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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迷宫蛛 · 佚名

“那么你最后一次接她的电话,是什么时候?”

李亚安的目光飘到屋顶的一个角落,又飘了回来。

“就是昨天上午。大概10点钟左右。”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打算分手,已经决定了。不过,这话我听过很多遍了,所以,我也只是听听而已。”李亚安笑了笑说。

“有关金小慧的经济状况,你知道些什么?”

“她经济独立,有自己的存款,但没房子,她一直想嫁一个有自己住房的男人。这方面,她又很现实。我们之间很少谈这方面的事,她几乎只跟我谈她的感情生活。”

这一点陆劲完全相信,金小慧给她的信里,也几乎说的全是她自己的感情。陆劲对此唯一的解释是,她真的为此非常非常烦恼。

“如果你想起别的,给我打电话好吗?”岳程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可以。”李亚安把岳程的电话号码放进了抽屉。

陆劲知道,接下去该轮到童雨了,果然,岳程拿出了那张刚刚李小丹给他们的童雨的照片。在这照片里,童雨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她跟李小丹两人站在小河边,手拉着手,微微笑着。

“我只有这一张照片。她以前的照片都让我姨妈都处理掉了。”李小丹说。

李亚安眯着眼睛对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它放下来。

“我对她没印象,如果她曾经在这里住过,那应该不是我的病人。我建议你们去找这里的护士问问,,我知道有的护士已经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了,她们应该最清楚,当然,你们还可以问问上次的李院长,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记人的本事一流,他现在就在隔壁自己的办公室。”李亚安说。

10分钟后,他们得到了确切的答案。照片中的童雨就是在这家医院住过的那个女孩。

十五 2008年3月11日•四张照片

下午4点半左右,他们跟随李亚安的车一起回市区,在车上,陆劲笑着对坐在驾驶座上的李亚安说:“李医生,我该恭喜你啊。”

“什么事值得恭喜?”

“你结婚了。”陆劲说。这时岳程才注意到李亚安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白金戒指。

李亚安笑了笑,算是承认了。

“我还以为你会单身一辈子呢,李医生,我记得那时候你说婚姻对大部分人男人而言,都是无用的附属品。现在,到底是哪位女性把你俘虏了?”陆劲开玩笑道。

“对,我是说过这句话,不过,我记得你曾经劝过我,人生什么滋味都应该尝一尝,我正好没结过婚。”李亚安的语调轻松。

“很荣幸,李医生也会听我的劝。”陆劲望着窗外,说道。

“这不奇怪,好的病人也是好的医生。”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性能让你乖乖就范,有没有你太太的照片?”

“我可没有随身带太太照片的习惯。再说,我太太可不是什么大美女,她是个普通人。”李亚安微笑着说。

他们两个倒还真熟,岳程心想。他听到陆劲在说话:

“我一直以为你在市里工作,不知道你还是精神病院的院长,你是什么时候去那里的?”

“2001年5月。”李亚安回答得很清楚,接着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于是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你也想当侦探?”

“啊,别误会,只是随便问问。其实,2001年3月,我曾经去过你所在的这家精神病院。”陆劲漫不经心地说。

“是吗?”

“我就是去看刚刚照片上的那个女孩的,她叫童雨,看来这总算是真的。”陆劲一边打哈欠,一边说。

“你看到过她?”

“对。看见过。”

“那岳警官何必拿着照片四处打听?只要问问你不就行了?”

“他不相信我。”陆劲好像挺委屈。

岳程回头瞪了他一眼。

“靠他一个人的记忆怎么行?这里的医生和护士接触她的机会更多,如果他们都说是她,那才能说明他的记忆没错。”岳程道。

“他的记忆力一向不错,我知道。”李亚安平静地说。

“还是李医生了解我。”陆劲轻浮地笑起来。

“这个女人到底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要找她?”

“她跟我们现在的一个案子有关,她……”岳程还没把话说完,陆劲就指着窗外大叫,

“看!童雨!”

岳程被吓了一跳,连忙朝他指的方向望去,这时候陆劲又说:“哈哈,对不起,看错了,对不起,李医生没吓到你吧?”

