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鹰俱乐部的大小杂事,凡需要抛头露面的,大多是陈探陈总经理出面,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李明恺和陈风南才是背后的两大股东。
李明恺腿脚不好,于是拉陈探入伙,全权代表他出席各个场合,刘方扬做幕后的技术支持。陈风南找了以前一起入伍的一些战友,团队的雏形就算是有了。
再后来,俱乐部发展得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好。李明恺开出了丰厚的福利待遇,当初的同班同学从部队退伍后纷纷来投靠他。
李颉就是那个时候来的夜鹰。
李颉虽然和江柔只见过短短几面,多年后一时间没能认出她来,但他对这个名字实在是印象太深了。
是以,江柔和陈探换好装备下了“战场”后,李颉立刻就给李明恺打了通电话。
李明恺从定向越野场地坐车回来,远远就看见乌泱泱一群人正在围观两人搏斗。
场上正是江柔和陈探。
李明恺在心里说,这小子疯了吧。
江柔念大学的时候,换了个来自美国的格斗教练,练的是实打实的MMA(综合格斗)。自己现在都不见得能完全制得住她,何况是陈探?
果然,靠近一看,陈探几乎只有挨打的份。一直处于防守位,可江柔偏偏不肯给他“致命一击”将他击倒,故意折磨他似的,拳头往陈探身上实打实地招呼。
围观群众都在给江柔加油呐喊,教官们看着他们平时嘚嘚瑟瑟的陈总被打成了个熊样,嘴角都挂着谜一般的微笑鼓励地看着江柔。
……
“哎哟,哎哟,我的姐,我的哥,你就放过我吧!”
陈探节节败退,苦着脸抬臂格挡。
江柔:“吃里扒外!你把我跟李明恺拆散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嗯?”
陈探:“没有啊!冤枉啊!我真的是为了你们远大而长久的爱情着想啊!”
江柔:“少来!为我们着想,你还能想出这种损招?能耐了啊,居然还放小黄片?你不知道你恺哥对岛国的没兴趣啊,用这么假的服化道来骗我,你是不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陈探:“啊……哈?我恺哥不喜欢岛国啊啊啊……别打别打!你看看你现在这工作,哪次不是我们恺哥上赶子,风里雨里去找你?那些把你捧上天的案子,哪桩没有我们恺哥的帮忙!可你,你还老给他气受,我们都心疼啊!这一回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们要再不帮帮我们恺哥,那可就要坏事了啊!”
江柔顿了顿,陈探赶紧喘了口气。
江柔说:“坏什么事?”
陈探不肯说。
江柔顿时面露凶色,把拳头捏得咯吱响。
陈探抱头鼠窜:“好啦,我说!我们都担心,他娶了你这么个悍妻,未来妻管严,我们就惨了!你看我们恺哥,腿脚也不好,现在估计都打不过你了,多可怜啊!我就是想让你有点危机感嘛,毕竟我们恺哥这条件还是很吃香的!”
……
“组长跟陈总在说些什么啊?”
楚肖依见场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似乎没再专心打架了。
“不知道,太远了听不清。”
陈探见江柔被自己的话说得有些怔,立刻道:“我知错了,姐,我真的知错了!你可千万别告诉恺哥啊……”
江柔冷哼:“陈探,枉我们认识这么久。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跟李明恺,像你说的那样么?”
陈探有点底气不足,小声嚷嚷道:“可是我们恺哥都多大了,正值壮年的年轻小伙!就这约会的频率,你不怕他被憋坏了啊?”
江柔:“……”
她这么一分神,陈探立刻捞到了还击的机会,江柔刚想侧身挡开,余光一瞥,就看见了看台上李明恺。
他来了!
一个念头没转完,江柔只觉得太阳穴狠狠一痛,被一股大力掼倒在地!
靠!陈探你想杀人啊?
江柔心里顿时骂道,可是眼前一黑,竟然一时没能站起身。
陈探根本没想到这么基本的击打江柔会没躲开,他是用了全力的,这么一下,估摸着怎么也要轻微脑震荡了啊!
他登时慌了,惨叫一声,好像被打中的是他似的。
看台上众人也都惊呼起来。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看见一个身影飞快地跑下场地去了。
“他是谁?”楚肖依看见那人穿着俱乐部的陆地迷彩,身姿矫健,“也是教官吗?好像有点帅啊。”
“这是我们老大。”赵耀在边上说道。
“你们老大?教官老大?”楚肖依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不,他是夜鹰俱乐部的老大。陈总的直属上司。”
江柔勉力撑起上半身,睁开眼睛的时候,刚好看见李明恺朝自己跑来。
“李明恺,你慢点……”
她开口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极小,头也一阵阵地发晕。
李明恺在江柔再度倒下去前扶住了她:“怎么样?”
