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分身
← 目录

【第59章 我的蒋林野】(6)

为我称臣 · 南书百城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她在怕什么。

“你……你太过分了……”

半晌,棠宁哽咽着,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话。然后她虚脱似的,从他肩膀上滑下来。

她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下半身疼得厉害,身上也发烧烧得虚弱乏力。咬他这一口,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蒋林野赶紧双手接住她,然后轻手轻脚地,把她塞进被窝。

她的眼泪却再也没有停下来。

开始是一颗一颗的,顺着眼角往下淌,滚过耳廓,落进四散的头发里。

后来越来越多,接连不断地从眼眶滚落,她双手攥着床单,哭得全身发抖。

“竹,宁宁……”

蒋林野慌得手足无措,可是看她难过,她也跟着难过,心痛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狼狈得像是被人当空狠狠地擂了一拳。

“宁宁,”他舔舔唇,将她的手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地揉,“你,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棠宁没有回应他,手指死死扣着他的手掌,从小声压抑的啜泣,慢慢变成放声大哭。

她一边哭一边小声问:“为……为什么,要……要把我放下来……”

茫然无措、肩头血淋淋的蒋林野,闻言蹭地抬起头:“……?”

“抱……”她哭得胸腔抽搐,几乎不能喘息,“抱抱我……”

蒋林野赶紧又把她抱起来。

他以为她刚刚没咬够,甚至贴心地帮她换了一边肩膀。

可是棠宁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任由他抱着,继续哭。他从来不知道她有这么多眼泪可以流,哭得天塌地陷,全身发抖,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全部一次性哭完。

“宁宁,宁宁……”他舌根发苦,一下一下地摸她的头,帮她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撸顺,“是我说错话了,不想生就不生,嗯?”

棠宁攥着他的袖子,一边哭一边拼命摇头。

不是这样的,她不是这个意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么多失败案例在前,无论是姜妈妈还是谢妈妈,明含还是谢勉,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小孩子,又该怎么把他们养大。

“我……”她艰难地开口,想要克制哭泣的冲动,可越是克制,就越是压抑不住,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我不是一个强大的人,我比陈塘的评判更加软弱,我会被自己的情绪控制,被它摆布,被它打败。

我害怕跟人建立联系,害怕对人负责,害怕承担“关系”带来的义务。所以尽管我期待,但我仍然希望自己不要有爱人,不要有孩子,不要有能在深夜寒冬抱在一起,抵着额头取暖的人。

如果我老了,我就把这辈子存的所有钱都换成物资,然后养一条狗,躲进深山老林,再也不见外人——比起积极应对,我更愿意逃跑,“回避”给我带来的安全感,其他任何人都给不了。

可你让我不要逃跑。

——你让我活过来。

“我明白……”蒋林野艰难地抱紧她,舌根苦涩,声音发哑,一遍一遍地重复,“我明白。”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天边,天色逐渐暗下来,碧透的天边,开始浮现隐约的星子。

几十层的高空之中,四下空寂安静,房间里光线柔和。

他肩膀上的伤口似乎已经停止流血了,但他没太在意——他将她抱在怀里,不厌其烦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很久,她的哭声终于渐渐弱下来,精疲力尽地依偎在他肩膀上,身体仍然不太受控,偶尔抽搐一下。

她哭得迷迷糊糊,半晌,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很久之前,我读过一段话。”

“加缪说,人生的意义,在于承担人生无意义的勇气。如果一直在寻找人生的意义,那么你永远不会生活。”

他微顿,“所以,我们不要再去想做事的意义,不要再想活着的意义,不要再想相爱的意义,不要再想养育孩子的意义——也不要再去想‘如果’了。”

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无解的,就好像,在陈塘告诉蒋林野,姜妈妈小时候也是一个“别人家孩子”之后,他一度觉得自己被动地陷入了莫比乌斯。

——我似乎无法改变这一切,悲剧终朝一日也将在我身上延续,这是刻在我基因密码里的,最恶毒的诅咒。

——那么,我再去做同样的尝试,又有什么意义?

