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朝南郊开去,路上的建筑逐渐减少, 路上的行人也只有寥寥。邱程仔细地观察着道路两侧, 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目光一瞥,忽地停留在了前方一侧路边的公车亭, 距离一点点拉近,那个小小的身影变得清晰, 直至完全落入他的眼中。
候车亭里女孩儿抱着膝盖蜷缩在长凳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裙,几缕长发从身侧垂落, 在寒风中无助地飘荡, 昏黄的路灯下那个瘦削的脊背孤独而寂寥。
一直提起的心终于在亲眼确认了她的安全后回归原位, 他松了口气,推开车门朝那道瘦小的身影走去。
纪言笑的意识早已被寒风吹的七零八落,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 脸上的疼痛夹杂着侵入四肢的冰冷让她的大脑只剩下空白。
后背忽然落下一片温暖, 她的身体蓦地一僵, 停顿了片刻缓缓抬起了头。
橘色的路灯成了这寂寥冬夜中唯一的暖意, 逆光站在面前的人就这样闯入她的视线,那双漆黑的眸子正满是担忧地注视她。
喉咙里哽咽地生疼,纪言笑紧紧地咬住下唇, 只一瞬间视线模糊, 一滴液体从眼眶钻出,顺着眼角滑落,重重地砸在了邱程的心上。
她仰起的脸颊挂着明显的红肿, 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身侧的手紧紧地攥起。
到底发生了了什么?
他们认识以来,他只见过她哭过一次,因为胳膊上莫名多出来的疼痛,一个人躲在A大学缘湖的大树下偷偷呜咽。
而现在的她就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眼神无助,无声地落着泪,委屈到让人心疼。
他向前走近一步,将那颗脑袋轻轻地按在了怀里,感受到她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后一双手揪在了自己身侧的衣服上,低低的啜泣从怀中传出。
“他说他后悔生了我……”
“他说当初应该让我在医院里自生自灭……”
“呜呜……怎么办,我找不到家了……”
刚刚看到她脸上伤痕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想了最坏的可能。
还好……还好……
过往的车辆夹杂着夜间的风呼啸而过,远处静默的山影掩隐在沉沉雾霭中,他的心却在这一刻清楚的完全。
他错过了她一次,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我们结婚吧。”
“咦?”
头顶的声音钻进了耳朵里,言笑以为是自己闷的太久缺了氧,出现了幻听。
下一秒肩膀被人扶住,她看着他后退了一步微微弯下身,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自己。
她看见那双眼里藏匿着一头野兽,只待她靠近一步,就会被吞没。
“嫁给我,好吗?”
他再一次开口,纪言笑蓦地睁大湿漉漉的眼睛诧异地看着他。
眼睫不经意地一颤,一滴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眼泪从眼眶滑落,温热的手指轻轻从她的脸上揩去那道痕迹,他低沉的声音紧跟着在耳边响起。
“你说你找不到家了,那就让我带你回家……”
“回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她的脑袋晕晕乎乎的,分不清现实与幻境,还是自己太想有个完整的“家”了……
这四个字就像是儿时最爱的甜甜圈,充满了诱惑,她呆愣地望着他。
“可、可是……我们才、才认识不到三天啊……”
邱程叹了一口气,蹲下身体,伸手将她冰冷的双手纳入自己的羽翼。
“有人认识几小时就认定了彼此,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没能走到一起。”
“我们、我们对彼此都不了解……”
“没关系,婚后我们有一生的时间可以慢慢了解。”
“那发现不合适怎么办?”
“婚姻本来就是两个人相互适应的过程,不去尝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纪言笑皱了皱眉,说的好像也是……
看着女孩儿开始认真思考的模样,他微微垂眸,轻抿起唇角。
“可、可是……”她望着他,欲言又止,邱程温声引诱。
“嗯?”
男人低沉的尾音飘进她的耳朵,拨动了一根弦。
“可婚姻不是应该以爱情为前提吗?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基础呀……”
他沉思了会儿,蓦地抬眸注视着她。
“所以你是对自己没有信心?还是对我没有信心?”
纪言笑咬着唇看着他的眼睛,想要找出一丝玩笑的意思。
可她不懂,为什么是她?
“你……为什么要……娶我?”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冒出结婚念头的那一刻在心底问过自己无数遍。
他紧了紧掌心的那双逐渐有了温度的手。
“想知道?”
