不出口……对了,你吃不吃糯米团子?”
“吃。”蒋林野卷起袖子,露出手腕和手环,“骂不出口就算了。”
反正过完今天,她以后应该也没机会再见到林鹤了。
不过棠宁不怎么在意林鹤,她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蒋林野身上。见他挽起袖子,忍不住也暗搓搓地,把自己的手环扒拉到外面。
蒋林野注意到了,他有些好笑。
她点那份糯米团子,原先是想拿来做主食的。但等食物上来,才发现团子要自己捏,馅儿分了两种,一个甜馅儿,一个咸馅儿。
棠宁戴上手套,捡起一团糯米捏了捏,发现……
“好像不管怎么捏,”她有些窘迫,“都会露馅。”
蒋林野刚想说,没关系啊,就算包圆了,咬开也要露馅,就这么吃吧——
服务员小姐姐走过来,笑道:“我来教您捏吧。”
说着,她换上透明的薄膜手套,一边挖红枣豆沙馅儿,一边解释:“先挖一团熟糯米,捏成小碗的形状,然后再往里面填馅儿。填好之后,要像砌墙一样,一点一点地向上包糯米,最后再来封口。”
棠宁一边看,一边附和着点头。
蒋林野没有抬头,他下了几个肉菜,热气袅袅,灯光温暖,映得对面棠宁的脸庞白皙莹润。
服务员小姐姐十指灵活,很快捏好一个团子。笑着看看他再看看她,她微微俯身,把团子放到蒋林野盘中:“这个甜馅儿的,就给这位先生。”
蒋林野垂着眼,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棠宁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认真地看着她捏团子。
服务员小姐姐接着又如法炮制,捏了一个咸馅儿的。
棠宁主动将盘子朝她那边推推。
“那这个咸馅儿的——”没想到她一个大拐弯,“也给这位先生吧。”
棠宁愣了愣。
蒋林野身形微顿,没有说话。下一秒,他伸长手臂,直接跟她换了碗,连带着两个糯米团子,一起放到她面前。
服务员站着不动。
他头也未抬,沉声:“你可以走了。”
服务员小姐姐又站了一小会儿,才慢吞吞地离开。
棠宁啃着那个团子,后知后觉,有点儿回过味来。
她十分遗憾:“我的美貌仍然在你之下。”
“什么?”蒋林野没懂。
她舔舔唇:“我今天去看了《止战》。”
虽然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扯到了这个,但是……
他微微皱眉:“十五岁以下不要看。”
“我已经很大了!”棠宁微恼,踢踢他。
蒋林野不说话,汤勺扣着漏勺,将煮好的鱼肉放到她碗里,用筷子把刺一根根挑出来。
“看完电影之后,我在门口站着等西西,听见两个女生聊天。”她继续道,“其中一个说,她觉得她跟你很般配。”
蒋林野不痛不痒:“嗯。”
“但我觉得,她们都不如我。”她顿了顿,鼓起勇气,“只有我能配得上你的美貌。”
蒋林野差点笑起来。
“可是刚刚的糯米团子,”她绕了一个大圈子,又绕回这顿饭上,“那个小姐姐明明就是看你长得好看,才把两个都给了你的。”
蒋林野失笑。
他特别想跟她说,我前几天还在网上看到,有人想操哭你呢。
虽然知道喜欢她的大多也都是小姐姐,但他在这件事情上,一直都显得有些丧心病狂,连女孩子的醋都吃。
“过些日子,那个电影还有一个饭局。”只是提到这个,他旋即又想起,“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他原先有些担心,不太敢让她出门。
但今天出一趟门,他觉得,她好像比前几天更有活力一点了。
这是好事。
“《止战》的饭局……”棠宁想了想,眼睛一亮,“演白起的那个演员,也会在场吗?”
“不一定,主要是主创。”
说到底,他还是想给她介绍圈子里其他人。编剧也好,制片人也好,留着人脉,说不定她哪天能用上。
“这样啊。”棠宁有些遗憾,小声道,“那……那我再想想。”
白起的演员,是圈子里一个风头正劲的小生。算不上颜值系,但演技很好,仍然拥有一大波女友粉。
蒋林野眼睛一眯。
“胆子变大了。”他笑得有些危险,“敢说这种话?”