“可能有一点脑震荡。”江柔低声说,“我缓一会儿。”
陈探立刻认错道:“老大,我不是故意的!”
一码归一码,江柔说:“不关他的事,我刚刚走神了。”
“嗯!”
陈探激动而泣,江柔还是好人啊!他再也不随便给她下套了!
李明恺矮身要抱江柔,却被江柔制止了。
江柔拉住他的手:“你的腿……”
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已经好了。”
“骗人,前几天连着下了好几场雨,你该腿疼了。”江柔撑着要自己站起来,“我躺着休息一会就没——”
李明恺没等她说完,已经打横把人抱起来了。
“哗!感觉好浪漫啊。”楚肖依小声嘀咕,“180以上,又帅又有钱又有时间。能当保镖、司机、肉盾……这不是现成的吗?”
“说的对啊。”美玉也兴奋地参与进来,连忙问一旁的李颉,“教官教官,你们老大有女朋友吗?”
“有。”李颉目送李明恺和江柔远去,言简意赅道。
“好遗憾啊……”
江川一直没出声,这时看着李明恺把人抱去住宿区,便也跟了过去。
江柔在李明恺怀里,闭着眼睛说:“上回你跟我吵架,说不来找我,就真不来了?”
李明恺说:“你也知道我说的是气话。”
“那要是我不过来,你预备什么时候去找我?”江柔声音低下去,说,“一个月了,李明恺。”
“前几天在谈一个新项目。”李明恺说,“我本来打算这个周五过去。”
江柔哦了一声,语气寡淡,说:“那看来是我太心急了。”
“小七。”
周围人少,江川这才快走几步过来,对李明恺说:“让我来吧。”
李明恺停住脚步,扫了江川一眼:“你?”
江川说:“我是她上司。”
李明恺说:“哦。我还以为你是医生。”
江川重新开口道:“……我的意思是,我来照顾她就可以了。”
“既然不是医生,就不用插手了。”李明恺长腿几迈,进了电梯,对还站在外面的江川说,“你管好你的人,我管好我的人,各司其职吧江川老师。”
电梯门缓缓合上,一直装死的江柔这才轻轻笑出声来。
“李明恺,你对江川老师敌意很大。”江柔说,“他是对我有点意思,但是他很聪明,知道我没给过他机会,也不会喜欢他,所以一直跟我保持距离。”
“对,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李明恺没好气道。
江柔知道他意见很大,因为自己毕业后直接去了苏州电视台,在他很介意的江川手底下学习。
可她只想凭自己的能力在这一行做出一点成绩,而不是在他或是李卫平的庇佑下前进。
……
李明恺把江柔带去八楼。
江柔头发昏,也不想睁眼,索性任李明恺摆布。
“我让陈探给邵医生打电话了。”
李明恺把江柔放在床上,给她脱鞋和外衣外裤:“还是要检查一下。”
“你安排吧。”
江柔枕在李明恺的枕头上,手攀着李明恺的胳膊:“过来,陪我躺一会。”
“我把衣服换了。”
李明恺从早上开始一直在跟定向越野项目,衣服上灰扑扑的,他欠身摸摸江柔的侧脸。
江柔挨着他的手心蹭了蹭,舒服地哼哼两声,身心放松,没等到李明恺去换完衣服就已经睡着了。
……
江柔很快入梦。
但她睡得不沉,半梦半醒间总觉得自己还清醒着。清醒地凌驾于梦境之上,看着深陷在噩梦中的另一个自己。
自八年前,她离开南京的那天起,她就开始重复做同一个噩梦。近几年来才稍有好转。
有时候,梦里的李明恺倒在血泊里,有时候被人拆成很多块,有时候像父亲死去的时候那样,连五官都难分辨。
相同的是她的无能为力,徘徊在黑暗里,走投无路、歇斯底里、徒劳无功。
最初那段时间的她,四处走访,调查江少忠的死。却一直没有头绪。
她不敢睡觉,不敢独处,时常抱着自己的相机,游荡街头的酒吧里,对着香槟色的液体里折射出的流光发呆。
她的身体快速垮下去。
后来,江柔接受了一年多的心理治疗,在她大三那年,国内的冬天,父亲的生日之前,江柔第一次回了南京。
一直到现在,江柔都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年除夕夜,她去了新街口广场那座据说视野最好,号称全城最佳烟花观赏地点的商厦顶楼。
楼顶天台上立着很多废旧的广告牌、油漆桶,还有老式的太阳能热水器。
冬夜凄寒,江柔寻了一处避风的角落,盘腿席地而坐,相机包搁在一边,又从双肩包里面取出啤酒、花生米、外卖的炸鸡、酒杯、碟子排在地上。
这是她的年夜饭,她和自己的团圆。
十一点左右,江柔听见铁栅栏哗啦啦的熟悉响声——和半个多小时前,她翻进天台时发出的声音一样。
有人来了?
