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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

迷宫蛛 · 佚名

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奶茶,感觉她仍盯着自己看,眼波朝她这边一溜。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假装若无其事地耸耸肩道:“没什么。你说得没错,我回家了一趟,去拿了点替换的衣服。我想我会在这里住好多天,所以,拿了很多平时要用的东西、衣服、化妆品,还有……”他仍在低头看信,她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最后停了下来。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这回转过头来了。

“怎么了?”他朝她温柔地一笑。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怎么了?”她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我很好啊。”他朝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道。

看起来是这样。

“早上起来后,你量过体温了吗?”她问。

“38度。不算高烧吧。”他看着她,目光向下移,问道,“那是什么?”

她这才意识到,她手里正拿着一件男式棉衣。

“对了,这是我在附近服装店买的,James给你的那件滑雪衫,已经没法穿了。你试试吧。”她道。

“谢谢。”他瞄了一眼那件衣服,没有动弹。

“你不试试吗?”她问。

“等我吃完了再试好吗?”他温和地说了一句,随后继续看起歹徒的信来。

她感觉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在那里愣了一秒钟,她把衣服朝沙发上一扔,向他走了过去。

他刚想说什么,她就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信,扔在桌上,然后,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坐到了他的腿上。

“看着我。”她命令道。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

“亲爱的,虽然你是个杀过8个人的凶手,但我并不怕你。”

他望着她,语气里带点轻蔑。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亲眼看过我杀人。”他说

“这不是主要原因。没亲眼见过你杀人的人多了,但怕你的人并不在少数,只要听说过你那段历史的人,多半都会很害怕。不是吗?”她的眉毛向上一挑。

“你说的对,我就是那种人人都怕的禽兽。”他冷笑道,她觉得他的口气好像在威胁她,但她并不害怕,一点也不。

“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吗?”

“你说。”

“因为我掌握了你的弱点。”

“弱点?”他的眼神很迷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需要爱。”她轻声说。

他下意识地朝后躲了一下,并且别过脸去看另一个方向,她用右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又转了过来,接着,她缓缓地说:“我爱你,陆劲,我很爱你。”

他眼睛里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但没有说话。

“瞧,为了爱你,我一大早都跟我爸闹翻了。他知道我要跟你在一起都快气疯了,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我没办法为你辩解,但我可以选择跟你在一起。我离家出走了,这是我的选择,陆劲。”

“你不该……”他看着她,没说下去。

“我们现在能在一起不容易,我不想离开你。”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手臂,低声说:

“我也不想。”

“那好,亲亲我。”她仰起了脸。

他吻住她的嘴唇,给了她一个温柔的长吻。

“噢,好甜的面包味儿。”她笑道。

他看着她,不说话。

这时候,她很想说,亲爱的,忘了昨天的事吧,你会好的。但是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因为她觉得要让他自然而然地忘记那件事,就该从此绝口不提。所以她说:“你试试我给你买的衣服好吗?我觉得你穿了会很帅。”

他站起身试了衣服,果然很合身。这件黑色外套式样很新,一穿在他身上,马上让他年轻了好几岁。她兴高采烈地望着他,笑着说:“嗯,嗯,我的眼光真不错。”

“嗯,谢谢。”他回眸朝她一笑,把她拉过来,搂在了怀里,“元元,元元……”他喃喃说着,双手在她背上摩挲着,她的身体禁不住热起来,他的衣襟敞开着,她把手伸进去回抱住了他,然后她故意将腹部紧紧贴在他的腹部上。他今天早上,会不会……?她的脑筋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叮咚”——

就在这时,门铃声大作,瞬间把两人从意乱情迷中惊醒!谁啊!真讨厌!邱元元心里恼火地骂道,但随即又害怕起来,是谁?谁会来这里?只有简东平知道这个地方,他应该不报警,那还会有谁?难道是邻居?

“你先进卧室,我去开门。”她轻声说。

十四 2008年3月11日•嫌疑人

下午一点左右,邱元元在广播电台附近的Twenty Pub请简东平吃饭。一见面,她就发现简东平神情倦怠,精神萎靡,刚坐下,他就打了个哈欠。

“怎么啦?昨晚没睡好?”她问他。

“嗯,半夜在看足球赛,凌晨才睡的。”他揉揉眼睛,忽然朝她一笑,道“你昨晚一定也没睡好吧?”

