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如此,鸾鸟绝不可能给他们掌握丝毫线索的可能性。
重光的一双眼睛都泛着猩红色,脸侧黑色的纹路渐深,似乎隐隐约约有了蔓延的趋势。
这是他情绪极度不稳定的表现之一。
他性格本就偏激暴躁,但平时习惯了将凶兽掩藏于心,不露声色。像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有林翾才能够逼他显现出来。
听闻苍的话,他也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而是依然做自己手头的事情,尽一切可能性仔仔细细地搜寻林翾的踪迹。
越是不得章法,越是急迫焦虑,心态又会反过来影响他的下一步动作,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苍能感觉到这个修魔者似乎已经濒临了崩溃的边缘,也不再言语,不想去亲自点燃这样一个□□。
更何况它心头的不安与急躁丝毫不比对方少。
鸾鸟与林翾一体存在,如今一同离开,似乎还是由鸾鸟来主导的行动。
纵观数百年的时间,它其实从来都没有叫鸾鸟真正生过气,这还是第一次,就涉及到了原则问题——欺瞒。
倘若不尽快解决,以鸾鸟那又冷又烈的性格,只怕是要与它今生都再不相见。
如果真的被鸾鸟下了这样的誓言,那它还不如自己求死,总好过于在漫长而无边际的一生之中都求而不得。
“这边——”
它赶在重光之前指了指接下来的方向。
认真说来,它的确在心底迁怒过重光。毕竟倘若不是这两个人类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它与鸾鸟永远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只是迁怒总归是最无用的行为,且反倒有可能会收到恶果。
它唯有尽力而为,尽最大的可能和重光一起,以最快的速度把人找到。
顺着苍所指向的方向,重光也打探了一下,眉头却是狠狠地拧了起来,站住了脚步,环顾四周,目光染上了些许凶狠之色。
“……邪修……”
他喃喃了一句,声音中透露着些许恨意,咬牙切齿的意味十分浓厚。
“……”
说完他沉默了一瞬,目光中爆发出几分狠厉,朝着苍指向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他感受到了邪修的力量波动。
与邪修交手过几次,他能感觉到这个邪修似乎并没有动手,只是意味不明地环绕在这周围,所求必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如今恰逢林翾离家出走,没有他保护在身边,而邪修的气息又出现在这里,危险性无疑大大提高。
要知道从十年前开始,林翾的体质就已经引起了邪修组织的垂涎,如今十年过去了,林翾明明十分弱小,却竟然得以从极意谷禁地之中走出,无疑更加令邪修组织想要得到。
一想到林翾有可能被邪修带走的这一可能性,重光整个人都要原地炸裂开来,头脑从来没有一刻这样清醒,心情却是一团糟乱。
苍紧紧地跟在重光身后,虽然不清楚邪修与对方之间的纠葛,但直觉告诉它情况似乎十分严峻,否则也不会把重光逼到这个地步。
萧千愁的藏身之处不是简简单单的山洞,更不是野外随便的某个无人经过的角落。
任是林翾怎么猜测,也万万没想到萧千愁竟然会隐匿于闹市之中。
距离修魔者驻扎的领地最近的修者聚集地也需要赶上好长一段路,且人来人往,嘈嘈杂杂,与萧千愁本人的性子并不搭调。
这零散的修者云集之处自然是有旅社存在的,不需要什么身份证明,只要有足够的灵石用来支付费用,就能够受到店家的青眼有加。
林翾被扛了许久,直至接近了这边的市井,才终于被放了下来,得以松了松筋骨。
他跟在萧千愁身后,看着对方又重新遮盖住了自己的脸,熟稔地穿梭于人来人往的集市之中,找到了一家提供住宿的店铺。
“一间房,一个月。”
他亲眼看着萧千愁空无一物的指尖忽然夹了两颗中品灵石,丢给了面上不自觉露出垂涎之色的店家。
这里条件比较简陋,没有什么上等房与下等房的区分,都是一样的房间,最多能住三人,而且价格也要比繁荣的地方昂贵许多。
来此交易的修者多半都是足够强大的存在,可以独自行动。这一类型的修者居住往往都极其不稳定,像萧千愁这样出手阔绰的客人,一住便是一整个月,实属罕见。
林翾看着这一切进行,没有说什么,而是倾听着鸾鸟在他的头脑中开口,语气颇有一些揶揄的意味。
“他倒是还挺喜欢你,刚刚明明还在生你的气,现在已经又在不自觉地替你着想了。”
林翾对此不置可否,抿唇不语。
他当然没忘记萧千愁说过的话。
对方将会在三日之后去对重光动手,搅乱这场莫名其妙的婚事,眼下却足足盯了一个月的房间,很显然是在给他提供一份安宁与稳定。
只是他与萧千愁并不熟悉,也算不上同伴,何德何能可以让对方如此善待?
