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八十七

入冬以后,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期末考试便结束, 进入了高中生涯最后一个寒假。

有程澈学神Buff的加持，鹿汀期末排名一口气从五百名跃到了三百五十名。鹿国宁听到这成绩，依旧是平日里严肃的模样，只是叮嘱了句“要保持势头, 保三百，进二百。”鹿妈妈则早把当初放弃出国产生的惋惜抛在脑后, 高兴了好一阵, 即使打麻将连输三天, 脸上依旧笑呵呵的。

因为鹿汀学习成绩进步这事, 家长对于和程澈“走得近”这事, 渐渐变成了默许。

寒假补课结束的前一天，是小年夜。鹿汀那天很早便回家了, 爸爸刚出差回来, 坐在沙发上处理文件。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着，门缝里飘来红烧排骨的香味，鹿汀看着门廊上红色的灯笼装饰, 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新年即将到来的气氛。

过了会儿, 她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叫自己的名字。

“鹿汀——”

她匆匆跑进去, 排骨的香又浓了一点儿。鹿妈妈关掉燃气，将另一边蒸好的鱼从锅里端出来, 一边问，“程澈回家了么？”

“啊？”鹿汀一愣，对于母亲这问题感到措手不及。

“还是他一个人在公寓里吃饭？”

鹿汀渐渐回味过来了, 答道，“应该是一个人。”

“这孩子。”鹿妈妈叹了一声，“今天别人家都在过年，他爸妈不管他的？”

鹿汀回忆起了为数不多和程澈父母见面的场景，没吱声。

“要么我留点菜出来，你等会儿给他送过去。”

鹿汀有些意外，愣在原地。

“我今晚还做了八宝饭呢，你也拿上。”

“哦、哦，好。”

吃完晚饭，刚过七点。鹿汀跟程澈联系好，提着妈妈准备好的满满三大盒食物出了门。天已经黑了，周围的景色模模糊糊的。通往程澈家的小路上，街灯依旧是睡眼惺忪的样子。鹿汀一边走，手里的饭盒一晃一晃，正自个儿高兴着，突然看见前面不远处转角站着的男生。

即使气温回升了一些，夜里的空气依旧接近零度。男生穿着黑色的抓绒衣，领口立着，露出修长的脖子和硬朗的喉结。他双手插进口袋，高瘦的身形在夜色里，看起来有些单薄。

鹿汀加快步子，朝他走去。男生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两人并排往程澈家的方向走。

鹿汀揶揄他，“听说有好吃的，这么大老远地就过来迎我呢。”

程澈看了她一眼，“嗯，东西送到，你可以走了。”

“……你这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记得帮我跟丈母娘道声谢。”

“喂——”

两人就这样吵吵闹闹走了一路。到了程澈家，刚打开门，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朝鹿汀的腿扑了过来。

此时的饼干已经两个月大，长得飞快，早已不是当初可以托在手掌的小玩意儿，大概是程澈喂得太好，体重有些超标，撞在腿上有点力气。见到鹿汀，小东西十分兴奋，一蹦一跳的。鹿汀也被这家伙的开心感染，低下头朝它拍拍手，道，“快过来，姐姐抱。”

饼干扑腾着，正要钻入鹿汀的怀里，突然被程澈手里食物的香味勾引了过去。胖乎乎的身体一个急转弯，朝程澈在的厨房的方向奔去，一边蹭程澈的脚，一边努力仰着头，试图看清程澈手里提着的是什么。

男生倒是对饼干的热情见怪不怪，淡淡道，“等会儿爸爸给你吃好吃的。”

扔下这话，便进了厨房。半分钟后，里面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声音。

鹿汀看着被程澈抛弃在原地的饼干，满脑子都是程澈刚才说的“爸爸”两个字。

她是饼干的姐姐，程澈却是饼干的爸爸。

这辈分还真有点乱。

于是吃完饭后，她质问起程澈这事。

“我一直，呃，一直对饼干说我是它姐……”

“你也可以把自己当成它妈。”

鹿汀回味了一下，觉得有哪里不对。

“……程澈，你想占我便宜是不是啊。”

两人在沙发上躺着，一人占了一头。饼干就在两人中间的缝隙里窜来窜去。鹿汀有些无聊，目光随意地四处扫视，不经意间，便看见了茶几的左上角放着的那包烟。

事实上，即使程澈每次抽烟的时候刻意回避了鹿汀，还是被女生撞见过好几次。鹿汀知道程澈抽烟，烟瘾时轻时重，却很少留意过程澈抽什么牌子。她拿起那个宝蓝色的纸盒，放在手里，仔细端详起上面的英文来。

看了好半晌，她突然问，“这个好抽吗？”

程澈抬头看过来。

“我想试试。”