“原生家庭是底色,但是——”他声音低沉,“那不是宿命,也不是终点。”

棠宁已经冷静了下来,裹在毯子里,神情柔软得好像一只奔跑的毛茸茸。她眼睛红通通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半晌,她忍不住问:“那我们的宿命是什么?”

他眼中浮起浅淡的,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们的宿命是,”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尽管我们争吵,误会,分离,异地——”

他停了一下,目光倾注下来,好像在看一件独一无二的宝物。

许久,轻声道:“……到头来,却仍然相爱。”

——我透过你的眼瞳,看到自己的倒影。于是我知道了,长居于你的眼底,就是我此生的终点。

温柔的灯光下,时光好像暂停了一刻,她屏住呼吸,若有所觉地眨眨眼。

下一秒,他俯身,吻上她的额头。

***

入夜之后,助理得了指令,上来送退烧药和避孕药。

敲门之后得到允许,他一进屋,就看到衣衫不整的、狼狈的段导,和躲在被子里呜呜咽咽、哭得说不出话的小姑娘。

助理:“……”

他捂着眼睛飞快地放下药,连招呼都不敢打,就又飞快地跑了。

走到楼下,遇见依靠在车门上抽烟的熊恪,他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打招呼:“那个,我知道我不该多嘴……”

熊恪:“……?”

“但是,”助理纠结地道,“小段先生好像在酒店里,搞出事情来了。”

熊恪:“……”

“他,他还叫我上去送药。”助理一张脸都皱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想故意让我看见不该看见的事,然后借机炒了我。”

熊恪:“……他哪有那么无聊,他要是想炒你,连理由都懒得给。”

他想了想,掐灭烟头:“昨天她带的女伴,是姜小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的吧。”

听他肯定,熊恪一颗心都放下来。

他眼中浮起星星点点的笑意,了然道:“啊,那没事。”

“不是……”助理还想辩解,“我刚刚真的看见,他们闹得特别……”

“没关系的,不是吵架。”微顿,熊恪仰起头,“我猜,我们应该马上就有机会——”

看着酒店大楼上,在黑夜里发光的那一小格房间,他沉默半晌,轻声道,“……参加小段先生的婚礼了。”

第65章 不会离开

然而楼上, 两个人的拉锯战还没有结束。

蒋林野的小情话并没能完全抚慰到棠宁, 这一次她非常固执。

药盒放到蒋林野手里, 他很抗拒,还想再商量一下:“能不能不吃……?”

棠宁想, 如果她现在有力气, 一定立刻跳起来跟他打一架。

“不能。”松鼠姑娘蜷在角落里,用力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凶巴巴地命令, “拿来。”

“那你起来,”他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荡然无存, 叹气道, “先吃点别的东西。”

说着,他拿起床头的电话, 打给客房服务。

须臾,餐厅推上来一辆餐车。

“我不会离开你的。”开门之前, 他摸摸她有些发烫的额头。

棠宁默不作声,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她看着他过去给服务员开门, 玻璃屏风后慢慢燃起一团小小的火光, 餐车越近,火光越亮。棠宁心头一跳,有预感似的, 眼睛一眨不眨地, 看着他拐过屏风。

身形高大的青年, 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不急不缓地推着一个三层的生日蛋糕,慢慢走到她床前。火光晃动,光芒由下而上,衬得他的脸庞清俊得不像话。

棠宁眨眨眼,没有动弹。

服务员没进门,就被他打发走了。他将餐车推到床前,伸手抱她起来,声音低沉而认真:“生日快乐,宁宁。”

她身上软绵绵、热乎乎,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软趴趴地窝在他怀里。

棠宁没有开口。

他索性也坐到床上,将她整个人放在自己怀里,用胸膛撑住她,把餐车拉到眼前。

她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蒋林野愧疚极了,把餐刀放进她手中,握住她的手:“还拿得动餐刀吗,嗯?”

