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
和苏煜摊牌后的第二天, 鹿汀仍然有些恍神。
按照对方的说法, 鹿汀是被爱情冲昏了头。尽管本人再三否认,他坚持认为程澈是消磨她斗志的罪魁祸首。
那晚最后,苏煜问到,“你真了解程澈吗?”
说这话的时候, 他的目光很深,看得鹿汀没底。
于是, 接下来的时间里, 这个问题时不时从灵魂深处浮起来, 咕噜咕噜冒个泡儿。
但鹿汀很快便想通了。
谁说只有了解对方, 才能喜欢他、和他在一起?
了解一个人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鹿汀认识自己十七八年, 还没了解透彻呢。
想到这儿,鹿汀便理通顺了。同时心里忍不住为自己鼓了个掌, 觉得自己简直是治疗心病的天才。
奶茶店里, 鹿汀支着下巴,轻轻笑起来。程澈坐在正对面,看到她脸上灿烂的表情, 又扫了眼面前一字未动的试卷, 明白过来, 刚才这人的心思根本就没在这儿。
他拿起笔,习惯性敲了敲她的手背。
“在想什么?”
鹿汀摇摇头, 坐端正,“没有没有。”
程澈顿了顿,从书包里找出病历本和一叠化验单, “前几天抽血的结果出来了。”
鹿汀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怎么样,有没有问题?”
女生仰脸,眸子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似乎有点紧张。
程澈见到这反应,故意慢条斯理的,“之前不是一点都不担心?”
鹿汀一愣,她有吗。
“上次带你去看医生,还觉得自己没事,说我是吃饱了没事撑的?”
鹿汀回味过来了,眼前的人原来是在记仇呢。
“呃,其实我很怕死的。”
程澈一笑,没再卖关子,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检查单,“风湿病的指标是阴性的。后来我去找了上次看的医生。医生说光过敏是很多免疫性疾病的先兆,就算现在检查没问题,以后还是要多加注意。”
“哦。”鹿汀听着。
“要少晒太阳。”
鹿汀认真地点头。
“我记得你有把遮阳伞,碰着晴天都带上。对了,防晒霜你有吗?”
鹿汀摇头,“我对防晒霜过敏……”
“……”
“之前试过几个牌子,擦上去皮肤会痒,就没再用过了。”
程澈听了,有些头疼,感觉自己像养了只漂亮又娇贵的猫。
“那以后约会,我们少去室外。”
“不至于吧。”
男生低头看着化验单,语气变得格外严肃,“至于。”
两人又写了会儿作业。鹿汀有些心不在焉,她看看窗外,天色未暗,西边的天空一片灿烂,像橙红色的海。
她发了会儿呆,突然问程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有你说的那些病,你会不会不要我了呀?”
程澈觉得无语,“哪有人会假设自己有病?”
“……就是问问,”鹿汀道,“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程澈低头,朝她的脸凑近了些,目光灼灼逼人,“准备什么?”
鹿汀很实诚地说道,“万一你哪天把我甩了……”
话音未落,程澈便抬起手,在她的头发上狠狠揉了一把。
“一天到晚尽想些没用的。”
***
第一次托福考试告一段落,虽然鹿汀成绩不错,但鹿国宁本着他的完美主义精神,一直琢磨着给鹿汀再次报考刷分。
同时,两边家里也为下一步的SAT考试作准备。
SAT,全称是学术能力评估测试,也叫做美国高考。
联络的中介推荐了几个学习班,两家大人让小孩自己商量着挑一个。于是这天晚上,苏煜受父母差遣,来到鹿汀家里和她讨论这事。
表面上说是为了商量,实际上两人心思各异。
鹿汀房间里,苏煜斜靠在他每次来都会躺一躺的飘窗上,看着书桌前的女生。
“你还没跟你爸妈讲不想留学的事?”
鹿汀点点头。
“那学习班怎么办,到时候定下来,你还真跟我一块儿去上?”
鹿汀支着下巴想了想,想不出头绪。
“你迟早得跟你爸妈摊牌,拖着也不是办法。”
“对了,”鹿汀道,“前天不是月考了么,我觉得自己考得还成。要么等成绩出来了,我去跟爸讲。说不定他一高兴,就松口了。”
苏煜笑,“这么有自信呢?”
“也不是……”
唉。
苏煜换了个姿势,头枕着鹿汀的龙猫布偶,“不过,你在跟爸妈说这事之前,要想清楚。”
卧室里的光是朦胧的暖黄色,鹿汀朝苏煜看过来。
苏煜轻轻呼了口气,思索了片刻,开口,“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鹿汀不解。
“程澈。”
“都说了不出国这事不是因为他。”鹿汀有些无奈,她已经解释过好几回了。
“又没说你是因为他,你着什么急。”苏煜一笑,“我就是问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鹿汀觉得苏煜的语气怪怪的,有股意味深长。
“知道他有病这事吗?”
