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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闹

治愈偏执的他[八零] · 咚太郎

宋婷婷昨晚睡了一个好觉。

梦里的四百分, 是全村第一的好分数。

好面子的外公为她大操大办,请亲朋好友来庆祝, 又摆一桌谢师宴。桌上大鱼大肉,完全彰显宋家全村第一的阔。又恰逢表叔开着摩托车接她去县城,手把一转, 轰轰的声音传遍大半个村子。

多么的洋气。

对了, 小怪物也被她一时兴起所驯服。

他收下她的糖果和巧克力, 他欠下她的恩情,任由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上刀山下火海绝不二话。

栩栩如生的梦境啊,宋婷婷记得好清楚,他本该是她的裙下臣,为她陡然站起。

那样高, 那样具有男子气概。

但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是, 他只护着阿汀,不惜为了阿汀挨扫帚。

宋婷婷加快脚步走近门扉。

她逆光站着, 阿汀看不清她的面貌, 只见她勾起左右两个大门铜环, 莫名其妙把门往外拉, 要把他们关在屋子里头。

“门……”

阿汀探出半个脑袋, 又被宋菇给打回来。

因为断牙的缘故, 宋菇心头挤压好多天的火气,这下全部爆发出来。双手握紧扫帚狠狠地打,一下一下打在陆珣身上, 还想寻机会去打阿汀。

口中叽咕念叨着:“我先打一个怪东西,再打一个坏心肠,替全村省麻烦,也替宋家省点脸面。”

“阿香生得小畜生,敢抓我女儿的脸!”

“还有林雪春生得贱丫头,见不得我们家婷婷的好!”

这是门已经由外关上,屋里完全阴暗下来,宋菇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一眼。

陆珣抓的就是这个刹那。攥紧阿汀的胳膊往旁边躲闪,同时弯腰抄起角落里的困猫,反手往宋菇脸上丢去——

“喵喵喵喵喵?!”

摸不清状况的猫在空中划一道弧线,四爪并用地扒住宋菇的脸皮耳朵,往她的头顶爬。

宋菇被抓了一脸花,丢下扫帚啊啊叫唤:“什么玩意儿?这什么玩意儿?”

“宋婷婷?”外头传来一声大喊:“你干什么呢?”

王君冲完澡出来了!

阿汀连忙跑去拍门,“王君!”

“阿汀?”

“你能帮我找一下我妈妈吗?”阿汀用最大的声音喊道:“她在收稻子。”

“你没事吧?”王君不大放心的问。

“嗯嗯。”

“等下再回来教训你。”王君恶狠狠地念完宋婷婷的名字,跑了。

阿汀转头,扫帚落在陆珣手里。

他低眼垂睫,半脸的凶猛,使着狠辣的力气,犹如老虎揉碾掌心的老鼠,左一下右一下打巴掌似的,打得宋菇脑袋晕乎找不到北。

宋菇双手抱住脑袋缩进桌子底下去,高声呼救:“婷婷快开门!”

门外回:“我正在解绳子。”

自家闺女竟然把门绑死,把亲妈锁在里头了?

宋菇语塞,不好在外人面前说道,便怒冲冲朝阿汀叫道:“阿汀,你这是出息了,连你姑都敢打?”

初次露面的姑姑,宋婷婷的妈妈?

阿汀拉住陆珣瘦巴巴的手肘,陆珣低头瞟她一眼,三分不认人的冷漠。

阿汀慢慢摊手。

她的手给过他饭菜汤水,给过他稀罕的奶糖,握过他的脚腕,向他要过空碗。现在这双娇憨白净的手,又向他要扫帚,要他的报复半途而废。

陆珣皱一下眉,很凶。

阿汀仍然不收手,静静悄悄地看着他。

哼。

陆珣把扫把丢到她手里,径自回他的窝里呆着。

既然她不要他的庇护,他才不要多管闲事。

倒是莫名遭殃的猫,怒气未消,三两下跳上他的大腿,喵喵喵喵地抗议,拿猫语同他辩论对错。陆珣把它拎到肩头,它消停了一会儿,又立足于高高的头顶。

这是一份天大的宠爱了。

猫乖巧地沉下来,收起尾巴,张着大眼睛做旁观的局外人。

桌子底下的宋菇,以为小丫头片子被她唬住了,立即手脚并用地爬出来。拍了拍衣袖,清了清喉咙,开口说出两个字:“我说——”

