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扬冷笑一声,“我有没有说错,你心里有数,别一副被人戳中心事狗急跳墙的样子。就你的那点心思,恐怕整个南城的人都知道了。你以为别人是因为我而笑话你,你以为我丢了你的脸。我告诉你,是你自己不要脸!”
白露的胸口急剧地起伏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落魄到吃软饭的男人,还敢说她不要脸?
“沈扬注意你说话的分寸,你信不信我和你离婚,让你一文不值。”
“沈太太别忘记了,离婚不是你想说离就离的。”
白露瞳孔一缩,他是怎么意思?难道还赖上她了吗?在她心惊的同时,奥迪车子也留下一管尾气,驶出十米开外。
一连闻了两次尾气,她的脸色难看起来。赵时律给不给她脸,她能忍。他沈书扬凭什么在她面前摆架子,还一副赖定她的模样?
奥迪车在前面调了一个头,又驶到她的身边。
“沈太太,你是聪明人。我现在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靠山,你放心我们之间的协议还是做数的,不过前提条件是你要达到我的要求。”
他还有要求?
“你还敢提要求?”
“我怎么不敢提要求了?”沈书扬阴冷地盯着她,像是要刺穿她的身体,“要不是托你的福,我会落到今天的地步?江市的孙家人是你找来的吧,你要不是弄这些破事恶心韩数,韩数能想起来找亲生父母的事情吗?所以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我当然有权力向你提要求。”
白露倒退一步,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很隐秘,真是天大的笑话。你空有心计手段也多,但是行事下作。从你第一次给我发赵时律和韩数的照片起,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所以你最好是同意我的要求,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身败名裂。”
“你…你有什么要求?”
沈书扬残忍地勾起嘴角,他想回到过去人人高看一眼的时候。他不想看到别人像看可怜虫一样的眼光。
那种目光简直是凌迟,一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将他的骄傲和自尊割得支离破碎。
“很简单,我要足够的尊重。所以你以后对我的态度恭敬些,尤其是在白氏的那些人面前,我需要你足够的听话。”
白露真想给他一个耳光,什么玩意儿,还要她顺从听话?
“怎么,你做不到吗?”
深吸一口气,白露恨道:“放心,我会在别人面前扮演一个听话妻子的角色。”
“那好,期待你的表现。沈太太,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奥迪重新开走,白露抓着包的手已经泛了,死死地捏紧着。
赵时律回到老宅,望着屋内透出来的灯光,突然有了异样的感觉。这世间的灯火霓虹,他看过的太多。无论是绚烂的还是白炽的,在他的眼中都是没有温度的。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屋内透出来的灯光是有温度的,尤其在这个冬季的夜晚,分外的温暖人心。
那是家的温度,是亲情的暖意。
家里面是所有他爱的人,也是所有爱他的人。他的爷爷,他的母亲,还有他的妻子孩子,一大家子都在里面等着他。
他不由得放快脚步。
“小少爷回来了。”
张大海眼尖地看到他,忙打着招呼,迎他进门。
“时律回来了,胡姐开饭吧。”赵远芳吩咐着,和胡姐一起去厨房端菜。
韩数也要跟去,被赵老爷子制止了,“你就安生的坐着,身体不方便就不要干活。”
爷爷开了口,韩数不好意思地继续坐着。赵时律把手中的黑色风衣递给张大海,解开西装的扣子再解开袖扣,把袖子捋起,坐在她的身边。
眼睛快速将她从头扫到尾,在隆起的肚子那里停留一下,“不是说和沈爷爷一起回来的吗?他老人家呢?”