男生从沙发里支起身，突然朝鹿汀扑来。一瞬间，两人的脸凑得极近，他一把夺过鹿汀手里的烟盒，仍到一旁。

“想都别想。”

鹿汀撇撇嘴，有些失意的样子。她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又道，“对了，今年元旦节，你都没送我礼物。”

“交个女朋友，连元旦也得送礼物？”程澈问。

“……”

程澈笑起来，“你想要什么礼物？”

鹿汀琢磨了一会儿，道，“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答应我，把烟戒掉？”

声音轻轻的，似乎在犹疑这请求是不是有些过界。

程澈翻了身，躺在她近旁，脸朝这边侧着，一双幽深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鹿汀觉得自己定力挺差的，即使和程澈这么熟悉了，还是经不住他的撩骚，多看几眼就能脸红。

她垂下眼眸，用指头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程澈的小指玩。

“上次苏煜爸爸住院的事，我和你说过吧。叔叔都还没满五十，听说是心脏的血管不好，心肌梗死，人差点没救过来。”鹿汀声音软软的，“后来听医生说，一般人六七十岁才会得的病，他这么早就得了，原因就是平时抽烟抽得太凶了。”

程澈听着，没有接话。

“那时候在走廊外边，我就想起了你也抽烟这事，一直准备找个机会和你说呢。”她继续说着，“我可不想以后有一天坐在医院的急诊室门口，自己哭晕过去。那也太惨了。”

她朝程澈靠近一些，脸凑近他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闷声闷气的。“你就算不想想自己，也可怜可怜我嘛。”

程澈看着她，眼眸里好像有星在闪。过了一会儿，他抬手轻轻捏住她脸颊上的肉，低着嗓子问，“你怎么这么会？”

“嗯？”

“我说……你怎么这么会？”

“会什么？”鹿汀不解。

程澈没回答，个人凑近了一些，抵着她的额头，靠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声音还是哑的，“没什么。”

***

在寒假结束后的一次托福考试里，苏煜考了九十七分。经过中介的建议，他开始申请那些不需要SAT成绩的大学，一边进行紧张的SAT准备，等待六月份到来的考试。鹿汀则是在程澈的严格监督之下，全心全意在备战高考。

每个人都有自己心无旁骛想做的事。大概这就是人生中最纯粹的阶段。在这个阶段里，世界围绕着唯一的中心在转，目标从来没有如此简单而清晰过。

虽然来自各方的施压常常会让人觉得喘不过气，但还好有充斥在身边的亲情和友情，填补在缝隙里，成为了生活的缓冲地带。

也还好有那么一个人，照亮了前路，引着人向理想国迈进。

他像灯塔，像启明星。

像春天早晨的露，夏天傍晚的风。

像凌晨茉莉不经意传来的暗香，像霏霏细雨润湿手臂。

他的存在，生动却无形，柔软又坚定。

由于鹿汀的学习成绩在近半年突飞猛进，一直被父母和老师给予厚望。就连周琳都在某次家长会后单独谈话时，都跟鹿国宁提过，按照鹿汀的势头，可以冲刺全国名列前茅的大学。

只是，鹿汀的进步在第一次模拟考后，便停滞不前，始终徘徊在学校的一百七十名上下。虽然进入一流大学几乎没有悬念，可离周琳口里所说的“名列前茅”，还差距甚远。

鹿汀为此努力过，挣扎过，甚至拿出了不输被顾辛夷刺激后熬夜学习的狠劲。只是这些努力和挣扎最终以失败而告终。不管她怎么花心思，成绩排名始终在相似的水准浮动，没有更多起色。

也是那时候，她才明白过来——

努力有用吗？有用。

它可以帮人实现部分成功，仅仅是一部分。

因为剩下的那部分，是无法靠努力完成的。运气和天赋，在人完成一件事的路上，同样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鹿汀已经尝试过，没什么可遗憾的。

时间的脚步紧赶慢赶，终于走到了高考前。考试的前三天，班主任周琳为了鼓舞士气，让每个人都上台发言。

轮到鹿汀的时候，已经很靠后了。女生往台上一站，背挺得很直，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

她的话很短。

“我以前一直以为，学校教育的目的，是为了培养我们成为顶尖的精英，成为可以推动时代前进的人。”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尝试过，努力过。可是无论如何，我都很难达到预期。”

“渐渐地，我接受了自己很普通的事实，也明白精英永远只是少数，也许，对我而言，教育更重要的目的，是为了让平凡的我学会怎样成为一个快乐的普通人。”

生活很不容易了，能平凡地、快乐地过完这一生，已经很好。

因为快乐本身，就是胜利。

鹿汀说完，低下头，见程澈坐在人群里，正仰头看着她，眼神清澈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