一扫帚拍在她的头上。

力道没有陆珣那么狠,但的的确确,盖在她的脑瓜儿顶上。

场面一时间很安静。

“你打我?”宋菇难以相信。

不知死活的小怪物也就罢了。阿汀骄横归骄横,顶多嘴皮子上头耍威风,更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因为阿汀不怕爹不怕娘,独独怕严厉的宋建党,自然也不愿招惹她。

但阿汀想了想,觉得自己有点儿无辜。

“你先打我的。”

她仔细给她核算了一下:“你打我五下,我只还你一下,还很轻。”

我好敬重长辈了。

她黑莹莹水汪汪的眼,非常的真诚。

“你——”

“你为什么打我们?”

阿汀举起扫帚,好像正在犹豫,她对长辈的敬重是否过多了,该不该再打两下以求公道?

野性难驯的小怪物还在一旁虎视眈眈,黑猫不甘示弱地龇牙咧嘴。老大不小的宋菇,想到自个儿竟然被一个小子和一只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不由得恼怒。

“谁让你们合起伙儿来欺负我女儿?”

阿汀蹙眉:“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

宋菇咬牙切齿:“别以为中考五百分有什么了不得的,你考试作弊的事,副县长已经知道了。要不了两天就把你的分数全给勾了,送你一个零蛋!”

“我没有作弊。”

“你妈见不得我好,你也见不得婷婷好,想着法子算计她是不是?”

宋菇不管不顾,“我就知道,林雪春肚子里爬出来的果然没好货。她小时候也这样,大白天的和男人窝在一块儿不害臊,要不是宋于秋他脑子进——”

扫帚又打了下来,这两次用上八分劲儿。

“不准你说我爸妈坏话!”

瘦纤的阿汀站在她面前指点她,这幅该死的神气样,与林雪春如出一辙!

“我就说怎么的?”

宋菇偏要说,大喊着说:“你当你妈是个什么好玩意儿?三十年前的坏分子,鬼知道她使了什么花招给逃过去了。我看她就是破鞋一只!”

破鞋。

一个极具侮辱的字眼,越过门扉传进林雪春的耳朵。她一把推开听门的宋婷婷,好一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粗野力道。

宋婷婷撞在柱子上,肩膀一阵剧痛。

林雪春一脚踹开了门。

“宋菇!”

她沉着脸怒喊:“敢欺负我女儿,泼我脏水?”

“老娘撕了你的脸,看看谁才是勾三搭四的破鞋!”

*

林雪春掐着宋菇的耳朵,猛地拽出屋子。

下一秒,她们打成一团。

女人之间的打斗,与男人之间的截然不同。

打耳光,扯头发,扯衣服以及声势浩大的满地翻滚。她们打得轰轰烈烈,手脚扭在一块儿,用指甲掐,用脚尖踹,又抓又咬无所不用。

打着不忘喊着,这时候轮到嗓门的比拼。

“林雪春!”宋菇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这不要脸的破鞋,小心我爸妈把你赶出门去。”

“嚷,你大声的嚷,把他们嚷出来啊?”

“除了爸就是妈,没断奶赶紧滚回家包尿布去。”

“林雪春你这老泼妇!”

“我去他娘的诶,泼你怎么的,我唾沫星子泼你一脸,有本事你给泼回来?”

“没本事你就搁家呆着,门牙缺块的丑精八块,两天不出门把你给憋坏了是不?我呸你一嘴!”

林雪春的嗓门可太洪亮了。

嘴皮子上下翻飞,唱曲儿一样地难听话滚滚而来。简直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宋菇老半天憋不出一句旁的话,恼得双眼通红。

王君对林雪春的崇拜可谓是滔滔江水源源不绝,一边拉着阿汀,一边大力叫好。

“你有看到宋婷婷吗?”

阿汀四下寻不见人,问着王君。

“刚还在这儿呢。”

话音刚落,宋婷婷领着宋家其他三位人物进院子,为首的老人冷冷地叫道:“你们在整什么?想把我老宋家的脸给丢光么?!”

