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后,夜深了,江柔会悄悄从卧室里走出来,看看李明恺睡得好不好。
最开始的几天,李明恺眉间丘壑很深,被梦境束缚缠绕。江柔会在室内加湿器里滴两滴助眠的精油。
到后来,李明恺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转,江柔也放下心来。
高考如约而至,并不如传闻中那样,像洪水猛兽。
相反的,江柔觉得内心安定。
她夹在人群中走进考场,也和所有人一样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张试卷,左手的不便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影响。
六月八日,考完最后一门英语,江柔轻轻吁了口气。
就快要结束了。
在南京的日子,她的高中生涯。
随着大部队一点点往考场外挪动,江柔第一个看见的人却是站在校门口的谈昭远。
他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很多家长不时地偏头看他,可谈昭远从小受惯了这样的目光,坦坦荡荡地站着。
他很快就看见了江柔,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江柔朝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目光却在人群中穿梭——她在找李明恺。
可是她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人。
被人群推着走到谈昭远面前,江柔刚想开口问怎么没看见李明恺,就听到身后一个清脆明媚的声音——
“昭远哥!”
叶菲菲一边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学生,几步小跑着来到谈昭远面前,一把抱住了谈昭远,雀跃道:“我考完啦!解放啦!”
江柔摸摸鼻子,往后撤了一步,打算转身走人。
“江柔。”谈昭远出声叫住了他,“今天你跟我的车一起吧,阿恺他有点事,来不了。”
这话有一点耳熟,江柔几年前刚来南京城,开车来接她的谈昭远就是这么说的。
江柔一愣,下意识道:“他说一定会来接我的。”
就是临出门前,她还叮嘱李明恺,要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啊,不然那么多的家长,她可找不到他了。
当时李明恺还嘲笑她,说:“你该担心担心你自己,那么一小点儿,被淹没在人群里我捞都捞不到你。”
“今天可是小萱生日,他当然要回去陪小萱了。”
叶菲菲笑嘻嘻地插嘴道,目光带着一点点挑衅,看向江柔:“今晚的生日宴会,要去吗?在南京最好的酒店。”
“今天是李明萱生日?”江柔诧异道,“李明恺跟我说,她生日是在六月十号。”
“不兴人家提前过呀?再说了,要宴请很多重要的叔伯长辈,毕竟这是李家正牌小姐的生日宴。”
她这话说得太不上道,谈昭远蹙眉:“菲菲。”
叶菲菲做个鬼脸,依偎在谈昭远身边,旁若无人地说:“她不会去的啦,咱们快点,一定要赶在我哥之前到啊,不然又要管东管西!”
“为什么不去?”江柔开口道。
谈昭远和李明萱皆是一愣。
“只不过,我没什么像样的生日礼物送她,不过她什么都有了,应该不在意吧。”江柔笑得温温柔柔,看向两人,“走吧?”
江柔坐上谈昭远的车后座,这才摸出自己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的手机。打开来,果然看见好几条未读短信。
是李明恺给他的道歉和解释。
看来李明萱今天办生日宴会的事情并没有提前通知李明恺。
至于原因,李明恺在短信里的解释是李卫平还在因为他擅自去四川的事情跟他怄气。
今天还是俞晴给他打电话,把他临时叫回去的。
江柔心里有了数。
“昭远哥,我考完试了你要带我去哪里玩?咱们暑假去欧洲好不好?我一直很想去巴黎耶。”叶菲菲开口说道,“不过我哥哥刚好过阵子还要回意大利,应该会带我去那里先玩一阵子,那咱们就先去意大利再去法国?”
“你定吧。”
谈昭远似乎专注于路况,只简单答道。
酒店距离他们的考场不远,谈昭远很快就到了。
把车钥匙给门童后 ,几人走上位于三楼的宴会厅。
叶菲菲刚考完试,浑身轻松,搂着谈昭远的胳膊一路蹦蹦跳跳。江柔走得不快,没一会儿就落下了。
反正最大的宴会厅就是了,江柔也不怕迷路,背着书包在后面慢吞吞地走。
“江家丫头?”