“回去了。”赵老爷子哼哼着。
臭小子,回来不关心自己的爷爷,又是看老婆又是问别人的爷爷。
韩数看了一眼赵爷爷的脸色,知道老人家又耍小孩子脾气了。“今天两位爷爷还下了一盘棋,赢的人是赵爷爷。”
孙媳的话一出口,赵老爷子挑了一下眉,神色有些得意,像是等着人夸奖。
在桌子底下,韩数不露声色地抓过赵时律的大手,手指在他掌心比划着:夸他。
赵时律接到妻子的指示,轻咳一声,“沈爷爷棋艺高超,爷爷你竟然能赢过他,肯定是最近精进了很多。”
赵老爷子有些满意,眉头扬得老高。
张大海有些想笑,老爷子最近好胜心太强,天天没日没夜的钻研棋谱,嘴里还嘟哝着,一定要赢沈老爷子。
其实今天赢的也是有些侥幸,不知是沈老爷子放了水还是真的大意了,总之老爷子险胜。
赵远芳和胡姐很快把饭摆好,一家人坐着用了晚饭。
韩数晚饭吃得有些多,想到院子里散散步,消一下食。赵远芳再三叮嘱她多穿一些,免得着凉。
在婆婆的紧迫盯人下,她换上羽绒服。
南城还没有下雪,天气也并没有冷到受不了,穿件厚的毛呢大衣就可以了。她觉得穿羽绒服有些夸张,同时心里涌上感动。想起以前看到的一句话,世界上有一种冷,叫做你妈妈觉得你冷。
没想到,在婆婆这里享受到了这种待遇。
恍然想起,从和沈家相认到现在,沈夫人只问过她怀孕累不累,却从没有问过她其它的,也没有关心过她的生活。
要是不比较,就不会有差异。
或许在沈夫人看来,自己有事业有家庭马上又有孩子,不需要再关心什么。
如果是旁人有这样的想法是很正常的,但一个亲生母亲,应该不会那么理性。当妈的不是会事无巨细地过问孩子们的生活吗?比如说夫妻生活好不好啊,在婆家住得习不惯哪。
一句都没有。
“在想什么?”
赵时律搀扶着她,小心翼翼。
她扑嗤一笑,“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嗯,像太后游览御花园。你像太后向边的小李子,而我就是皇太后。”
赵时律眼神一沉,瞄向她包着羽绒服而显得圆滚滚的身材。
她笑靥如花,皮肤好到发光。别的孕妇怀孕后或许会长痘长斑之类的,到她这里统统都没有。除了身体的变化和某些地方的色素沉淀。
此刻她的笑容落在他的眼中,竟是发现了不一样的美。
在他的心目中,她无疑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他清楚记得她从冷若冰霜的模样,也记得她在床上动情时的娇媚风情。
但无论哪一种美的瞬间,都不能和现在相比。
现在的美,是神圣的美,是沐浴在母性圣光之中的美。
“你现在这样,真好。”
仿佛从冰冷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真真切切变成有活泼灵动的小妻子。会放声大笑,会肆意和自己玩闹。
简短几个字,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别人都说相由心生,你过得好不好,在你的眉宇和言行举止中就能体现出来。他这么一说,她也发现自己变了。
她变得有心情开玩笑,也变得更加从容。
比如此刻,她兴起来逗弄他的心思。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一把甩开他的手,“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以前不好吗?”
他冷峻的脸有一丝错愕。
她抿起唇,眉眼一弯,“我刚才生气的样子是不是更不一样了?是不是更好了?”
他眸色一缓,轻轻拥抱着她。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最好的。”
说完,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
寒冷的天气,也挡不住有情人之间的温暖。落叶纷纷,寒风萧瑟,寂静的夜晚,还有天幕点缀着的几颗星星。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若不是半夜响起的手机铃声,恐怕韩数会在这个夜晚睡得极为香甜。
一看号码,韩数就眉头轻蹙。电话是宋玉慧打来的,声音有些鼻音,应该是刚哭过。对方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到底是有什么急事?
“喂?”
“数数,是我。”
“我听出来了,这么晚你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赵时律也醒了,皱着眉头坐起来。
宋玉慧那边沉默了一下,哽咽道:“数数,我妈快不行了…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她觉得对不起你,想亲自和你说一声对不起,你能过来吗?”
韩数的心顿时像泡在苦水中,说不出来的难受。
凭什么?
自己的命运被改写,别人想用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那可是她的一生啊,难道用一声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可以抚平吗?
“你觉得你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就为说这个事情,合适吗?”
宋玉慧心一痛,两边都是亲人,她夹在中间好为难。她怨过自己的亲妈,可是看到亲妈现在的身体状况,她又不忍心。
如果不是妈快不行了,恐怕公公还是不愿意她往这边跑。
女儿被换走,她当妈的怎么能不心疼?可是一边是自己的亲妈,一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真的好挣扎。
为什么女儿不理解她的痛苦,这一切难道是她造成的吗?