声音不大不小,但掷地有声。

他个头不高,满头细碎的白发,瞧着却精悍有力,没有多少老态。又生着一对极具威严的横眉怒目,平地一句话的功夫,竟让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罢下手来。

这便是宋婷婷的外公、阿汀的爷爷,宋建党。

*

屋内,宋建党独坐在板凳上,抽着烟枪。

宋菇二话不说便跪了下来,拿手指头对着林雪春,抱着他的腿哭诉冤屈:“爸你看看这黑心肠的女人,上次害我摔了半颗牙,这次又抓坏婷婷的脸。婷婷今年才十五岁,万一落下疤怎么办呜呜呜呜。”

“怪我这当妈的没本事,没那么多心眼。上辈子造杀孽,这辈子有这么一个狠心的嫂子啊。平白无故连累女儿,我不如死了算了呜呜呜呜呜。”

她拉来女儿,“你看你看,脸都成这样了。”

又扑过去掐住阿汀的胳膊,死命地拉扯着,表情狰狞:“还有这坏丫头,满肚子乌七八糟的心思。又是作弊又是和小杂种的窝在一块儿,把我们家的名声败尽了。”

“你别动我。”

“你撒开手!”

阿汀甩着胳膊,冲进门的王君被宋婷婷拦住。

“宋菇你放不放手?!”

林雪春额头青筋直跳:“再说一句胡话,老娘撕碎你这张贱嘴!”

宋菇呜呜地更厉害:“爸你听听,她当着你的面儿说这样的话!”

同时瞪一眼自家傻乎乎的男人。

宋婷婷的爸脑瓜不灵光,胜在体块大,连忙去抓住林雪春,免得她又扑到宋菇身上抓挠。

眼看着场面又乱起来,宋建党沉脸拍桌:“够了!”

他的视线从他们的脸上一一划过去,呵斥道:“不管这事是谁起的头,到这儿就给我收住,谁也不准再提!””

“那婷婷的脸怎么办?”

全家最不怕他的便是宋菇,依旧抓着阿汀不肯松手,不肯罢休。

宋建党看着外孙女的侧脸,皱眉,“你脸到底怎么回事?”

宋婷婷捂着脸,挡着眼,低声说:“是那个小怪物……”

宋菇帮腔:“肯定是阿汀这丫头教唆的,她还偷家里的鸡蛋,抢婷婷的糖和巧克力!”

我没有。

三个字尚未出口,林雪春当即吐了宋菇一口唾沫:“去你奶奶的玩意儿,还敢泼脏水?我女儿稀罕你家几个破鸡蛋?她牙口不好,还要你的糖?老娘要你的命才是真的。”

“爸!!”

“林雪春!”

好一场父女俩的沆瀣一气。

林雪春猛地推开入赘的宋爸,转头抄起菜刀对着宋菇:“你再诬陷我女儿试试?”

“杀人了杀人了。”宋菇惊慌失措:“林雪春疯了!”

宋建党拍桌而起:“林雪春,你这是干什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林雪春咧嘴讥笑:“把你们这家子厉害的,青天白日空口说瞎话。我管你要说什么屁话,统统是屁话。不就是仗着我们家里男人不在,只有我们娘俩好欺负么?”

“我告诉你,只要我林雪春还喘着气儿,谁都别想在我身上占一分钱便宜!”

“谁不怕死的继续说,咱们看看今天谁能活着走出这个屋子!”

没人敢说话了,阿汀红着眼睛叫了一声妈。

这时,外头传来一道爽朗的声儿,“谁说我们家里没男人了?”

身高马大的青年走进门来,浓眉单眼皮,生得很俊。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大伙儿呆若木鸡,定住了一样。

青年放下肩上的大布袋子,走到林雪春面前,拿过她的菜刀,丢到一边。他虚虚地抱了她一下,安慰性地拍拍肩膀,低声说:“妈,我回来了。”

旋即转身招招手,“阿汀,还不到哥这里来?”