她白了他一眼,招手叫来服务员。

“给我一杯冰摩卡,一份意式海鲜饭。你呢?”她问简东平。

“给我英式鲑鱼套餐,我要杯黑咖啡。”他道。

“好,再来一份甜甜圈。”她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服务员应声而去。

简东平拉拉她的袖子,轻声问:

“昨晚怎么样?”。

“关你什么事?”她又白了他一眼。

“随便问问嘛,不肯说就算了。”简东平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嘀咕道。“还以为你很豪放的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真想劈头盖脸把简东平大骂一顿,但又一想,如果不是眼前这个朋友,她和陆劲还不知道能在哪里安身呢。所以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感谢他。

“好吧,说就说。你听好了。”她道。

简东平抬起头很认真地等着她的回答。

“他很美。”她道。

“很美?”他好像没听懂她的话。

她掏出烟盒,问:“可以吗?”

“请便。”

她从里面抽出一支烟来塞在嘴里,然后用酒吧的火柴“喳”地一下点着了。

“很美是什么意思?”简东平喝了一口放在面前的矿泉水,一边微笑,一边压低嗓门问道,“你指的是他的动作?还是他的身材?”

她瞥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烟后,说:

“他的眼泪。”

简东平作出很惊骇的表情往后退了一下,问道:“他哭了?陆老师哭了?”

“是的,他好激动,因为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说到最后半句时,她眼前浮现出昨天夜里陆劲把手盖在眼睛上的模样,他一定最初是不想让她看到他流泪的,他一定拼命在忍,但这次再也忍不住了,想到他当时的心情,想到他再也无法控制的悲伤,她禁不住狠狠吸了口烟,随后在内心深处叹息道,啊,是的,他真美,美得让人心碎。

简东平好像有点听傻了,过了会儿,他说:“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他棒极了,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在我眼里,他是最棒的男人,他从没让我失望过。”她回头朝他微微一笑,接着郑重地说,“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地方。James,我欠你的情。”

他望着她,原本充满讥笑的眼神变得温柔而深沉起来。

“元元,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就行。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我知道。”她吸了口烟,朝空中吐了个圈。

服务员送来了两人点的海鲜饭、英式鲑鱼饭,冰摩卡、黑咖啡和一份甜甜圈。

“甜甜圈好甜,我以前不爱吃这么甜的东西,不过这几天,我想试试这种味道。”她把香烟掐灭在烟缸里,咬了口甜甜圈,接着皱起眉头笑道,“噢,果真好甜!”

“你别让我吃啊,我可不吃那么甜的东西。”简东平忙说。

“我还不舍得呢,等会儿让他们打个包,我晚上带回去给他吃。”她笑着说,一边喝了口冰摩卡,道,“你知道吗?刚刚我爸去我们那里了。”

简东平差点咬到勺子。

“你说什么?邱源来过?我不是说你!元元,你怎么能让你老爸知道你们在什么地方呢?!现在你们得马上搬走,你老爸是肯定会去报警的,我知道,他恨不得活吞了陆劲。”简东平有点着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那么慌乱,她连忙安慰道:

“你别急,James。我走的时候,他说要跟陆劲谈一谈,我刚刚分别接到了两人的电话。”

“你爸怎么说?”

“为什么你只关心我爸怎么说?”

“废话。陆劲能说出什么新鲜话来,顶多跟你保证不会离开你罢了。他才不会把他们到底说过什么告诉你呢。不过,其实你也只关心这个,我没说错吧?”