棠宁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松鼠毛迎着风瑟瑟发抖。
在她混沌稀薄的记忆里,以前说这种话,对别的男生表示好感,哪怕只有一点点,都真的会……
会……会被……
按到床上摩擦。
棠宁低头认怂,闷声吃鱼。
蒋林野好气又好笑,不知道该先说她可爱,还是先说她可恨。
嗡——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
他放下筷子,拿出来看了一眼,眼神微沉,站起身:“你先吃,我出去接个电话,不走太远。”
棠宁眨眨眼:“你不是说没有工作?”
蒋林野:“……催债电话。”
他拿上大衣,推门而去。
棠宁坐在原地,把锅里煮熟的食物都捞出来,仔仔细细地去掉花椒和辣椒,一半分给他,一半拨进自己的盘子。
没吃两口,她的手机也响起来。
她没有多看,直接接起来:“你好?”
“宁宁,我和你妈妈明天走。”话筒那一头风声呼啸,明叔叔问,“你要来送我们吗?”
***
蒋林野很快结束了通话。
他这通电话来自先前那个律师团队,他们手上的证据都是现成的,缉毒小分队速度飞快,直捣俱乐部的地下老巢,飞快地收了尾。
万事俱备,现在就等他发通稿,用石锤将夏蔚一次性击溃。
蒋林野的手指扣在手机上,默不作声地想,这事儿终于要结束了,他今天下午没来得及回棠宁的微信消息,也是因为被这件事拖住了后腿。
等解决完这件事……
他要赶紧把婚求掉。
挂机之前,突然想到什么,他顺路多问了一句:“最严重的情况下,性骚扰能判到什么程度?”
律师给了一个时间段。
得到回复,他心满意足。
收起手机,蒋林野折身往回走,推开火锅店的门,室内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刚想脱大衣,目光扫过刚刚的座位上,上面竟然空无一人。
他原地愣住。
锅还在煮,他的盘子上还放着热气袅袅的肉丸和蔬菜,可棠宁的包和手提袋都被带走了。
他脑子空白了一下,抓住过路的服务员:“刚……刚刚,坐那儿的那个姑娘呢?”
服务员摇头:“我没看见。”
蒋林野的脑子轰地一声。
当机立断,他一边打棠宁的电话,一边转身往外走。
天边寒星高悬,远处传来缥缈的圣诞节乐声,步行街上熙熙攘攘,比肩接踵。街边的行道树挂满小彩灯,店里放着快乐的圣歌,整个世界其乐融融。
可她的电话始终占线。
蒋林野深呼吸,指骨抵上鼻梁。
这个时间,他们原本应该已经吃完了晚饭,然后回家一起布置圣诞树,等待零点过后圣诞老人把礼物偷偷放到她的床头;或者由他抱着她在炉子前烤火,一起看一部小清新的恋爱电影,她如果犯困睡着,他就亲她额头,然后抱她上床。
可是现在,他又把她弄丢了。
蒋林野站在人群中央,世界天旋地转,他心急如焚。
他深呼吸,转而想打熊恪的电话:“熊……”
话未出口,一道影子跌跌撞撞地从人群里挤出来,炮弹似的冲进他怀里,两条手臂环住腰,死死抱住他。
蒋林野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可她的气息他太熟悉,撞得他眼眶发酸。
半晌,他哑着嗓子,低声问:“你去哪儿了?”
棠宁不说话,脑袋埋在他胸前,使劲往里拱。
半晌,她小声说:“蒋林野。”
“……嗯?”