*

问起宋敬冬,十里八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林雪春的儿子,老宋家的长孙。生得高,相貌俊,会干农活又会读书,去年拿下省状元的名头,狠狠挣了一口气。

不负名里头的‘敬’字,他的孝顺也是闻名的。

村里大人喜爱冬子的聪明能干,谁家有东西坏了、忙不过来,他都愿意搭把手;孩子们也喜欢冬子哥,因为他肚子里的故事多,还会做木工做小玩具。

总而言之,没人能在他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不好。

这样的宋敬冬竟会在节骨眼出现。所有人傻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继续纠缠家事,还是先招呼这位有出息的大学生。

“冬子。”

林雪春抓住儿子的小臂,撑着身体问:“不是后天放假的吗?你怎么就回来了?”

“学校提早放假,我就提早回来了。”

宋敬冬拿来一张竹编椅子。

林雪春毕竟打了一架,剩下的力气不多。方才把菜刀舞得威风凛凛,其实全靠一口气撑着。如今稍稍松气,腿就开始发软了。

但长辈坐在上头,晚辈没有坐下的理。

她犹豫间,被儿子压着肩膀坐下去。

宋菇损了一句‘没大没小’。

她跪在地上抱着宋建党的腿哭喊好一阵儿,膝盖也累得慌。既然林雪春坐下,她怎么能低一头?

急忙伸手去够椅子,也想坐下。

指尖堪堪要碰到板凳的当儿,它在她眼皮底下一晃,竟被另外一只手被抢夺去了!

宋菇抬起头,只见宋敬冬招呼阿汀坐下,接着自个儿也坐下来。察觉她目光,只是转头对她笑笑:“小姑,地上凉,差不多就别跪了。”

宋菇:“……”

要你说??

拍拍膝盖站起来,她满腹抱怨无处吐。

宋建党的视线落在长孙身上,开口是长辈们千篇一律的问题:“最近功课怎么样?”

“还成。”

“上回电话里说的竞赛拿奖了吗?”

宋建党是识字的,有着一手引以为傲的毛笔字,奈何儿女心浮气躁学不来。村里也没人赏识他这一身功夫,只好在空闲时,顺手传给好学的宋敬冬。

上回宋敬冬说学校里要举办大学生书法竞赛,他面上不露风水,心底惦记许久了。

“一等奖。”

宋敬冬今年十八,笑时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还很少年。

完美契合一句古话:少年出英雄。

宋建党清楚,林雪春脾气来去匆匆,宋于秋鲜少揭竿而起。唯独这个大孙子不好拿捏,打小便有自己的主意,怕是不好糊弄。

果不其然。

宋敬冬笑面不改,问了一句:“我在门外听小姑说,阿汀偷鸡蛋,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建党面不改色, “别听你小姑瞎说。自家的鸡蛋,想拿就拿了,说不上偷。”

“明明是偷了,还敢打我。爸你护着那丫头干嘛?”

“闭嘴。”

分不清局势的傻女儿,让宋建党心情复杂。

宋敬冬故意去问身旁的阿汀:“你偷大屋的鸡蛋了?”

“没有。”

“打人了?”

阿汀摇头,“是小姑先打我的,还一直在骂人。”

宋建党只是皱眉:“这事别再说了,就这样吧。”

老大全家老实,自顾自过着小日子,通常不会主动招惹大屋。自家女儿成天没事找事,手段又不好。宋建党明白,今天这事儿,多半又是宋菇胡乱折腾。

他想一笔带过,然而其他人不肯。

吵吵闹闹之下,还是宋敬冬出来说话。

“两边说法对不上,还是得弄清楚究竟。不然大家心里都委屈,憋着气,日子长了更伤和气。”

“而且我想着,关起门来自家的事,谁对谁错关系不大。万一传出去,被外人看笑话可就不好了。”

话锋一转,“爷爷您说是吗?”

这番话说得贴心,实则暗藏玄机。

宋建党沉下眼皮,吐出一团烟雾。

“随你们吧。”

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不得不看看毛头小子的本事。

*

“婷婷你先说。”

宋菇双手搭在女儿肩上,一副要为她撑腰的架势:“有什么说什么,尽管把实话说出来!”