“我知道打扰你休息了,但是…她都快死了,就想当面和你道个歉…”
“她是诚心道歉吗?”
“她都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就是诚心的吗?多少坏人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做错过什么,也不可能诚心悔改。何况就算是宋老太太良心发现,自己也没有义务成全。
“宋总的意思,人只要将死其言一定就是善意的,对吗?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多少人一生做尽坏事,真到临死前就能幡然悔悟了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相信她的诚心,既使她要死了。”
不是韩数心硬,而是宋老太太的做法。
对方真要道歉,何必等到快要死的时候。如果是诚心的,在她第一天认亲时,就应该有人到沈家来。
事实却是,直到要钱了,宋玉辉才露面。
“数数,我知道她是做错了,她对不起你。现在她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你就当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亲自向你说声对不起,我求求你了……”
“你求我做什么?她对于你来说,是亲妈。对于我来说,她不过是个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而且因为她的自私,我一出生就被换掉,你觉得我想见到她,想听到那声对不起吗?”
“可是…”宋玉慧开始泣不成声,“数数,从血缘上来说…她是你外婆…”
所以呢,他们是想对自己实施道德绑架吗?无论长辈们有什么错,做晚辈的就一定要原谅吗?这是什么道理?
“宋总,人性本就黑暗,并不是我要把人想得很坏。要是我猜得不错,她道歉是假。不过是因为要死了,想求个心安。我要真去了,她确实会道歉,但是你以为她是真心的,那你就错了。如果我原谅她,她就可心安理得要求我以后要照顾宋家人,用我们沈家的钱养活宋家人。如果我不原谅她,她也同样心安理得,反正她自己得到了救赎。”
“可是万一她在见了我之后很快死了,我猜宋家人就会散布谣言,说是我不懂事,把亲外婆给气死了,然后赖上我们沈家要这要那。无论哪个假设,我都不喜欢,所以我不会去。”
“不…不会的…”
“原本我可以和你打一个赌,就赌事情会不会像我说的那样。但是我不想拿我的孩子冒险,万一她死在我的面前,我被吓得动了胎气怎么办?”
说到这个,韩数的心更冷了,到了这个时候沈夫人的心里还是偏向娘家。她就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儿现在怀着孕,万一出事怎么办?
宋玉慧的耳边响起的都是母亲的哀求,母亲一直说着对不起,想当面道个歉。要是这点心愿都不能成全,她这个女儿是不是当得太失败?
女儿还年轻,她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弥补。
“我…就在你身边,你过来,呆几分钟就可以。”
“宋总,恐怕你弄错了,我又不信任你,呆在你身边你能保护我吗?”
“数数…”
“你别求我,说句难听的话。宋老太太对于我来说不仅是一个陌生人,而且还是一个恶人。你觉得我会在乎一个陌生人临终前的要求吗?她想在临死前求个心安,我为什么要如她的愿?她死得瞑不瞑目和我有什么关系!”
最后那句,韩数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恨,怨。
交织在一起。
吼完后,直接挂了电话关机。
76 ☆、说梦
一只修长的大手安抚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 幽暗的眼神在床头灯桔黄的灯光中越发显得深不可测, 似渊底黑潭。黑潭幽深, 又似暗藏不知名的异兽。
韩数刚才确实有些激动,在他的安抚中, 很快冷静下来。
本来就打算客客气气地来往,自己何必要生气呢?