江柔警惕起来,转身借着太阳能热水器集热器和支架的缝隙往外看。
是一个男人,穿着羽绒服,正姿态笨拙地向上攀爬。
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双腿几乎使不上多少气力,全靠双臂的力量在支撑。可他仍旧费力地将自己的腿一点一点往上挪腾,最终够到最高点,而后,他握牢铁栏杆的双手抓得更紧,双臂用力,将整个人托举起来,翻越栅栏。
翻过去后,他立刻松手,因为失去了支撑点,非常狼狈地摔在了空地上。
江柔躲在角落中,目睹着这一幕,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男人伏在地面上,喘了几口粗气,很快地调整好自己,慢慢爬起来,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到天台边缘,最终站定不动了。
她只看得到他的背影。只听得到寒夜凌空的冷风里,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江柔抬手堵住自己的嘴,堵住差一点发出的呜咽声,却无法阻挡自己的视线近乎虔诚地望着男人。
在这个冬夜,他来了。
他来了。这个夜晚的意义大不相同。
李明恺站了很久,以一种拔军姿的姿态,安静地伫立。
直到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整座城市在那一瞬间变得流光溢彩。
烟花腾空而起,升至最高点,为了这一刻的璀璨,不要未来不顾一切地打开自己。向世人宣告——
这是我啊,这是我的全部光和热,你都看到了吗?
烟火绚烂之下,男人的剪影被江柔收进相机中。
他一个人站在风里,面朝满城烟华、万家灯火,身后的人是她。
如果有一天我快要死了,江柔想,这一幕也许会是这一生最后定格的画面。
……
那一天,她一直没有出声,直到烟花燃尽,整座金陵城重新回归静默;直到李明恺重新笨拙地翻越铁栅栏返回、离去,她也没有露面。
零点后,是父亲的生辰。
江柔郑重地倒了一杯酒,倾洒在地面,又重新倒了一杯酒,端在手中。
爸爸,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会查出一个真相。
可是,我也要这个男人。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个假期过后,江柔重返校园,她把那张照片洗出来随身携带。
她找了专业的MMA教练,又配合心理医生戒断自己快要成瘾的药物依赖。
江柔觉得自己会好起来,等到那一天,她就回去找李明恺。
后来,她终于找到重要线索,能够证明江少忠的直接死因并非人为。可同时,多年来累积的一点一点线索,也让江柔明白过来,当初想要对江少忠不利的人中,不乏南京大院里那些面目和蔼的长辈。
大四,江柔选择了去苏州实习。
也是那一年,她重新联系上了李明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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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柔被敲门声唤醒,身上出了涔涔的冷汗。
她醒来后就会忘记方才的梦,但身上的不舒服提醒着她并不愉悦的梦境。
江柔蹙眉,嗓子发干,手下意识地在身边摸索:“李明恺。”
“应该是邵医生来了。”李明恺把手递给江柔让她握住,“又做噩梦了?”
“嗯。”
江柔向李明恺伸出双臂,后者默契地弯腰给她一个拥抱。随后才起身去开门。
邵医生是李明恺的私人医生兼复健师,四十岁,是邹青宇引荐给李明恺的。这几年江柔见过他不少次,也算相熟。
他给江柔做了简单检查,让李明恺放心:“没造成脑震荡,休息一晚就好了。”
“我也觉着没事。”江柔在边上帮着拆李明恺的台,“大男人,矫情死了。邵医生,我建议你去隔壁看看陈总经理,有没有软组织挫伤……”
……
邵医生笑笑,不打扰他们两个,把医药箱收好带上门出去了。
邵医生前脚刚走,李明恺就用一种你现在真的是出息了的表情看向江柔。
江柔恃宠而骄,说:“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那不如小的伺候您沐浴更衣?”李明恺抱臂站在床边,皮笑肉不笑,捏着嗓子说。
江柔兰花指一翘:“小李子,走着!”