宋婷婷面色难看。

受到美梦的刺激,又被陆珣挠了脸,她向大人告状,鬼使神差地牵扯到阿汀。

本来觉得外公不待见阿汀一家,常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的谎言拙劣些,也不碍事。

谁料一个宋敬冬扭转全盘。

在他温温的注视下,宋婷婷不禁心慌意乱,脑筋飞快转动,努力把自己脱口而出的谎言,编得更真一点。

“上个月阿汀在田里摔了跟头,我心里过意不去,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到的东西。”

宋婷婷边想边说:“她说她想要吃糖果和巧克力,我早上就拿过来给她……”

“你骗人。”

王君竟然还在门边,闻言反驳:“阿汀又不贪吃,怎么不要县城里的雪花膏?我也有糖和巧克力,做什么向你要?而且我和阿汀整个早上在一块儿,什么时候瞧见你了?”

宋婷婷暗暗掐着指尖,及时改口:“是阿汀不想被太多人知道。让我趁她不在,直接把糖放在隔壁桌上。”

她顿了一下,摸着脸黯然神伤:“但我不知道小怪物在里头。刚把东西放在桌上,他就扑过来抓我的脸。”

“骗人!”王君瞪着她:“村子里谁不知道阿香死了,还把儿子拴在屋里?”

“我真的不知道。”宋婷婷一脸的委屈又焦急,“不信你去看,糖和巧克力肯定还在他家地上。”

宋敬冬双手交握,问阿汀:“婷婷说的都是真话?”

语气里没有太多的偏颇,很公正的模样。

毕竟是全村子最出色的青年呀。

宋婷婷悄悄望他一眼。即使无关于情爱,还是想在俊俏的表哥眼里,做善良又漂亮的小表妹。

但阿汀斩钉截铁的说:“假的!”

稚嫩的眉眼绷在一起,她很认真,也很有条理地一一反驳:“表姐说心里过意不去,但是我生病好久,她没有来看过我。为什么这两天才来?”

“那是……”

“我是什么时候让表姐来送糖的?”

为什么要问这个?

宋婷婷直觉不妙,支支吾吾:“好像是……”

阿汀难得的严肃,板着脸径自回答:“就算我要糖,为什么不让你直接给我?我家里白天没有人的。”

“我之前每天都在家,这两天早上才去河头买菜。”

“昨天早上和我妈妈在一起,下午和阿君一起玩。晚上爸妈又回来了。今天早上五点半起的床,六点吃饭,六点半和阿君又去河头,七点半回来。”

“表姐,我是什么时候找的你?”

竟然没一个空当儿能抓。

死阿汀时时刻刻和别人呆在一起的么?

宋婷婷头都大了,思来想去,只能委委屈屈地说:“王君是你的朋友,当然会帮你说话。”

阿汀笑了一下。

眼眸清亮,在宋婷婷这里变得狡猾而歹毒。

“昨天下午有我整个老虎帮的小孩在呢。”

王君不屑地哼哼着:“早上回村还碰到河边洗衣服的婶子。要不要把他们全叫来问个清楚?”

“……”

宋婷婷哑口无言,正在全力思索说辞。冷不防宋敬冬笑着问:“爷爷,到这儿就够了吧?”

“怎么够了?够什么了?”

宋菇跳脚,“婷婷话还没说完,凭什么不信婷婷?谁知道这两个丫头是不是串通好的?”她指着阿汀和王君。

“够了。”

要不是自己的骨肉,真想一句蠢货。

婷婷那番话语焉不详漏洞百出,一被质问便说不出话,完全被阿汀牵着鼻子走。

时间对不对得上,已经不太重要。

因为孩子到底只是孩子,撒起谎来心里不安。神情动作皆是证据,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谁在撒谎。

宋建党垂下眼皮划火柴,语气低沉而威严:“这事是婷婷起的头,你这当妈的听风就是雨,毛病也不小 。不过你们母子自讨苦吃,已经受了教训,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你们赶紧向雪春和阿汀道歉,事情就当过去了。”

凭什么道歉?

宋菇一口老血哽在喉头,衣角却被女儿拉了拉。

这临时掐出来的谎,实在太过拙劣了。

宋婷婷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朝她摇摇头。

两对母女暗中斗争许多年,这还是头一回败得彻底。宋菇低头道歉时,双眼红得冒血丝,心里把阿汀母女大骂千万遍,诅咒宋敬冬不得好死。

不就是宋家孙辈唯一的男丁么?有什么了不起?