就在江柔数着台阶上楼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她诧异地回头,看见来人的长相,觉得周遭的空气都降了温。
叶菲菲的哥哥,叶盛。
那个——狼一样的男人。
江柔点点头:“是我,你好。”
叶盛微微扬眉,上下打量她,最后,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代我问你母亲好。”
不知道是不是江柔看错了,她觉得叶盛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紧接着,他说:“我听说过你的英雄事迹,很有胆色,跟你爸爸很像。不过,运气不太好。”
江柔不知道他说的运气不好,是自己,还是父亲。
但这句话让她听着很不舒服。
“今天这局,你怎么来了?”叶盛似乎对跟她搭话这件事产生了些许兴趣,索性不走了,就站在台阶上问她。
江柔再听不出来他言语中的不屑和排斥,就是个傻子了。
她故作天真地笑笑,反问他:“我不能来吗?”
“以败给凤凰的野鸡之名?”叶盛好整以暇地说,“还是以一只鸠的名义?”
这是说她不如叶菲菲那只凤凰,以及曾经的“鸠占鹊巢”。
摆出一副要给叶菲菲出头的架势啊,一个男人,嘴巴刻毒成这样。
有这个兄长在,上行下效,难怪叶菲菲那么骄纵跋扈。
“没想到你对动物也这么有研究。”江柔笑笑,“不过你应该知道,正因为鸡崽儿一受威胁就有母鸡张开翅膀庇护于她,所以她永远飞不上枝头。”
叶盛的眸色渐深,里头盛着薄怒,江柔直视回去,没露半分胆怯。
“江柔,怎么还不上来?”
两人对视之时,楼梯上谈昭远探头叫她:“我父亲想见你。”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江柔身边的叶盛。谈昭远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叶盛哥也来了……你们在聊什么呢?”
江柔先收回目光,仰头笑道:“聊《动物世界》呢。”
语毕,江柔迈着轻快的步子,上楼去了。
谈昭远看着江柔被谈浩林那几个曾经和江少忠是战友的长辈叫过去,这才走到叶盛身边去了:“叶盛哥,她不过是个孩子,有些事……”
“你怕她知道?”叶盛轻哼。
“不是我怕她知道。”谈昭远低声说,“只是……不会有人希望再重提旧事。”
叶盛轻嗤,似乎有心顺着谈昭远往下说:“也对,我们毕竟从小一起长大,背后捅刀子这种事,总归还是太不地道。”
“何况,现在江柔跟李明恺相处甚好。照李家和江家的关系,对这桩亲事肯定举双手赞成。有些脏事,还是永远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谈昭远闻言,面上一僵。
“也可怜江柔这孩子,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叶盛叹口气,似乎很惋惜,一边往上走一边玩笑般打趣道,“阿远,你说阿恺那孩子,打小来就是最随心所欲的一个,怎么到最后,什么好事都被他占去了?一会儿一定要好好灌灌他。”
谈昭远面色微沉,没再开口说话。
******
宴厅里,几个长辈围坐一桌。
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是早年跟江少忠相熟的,前年轰动一时的拐卖案采访出来后,大伙也都有所耳闻,知道这“少女深陷虎穴,协助警方捣毁人贩窝点”的新闻主角是少忠的女儿。
都是行伍出身,几个叔伯对于这样的女孩有种天生的好感,夸赞的夸赞,开玩笑要跟李卫平结亲家的也大有人在。
坐在众人中间的李卫平笑得开怀,说:“我们家这个丫头是有脾气的,可不是一般小子能降得住的。”
江柔被他那句我们家丫头说的有一点尴尬,垂头默不作声。
就在这时,李明恺和李明萱陪同着俞晴从厅外迎着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江柔一眼就看见聂勋。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即便江柔对这个男人的印象也就是不带任何表情的几个照面,可是她明显看出,聂勋憔悴疲惫了很多。
李明恺给他们安排好了座位后,今天的重要宾客也都来齐了,他和李明萱往李卫平这一桌走来询问是否开席。
还没靠近,李明恺就看见站在一众叔伯中间望着聂勋方向失神的江柔。他没想到江柔会来,心中隐隐猜得出来是因为自己,一时间思绪万千。
比他失态的是李明萱——今天打扮得光彩照人的女主角。
她看见所有叔伯都在笑,看向江柔的目光都是友善而温和的。虽然他们也对自己夸赞有加,说她今天很漂亮,可是李明萱听见他们说江柔有“乃父之风”。
什么“乃父之风”?欺负她听不懂这个词吗?明明她才是李卫平的亲生女儿!