李明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动都没动。
江柔勾勾手指,提条件说:“你抱我去浴室,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装腔作势,李明恺站在床边,半弯了腰,把她抱起来,说:“你最好是有什么秘密。”
江柔得逞地笑,嘴角贴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轻声软语地说:“穿情|趣内衣算不算?”
……
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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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恺在洗手台上要了她一次,自己未得纾解,抬手将她翻过来,低声道:“腿。”
江柔娇俏一笑,被□□浸染的眸子沁出一些明媚的晶莹水珠,她依言将两条细长的腿盘桓在李明恺紧窄的腰上。被李明恺整个抱起来,上下耸|动着,朝卧室走去。
她身体受不住这般,忍了几轮,耐不住地哭求起来:“李明恺,你欺负人。”
她声音婉转,求欢、求饶,都像一剂催|情|药让人难以把持。
李明恺侧头咬住她的唇,反倒动得更快,从牙关间挤出一句话来:“老子欺负的就是你。”
“唔——”
江柔难耐地痉挛,身体内部的某一处剧烈地抽搐起来,高|潮的眩晕感铺天盖地而来。
而李明恺,也终于低哼一声“倾囊相射”。
……
欢|爱场上没有那么多的束缚,尽兴便好。
江柔很高兴自己和李明恺这么多年来都合契至此,可是很显然,李明恺并不满足于此。
去年,他在苏州向她求婚。
可是江柔没有答应。
最主要的原因是当时她要跑一个重要的新闻,她不想仓促间定下这样重要的事。
可江柔内心里,也同样没有想好结婚这件事,没有想好接纳李明恺的家人。
于是,她只给他答复,说,等我去南京的那一天,你就娶我好不好。
李明恺说好,但江柔没有从他眼里读出欣喜。
那次失败的求婚成了这一年来他们相处的最大隔阂,争执和冲突也越来越多。好在每一次,他们给彼此的爱和宽容更多。
他们的相似,给了他们相爱的缘分,也给了他们相处的磨砺。
但江柔不认为这样的磨砺是一件坏事。
至少她确认了,在经历过轰轰烈烈和爱恨生死之后,他们的爱依然能够在平淡中历久弥新。
到了今天,机会终于合适,江柔决定亲手终结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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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恺同她一起冲澡的时候,江柔才后知后觉感到头晕。她戳着李明恺的胸肌,愤愤道:“你,不知节制。”
李明恺关水,给她兜头盖了张浴巾:“你,活该。”
江柔忍不住笑起来,终于对李明恺说:“刚刚的那个秘密,你还想听吗?”
原来真的有秘密。
李明恺拨了拨干净的耳朵,说:“这不,洗耳恭听。”
江柔凑上去,语调轻缓:“李明恺,调令很快就下来了,明年,我就回南京。”
“真的?!”
李明恺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眼底一亮,一下子把她捞起来,丢进绵软的被子里。
江柔说:“你该兑现诺言了李明恺。我回南京,你就要娶我。”
李明恺侧头吻她的脸颊:“好,明天给他们放假,开最后一个单身party。”
江柔忍不住笑起来:“明年,李明恺,不是明天!”
“你愿意回南京,我很高兴。”李明恺的头埋进江柔的颈间,他低声说,“你愿意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江柔眼里弥漫着雾气,她说:“可你应该知道,不管我回不回去,我们都在一起。”
他的手指不安分地在她光滑的脊背上来回摩挲:“我知道。但这不一样。”
“陈探说,是因为你憋不住了?”江柔在她耳边低声揶揄。
“……”
“李明恺,你……嗯……赶不上晚饭了。”
“没关系,你还赶得上我。”
……
有时候,江柔觉得自己对李明恺是一种贪图。
不仅仅贪图他的身体,也贪图他的灵魂。
很长时间以来,江柔以为李明恺一直在原地等着自己,等着自己了结一切回去找他。
现在她终于了悟,自己艰难行进的时候,他也只与她隔一条河,他在河对岸陪着她一起往前走,看着她不断地变勇敢变软弱变尖锐变温和变执着变洒脱,变得越来越完整。
最后,他涉水而来,不等她回头了。
原来那个人就在前头朝你伸手的时候,你是不需要回头的。
——番外完——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