纪言笑抿了抿唇,点点头。
难道他喜欢上自己了?
可仔细回想了下,她这两天一直在给他添麻烦,不嫌自己事多已经是好的了。
“好呀……”
她立刻屏住呼吸等待他接下来的回答。
“你答应嫁给我,我就告诉你。”
“你!”她鼓起腮帮子,邱程站起身。
“不急,给你时间考虑,现在我们先回家。”
回家
纪言笑的脸蛋一阵阵滚烫,也跟着站起,结果在冷风里坐的太久,两条腿已经僵硬麻木,刚挨地身体就往前栽去,一头扎进了温暖的怀里。
她抬起头对上男人狡黠的目光。“这么主动?”
“不、不是,我……”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回事,今晚说话一直都结巴,她话还没说完,身体忽然被拦腰抱起,她低呼一声连忙搂住了邱程的脖子。
男人因为她下意识的举动,满意地扬起唇角朝车子走去。
夜幕垂垂,她看见他的头顶上是姣姣星河,一颗一颗的星星掉进了自己的眼里。
车内暖气充足,这会儿的纪言笑已经身心俱疲,靠在后背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到家时邱程熄了车灯,地下车库安静地只有身边传来的浅酣声。
在灯光昏暗的车内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副驾驶,蹑手蹑脚地抱起沉睡中的女孩儿。
将她放在床上,邱程打开了一盏床头灯,把光线调到微弱。
她脸上的红肿落入他眼中,他伸手轻轻地触碰她的脸颊,指腹刚挨到她的肌肤,女孩儿感受到疼痛微微皱起了眉。
邱程找来冰袋用毛巾包裹着,敷在她的脸颊处,被子下的身体瑟缩了下,适应了毛巾的温度呼吸才平缓下来。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一直守在她的床边,凌晨半梦半醒中感觉到动静,一睁眼就看到光线里她绯红的脸蛋。
所有的困倦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让他心中一惊。
她在发烧。
床上的女孩儿紧闭着双眼,眉头蹙起,微张着唇呓语不断,泪水沿着眼角滑落,流进了耳窝中。
“妈妈……”
“小……言笑?言笑醒醒……言笑?”
无论他怎么喊她的名字,她都没有回应,困在自己的梦里,反反复复地叫着两个字。
“妈妈……”
邱程连忙找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替她穿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抱着高烧中的言笑去了医院。
宋微雪今晚值夜班,已经三点多了今天接待的夜间病人不多,她打了个哈欠,泡了一杯咖啡在值班室里坐下。
安静的过道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忙站起身打开门,看清来人后微微一愣。
“邱程?”
邱程回过身,看见站在门口的宋微雪不由地松了一口气,抱着怀里的人飞快跑了过去,脸上的焦急一览无余。
“微雪,快帮我看看,她发高烧了。”
宋微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他的怀里用宽大的羽绒服裹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先别急,跟我来。”
她推开一间病房,让他把怀里的人放在了病床上,宋微雪这才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言笑?”前一天还活蹦乱跳的女孩儿突然满脸通红地躺在病床上,脸上还有着明显的伤痕,宋微雪诧异地看向邱程。
“她这是……”
“晚上吹了风,半夜突然发起高烧,一直在说梦话,怎么都叫不醒。”
宋微雪心底有深深的困惑,言笑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她记得他们也是才刚刚认识,这个时候他们两为什么会在一起?
以及邱程望向言笑的目光……
“我先给她测个体温。”
纪言笑的体温39.2,属于高烧。
护士给她打了点滴,药水沿着血液在身体里扩散,床上女孩儿的呼吸声才渐渐平稳下来,也不再说梦话了。
邱程坐在床边,用蘸水的棉签轻轻地将她干燥的唇瓣浸湿,然后伸出手指停留在她的眉间,一点一点抚平了那皱起的小山。
宋微雪刚推门进来就看到了这样的画面,她望着男人宽阔的后背,遮挡的是另一个人。
有些事,无关先后。
她轻轻阖上门,靠在门外的走廊道里良久,蓦地叹了叹气。
头顶的白炽灯有些刺眼,她摇摇头抿起唇角。
亏她差点还以为自己找到了……
哎,天快亮了,终于可以下班了。
她还这么年轻,要睡多少次才能补回熬夜流失的胶原蛋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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