“我没事,你不要自己吓到自己就行了。”李亚安语调冰冷。

“我只不过看到一个女人跟童雨很像而已。”

“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李亚安道。

“也许吧。”陆劲笑起来。

车里的气氛很快又恢复了轻松和融洽,岳程在旁边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谈话内容大部分跟吃有关,这让他禁不住想到家里冰箱里的那锅红焖牛肉,这是他母亲特意为他煮的,前后共焖了三个多小时,想想都快流口水了,他现在是归心似箭。

两个小时后,李亚安把他们送到市中心,他们终于下了车。

“这个人到底是开餐馆的,还是心理医生?”一下车,岳程就没好气地说。

陆劲笑着拍了下他的肩。

“你不觉得谈点吃的,可以舒缓神经吗?你太紧张了。”

“回家,回家!我被他说得都快饿死了。”岳程早已饥肠辘辘,自从今天早晨跟罗小兵他们吃过那顿早茶后,他还没进过食,现在他急需补充些能量,因为他预感到,今晚他跟陆劲一定会熬夜说话。

元元觉得浑身好像散了架,虽然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但当它真的来临时,她还是觉得就像被一个迎面跑来的陌生人扎了一刀,猝不及防,无法避让,且一刀就被刺中了要害。

她下午5点左右回到前一晚的住处,屋子里空空如也,他用过的牙刷毛巾都还在,但已经没了他的踪影,连她早晨带回来的箱子都不见了,一定是父亲带走了,她想,几分钟后,她的猜想就得到了证实。她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发现一封陆劲给她的信,全文如下:

“元元:

以前,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跟你相拥入眠的情景,但是昨晚我才知道,有些东西对我来说,永远只是镜花水月,只能想想而已。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会很生气,你会觉得我在夸大事实,但只有我自己明白,这种事不是没原因的。我在受惩罚。元元。

我杀了人,所以就得受惩罚。这不关法律什么事,而是天意。

非常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你对我真好。我没想到有一天,你会对我这么好,我本来以为你对我的感情,爱和恨应该各占一半,但现在却发现,你对我,百分之百都是爱,这让我觉得幸福的同时,又觉得非常难过。因为,我也希望你幸福,而且希望你不仅仅是现在幸福,将来也能幸福,而你我都知道,我们在一起是没有未来的,我不想你只为了快活几天,痛苦一辈子。

元元,我是个杀人犯。这是个千真万确的事实,它不会因为你的爱,我的爱而改变。杀人犯就是杀人犯。如果我有电脑,我会把这句话复制一百遍给你。

写到这里,你应该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走了,别来找我,也不要再过问这个案子。

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当我是一摊垃圾,一脚跨过去后,就别再回头了。

我不会再见你了。

你的行李,我已经让你的父亲带回去了。

你回家吧。

陆劲。”

她把下巴搁在椅背上,眼泪扑哧扑哧往下掉。这封信,她已经看了好多遍了,每看一遍,她都在心里骂,陆劲你这个混蛋!你这个不守信用的混蛋!你答应我要留下来的!骂完了,她又再看了一遍,心里又想,这混蛋的字写得可真漂亮!飘逸洒脱,又不轻浮,笔底还很有力,而他写信的口气,就像他给她的印象,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一如既往的柔情似水,有时候,她觉得他比自己更像个女人。

她想到了他瘦长的手指,他的手比一般男人小一点,虽然早年干过很多粗重的农活,但摸上去并不粗糙,她曾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只觉得难以形容的绵软和温暖,常常让她忍不住想咬一口。

“元元,我是个杀人犯。这是个千真万确的事实,它不会因为你的爱,我的爱而改变。”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这句话,她都禁不住会想到他的手,还有他老是半开半张的眼睛。他很少睁大眼睛,这兴许是习惯,也兴许是他的一种伪装,所以她以前常笑他,“你喜欢眯着眼睛,一定是以前经常偷看女生养成的臭毛病!”,他回答她,“我碰到的女人都不需要偷看,除了你。”当年16岁的她,听见绑架者说出这句话,虽然心里恨这个人,却也禁不住笑了出来。

她怎么忘得了他?