088
他从没想过自己某一天竟然会站在一个近乎陌生的人身边,心知肚明对方将要对重光动手, 却根本无意去阻止。
跟在萧千愁的身后安静地随对方一同进了房间, 看着对方把门合上, 他神色不变,只开口问了一句, “只是搅乱他的婚事, 不需要伤他,是吗?”
就算他的心脏如今正被剧烈地绞痛着,他还是要承认自己不希望重光出事。
原书中就是萧千愁亲手杀了重光, 如今他们两人命运的齿轮终将再一次咬合在一起。
一切似乎与原书中并不相同,可又隐隐有些近似之处。
萧千愁长得很高, 俯视着林翾,沉默半晌, 点了点头。
“如你所愿。”
仅有四个字, 却是他从喉咙之中吃力地挤出来的,说得异常困难。
于心而言, 他一直以来都十分嫉妒重光, 甚至一度几乎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
同为年少时就已经失去亲人庇护与爱的存在,重光显然比他要幸运得多。虽然自始至终他们二人差不多都身陷泥潭泥沼, 无法自拔, 可重光身边却有一个林翾。
这已经足以让他心生妒火。
他甚至曾经想过, 若是有完美合适的机会,他一定会选择趁机杀了重光,而后试图取而代之。
可是如今面对着林翾主动向他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其中藏着隐隐的请求之意,叫他根本无法拒绝,只能点头认了。
答应了林翾的要求,他再不想停留片刻,只感到满心的疲惫,转身便夺门而出,只留下一句话,尾音几乎远得听不见。
“如果不想被重光太快找到,你最好就不要随便一个人出去……”
他没给林翾回答的机会,林翾也没有主动应声,只淡然地目送着对方匆匆离去,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眼底本来总是一片温和之色,如今却被漠然的冷霜掩埋,转而向鸾鸟重新提出疑问。
“刚刚你还没来得及告诉我,重光为什么可以治疗我受的伤?”
听鸾鸟方才的意思,就好像这个缘由重光本来应该主动告诉他,但却很怪异的隐瞒了一般。
就如同现在一样,他始终被以一种近乎愚蠢的方式蒙在鼓里,若不是鸾鸟发现了苍的表现有异,又恰好在离开那边之后撞见了萧千愁,他恐怕直到重光已经成了婚之后才会听闻这件事的消息。
“这不是很重要。”
作为目前共用身体的契约者,鸾鸟对林翾的情绪能够有一定程度上的感知,一时间沉默着没有开口,良久之后才冒出这样一句话。
作为一个始终高高在上的存在,他向来不善于讨他人欢心,更不用说是林翾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只是有些话现在说出来明显有些不合时宜,于心而言他也不愿意告诉林翾真相,因为真相在眼下的事实面前显得十分讽刺。
可是林翾不肯善罢甘休。
鸾鸟越是吞吞吐吐地顾左右而言他,他越是一定要知道。
他向来没什么脾气,为人温和没有棱角,是最不会让人感到为难的性格。但在某些时候,他也会坚持要一个答案。
似乎是经过了仔细的斟酌,鸾鸟再度开口,说话缓慢而显得十分迟疑。
“他是修魔者的王族,而且看他的天赋得天独厚,应该是十分血统纯粹的王族核心成员,在他的身上甚至出现了潜力超越上古时期修魔者的情况……”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在说重光的天赋绝佳。
林翾听了半天,只捕捉到了这一点,不由得皱了皱眉,却没有打断。
他不知道鸾鸟说这些与他的问题究竟有什么关系,只是礼貌性地继续听下去。
“在我还算年轻的时候,对如今而言已经算得上是上古时期了,那个时候像你一样的药体虽然也十分稀有,但是每隔几十年总会出现一个。”
“药体与修魔者王族每一代的天赋最强者就像是神奇的伴生关系,总会在前后差不多的时间现世,在某一天以各种各样可能的形式相遇,而后每一对最终都会绑定在一起,成为彼此最好的辅助力。”