“你是不是心里也有一些疑惑, 觉得我对宋总太不宽容。她和沈爷爷及爸爸一样,并不知道我是被人换掉的。按理来说,我不应该如此对她, 不能因为她母亲做的事情就迁怒于她。”
她边说着, 微低的头慢慢抬起,眼神忽暗忽明, 看不真切。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让她吐露心声,这个人无疑是他。
他是她的丈夫,是最爱她的人。
仿佛是下定了极大的勇气,她的睫毛都跟着颤动起来。眼眸低垂下去, 陷入自己的情绪中, 前世的记忆一下子涌进脑海。
“前段时间,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我没有和你在一起,甚至为了和沈书扬在一起, 我还打掉了我们的孩子…”
赵时律瞳孔微缩, 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苦涩一笑,“我和沈书扬一起出国留学,然后学成后归国。我如愿嫁进沈家, 做了沈家的媳妇。”
“刚开始一切都还好,可是那种好只是我认为的好。事实上沈书扬在和我交往之初就有其他的女人,婚后还一直来往。我进了沈氏,和宋总一起管理沈氏。她对我很好,像对亲生女儿。后来我和沈书扬的关系慢慢变得冷淡,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对我好,就算我生不孩子,她也没有说过什么。梦中的我觉得庆幸,这样的好婆婆居然被我遇到了。”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了沈书扬和别的女人来往,我想离婚。这个时候宋总被查出胃癌,她苦苦哀求我不要和沈书扬离婚,并且立了一个遗嘱。如果我和沈书扬之间任何一个人提出离婚,则净身出户。”
她停顿一下,房间里瞬间变得寂静无比。
他一手继续抚摸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紧紧攥成拳。良久才慢慢地展开,伸到她的面前,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一场梦而已,不值得难过。”
她看着他,眼神悲伤,“虽然是梦,却仿佛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我能感受到梦中自己的痛苦和挣扎。你说梦中的宋总为什么会对我好,为什么要立那样的遗嘱把我拴在沈家?”
“我梦中,我甚至看到自己是怎么死的。我有失眠的毛病,早已和沈书扬分居。有一天吃多了几颗安眠药,然后我就死了……”
他的心一痛,狠狠地揪起来。他无法想象她会过那样的日子,也无法想象她不在自己的生命中。
还有他们的孩子……也不存在…
“傻姑娘,不过是梦,你哭什么?”
韩数眼眶中的泪水盈满,溢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男人修长的手指抽了纸巾,细细替她擦拭着。
“别人都说怀孕的女人爱胡思乱想,多愁善感。你看你,就因为一个梦,哭得这么伤心。不怕,有我在,儿子也在。”
他的眼神担忧无比,明明是冷峻的男人,此时极尽温柔。
她一下子扑进他的怀中,“我好害怕…在那个梦里没有你,也没有我们的孩子。我不好…我为了和沈书扬在一起,竟然不要他…你知不知道,梦中的生活极有可能是我会过的日子。如果我走错一步,我就会像梦中一样,挣扎一生…”
做了几个深呼吸,从心里漫延开的疼痛渐渐消散一些,她的情绪慢慢平静一起,“你说梦里的宋总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她的女儿?她既然知道我是她的女儿,为什么不说出来?我曾经仔细思量过这个梦,我猜她是怕沈爷爷和爸爸怪她的娘家人,还有就是她觉得我已经生活在沈家,是女儿还是媳妇都无所谓。每当我想起这个梦,我都很难过,就像它真的曾经发生在我的生命中。”
他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眼里有着旁人难已看懂的深邃。他狭长眼眸中划过暗光,下巴在她丝滑的发上摩梭着。
“是不是在上上次沈家宴会之前做过的梦?”
她心一抖,就知道他敏锐,没想到这么猜得准。
“是。”
他的双臂收紧,紧紧箍着她娇软的身体,像是要嵌进骨肉之中。光是听她口述,他就有些承受不住。
那样的梦,如果是真的……
他不敢想下去。
或许真是冥冥之中预警一说,是这个梦提醒了她。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情,才有了她为了孩子愿意和他来往的开端。
“那我们都要感谢这个梦。”
“嗯,我感恩着呢。”
她的鼻子有些堵,她心里感恩无比。说道是梦,那其实是她上辈子走完的一生。如果耗尽一生都还没有醒悟,她就白重生了。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她双手托着肚子。
“乖,睡觉吧。妈妈是在说一个梦…妈妈…永远爱你…”
男人的大手也放上来,摸着她的肚子来回安抚着。里面的孩子又动了一下,然后便没什么动作了。
“睡吧,不要多想。你只要知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们的孩子也在健康地成长,那就足够了。”
“好。”
她点头,乖巧是让他扶着躺下。
虽然不敢说重生之类的事实,但借着梦把上一世的事情说出来,她觉得轻松多了。上一辈子的事情就像枷锁一样紧紧地加在她的心,每当想起时,就痛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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