“我爸妈不要我了。”
蒋林野一愣。
她像是在赌气,声音不显得委屈,只是闷闷的:“他们真的要走……他们不带我走。”
蒋林野沉默许久,呼吸慢慢重起来。
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坐在家里二楼的走廊上,看着父母翻脸、吵架,然后慢慢冷静、平和,坐下来讨论财产分割,最后用沉默对待他的去留。
人群熙熙攘攘,大楼上的钟挂起倒计时,不远处的江边开始放烟火。
烟火升空,一声接一声的“砰”声在空中炸开,明亮磅礴的光芒映亮天幕。有女孩捂着耳朵尖叫欢呼,有恋人在这时动情地接吻。
流动的灯光中,蒋林野深呼吸,用力抱住她:“那就留下来。”
“从今往后,”他的下巴抵住她的头顶,良久,发出低沉而郑重的叹息,“就是死——”
“……你也死在我怀里。”
第62章 求婚戒指
棠宁去找蒋林野了, 可她没找到。
她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拨开很多人, 才在人流中重又看见他。
蒋林野心情复杂,有点生气又有点心疼:“下次不要一个人乱跑。”
她脑子不太清楚,拼命地想见他。他其实就站在火锅店旁边, 可她没看见。
棠宁垂着脑袋闷闷不乐, 头顶两个鹿角一动一动。
蒋林野居高临下, 捏捏她的角:“你刚刚吃饱了吗?”
棠宁诚实地摇头。
他失笑:“没吃饱你还跑这么快?”
棠宁茫然地站了一会儿。
她当时没想到别的事情,脑子里一片空白, 全都是不行了一定要找个人来抱一抱。可是不想抱别人,她只想窝在蒋林野怀里——
至于其他的……
她茫然地愣了半天, 突然茅塞顿开:“你是在心疼钱吗?”
不等他回复,她又有些纠结地道,“确, 确实有点浪费……不过那个火锅, 其实也没有很贵。而且, 我们走的时候, 也没剩多少了……”
蒋林野刚想说,他不是他没有, 他不在意那个红油锅, 他只在意她——
下一秒, 棠宁就拽着他, 一脸正经地道:“作为补偿, 我带你去吃巧克力吧。”
“不是……”蒋林野蒙了一下, 觉得哪儿隐隐不对。
刚才那个火锅的钱,好像……好像也是她付的啊?
然而十分钟之后,当两个人并肩站在手工巧克力店门前,她毫不避嫌地向他展示银行卡余额时,蒋林野才真正懵逼:“你哪来这么多钱?”
话一出口他旋即想到,棠宁不买房子,也没有车。
如果她还保留着大学时的习惯,那她所有钱应该都用来投资金融产品了,资金流动起来,每年的红利都不是小数目。
“啧。”蒋林野垂眼看她,轻声,“……小富婆。”
她没有听见。
她从店员那儿取了两个小玻璃瓶,像只轻车熟路的小松鼠,牵着他往店内走。
巧克力店分了两层,一楼卖纪念品,二楼是精致漂亮的货架,落地窗旁的一整面墙,都整整齐齐地码着高到屋顶的透明罐子,里面装满颜色各异的巧克力豆,组成一道彩虹城墙。
她仰起头,眼底一片亮晶晶的水光:“你喜欢什么味道?”
蒋林野揪揪她的鹿角:“喜欢粉色的味道。”
棠宁有些幻灭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拖着他走到粉色的罐子前。
她拿着小玻璃瓶,像接水一样拧开其中一个龙头。装在高大罐子里的彩色糖豆,噼里啪啦地掉进来。
蒋林野的手不安分地在她头顶捏来捏去,捏了一会儿,一路向下,顺着头发摸到白皙的脖颈。
棠宁一个激灵。
他乐了:“开心点儿,我们等会儿出去买吃的。”
棠宁捏着玻璃瓶,小声哼了哼。
他皱眉:“什么?”