棠宁嗓子疼,不想说话。

不过她确实饿了,抬起眼睫,见餐车上放着一个巨大的三层蛋糕,造型很简单,奶白色打底,香槟色的花边从上至下滚成小小的瀑布,众星捧月地拱出最中间的翻糖小人,是一对情侣,小姑娘白白嫩嫩,围着红围巾,气呼呼的埋着头,高大的青年立在她面前,神情无奈地伸手拍她的脑袋。两个人脚边落满落叶,一只小刺猬在脚边打滚。

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是照着他们俩的模子做的。

棠宁看了一会儿,觉得真是丑陋极了。

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出来,揉揉眼,再把手塞回他的掌心。

然后她指指翻糖人偶:“我要吃那个。”

“好。”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温暖干燥。

他伸手切蛋糕,棠宁靠在他怀里,火光晃动,有些恍惚。

其实她不太记得自己的生日了,以前没人帮她过,后来出了国,人生地不熟,亲人朋友都不在身边,又觉得没有过生日的必要。

这个日子对她来说从没什么特殊性,也不值得纪念,可偏偏被他记住了。

她刚刚才揉过眼,现在又开始发热。

蒋林野帮她把翻糖小人取下来,顺手切了很大一块蛋糕,最上面那层是芒果夹心,内瓤流动,果香四溢。

餐车下面还放着别的食物,他多取了一盅汤,一并放到她面前:“先把汤喝了,嗯?”

棠宁小耗子似的伸出鼻子嗅嗅,排骨山药,是她可以接受的汤种。

所以她哼哼唧唧地捡起勺子,决定喝完。

“小心一点。”蒋林野帮她把垂落的长发撸到肩后,“可能会烫。”

棠宁还是不理他。

她喝汤很专心也很谨慎,小口小口的,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只朝着他露出白皙小巧的下巴。

蒋林野看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来:“二十五岁了,你要不要许个愿?”

棠宁抬头看看被切得残缺不全的蛋糕,再看看他。

蒋林野一下子哽住:“……没事,不过生日也能许愿,愿望天天都能许。”

不管过不过生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天天都能帮你实现愿望。

棠宁默了默。

“今天下午的时候……”她十分犹豫,拿着勺子的手停了停,小声问,“你是去煮面了吗?”

她发烧烧得混混沌沌,脑子里仍然有点儿印象,下午似乎有段时间,他没有在房间里。

蒋林野不太想承认,应得不情不愿:“……嗯。”

她却转过来,眼睛亮晶晶,不依不饶地问:“长寿面?”

“……对。”

后来她一直没有起床,他等了三个小时,面已经不能吃了。

棠宁垂下眼,思索一阵,勾住他的小指。

她不说话,他看着她,突然有些忐忑,怕她又哇地哭起来:“你想吃吗?我再去给你煮一碗?”

然而下一秒,她小声说:“谢谢你。”

蒋林野微怔,旋即就觉得,心都要化了。

“这样的话,那个……”他喉结滚动,眼神不着痕迹地转到床头,“你能不能就不……”

棠宁的刀毫不留情地落到翻糖小人上,砍断他摸她的手。

蒋林野:“……”

她吸吸鼻子,一口咬掉小人的头:“不能。”

他沉默片刻,后知后觉地,摸摸自己的头。

棠宁坐在床上,喝掉一盅汤,吃了一块芒果奶油蛋糕,蒋林野那个翻糖小人也进了她的肚子。

她心满意足,想抱着肚子打个滚。

他指指剩下的那个翻糖:“那个不吃了吗?”

她小声:“我饱了。”

他点点头,把松鼠姑娘的翻糖小人捡起来,亲一亲,再放回去。

棠宁歪头看他,有点想笑。

他肩膀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是血迹凝结在衬衫上,看起来有些吓人。

她突然心软:“能打电话,叫客房服务送点儿外用消炎药吗?”

“应该送过了。”说着,他探身摸摸餐车的底层。

他的助理非常懂得看人眼色,刚刚撞见屋里那一幕,出门之后,他不仅让服务生在餐车里藏了消炎药和棉签,还多放了一小瓶维生素C。

蒋林野垂眼:“你帮我涂?”