被James猜对了,陆劲跟邱源聊了大约45分钟后,他在住处打电话给她,说:

“元元,你爸走了,我们谈了很多事。”

“他一定让你离开我,是不是?”她一边听电话,一边心里紧张地砰砰跳。

“对,他是说了,不过元元,我先答应了你。”他说到这里,口气变得轻快起来,“我还威胁你老爸,如果他再来烦我,我就真的叫他爸了。”接着他说,他要出去买个手机,就匆匆挂上了电话。

虽然他说得含含糊糊,但她大致明白他是不会离开她了,那已经让她很满足,所以她也没追问父亲到底跟他谈了些什么。

“好了,那你爸说了什么?这很关键。”简东平问道。

“我爸说,他很不希望我跟陆劲在一起,但我是成年人了,这既然是我的选择,他会尊重我。他还说,陆劲告诉了他一些事,让他很意外,所以,他暂时不会报警,他得好好想想。”她回想着父亲电话里的语调,“我爸好像受了打击,他心情不好,我听得出来,不过,我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他失败了,他没能把我从陆劲身边拉开。”

“陆劲跟他说了一些事,让他觉得很意外。那会是什么事?会不会跟钟乔有关?”简东平沉吟。

“我觉得应该是的,我晚上回去问问陆劲就知道了。”

“他会跟你说吗?”

“他当然会跟我说。我是他传奇人生中的红颜知己,他不跟我说,还能跟谁说啊?”她笑着舀了一口海鲜饭送到嘴里,心想,也许过几天等他状态好了,我还能成为他孩子的母亲呢!最好生个儿子,跟他长得很像,还跟他一样聪明,又有艺术气质,到时候好好培养他。告诉他,你爸其实有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真正犯罪的是他,但警察不知道他的存在,所以才抓了你爸当替罪羊,其实你爸是被冤枉的。虽然这个谎撒得有点大,但为了孩子的成长,谁能说她做得不对呢?

“喂,元元,你想什么呢?”简东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走神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觉得也是时候该切入正题了,于是她又往嘴里送了一口海鲜饭,然后说,“James,我今天已经给那10个人打过电话了。”

简东平马上精神一振。

“对,你上次说过,你说凶手很可能是公安系统的人,你的嘉宾中有10个。你不是说给他们做调查表的吗?怎么又改成打电话了?”

“因为前几天,我接到一个要求我接受调查的广告电话,我发现当你拿到一张文字形式的调查表的时候,会花更多的时间想答案。而相同的选择题,当你在电话里听到时,情况就不同,接受调查的人,都往往急于挂电话,所以他们根本不会去细想对方为什么这么问,所以用电话做调查,我觉得可以得到更真实的答案。我不想让他们有更多时间考虑问题背后的意图。”她放下了海鲜饭。

“有点道理,”简东平表示同意,又问道,“你是怎么调查的?”

“喂,你好,我是广播电台《疑案迷踪》节目的主持人秋河,我们现在想对参加过节目的嘉宾作一次简短的电话访问,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的。……这就是我的开场白。”她很为此得意,想到了那几个人不同的反应,她就想笑,“其实我只想知道,他们中谁曾经接触过死囚,谁有机会知道囚犯物品的去向,谁知道陆劲的案子?谁曾经接触过陆劲?我把我想知道的,全部穿插在12道选择题里,然后就一个个问他们。知道吗?我还给他们准备了礼品呢。”

“是什么?”

“沙宣洗发水,怎么样?”

“哈哈,不错。以后你就可以借着送礼品,去跟你的嫌疑人聊天了。”

“那叫回访。”她纠正道。

“好吧,有什么收获?10个人中,有几个值得怀疑?”简东平很感兴趣。

“一共有4个,其中一个还跟你昨天谈到的护士是同一个人呢。”

“容丽?容丽曾经参加过你们的节目?”简东平很吃惊。

“对,第5期,她是小菲请来的嘉宾,也是她做的节目,那段时间,我们台里派我出去学习了,所以我不知道有她。”她从包里拿出她的黑皮封面备忘录,翻到了她想找的那一页说,“她是监狱对口那家医院的外科住院部护士长,现年46岁。她人好像不错,挺和气的,也很健谈,我已经跟她约好明天见面了。”

“噢,效率真高。另外几个是谁?”简东平吃了一口煎鲑鱼。

“第二个是李亚安,40岁,唐山县精神病院的院长,他是个犯罪心理专家,曾经受警方的邀请多次到监狱跟犯人谈心。根据调查表,他在监狱跟陆劲见过面,他没否认,还说,‘不少囚犯都有迄待解决的心理问题,如果不及时干预的话,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这是他的原话,我都抄下来了。因为他马上要去开会,所以我们没有多谈。”

“下一个呢?”