……
******
大院里当家的男人们一桌,女眷一桌,小辈一桌。叶盛除外,他要负责陪同聂勋那一桌的商业伙伴。
所有人全部落座后,开始陆续上菜了。
这不是李明萱第一次办生日宴会,开场白的时间也不长,李卫平简单说了几句,领了第一杯酒,就招呼大家坐下用餐。
江柔坐在李明恺的右边,宴席刚开始,还不需要到处敬酒,大家都好好地坐在桌边吃菜。
李明恺侧头低声问江柔:“考得怎么样?”
江柔自打看见聂勋之后,心情就不太好,此时只当没听见,没有理他。
李明恺说:“因为我没去接你,所以生我的气了?”
江柔给自己夹了一块小羊排,还是不搭理他。
李明恺用筷子按下她啃了一半的羊小排,顺势夹进自己碗里。
江柔终于有了反应:“干嘛?”
李明恺说:“肯理我了?”
江柔别过头,重新夹了一块。
……
李明恺轻轻叹口气,有点伤脑筋,觉得今晚可能要花大时间来哄这个小祖宗了。
这么想着,他低头把江柔剩的半块羊排吃完。
李明恺和江柔的动作很小,可是饭桌上的几个人都看在眼里,谈昭远眼神黯淡,默不作声地吃着菜。
叶菲菲先是没看懂,可当李明恺吃掉江柔的剩菜时,她突然睁大了眼睛:“什么情况?!”
她这一声断喝,把在座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明恺哥,你和……”
“菲菲,这家的西湖牛肉羹不错。”
谈昭远不动声色地截过叶菲菲的话头,给她盛了一碗羹,将碗搁在她面前的时候,递了个眼色给她。
叶菲菲是明白谈昭远的意思的,可是……为什么不让她说出来?
李明恺不是把江柔当妹妹吗?他们怎么会这么亲密?
她好歹认识李明恺十多年了,让这个霸王吃别人剩的东西,简直想都不要想。
谈昭远为什么要给自己使眼色?他是早就知道李明恺和江柔的关系非同一般了?
可是,江柔不是跟昭远哥哥……
叶菲菲心里翻江倒海的疑惑得不到解答,她抓心挠肝地在谈昭远身边蹭:“你跟我说嘛,他们是不是一对啊?”
谈昭远的脸色并不好看,但他知道以叶菲菲的性子,要是不给她一个答案,这丫头能闹腾死,没准会弄得所有人都晓得。
但他并不希望其他人,尤其是长辈们知道江柔和李明恺的事。
思及此,谈昭远轻轻点了点头。
“哗!”
叶菲菲突然高兴起来,眉飞色舞地看着谈昭远,后者被她看得莫名其妙,还没等他发问,叶菲菲一下子抱住他的胳膊,倚着他说:“你不早说?我还一直以为……”
她还以为,江柔一直缠着谈昭远不放呢。
原来她和明恺哥才是一对!那江柔就不是她的敌人啊!
这厢叶菲菲是高兴了,可是坐在李明恺左边的李明萱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她何尝没有看到李明恺和江柔之间的暧昧,从那天李明恺在医院把江柔抱走以后她就知道了!
原来,江柔惦记的不是她的这个位置,而是彻彻底底地拥有李明恺!
怪不得李明恺这一两年很少在家里睡觉,很多次吃完晚饭以后就匆忙走了。他一定是去找江柔了!