她连亲爸也给怨上。

道完歉灰溜溜想走,宋敬冬忽然感叹:“我妈年纪也大了。爷爷您看,能不能让我妈在家休养几天?”

“那田里的活怎么办?”宋菇尖声质问:“六七月是最忙的时候,你妈走了你来顶?”

宋敬冬笑得爽朗:“不是还有小姑您么?”

“还有婷婷。”

“大伙儿都说她成绩掉下来了,没想到还学会撒谎。再这样下去,只怕心越来越散,大学不一定考得上。”

“不如下地干干活,辛苦两天就知道读书有多好了。”

宋建党回过头来,望着宋敬冬的目光沉沉。

老大这家终究要立起来了,宋家的假和睦撑不了多久。

但。

撑一天是一天吧。

家里没人比林雪春更能干。假如闹到分家的地步,光靠他这个老人和不争气的傻女婿,宋家相当于废了一半。

“既然是你家受委屈,就按你的意思来吧。”

不顾女儿和外孙女的惊诧,宋建党又说:“明天都来大屋吃饭,商量商量婷婷和阿汀摆酒的事。”

“我不要!这么热的天,我死都不要下地干活!”

宋菇连声嚷嚷,反被宋建党盖了一个巴掌。

干脆利落的一声。

宋建党面无表情地继续抽着烟枪,口里淡淡吐出一句话:“不下地干活,你就再也别吃家里一粒米。”

“爸你打我?!”

“从小到大都你没打过我的!!!”

宋菇不敢置信地捂着脸,哭着跑出门去。

大屋里的人慢慢走了,宋敬冬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双眼微微眯起。转过头来又是一张笑脸。

取笑阿汀:“你这丫头不都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么?什么时候学会讲道理了?”

*

宋敬冬一手掌盖在阿汀的脑袋上,往左转一下,再往右转一下,仿佛在菜市场,认真挑剔手中的西瓜是否个头饱满。

然后感叹:“变丑了。”

阿汀:?

脸皮又被宋敬冬捏了捏,“小时候长得还不错,越长大越丑怎么回事?变在哪里了?”

被当面说变丑了,好像是穿书以来的第一回。

阿汀小声回答:“变白了。”

“难怪!”

宋敬冬作恍然大悟状,旋即按住阿汀的肩膀。犹如武侠电视剧里,临死长辈交代血海深仇那样的凝重,缓缓道:“阿汀,你得想办法晒黑!”

阿汀眨巴一下眼睛,表示迷茫。

“只有我们这片小地方觉得一百遮百丑,你这样去外面,会被人笑话的。”

“她们会笑你是个土包子,竟然喜欢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一点都不健康!”

阿汀:!

“你被笑话了吗?”她看着他介于白皙和小麦之间的肤色。

宋敬冬自肺腑深深叹了一口气:“可不是。”

阿汀好震惊。

前世只知道肤白苗条是大众推崇。万万想不到,原来在遥远的三十多年前,大城市里流行黑皮肤?

难道,这就是邻居姐姐说过的‘美黑’时尚?

小姑娘深陷于思索和回忆之中,两道细细的眉毛不自觉皱了起来,非常的困惑。

殊不知一下一下捏着脸颊肉的宋敬冬,比她更为疑惑。

阿汀的爱美几乎是病入膏肓的。

无论多少偏方邪法,但凡有变美的功效,先试试再说。

平时拿命护着小脸蛋,谁都不许碰一下,不许脏到她的漂亮脸蛋,否则当场破口大骂,又是吵闹又是狂哭不止。

兄妹俩的关系不算很好,但宋敬冬每隔一段时间再见,万年不变来一句‘变丑了’。紧接着阿汀立马翻脸,哭着追着把他打出十万八千里。

以林雪春的话来说,他这毛病叫做‘贱得慌’,是兄妹之间的很寻常的毛病。

这回照常‘犯病’,阿汀丫头竟然把他的瞎掰信以为真?