现在,她还喜欢他棱角分明的嘴唇,她喜欢吻他的嘴唇,喜欢闻他嘴里那股淡淡的甜面包味,他好像永远都在吃甜食,所以每次吻她,她都会产生旺盛的食欲,她想吃他,怎么吃都吃不够,她总想把过去没敢吃的都吃回来。

还有什么?对了,他的声音。

她喜欢听他说话,听他像叹息那样地叫她:“元元,元元,元元……”

很多年前,有一次他不知因为什么事喝醉了酒,深更半夜,他走到她面前,一个劲地求她,元元,抱抱好吗?就一次,你抱我一下好吗?她假装没听见,他一直求了她十几遍,她才勉勉强强地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谁知道他猛地甩脱了她,奔出屋去。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她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他走以后,她整夜未眠,一直在担心他会不会出车祸,会不会去死,因为那时候她就知道他活得很累,很绝望。

那天晚上他一定想到过死,就像昨晚一样,她想。

晚饭后,岳程和陆劲在客厅的饭桌前重新坐了下来。

“拿出来吧。”岳程说。

“什么?”

“少装糊涂,一号歹徒的信和照片。”岳程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陆劲的衣襟。陆劲没带行李,那些千里迢迢从安徽带回来的信被放在他的衣服里。

果然,陆劲拉开拉链后,从里面拿出一叠信来。

“给你,我已经全部整理过了,对重要的段落,还作了标记。”陆劲说。

“照片在哪里?”岳程想先挑简单的看,他戴上了手套。

陆劲找出一个白色信封来,把里面的东西通通倒了出,它们是4张照片和一张便条。

“这就是一号歹徒当初在电话里说的,要给你介绍的女朋友?”

“是的。”

“照片不太清楚。”岳程发现,这些照片很像是偷拍的,场景各不相同,有的在街上,有的在公园里,主要人物在照片中不显眼,也没有正对镜头。大概一号歹徒也知道这些照片不够清晰,所以他还特地用红色记号笔在4位女主角的头部各画了个圈,但任何看过照片的人都会这样的印象,这根本不是在介绍对象,而是在给另一个杀手确定刺杀目标。

跟随照片一同寄来的是一张很短的便条,内容只有10个字:

“猜猜她们的性格和职业。”

没有问候,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岳程觉得这是一号歹徒第一次说话如此简洁。

“只有这一句话吗?”他晃了晃这张便条问道。

“对。”

四张照片中的女主角年龄、打扮、场景各有不同,岳程从中抽出一张,放到陆劲面前。

“一号让你分析一下这四个女人的性格和职业,来告诉我,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先从A开始。”这张照片的女主角是一个背着灰色书包的年轻女子,身材微胖,她正靠在公共汽车的站牌上吃雪糕。

“这个,我认为是学生,逃学了,性格有点轻浮,没责任心。”陆劲抿了一口绿茶说。

“你怎么知道她逃学了?”

“看这儿!”陆劲指了指女孩背后的一栋百货大楼,岳程这才发现这栋百货大楼的玻璃表面印照着一个时钟,那时候是下午一点。这时间,学生是应该在上课。

“好,下一个。B小姐。”岳程把第二张照片推到陆劲面前。

B小姐戴着黑色方框眼镜,穿着职业套装,腋下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从一家小饮食店里走出来,她一边走路,一边在用纸巾擦嘴,看上去好像刚刚吃完饭。这次,岳程仔细看了照片的背景,他确定没有遗漏掉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个人应该是个推销员,表面光鲜,实际上,收入很低,工作也很辛苦,性格方面,可能比较拘谨。”陆劲把那张照片平摊在第一张照片的旁边。

“你从哪里看出她是推销员?”

“我乱猜的。”陆劲好像有点心不在焉,“事隔这么多年,我早忘了我说过些什么了。”

这倒也是。

“那么C小姐呢?应该很好猜吧。”岳程又摆出了第三张照片。

C小姐剪了短头发,穿着白大褂,正站在草坪的一角独自沉思,看上去她不是医生就应该是护士。

“是个护士,性格开朗随和。”陆劲果然这么说,他好像对认照片的游戏感到很厌烦,随手把那张照片丢在桌上。

“喂,你合作一点好不好,毕竟我也是你的房东,刚刚还请你吃了饭。”

“你问的这些都是废话,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好啦,好啦,最后一个。”岳程带着哄骗的口吻说着,把第4张照片摊到了陆劲面前。

