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这个女子,骆清心认识。
京城,四大闺秀之一,苏太傅的孙女,苏浅忆。
她曾与她在唐府见过,后又在鸿鹄馆中同台竞名次。
在京城,苏浅忆如一颗明珠,身边从来不缺贵胄子弟们爱慕的眼神。
如果是别人,骆清心不会多想。
但是,却是她。
骆清心停了一下,一转头,毅然决然地转身往外走。
明知道外面此刻和龙潭龙穴也差不多,明知下一波毒很快就要发作。
明知道了有可能她在大街上感受那份冰火两重天的时候,就会是那追踪而来的高手手底下的猎物,但是,她仍然没有丝毫停留。
至于之前决定的找他说清楚,现在她觉得完全没有必要了。
如果说京城里他以穆北的身份和苏浅忆在一起,是因为她不知道的原因,是误会,是巧合,但是现在,这是在江南武林之中,世上有这么多的误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再次回到人流熙攘的大街上,骆清心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正好这时候,有辆马车从面前经过。
骆清心眼神微动,趁着车夫不注意,以极快的速度,飞身上了马车。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辆马车的车帘也仅只是掀了一掀,骆清心已经身在马车中了。人还没有稳住身形,袖间匕首已出,指在马车内那人的脖子上。
车内那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文士青衫,坐在车内似是若有所思,骆清心的突然闯入让他一怔,一抬眼的工夫,脖子上就压了一把冷气森森的匕首。
骆清心压低声音,喝道:“出城,快!不然杀了人!”
那文士打扮的男子无奈地道:“我本来就是要出城啊!”
他打量着骆清心,却并没有什么害怕的表情。
骆清心见他匕首指着,命在别人手中,竟没有害怕之色,不由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那青衫男子道:“本来是有些怕的,不过,姑娘既然是要出城,也不过是搭个顺路车,有何可怕?”
正文 第818章 青衫
见骆清心打量的眼神,青衫男子又笑道:“再说,杀人必有血腥,姑娘要避开别人的追赶,自然不会太高调,再说,在下与姑娘无怨无仇,姑娘定不会痛下杀手。”
一阵冷热交替的感觉袭来,先烈火灼烧一般,接着,又变成了寒雪飘飞般的凛冽寒冷。
骆清心忍着身上冰火两重天的感觉,盯着那青衫男子,道:“你是江湖人?”
青衫男子道:“在下并不是江湖人,在下只是做些小生意。倒是和不少江湖人打过交道,所以,见识也多了一些。不过,正因为这样,在下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因此,姑娘大可放心,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在下懂!”
如果说刚才冰火两重天只是初现端倪,现在,便是如潮水一般,一波比一波猛烈。
骆清心几乎握不住匕首,若是她杀了这青衫男子,倒也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车夫定是能把她直接带出城。这马车里也暂时安全。
但是,青衫男子与她本无仇怨,而且,他悠然坐在那里,面对匕首,谈笑自若,这样的人,骆清心也不确定自己一击是否能杀了他。
若是一击不能杀,她毒已发,反倒更是退无可退了,终归是冒险,不如索性磊落些。
她将匕首收起,坐在旁边,道:“出城之后,我自会离去,不会给你惹来麻烦!”
这几个字,她说得很平静,但其实,每说一个字,于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也许前一个字时,她身体经络,正被烈火烧灼一般,后一个字,却又冻得她连舌头都发僵了。
那什么紫炎寒魂散,果然是霸道无比。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道:“姑娘如此善解人意,在下感激不尽!”
骆清心没有说话,她不是什么善解人意,不过是赌上一条命而已。此时,她虽坐在马车里尽力保持不动,但是身子时冷时热,脸上的神色,也时红时白,紫炎毒发时,脸如要燃烧一般,整个人身上的温度惊人,但寒魂毒发作时,却又全身结起淡淡白霜。
青衫男子看了她一眼。
她这时候正全力与那要命的毒相抗衡,就在她与那发飞镖之人一个追,一个逃之间,不过半个时辰,她这已经是发作的第三次。
第一次只是一会儿就过去了,第二次足足过了一刻钟。
这第三次,间隔的时间更短,发作的时间,会更长。
半刻钟过去,一刻钟过去,一刻半钟过去……
骆清心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马车里的气息,却诡异地时冷时热,一时如在盛夏,一时如在寒冬。也难得那青衫男子竟然没有丝毫的惊讶,相反,他打开马车的壁柜,那一格一格里面排放的东西,十分齐全,他取出炭炉,又拿了个茶壶,壶中有水,还有放好银霜炭的炉,他架好壶,看样子,是想烹茶。
不过,他仍是彬彬有礼地道:“在下想泡壶茶喝,姑娘不会介意吧?”