宋敬冬的眼眸眯了一瞬,像蛰伏的蛇。

“好了冬子,别逗你妹了。”

林雪春看不下去,“回回招她回回挨打,又不是不知道她爱美。人家说姐弟打架兄妹体谅,瞧瞧你们,两兄妹的碰面说不到三句好话,打得停不下来。”

宋敬冬耸肩,有意提起一茬:“我进村的时候,大伙儿都说阿汀功课上去了?”

阿姨伯伯夸得厉害,你一句‘文曲星下凡’,我一句‘宋家双状元’,闹得他丈二摸不着头脑。自家翻开书本立马犯困的娇妹妹,突然开窍?

“五百二十六分!”

方才大大出了一口气,林雪春心里爽快,再提及小心肝的成绩,立马露出一个喜气洋洋的笑容。

没人知道她把‘五百二十六’这个数念过多少次了。

翻来覆去地年,梦里犹在念念叨叨的:五百二十六,阿汀五百二十六啊。

“不过宋菇那臭婆娘,非说阿汀作弊,告副县长那去了。”

说着又来气:“真该把她另一颗门牙敲碎,省得像一条疯狗,就知道瞎吠乱咬。”

村子里其实有不少人,暗地里说阿汀这个分数有古怪,保不准使了什么脏手段。林雪春在外头听一回斗一回,没人说得过她。

当下告诫子女:“我只教你们好好做人,可没教过哪个做坏事。你们兄妹一样,谁敢干糊涂事,我打断你们的腿!”

这破天荒的分数,她高兴归高兴,梦里还真藏着几分不安。又不敢直着逼问,怕伤了女儿的心。

直到这会儿阿汀头摇得像拨浪鼓,林雪春放心许多。

“阿汀自打田里滚两圈,变得懂事多了,连烧菜都会了。” 她玩笑道:“真该早两年把她丢进田里滚。”

“烧菜?”宋敬冬不动声色地诧异。

“还不是你以前收回来的那堆破书,原来还教人烧菜。”

宋敬冬喜欢看书,天南地北什么都看,常常攒钱去买人家不要的旧书。他记性很好,但印象里并没收过,有关于下厨做菜的教学书。

“你们兄妹俩呆着,我去河头再买点菜去。”

林雪春是个闲不住的人,来来去去折腾着换衣服梳头发。不忘叮嘱一句:“今天这事别给你爸说,省得他发起火来没完没了。”

阿汀很难想象爸爸发火的模样,不过更重要的事是……

妈妈风风火火地出门,只剩下兄妹两个对面坐着,屋子里头静得怪异。

宋敬冬的视线意味深长,看得阿汀有点儿心虚,忐忑的手脚无处摆放。

她身上的破绽很多的。

丢失记忆和性格改变很难隐藏,暴露成绩和厨艺,是为了家人,也为了自己。她还用过中草药知识,帮陆珣治病熬药。有朝一日被揭发的话,怎么解释比较好?

会不会被当成妖怪赶出去啊。

阿汀无措,稚气未脱的手指搁在腿上,悄悄地打成一团混乱复杂的结。

宋敬冬看在眼里,忽然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婷婷说的小怪物,是隔壁的儿子吗?”

这个话题在阿汀的安全范围内。

“不是怪物。”她一板一眼地纠正:“他叫陆珣。”

“你和他很熟?”

又是一个不同点。

从前的阿汀对陆珣避之不及,不止一次露出厌恶的目光。

“他生病了,村长让我们家帮忙照顾他。”

不想让陆珣的存在成为负担,阿汀补上几句:“一开始说好轮流照顾的,村里每一家照顾他三天,给他送饭。但是村长的儿子……阿强不想管他,惹得村长生气了,昨天给我们家送了半袋米。”

后来轮到的村民,有嫌来回麻烦的,有不愿接近陆珣的。他们自发把粗细粮和瓜果送到家里来,把‘三天送饭’的重担托付给阿汀。

不知不觉,阿汀仿佛成为陆珣小小的,半个监护人。

“带我去看看吧。”

宋敬冬站起身来,“好久没见过他了。”

“诶?”

阿汀有点儿意外:“哥哥你认识陆珣呀?”

以前宋敬冬宋敬冬的叫,这一声哥哥简直甜得不像话。

宋敬冬望见阿汀乌黑的眼眸,水洗过似的干净。笑了笑,终于收敛起打量的眼神。

他箍着下巴说:“是朋友吧……大概?”