棠宁哼:“你自己涂,我要吃药。”

他刚刚放松的眉头,又微微皱起来。

可他也阻拦不了,她动作很利落,兑了温水,抠下药片,飞快地咽下去。

蒋林野看着她咽下去,拧开小瓶子往手心倒两片维C,一起递给她,神情仍然非常愧疚:“……对不起。”

“你不要再道歉了。”棠宁声音又软又小,这回终于轮到她冷漠无情,“你知道吗,我在波士顿的时候,曾经接触过一个被家暴的女人。”

蒋林野默不作声,听她说。

“他的丈夫是个人渣,无论是跟朋友有了不愉快,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工作里被上司骂了……一有不如意,他就打她。最严重的时候,他抓着她的头往墙上撞,骂她婊.子。”她双手握着水杯,蜷在他怀里,“可是每次骂完打完,一到第二天,他的态度就会变得非常好,捏腰捶腿甩自己耳光,道歉时真诚得恨不得跪下。”

蒋林野喉结滚动。

这个他知道,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补偿效用。

棠宁顿了顿:“但是一旦她原谅他了,下一次,他还是照旧。”

“我明白了。”不等她说完,蒋林野颓然地道,“我是个渣男,你可以不原谅我。”

棠宁觉得这场教育非常成功,她满意地放下水杯,打算缩回被窝。

“但是,”蒋林野垂下眼,声音平直,透着点儿不易察觉的紧张,“如果你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要告诉我。”

他知道紧急避孕药的危害有多大,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不想让她吃。他存着侥幸心理,没想到她在这件事情上会这么固执。

是他预估错了时间。

她仍然没有完全准备好。

棠宁不说话,蜷在被子里看着他。

她睡了一整天,现在精神好得不得了,缩在被子里blingbling地朝他眨眼睛,眼底好像落着小星星。

蒋林野忍不住,也躺到他身边。

几十层的高楼,北风在窗外呼啸。而他在屋内抱着她,全身上下暖洋洋。

关灯之前,他听她小声问:“你知道,我十五岁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吗?”

“嗯?”

“我那时候希望有一个人,能在半夜接我的电话。”她声音很轻,“凌晨两点也好,凌晨三点也好——虽然这种想法很自私也有点儿幼稚,但是希望有人愿意在半夜理我、问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哪怕假的也好,虚伪地安慰我一下,而不是直接挂掉我的电话。”

他微怔,然后误会了她的意思,有些心疼地亲亲她的眼角:“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棠宁趴在他怀里,侧耳听他的心跳,没有再开口。

第二天,她回盛星来家取东西。蒋林野送她到门口,主动给她留空间,让她再跟小闺蜜叙叙旧。

“我就知道你们会复合。”盛星来捕捉到她脖子里暧昧的吻痕,兴奋极了,发出嘎嘎嘎嘎的笑声,“你们结婚时一定要提前通知我,我去给你当伴娘!”

棠宁耳根泛红,将领子向上拉一拉。

然而事实上,她更在意前半句话:“什么叫……‘早就知道’?”

盛星来帮她把箱子搬出来,低头笑:“之前陈塘天天来骚扰我,好像你们一复合,天就会塌似的。”

“但我觉得,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并不了解蒋林野。事实上,蒋林野的每一次成长,都与你有关。”

棠宁微怔。

“蒋林野啊,他和棠宁一样,放任他们自己生长,他们是长不大的。”盛星来笑,“他们两个,都需要别人催化。”

就像他需要被她依赖——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胜负或控制欲,他从来不是有自信的人,他希望她能相信他。

偏偏是她的软弱,让他看到这种依附的方向与可能性,于是他决定放下自私与自闭,去成为一棵树。

——成为一株高大的,蓬勃的,能保护她的植物。

棠宁一手抱着箱子,一手提着手提袋,慢慢走下楼。

刚走下去几级楼梯,就看到靠在把手上的蒋林野。

圣诞节之后,明里市的温度断崖式下跌,他穿了件单色的大衣,身形颀长,背对着过道。走廊外天空阴翳,冷风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