正文 第819章 茶味可还好
骆清心此时更甚,刚才还是冷热交替,时冷时热,现在,却是半边身子如同烈火煎熬,半边身子却结着淡淡的霜,看起来十分诡异。
她咬着牙,用极为强大的自制力,忍着每一个字就多一重折磨的痛苦,道:“随便……”
青衫男子微笑道:“多谢姑娘!”
说着,他便拨动着银霜炭炉底,那里原来有燃着的炭,稍加拨动,见了风,那炭顿时燃了起来。
小小的壶放上去,火苗轻舔,热气渐冒,而他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始摆开精致的茶杯和茶壶,又拿出茶叶,那茶叶用一个精致的小盒装着,一粒粒圆滚滚的,打开盒子,就透出一阵清香。
骆清心闭上眼睛,半倚在车壁上,看样子似是在闭目养神,但实际上,她此刻无比清醒,无比清晰地在感受着毒发后的每一点痛苦。
这次时间特别长,两刻钟了,竟然还没有过去。
阵阵茶香扑鼻而来,青衫男子极有风度地道:“茶已好,一人独享终究无味,姑娘要喝一杯么?”
骆清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用!”
青衫男子微微笑道:“姑娘无需客气,茶是好东西,冷时喝杯茶,温暖自生,热时喝杯茶,清凉自显,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唯茶是四季应景。姑娘不妨试试!”
骆清心心中微微一动,反正她现在这样,若是青衫男子对她有恶意,她也避不开,再说,最多也就是毒吧,她已经中了一次毒,不怕中第二次。
想到这里,她道:“多谢!”端起一杯茶来,便一口喝了下去!
那茶清香无比,入口生津。
青衫男子笑道:“姑娘,茶味可还好?”
骆清心道:“不……错!”
青衫男子看着她笑道:“姑娘果然是识茶之人,这茶乃是生于向阳之地,用火山附近温泉浇灌长大,一年只得二两。这水也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取高山之巅的雪,化为水,才能饮之清凉,常人喝了,强身健体,病人喝了,能缓病痛,伤者喝了,能助生肌……在下与姑娘于这茫茫人海,相聚于一辆马车之上,也是有缘,所以以此茶相待。一般人,在下可舍不得!”
骆清心:“……”
她道:“你到底是谁?”
他说了这么多,句句意有所指,这茶又是这样特别,怎么会是一个普通小商人?
青衫男子道:“在下是谁并不重要,而且,就算在下自报家门,只怕骆姑娘也并不认识。”
骆清心心中一震,寒雪匕首自袖中而出,指向他的颈间,这人刚开始表现得那么无害,原来,不但是个江湖人,而且,知道她是谁?
她现在在江湖之中身价可高得很,杀了她就能得一万两银子,抓活的更是能换二万两。
青衫男子看着颈间的匕首,笑道:“姑娘忒冲动了一下,看来归元道长的养气功夫,姑娘并没有学到几成啊!”
骆清心拧眉道:“你认识他?”
“他?谁?哦,你是说你师父么?”青衫男子笑道:“很不巧,认识啊!”
正文 第820章 挖坑
看着青衫男子好整以暇的样子,骆清心只是冷眼看着,不出声。
青衫男子上下看她一眼,轻松地道:“能握得动匕首了,看来毒已经抑制啦?”
骆清心一怔,可不是,刚才还是冰火两重天,现在这种感觉已经过去了,看来,是这一波毒发又扛过去了。
青衫男子悠然道:“不过,我这茶,也就能帮你抑制一下,解不了你的毒。如果在下没看错,这毒应该是紫炎寒魂散吧,是为江南三大奇毒之一,当年一代毒王姬惊风的传世之作,被视为世间毒药的传奇,世人难得窥其妙处,姑娘能死在此毒之下,真是好福气!”
骆清心:“……”
再厉害再强的毒,用自己的生命去全一个传奇,那又是什么福气?