*

是好朋友才怪吧!!

已经对阿汀习以为常的陆珣,一瞟见宋敬冬的存在,立即作出独有的攻击姿态。咽喉猛烈震动,发出一段低沉而致命的声音。

这是陆珣最凶的一次,哪门子的朋友让他这样戒备啊!!

对此,宋敬冬无辜摊手:“我以前和他一起看星星看月亮来的,以为我们算朋友了。”

阿汀疑惑:只是看星星看月亮?

宋敬冬摸摸鼻子,“大家说小怪物半人半猫,我就顺手摸一下脑袋,看他有没有另外一对猫耳朵而已。半年前的事了,难道他还记着这回事?”

阿汀默默看着陆珣,觉得以他的高傲和记仇程度,记到轮回转世之后,也毫不违和。

两厢对峙间,宋敬冬不打招呼地跨过门槛。

眼看那只脚要踩进自己的地方,陆珣反应激烈。

细长身体压得更低,双眼眯成缝隙,注视极为有力。

“好凶!”

宋敬冬把脚收回来,没到两秒又作势抬脚……

陆珣开始龇牙,眉眼鼻子狠狠地皱在一起,纯兽的狰狞。

“太凶了吧!”

宋敬冬又把脚收回来,反而令陆珣更怒。

他识破他的玩笑,发觉他的玩弄,眼底汹涌起一片血光。

陆珣一张一阖地活动着手指,在地上磨爪,仿佛下一秒便要扑过来,咬碎宋敬冬的喉咙。

“哥!”

“好好好,我错了不玩了。”

宋敬冬举双手投降,盘着胳膊靠在门边,唇角翘起一丁点的弧度,似笑非笑。

万幸的是阿汀没被驱逐,她小心翼翼且平安无事地来到陆珣身边,给他看一下碗里的汁液。然后指着他的胳膊,问他:“应该换药了,你想换药吗?”

草药慢炖后的汤汁显黑,直接碾磨则是深深的绿色。二者的差别肉眼可辨,但陆珣仍是紧紧盯着门边的宋敬冬,凑过来嗅一会儿。

他对这类玩意儿很陌生,不厌其烦地戒备着它们。

王君曾经啧啧称叹:要是里的配角都有这份谨慎和嗅觉,免于中毒,主角大侠可就没有发挥作用的余地了。

“换药吗?”

阿汀问第二次。

或许是伤口正在痊愈,让陆珣渐渐明白,上药喝药都是对他有益的事情。他不再那么抵抗,但也不那么配合。

就像有着不可侵犯的尊严的大老虎,陆珣不接受施舍。

他绝不会主动把胳膊凑到你的眼前来,更不会感激的看着你,朝你欢欣雀跃地笑。

必须仔细问他想不想换药,可不可以换药,愿不愿意。反复问上三四次,他会不耐烦地别开脸,但也把胳膊露在你的眼前。

一副‘我才没有求你帮我,是你吵得我好烦’的模样,也是王君每次恨得牙痒痒的原因。

阿汀小心地取下附在伤口上的薄膜。

短短三天而已,溃烂全消新肉生长,这伤势完全超乎预料。不知是陆珣体质强悍,还是那座山上的草药……

余光见着脏兮兮的背心一角,她想起他刚刚挨过扫帚。

不该碰的。

阿汀清楚陆珣的规矩。

擅自伸手过去,也许他会把她一脚踹出去。

明明知道不该肆意触碰,手指却生出自己的主意。莽莽撞撞地捏住那片衣角,试图掀开一点点,方便看望伤势。

这时一阵短促而凌厉的风划过来,她作祟的手被抓住。

陆珣的手掌大而粗糙,五根手指长得诡异。肌肤上带着一股凶猛的炽热,沿着紧贴的一小块儿,蔓延进她的体内,并且迅速侵占四肢百骸。

阿汀的小拇指还勾着背心小角。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紧的手腕,心脏慢了两下。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来了!

猫这种动物,是这样的。

因为平时高冷的一笔,绕着你走不让碰。所以偶尔看见它躺在脚边,就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真是卑微的猫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