怪不得江柔那么干脆利落地搬出去住了,原来是爬上了哥哥的床。
贱胚子!
嫉妒的火将理智燃尽,李明萱简直恨不得站起来甩江柔几个耳光才好。
就凭你,还想进我们李家的门,想让我喊你一声嫂子?
别做梦了。
……
菜吃过一轮,几桌人开始互相敬酒。
李明恺按着江柔不让她去:“喝你的果汁,少碰酒。”
江柔也没多大兴趣喝酒,便自顾自地埋头苦吃。
果汁倒是不醉人,但是没一会儿,江柔就忍不住去找洗手间了。
从厕所出来,江柔拧开水龙头,正弯腰准备洗手的时候,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狠狠按住江柔的脑袋拼命往下压!
来人力道虽大,但是毫无技巧,江柔脸上、头发上虽然浸了水,仍旧能够不慌不忙地反击——她抬脚用力往后一跺!
正中对方脚趾!江柔听见哎呦一声。
她立刻挣脱,一回头看见李明萱满面痛色,正恨恨地盯着自己。
江柔伸手扯了两张擦手的纸,一边擦着脸上的水渍一边诧异道:“李明萱?你干嘛?”
“别以为自己上了我哥哥的床,就能霸占他。”李明萱低声咒骂道,“我是想让你清醒清醒,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江柔莫名:“你有毛病吧?”
这世上有两种人是不需要跟他们讲道理的,无赖和智者。
很明显,李明萱属于前者。
江柔想绕开她回到饭桌上,可唯一的门被李明萱堵住了。
李明萱看着她,气势十足道:“我警告你,离我哥远一点!否则我就告诉所有人你跟我哥上床,让你身败名裂!”
这么没有半点逻辑性和威胁力的话,可能放眼整个大院,也就李明萱说得出来了。
江柔几乎想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了争那口气跑来这种饭局找不自在。
李明恺这么聪明的人,摊上这么一个妹妹,是真倒霉啊。
江柔在心里说,我已经忍够你了,李明萱。
“我说大小姐。”
江柔甩甩头发,往李明萱所在的地方靠了一步,换上一脸流里流气的笑容,缓声道:“你是说——让我身败名裂?”
“怎么样,怕了吧!”
对付这样的人,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你拿什么来跟我谈条件?李明萱,不如我先昭告全世界,那天我去救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江柔盯着李明萱,眼神一点一点凉下去,语气也一点一点变得冷硬:“伯父伯母帮你瞒着,从来没有透露给任何人,你早就嫁人的消息吧?”
她这话一出,李明萱气得浑身都在发颤。
李明萱突然意识到,江柔所掌握着她全部的致命弱点。
她知道自己不堪的过去!
“换句话说,我根本也不怕你所谓的那些让我身败名裂的话。”
江柔眼见恐吓成功,又换回痞气的笑来,右手一撑,坐在洗手台子边沿,晃荡着两条腿说:“你尽管去说。没准你把这事一抖出来,李伯伯为了让李明恺负责,刚好娶了我呢。到那时候,李明萱你可是要乖乖叫我一声嫂子的。”
“你,你休想!贱人,我要杀了你!”
李明萱自打回到李家后,就一直被人哄着捧着,完全受不得刺激,她出离愤怒,朝江柔一个猛子冲了过去!
这么野蛮的进攻方式江柔也是见所未见,她轻快地洗手台子上一跃而下,在李明萱碰到自己之前先行闪开了。
李明萱扑了个空,江柔欠嗖嗖地在她身后补了一刀:“第一次见面你就该知道,你打不过我的。更何况,李明恺还教了我几个月的格斗。”
江柔的话让李明萱彻底崩溃了,她涨红了脸,大叫道:“江柔,你等着吧!以后有我在的地方,就没你的好日子过!你休想跟我哥在一起!”
江柔拉开洗手间的门,有点怜悯地回头看了一眼歇斯底里的李明萱。
“身陷泥沼不可怕,如果连心也陷进去,就救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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