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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

周氏有娇女 · 土豆茄子

周嫣未曾料到会再次遇到萧淳。

“陪朕走一走吧。”萧淳说道。

周嫣只好小步跟了上去。廊庑边一丛一丛绽放的月季花瓣娇嫩, 似美人温柔的笑靥。

“听闻你的病已经痊愈, 朕才摆了这次宫宴。”

萧淳的话令周嫣浑身一震, 半晌,她轻声道:“陛下说笑了。”

她刻意拖慢脚步, 落在了后面。待到了殿门口处, 新皇却停了下来,转头望向她, 似乎在示意她跟上前来。

莫非他是想让她跟着他一块进去不成?

这样做太过招摇了, 况且她也并不想引起旁人的误会。

见她迟迟不肯上前, 新皇挑了挑眉, 道:“要不朕抱女郎进去?”

他说话时的语气一本正经,丝毫不显轻浮,可所说的内容却和他说的话并不相符。

周嫣不敢置信的抬头望着他, 这位刚刚继承皇位的帝王怎的愈发的……不那么威严了呢!

周嫣面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她神色倔强地道:“陛下慎言, 臣女可以自己走。”

他是曾经抱过她, 在她最危难的时刻。那时她是心存感激的。

二人僵持了片刻,殿门口处越来越多往来的宫人向萧淳伏拜行礼,几乎堵塞了宽阔的门庭。在这些人好奇的暗中窥视下,周嫣终于妥协,缓缓屈身道:“陛下请先一步入殿,臣女愿随其后。”

理法规定,即便是帝后同行,皇后亦要慢皇帝半步。更何况她只是个世家女郎, 在宫里名义上的地位比宫女也高不了多少。

新皇微微地翘起唇角,这位小女郎蹙着眉头,不那么情愿的跟在了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殿中。

萧淳甫一露面,众人便山呼万岁,跪下参拜。周嫣趁着众人低头的瞬间,迅速从他身后溜进了殿中。

萧淳看见了,微笑着并未揭穿。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着,带着天家至高无上的威严。

尽管刘氏已经妥协和让步,但新皇终究还是动手了。

周嫣这日早上醒来就发现不太对劲,侍女们虽然依旧像是往日模样入内服侍,却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发生什么事了?”

周嫣很快便知道了其中缘由。

昨日夜里,毫无预兆的,羽林卫连夜闯入乌衣巷中的刘氏老宅内搜查,将十五岁以上男丁全部都抓了起来,并在次日朝堂上陈述了刘氏的罪证,一共一十八条,震惊天下。

五大世族的刘氏一夕之间便没落了,男丁被杀的杀,关的关,流放的流放。唯有女眷在多方奔走下得到了特赦,可以返回原籍。

矿山被查封了,大片低价侵占的民田被查收,曾经威名赫赫,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刘氏就此败落,一蹶不振。

王湛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手握狼毫,挥毫泼墨,笔势连绵回绕,气势如虹。

刘氏能列出十八条罪状,他们王氏就能列出一百八十条。

如今看来,王氏的结局恐怕还比不上刘氏。

桌上的狂草一气呵成,他凝视了片刻,放下笔,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吩咐亲信入内。

窗外有许多燕子在徘徊,风带来了熟悉的潮湿味道,似乎是要下雨了。周嫣静静地望着荷塘内刚露出尖角的幼荷发呆,侍女们来往都心神不定,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个刘氏。

王夫人再一次病倒了,父兄成日四处奔走,不见踪影。原本周嫣只有一名胞兄周纶在洛阳书院读书,这回除了长子周曜之外,她的另一名兄长周玮也连夜出发,连她也不知究竟去了何处,只说是去看望一位远房族亲。

可天涯海角,哪里又是容身之处呢?

周嫣每日去王夫人处侍疾,帮助她打理后宅,一日三餐都在王夫人处用,直至天晚方才回了自己的院子。宅内上下似乎只有她表现得最为镇定。

见她如此行事,仆役们乱了一阵后便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安份的各司其职。

只有一股隐秘的流言却在周嫣尚未觉察时传开了。

王丽光和王徽音姊妹来探过一次病,看见她这样,叹息道:“以为你这里乱了手脚,未料到竟如此镇定,实在难得。”

“我一直未出门,不知别处如何了?”周嫣问。

“我们家倒还好,阿母向来管得严,没出什么大乱子。”王徽音欲言又止。

周嫣嗅到了味道:“那谢氏,崔氏和刘氏呢?”

“谢氏惩治了几个刁奴,崔氏不太清楚,至于刘氏……”王丽光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按着胸口蹙眉叹气。

谁都知道刘氏只剩下了些老弱妇孺,族产又被抄去了大半,元气大伤,没个几十年休想再回朝堂。而一个在朝堂上失去影响力的家族,不出十几年便会彻底的没落。

那可是原本可以匹敌他们几个家族的大族!

几人谁都没有说话,望着案上玄鸟铜香炉出神。

周嫣打破了沉默,轻声问道:“绮阿姊他们几时出发返回故里?”