在这张照片中,D小姐正坐在古董店的柜台里低头看杂志,她肩上背着白色挎包,在她身后不远处,身后有两个男人正坐在红木桌边饮茶。

陆劲瞅了一眼照片,道:“她应该是老板娘。后面的两个男人中,应该有一个是老板。我想,只有老板才有资格坐在红木椅子上边饮茶边聊天。另外,看她把包背在肩上,应该不是女营业员,但只有店里内部的人才能坐在柜台里,所以我猜她应该是在等老公。”陆劲说完,喝了一口绿茶。

有点道理。

“那性格呢?”岳程仍追着问。

“脾气好,没别的。”

岳程抬起头盯着陆劲。

“好吧,你认为我现在跟你说的都是废话,请问你是不是从这些照片里看到了别的什么?”他问道:

“你没发现吗?”陆劲反问。

“快说。”

陆劲看了他一眼道:“她们是同一个人。”

什么!岳程大惊。他急忙把这四张照片再度摊在自己面前,仔细审视了一番,果然,他惊骇地发现,这四张照片中的女主角长得非常像,只不过,也许是因为长相太普通的缘故,发型和衣着一旦改变后,就很难认出来。

“妈的,她们真的很像。”他道,“不过就这样肯定是同一个人好像太……”

话说了一半,他就恨不得把前半句吞回去,因为他发现这四个女人在身体的同一位置——咽喉处——都有一颗痣。

“这……没错,是一个人。”他有点沮丧地承认。

“这是今天早晨才发现的,以前我也认为是4个人,还给歹徒寄去了我对这4个女人的评价。”陆劲停顿了一下,说,“其实,我今天重看这些照片后,我还发现一个以前我不可能注意到地方。”

“什么?”

“我认识这个女人。”

岳程再次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她是谁?”

“容丽护士,我在监狱受伤时她曾经护理过我。”

岳程明白陆劲为什么要说这是个“以前不可能注意的地方”,因为陆劲是在进监狱后,才认识这位护士的。

“容丽也是赵天文的太太。”陆劲继续说。

岳程正想问,赵天文是谁,陆劲就回答了他:“还记得我在广播电台作节目时,一号歹徒提供的那个案子吗?古董商貌似自杀,其实是被小她15岁的妻子谋杀的。赵天文就是这个古董商,1998年他自杀了,他妻子正好比他小15岁。他的妻子就是容丽。”

赵天文和容丽这两个名字对岳程来说非常陌生,但他知道,他们肯定跟案子有关,于是他没好气地问:

“你是不是找别人在帮你偷偷在做调查?”

陆劲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不用问,这等于是承认了。

岳程还马上猜到,这个秘密调查员跟送陆劲衣服的应该是同一个人,简东平。简东平的老爸是著名律师,他绝对有办法调查到这些内幕资料。但是,他现在不想计较这些。他只想知道,陆劲还隐瞒了什么。

“陆劲,现在看上去一号歹徒给你介绍女朋友是假,让你认清楚这个女人才是真,如果他曾经拍过她不同时期的照片,那就说明他一直在跟踪她。而你说,你认识这个女人,她在监狱护理过你,她还是什么古董商的妻子,跟一号歹徒提供的案例相符,看来这女人很关键,你现在可以跟我说说她是什么人吗?”岳程道。

“还记得我更你说过的两个劫匪的故事吗?你大概还不知道种乔是谁吧,好,让我慢慢告诉你。”陆劲坐直了身体,一边喝茶,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20分钟后,岳程不得不站起身来到窗口去透口气。

他真没想到,仅仅几天,陆劲的秘密调查员就已经把20年前那宗古董商被杀案的背景全调查出来了。原来钟乔就是那个被杀的古董商,他曾经参加过一个中学的古董兴趣小组,赵天文就是其中的成员,而赵天文于1998年自杀了,他的妻子是比他小15岁的护士容丽,一号歹徒为电台节目提供过一个案子,案件背景跟容丽和赵天文的情形很接近,另外,一号还曾经跟踪容丽,并将容丽的照片寄给了陆劲。

岳劲觉得这表示,一号歹徒一直很关注这个女人,同时他也希望陆劲能够认识她和记住她。

“你给歹徒回信,说了你对这女人的感觉之后,他回信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