“此毒发作,三天内无解药则必死,在死之前,要经历二十一次毒发,到最后,尸缺骨残!姑娘应该中毒不久,还有两天半好活,大概还要毒发个十七八次。不过,在下的茶能帮姑娘抑制三次,所以,一直到出城,姑娘都不会毒发了。”
骆清心收了匕首,淡淡地道:“多谢!”
青衫男子微笑道:“谢就不必了,相遇即有缘嘛。姑娘年纪轻轻的,就要香消玉殒,着实可惜!但生老病死,也是世间常事,在下虽感同情,也只能顺应天道循环,姑娘还是看淡些好。至于姑娘的死讯,在下会传信给归元道长的!”
骆清心:“……”
青衫男子拈杯喝茶,道:“几个月前,归元道长对在下吹嘘说,他收了个世间少有的好徒弟,一转眼,这好徒弟就要变成死徒弟,骆姑娘,你说这是不是世事无常?”
骆清心:“……”
这青衫男子说话含笑,温文有礼,文质彬彬,可是,说出的话,怎么这么怪异呢?
外面车夫的声音道:“公子,城门口要到了!”
青衫男子道:“知道了!”
他看一眼骆清心,又笑道:“在下的茶,还有点敛藏行迹的作用,所以,后面追着的那人,脚程应该是拖慢了,姑娘有足够的时间为自己找一个山水雅静的埋骨之所,姑娘需要在下帮忙吗?在下对风水也略有涉猎,所选的坟茔阴宅之地,绝对是福荫后代的好所在!”
骆清心:“……”
青衫男子忽地恍然道:“在下失言了,姑娘还这么年轻,哪有什么后代。也不用浪费那么好的阴宅之地,在下也就不技痒了!”
骆清心:“……”
说话间,城门已到,车夫和城门守卒说了几句话,马车没怎么停顿,就出城去了。
青衫男子道:“姑娘,需要在下帮你挖个坑吗?挖坑这种事,在下虽不擅长,但是力气还是有的,保证能帮姑娘挖一个大大的坑,让姑娘在里面躺得舒舒服服的!”
骆清心:“……”
出城后,马车走得很快,此时已经走出两里多地,骆清心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停车!”
再待下去,她觉得毒未发,她已经要被气死了。
正文 第821章 知足吧
青衫男子弹弹车壁,马车应声而停。
他风度翩翩,温暖温雅地道:“姑娘,真的不需要在下帮你挖坑吗?”
骆清心板着脸,一个字也没有说,撩开车帘下车。
车内多了个人,车夫竟然丝毫也没有惊讶,看着骆清心向南走,青衫男子把头探出车外,道:“姑娘,黄泉路难行,姑娘一路好走啊!”
骆清心忍无可忍地踢起一块小石子,向着青衫男子射去。
青衫男子“啊呀”一声,捂住了额头,那小石子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额头上,打起一个大包。
骆清心:“……”
原本以为这男子镇定从容,匕首临颈不变色,面临生死不慌不忙,而且眼力惊人,一眼看出她中了毒,又有那样绝品好茶叶,应该是个深藏不露的。没想到这么一块小石子,毫无技巧可言,他竟然都躲不开,原来光就生了一张嘴了。
她心中有些歉意,以武力对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而且那普通人还救了她一回,好像是有些过了。
她道:“对不住了!”一转身,加快脚步,向南而去。
南面是山林,路形复杂,便于隐藏,而且山间才会有药草,她总不能真坐以待毙,得看能不能寻到一些可缓解毒的草药。
虽然这青衫男子说这毒是一代毒王所制,三大奇毒之一,但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者,可以用她二十三世纪的毒理知识,来另辟蹊径呢?
看着骆清心走远,车夫回头道:“公子,伤不要紧吧?”
青衫男子摸摸额头,摇着头道:“归元收的是什么徒弟啊?脾气忒火爆了一些,我处处为她着想,还自愿揽上挖坑这种又脏又累又苦的苦力活,她竟然不领情。她当我愿意挖坑么?还不是看在归元的面子上?”
车夫忍笑忍得脸上抽搐,道:“公子,你就知足吧,她能一直忍到现在才踢你一石头,已经够好脾气了。”自家公子字字句句都在刺激她,她没有暴怒杀人就不错了。
“够好了吗?”青衫男子揉了揉额头,道:“你说好就好吧!那我就不计较这一石头了。现在江南武林热闹事儿颇多,咱们就不急着走了。留下来,看看热闹!”
车夫道:“那现在去哪里?”