“第三个是宋正义,也是40岁,他是个外科医生,是容丽的同事,好像就是经容丽的介绍,他才来参加那次节目的,我问过小菲了,据说他是个不太合作的嘉宾,说话有点阴阳怪气的。他承认自己给陆劲看过病。”她说到这里,心里又难过起来,给宋正义打电话时,对方很冷淡地告诉她,他曾经多次到监狱给因为各种原因受伤的囚犯看病,死囚陆劲也在其中。她当时忍不住问,他是个连环杀人犯,别的囚犯也敢碰他?宋正义听了她的话后在电话那头格格笑起来,他说,“如果你看到他的样子,你就知道,他在那里,什么都不是。”这句话让她的心痛了半天,她又想了“踢”这个字,想到这个字,她都不敢详细打听他受了哪些伤了,她知道他一定有过一些相当难熬的日子。

“你怎么啦?”简东平推推她的手。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噢,没什么。”她喝了口冰摩卡,让精神振作起来,然后继续说下去,“第四个是舒云亮,C区警署的副局长,他是我的嘉宾。我给他打电话时,他说正要出去,接电话急匆匆的,所以我说,为了节省时间,我把题目说得快点,他也同意了。我让他在三个杀人凶手中选择他认为罪行最严重的,他选择了陆劲,后来我举出陆劲当年犯罪时用的一个手法,让他在几个案件中选择,他选对了,他说‘就是陆劲干的!’口气非常有敌意。所以,他接触过陆劲,对陆劲那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很了解。”

“我也觉得小和尚是他。”她禁不住绽开笑颜,真想看看他当年青涩的模样,她自顾自笑了会儿,发现简东平在看自己,连忙说,“不过,他当然不可能是凶手,哪有在杀人现场附近到处打听被害人姓名的凶手?”

“对,我也这么想。”

“当时我看这封信的时候,只觉得这件案子很平淡,上门抢劫案,光看这四个字引不起别人的兴趣,而且被抢的东西他也没说明,如果对方抢走了一颗慈禧太后的夜明珠,那还有点意思,其实我们一般都选情杀案和碎尸案,这样做起节目来才带劲,听众也爱听。”

“这可以理解。”简东平笑着又抿了一口黑咖啡,“不过,我倒从这封信里看出一件有趣的事。”

“是什么?”

“这个钟平说起来跟他哥哥不熟,但其实他知道的东西很多,知道他哥的现金放在哪里,知道他哥的账本和记事本放在哪里,还知道附近的人都怎么称呼他哥,这说明他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跟他哥平时没有往来,我怀疑他经常去钟乔的住处。还有一点,”简东平讨论起案情来,总是精神百倍,而且总希望听他说话的人求他说下去。她决定成全他。

“还有一点?是什么?快说啊,James。”她露出很想听的神情。

她的恳求似乎让简东平很满足。

“还有一点是,他之所以那么关心这个案子,应该是有目的的。我猜,钟乔不止吹嘘过他的财产,一定还亮出过一些什么来。你看这句话,他明显没说出他真正想说的。”简东平指着信纸上的那句“就算他把钱包跟账本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也没道理,把账本一起带走吧。我想,凶手是觉得有用才把账本带走的。”

“他隐瞒了什么?”这句话,邱元元一开始倒没注意。

“他是想说,凶手之所以会带走账本,是因为那里面记录着有用的东西,也许是钟乔真正财产的所在,而这一点他不想说出来。他到处打听钟乔死时的状况,甚至在警察结婚当天还盯着人家办案,这一切都说明,他迫切想把凶手找出来,但不是为了他哥能够含冤得雪,而是为了能够获得他哥其余的财产。也许,他手里握了点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他能够继承这些财产。谁知道呢。”简东平吃了一大口鲑鱼,最后说,“我跟钟平聊过,我觉得他不是个老实的人。他有自己的小脑筋,而且脑筋转得还挺快。”

“但他应该不会是一号歹徒吧?”

“那就要证明,他是不是钟乔的弟弟了。这事好复杂啊,他当时为什么大老远从安徽搬到S市来,我记得他是有正当工作的。而且,好像还是一份挺安稳的工作。”

邱元元一惊,难道钟平不是钟乔的弟弟?有这种可能吗?跟陆劲通信的一号歹徒是个快五十多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