“我小时候学舞……”棠宁略略提高音量,声音仍然很低,“妈妈不让我吃甜食。”
她顿了顿,声音小小的,“后来有一次……我也忘记是因为什么了,她给我买了一支冰淇淋,是可爱多,香草味的。”
他一只手搭在她肩膀,玩儿着她一绺头发,垂着眼看她:“嗯。”
“但是我……我吃了两口,它就掉了。”棠宁顿了顿,时隔这么多年,她现在还觉得沮丧。
可她又没办法穿越回去,安慰当时那个惶恐不安、难过得要命的小姑娘,“然后我妈妈她就……骂我。”
——浪费食物,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买冰淇淋了。
“我当时想……”她嗫嚅,“等我长大之后,一定要买很多很多冰淇淋,吃很多很多甜食。”
后来她真的得到了这个机会,有一段时间,盛星来犯胃病,没办法做直播。她就以“甜药”的身份坐在屏幕前,替她吃掉了所有冰淇淋。
她一个人,吃到味蕾失去知觉,无法分辨奶油的甜度。一关摄像头,就立刻跑到卫生间里扒着马桶呕吐。
她那时候就不明白——
所有人都说,甜食会让人感到开心,心理学能帮人找到自我治愈的方法。
可是为什么到了她这里,通通收效甚微。
蒋林野沉默了一下,想起刚刚洒在地上的巧克力豆。
他牵着她,折身又去前台拿了两个玻璃瓶,揉她的头:“那我们多买一点吧。”
最后,两个人提着两大兜……五颜六色的巧克力豆,并肩走出门。
钱仍然是棠宁付的。
除去这些巧克力,她还要买一条围巾。
蒋林野替她提着巧克力,有些奇妙地想——
被人包养……
这感觉好像……也不错?
棠宁埋着头,用脸在店员送来的几条围巾上分别蹭了蹭,选出最柔软的那条米色。
店员夸她:“女士眼光真好,这是我们这一季的最新款,很受欢迎的,很多地方都断货了。”
新品当季,一般都会有活动。大牌子的促销折扣往往很小,不过……
棠宁在心里快速地算了笔账,抬眼问蒋林野:“你需不需要也买一条?”
其实不需要。
但蒋林野现在很想向世界炫耀他的金主。
所以他眼睛一眨,轻声道:“听你的。”
“那就买一条吧。”棠宁说完,等了半天,不见他动弹。
她有些意外:“你不挑颜色吗?”
店员面带微笑,也跟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然后她看到,高大禁欲的青年一手提着两大袋巧克力,一手提着一堆甜品,操着他低沉的嗓音,一本正经、又异常深情地看着她说:“被包养的人,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
店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买完围巾,金主财大气粗地问:“你还想吃什么吗?”
蒋林野哭笑不得。
他其实对她说过很多话,可她的记忆像是有选择似的,就偏偏对参加《今天我也很甜呀》的综艺录制时他说的那句“贫贱夫妻”,印象格外深。
他低头看她,口中的热气在空气中打个卷,呵成霜:“都可以。”
棠宁努力踮起脚尖,把刚刚拆掉吊牌的围巾裹到他脖子里。
“那就吃关东煮好了。”小富婆精打细算,“回去之后,围巾记得再拿水洗一下。”
蒋林野捉着她的手,整个人暖融融的。他轻轻“嗯”了一声,也帮她把脖子上的围巾系好。
棠宁小跑几步去路边买关东煮,蒋林野跟着她走过去,停在她身后。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到,她一个人在国外生活四年,日子不是白过的。这样看起来,她可能真的没从家里拿过钱。
他心下一动,摸摸她的长发:“为什么存钱?”
他想知道她在国外时,是不是也这样努力地赚钱,却又随时随地,摆出一副打算离开的样子。
棠宁熟悉蒋林野的口味,替他和自己挑好关东煮,付完钱,转过来牵他的手。
听见这个问题,她一脸认真地想了半天,说:“我大概不会有嫁妆。”
蒋林野微怔。
“所以,”微顿,她把脸埋进围巾,遮住微微泛红的耳垂,闷声道,“要自己多赚一点。”
蒋林野愣在原地。
***
等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棠宁吃饱喝足,蒋林野却有点郁闷。
他的心情格外奇妙,就是……憋屈。
好像被她委婉地……求了一场婚。
但是……
这可是求婚啊!他怎么能晚她一步!
蒋林野难过地捧着脸,坐在沙发上思考人生。
棠宁换了衣服,毛球似的,蹭蹭蹭地跑过来,又蹭蹭蹭地跑过去。
她每次穿那套家居服,整个人都毛茸茸的,看得他心痒痒,忍不住叫:“宁宁。”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