周嫣决定去送刘绮。

她等在酒楼中,一直等到黄昏时分,城门都要关了,方才见到刘氏的车队经过。

她款款下楼,撩起帽上遮面的薄纱帽裙,和刘绮依依惜别。

“谢谢你还来送我。只可惜我们不能再一起去薰风楼吃脍鱼羹了。这下可便宜了你。我们走了以后,你终于可以把他家的厨子请回去自己享用这道菜了。”

薰风楼的厨子原本就出自周氏,后来这道菜出了名,便将厨子借去了薰风楼,只为了方便周嫣在外宴请好友们。

刘绮如往常一般说着打趣的言语,只是眼圈却微微有些发红。她穿一身黑色的墨缞,未施脂粉,和其他刘氏女眷一样,头上甚至连一样首饰都未带。

刘氏族中就此出了多少新寡,多少妇人失去了儿子,又有多少女儿没了父兄。全族上下皆着丧服,哀悼已逝亲人。

仿佛是在为一整个家族送葬。

车队中没有看见刘绯,周嫣也没有问,想来情况也不太好。刘氏的很多女眷都病倒了,像刘绮这样尚能主事的不多。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可能一直逗留在建康养病。皇恩浩荡,却也无情,谁也不敢说新皇会不会改变主意。

周嫣不想提起这些不愉快的事,便笑着打趣道:“绮阿姊一直好奇薰风楼是谁开的,我倒是知道一些。”

“是王轩,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刘绮掩唇轻笑,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从袖口取出了一个锦囊,希望周嫣代她还给王轩。

“让他今后别再那么孩子气了。我们都长大了,等将来娶了妻,他总不能再像原来那般胡闹了。”

周嫣半晌才挤出一个笑,说道:“轩表兄那日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好好念书,练习排兵布阵,将来要做个带兵的大将军大司马什么的。”

刘绮也笑了,她笑起来时眉目弯弯,极为动人:“哪家大将军笑起来还有个酒窝的,一点都不威严。”

她说着说着,眼圈却开始泛红。周嫣侧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将涌至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

“又不是恶衣粗食的,只要还活着,就有重逢的机会。”刘绮反而握住她的手,安慰她道:“刘氏能在这乱世之中侥幸偷安,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我不怨皇室做此决定,希望你也能看开一些。”

说罢,她转过身,毫不留恋的上马车走了。建康城留下的只有亲人的魂魄,她的未来不在这里。

黄昏时的昏黄光线照在一旁的酒旗之上,在这样如此的繁华温柔之乡中,竟也显得有些沉寂和落寞。

周嫣回头时,看到远处树下立着一人,下巴上满是胡茬,宽大的袍子像是挂在身上一样,空荡荡的,再落魄没有的模样,却是表兄王轩。

周嫣微微一叹,终究不忍,便将刘绮交她代为转送的锦囊交给侍女,让她送去给王轩,转身走了。

夕阳将王轩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她的马车离开后,小巷内也有一辆马车放下了车前竹帘,遮住了主人如霞似月般的无双容颜和素白飘逸的袍子,缓缓驱动起来。

回到家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了,侍女见了她,面带喜色地禀道:“女郎回来了。方才宫里来人了,不但探望了夫人的病情,还将医官留了下来,随时等候给夫人诊脉。”

周嫣沉默片刻,面上却未带丝毫喜色。到底是担忧母亲安危,她换了衣服便匆匆赶了去。

刚走到院门口处,却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那人说道:“请女郎到前院花厅去,族老请您过去,有话要问。”

周嫣点了点头,恐怕她私自出门去送刘绮的事还是传到族老耳中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还是犯了忌讳,刘氏终究顶着罪臣之名。万一传扬出去,也不知会不会节外生枝。也罢,还是去认个错,解释一番吧。

进了花厅,她发现里面坐满了人,都是族中有些声望的老人。她略微愣了愣,开始行礼问候。这阵势令她心头打起鼓来。

“阿嫣来了。”坐在正中的一位银发白胡子的族老率先说道。

周嫣一副乖巧聆训的模样,道:“不知长辈们叫阿嫣前来有何吩咐?”

首先,认错的态度一定要好。

“有一件事需要阿嫣去做。”

“什么事?”周嫣略有些诧异。族内人才济济,怎么也轮不到让她去做什么。

银发族老和身侧的族老对手视一眼,和蔼地道出了缘由。

周嫣终于听明白了族老们的意思。

很显然,刘氏败落这件事警醒了周氏。然而可怕的是他们依旧不愿从梦中醒来,而是计划着将周嫣送到太后身边侍奉,从而接近新帝萧淳。

周嫣简直要被气乐了。这些族老还没老糊涂吧,怎么连她一个小姑能看清楚的事,他们竟然看不清!

对于家族的安排,周嫣头一次反抗,她大声地说道:“萧淳摆明了不会放弃削弱世家,也不会放过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