鹿汀一愣。程澈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从未表现得异于常人,可她隐约知道,程澈过去的经历和平常人不太一样。
她对此有过心理准备,但听到苏煜说起“有病”两个字,还是觉得异常刺耳。
鹿汀一时没接话。
苏煜盯着窗前飘动的窗帘,继续道,“程澈家里一年前发生的那事,虽然没声张,但是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大家以为程澈是因为看到他爷爷的凶杀现场后受到刺激,精神才出了问题,其实不是。”
鹿汀认真地听着。
“在他爷爷出事之前,他就一直在做心理治疗。当初我们球队集训,他偶尔请假,也不说原因。有好几次被人在医院的心理科被撞见,我们才知道他是去看医生了。”
“后来打听过,程澈的心理问题还挺严重的。这事我们球队的几个老队员都知道。”
“程澈那人本来就阴森森的,不好相处,有心理问题大家也不意外。所以这事一直没往下挖。也没想到你会跟他走这么近——”
苏煜的话音停顿下来,把那句“早知道就拦着点了”给咽了下去。
鹿汀听着苏煜的话,觉得信息量太大。
她知道程澈因为心理问题休学住院的事,却一直以为男生是因为爷爷的死受到刺激,才有了不愉快的后续。她从未想过,程澈原本有病这个可能。
一时间,大脑有些懵怔,思绪变得迟钝,转不动了似的。
苏煜继续道,“我想了想很久,还是决定提醒你。”
苏煜语气稍作停顿,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A4纸。他打开来,上面复印了一则报纸上的社会新闻。从排版来看,已经有些年份了。
鹿汀感到奇怪,“这是什么?”
“程澈的叔叔,程光述。”苏煜道,脸上的神色是少有的冷漠,“亲叔叔,他爸的弟弟。从青春期开始就患有双重人格分裂,其中一个人格是传说中的反社会人格。”
鹿汀有些意外。
苏煜继续说到,“当初他叔叔死的事,上过北城日报的社会版头条。”
鹿汀觉得听到的事超乎了认知,动作迟滞了片刻,拿起苏煜递过来的A4纸,认真看起来。
苏煜还在说话,“他叔叔程光述早年在北城很有名的,我爸跟他吃过几次饭。看上去是个儒雅的文化人,做事很讲究,无论是员工还是合伙人都对他一致好评。他的连锁咖啡馆和书吧赚钱的那阵,听说私底下捐了不少钱给学校和孤儿。大家提到他,都认为他是个大好人。他们家一共两兄弟,他哥哥、也就是程澈的爸爸,每天在外面忙公司的事,没时间管程澈,说起来,程澈和他这叔叔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他爸还多,叔侄俩感情很好。”
苏煜说到这儿,语气一顿,“不过,在程澈九岁那年,他叔叔被人发现跟一个案子有关,听说是连续绑了两位十七八岁的女生,把人给虐杀了。”
“程澈叔叔双重人格的事这才被曝出来。当时很多媒体传的神乎其神的,说程光述人前是慈善家,人后是彻头彻尾的变态。还有人说,双重人格只是程家为了让他脱罪的说辞。”
“后来程光述逃狱,第一时间回到了程家。警察发现他的时候,他和程澈两人在一起,程澈成了他的人质。”
也是那个时候,程光述的第二个反社会人格,才让所有人眼见为实。
被追捕时,穷途末路的程光述跑到屋顶,发现无路可走。他回过头,看见四周站了好几个举着枪的警察。
都说意识的变化是悄无声息的。没有人知道,程光述反社会的第二人格何时占了上风。他在空旷的天台上站了半晌,眼神没有焦距。过了会儿,听见身旁的响动,他转过头来,看见程澈站在角落里,稚嫩的脸上满是对亲人的担忧。
没有丝毫犹豫,程光述将程澈拉到身前,成为自己最后的筹码。
他右手拿刀抵在程澈的脖子上,刀锋刺进肉里,渗出鲜红的血。
程澈却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
警察用喇叭喊话,让他适时收手。程光述看着这四面楚歌的场景,突然放声大笑,神情里满是不屑。
然后,他低下头,对程澈说,“小澈,叔叔可能要死了。”
程澈听着,他知道这个声音来自叔叔,可又不太像。
他的光述叔叔,是除了爷爷之外,对他第二好的人。教他骑车,陪他下棋,从来不会责罚他。就在一星期以前,叔叔还替他开过家长会。
总之,不是现在这样。
程光述看不见程澈的脸,却能想象孩子的惊恐和害怕。他像往常一样怜爱地拍拍程澈的头,“小澈这么乖,以后让叔叔的灵魂住在你的身体里,好不好?”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又温柔。
“让叔叔住在你身体里面,这样叔叔就可以活下来。”
小男孩僵直的背轻轻发抖,程光述却笑起来。
“叔叔对你这么好,小澈一定会答应,对吗?”
他等了许久,也没到程澈的回应。
他叹了口气,看了会儿远方的天空,“叔叔真的要走了。”
下一秒,程澈听见身后传来锋利的金属划开皮肉的声音,程澈感觉到发生了什么,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到脖子上。强烈的恐惧漫过来,他不敢回头。
“看看叔叔,跟叔叔告个别。”
终于,程澈缓缓转过身来。面前的程光述半身是血,白色的衬衫被浸透了。血液从划开的动脉涌出来,将程澈的胸前染成了红色。
程光述看着程澈,轻轻笑起来。
“小澈真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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