青衫男子道:“去哪里,当然是回去啊。看热闹不在热闹的中心看,跑一边看有什么意思?”
车夫听了,调转马头,果然又回城去了。
骆清心没有走大路,而是顺着小路向前走,现在毒没有发作,她行动无碍,速度也很快。
就在骆清心离开客栈不久,用完早膳,并且不顾沈凉希强烈反对,把她送去龙形帮在西治府的分舵,令人送她回去后,莫寻筝回到客栈了。
一进院子,他下意识地就往骆清心所在的房间看去。
这一看,不禁一怔。
窗破了,门也破了。
窗是昨天就破了的,门,却是新破的,出门的时候都没有,骆清心是先回来的,难道她又遇到了伏击?
还有院子里那四分五裂的,分明是一张木凳。
正文 第822章 一定要找到
莫寻筝急忙过去。
透过那已经关不上的门,可以看见房间里一片狼藉,那五人的尸体,已经不见了,但是,地上有未干的血迹,仍显示着当时战况的激烈。
莫寻筝看到那血迹,心中就是一惊。
不会是骆清心受伤了吧?
尽管他奉师命出江湖历练的第一任务,就是把骆清心抓回龙形帮去,活的不行,死的也可以。但是,他却一点抓她的想法也没有。
但他也明白,江湖传言对骆清心有多不利,江湖第一帮和江南武林盟主都发了江湖追缉令和江湖追杀令,那么多江湖人前赴后继,各种手段层出不穷,骆清心只是一个人,若是一不小心着道,后果不堪设想。
他一定要找到骆清心。
江湖人对她的误会已经够多,若是因为这些误会,而让她死于非命,他心中会不安的。他不能让她这么冤枉地死。
根据这些打斗的痕迹,来人至少有四个,不,是五个,除了地上那一滩,别处也有不规则的,飞洒的血。
莫寻筝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运转着,根据那些痕迹,他脑中在慢慢地还原着屋子里的情形。
而后,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凳子残骸,人也从窗口跃出,四下看了一眼,飞身上了屋顶。三面的屋顶都有人曾在的痕迹,不过,东面那边明显不同,有些瓦甚至被震裂了,显然受力不一样。
骆清心是往东面去了?
莫寻筝立刻向东面掠走。
为了掩藏行迹,骆清心留下的痕迹很少,不过,莫寻筝目光如电,硬是通过自己的分析,竟然顺着骆清心所行的路线一路追下来,并没有多少偏差。
一个天阶五星高手,而且心思缜密,不盲听盲从,头脑明晰的人,要追踪一个被毒发折磨留下些许痕迹的人,还是可以办到的。
比如,骆清心在中途因为毒发难耐,不经意间指甲划过的墙壁,或者衣角带掉的灰尘……
当然,中间也有走弯路的时候,发现前面痕迹没有了,他会再重新调整思路,直到再找到痕迹为止,很快就往东城门追去。
早在他之前,还有一个人也往东城门追去。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端木北曜。
赤霄殿传来消息,风云城三城主的得意弟子,奉城主之命,来见赤霄殿主,不过,当他到了西治府的时候,赤霄殿主到了汝江府,所以他又通过风云城与赤霄殿之间的联系方法,向赤霄殿主传递了消息,请求在汝江府一见。
虽然对方只是一个弟子,但是,既然是奉风云城主之命,赤霄殿主当然是要见的。
所以,端木北曜同意了对方在平阳楼一见的请求。
不过,端木北曜没有料到,那个三城主的弟子,竟然是苏浅忆。
苏浅忆自然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穆北,也不知道,这位青铜面具下的人,就是京城里有名的病弱王爷端木北曜。
穆北被刺,死于江中,虽没找到尸体,但多半不活了。苏浅忆并不在意那个死讯。
正文 第823章 反常
在苏浅忆眼里,穆北虽然有些利用价值,不过,既然已经死了,就算了。
南陵天下,能人异士何其多?何况她不仅只是太傅府孙女这个身份,很小的时候,她就机缘巧合遇上风云城三城主,得拜在他的门下。
所以,人前温柔婉约,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弱质纤纤的闺秀女子,实际上却是一个身手高明的高手。
在京城中,看见那些闺秀们各种争竟显摆,她只觉得冷笑而已,真是鼠目寸光,不知天下之大,就为眼前小利,也能如此看重,所以,在京城闺秀们的眼里,她是超然的,是特别的,是高高在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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