林翾抿了抿唇,眼神也暗了几分,心头乱如一团麻。
在这个世界,无论是什么样不科学的存在都可以变成理所当然。
在鸾鸟的描述之中,药体与修魔者的天赋最强者显然就是天作之合,命运生来就是两条搅缠在一起的红线,注定要相遇,注定要绑定束缚。
这种强烈的命运既定感让他感到非常难以接受,一瞬间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与重光之间是否存有真正的感情。
而鸾鸟简单说完了之后,感应着林翾情绪剧烈的跌宕起伏,便是久久没再开口。
早在说出这件事情之前,他就已经料到林翾的反应不会很愉快。
倘若林翾现在还正与重光你侬我侬地腻在一起,感情正是深厚时,这种戏剧性的命运安排便会如同锦上添花一般。
但现在二人不欢而散,以这种你追我逃的形式分别,林翾又恰好从旁人那里听到了重光要成亲的消息,感情上正是低谷。
“药体不是对每个人都有作用吗?”
沉默良久,林翾如此问了一句,发现自己对自己的体质果真还是不足够了解。
重光的确只对他有作用,而他也只能从重光那里得到治愈,这一条箭头是单向的没错。
可是药体分明是对这世间所有人都有效果,否则当初身困于御虚门之时,他也不会几次三番地被那道貌岸然的长老强行取血。
身为药体,他对所有人都是绝佳的辅助角色,又怎么能称得上是重光一个人的天作之合?
“这不一样。”对着林翾无知的言论,鸾鸟很快地做出了反驳。
“比起对其他人的作用,药体对修魔者的作用要强上千百倍有余。”
除却这一点之外,两人只要身处在一起,便对彼此的修炼有很大的助力,又能够为对方疗伤解毒,就像是这凉薄世间彼此依偎的两只兽,可以为对方舔舐伤口,汲取温暖的体温。
只是这样的话鸾鸟终究没有向林翾说出口,因为他不希望林翾动摇,也不愿意叫林翾原谅。
他原本就想着自己的这个契约者性格太过柔软,与重光在一起会受到委屈,然而后来考虑到上古时期每一对修魔者与药体的组合都始终纠缠在一起,直到死去的那一刻,才没有去干涉阻止。
他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例外发生。自己的契约者竟然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甩到了第二位置。
要知道除了他们这一对之外,过去所有的修魔者与药体,都是从一而终,哪怕有磕磕绊绊,也没有背叛。
在这一点上,重光也算是开了个先河。
鸾鸟本性正直,强悍的实力又使得他可以不迁就别人,以至于活了数千年,他的性格依然不圆滑,依然棱角十足,对于自己所厌恶的事情不存在容忍的可能。
而“欺骗”,“背叛”,在他的字典里恰好就是禁词一般的存在。
苍这一次作为重光的帮手,就等同于两个禁词都触犯了一遍。
鸾鸟一时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开始犹豫自己究竟早已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苍。
凭借他对苍的了解,他确信他们日后肯定还会相见,届时要他当做无事发生,那并不是他的性格。
但他也的确无心思去责备对方。当失望大到了一定程度,就已经变成了沉默。
林翾没有去想鸾鸟在思考些什么,只垂下眼睑,抬手按上自己的手腕间,在伤口上微微用了些力度,压了两下,动作迟缓。
那里刚刚结出一点薄薄的血痂,不容触碰,哪怕只是被他这样不算暴力的对待,也流了一点新鲜的血出来。
这是萧千愁给他的伤痕。
而作为被他救过最多次的存在,重光却从来不曾叫他身上存有这种疼痛的印记。
他的目光低垂,缓缓凝注在某一点处,很久也不挪动一下。
这间房间与重光圈住他的那间房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就是让他感到十分不悦。
他就像是被画地为牢,一切都任凭别人摆弄左右。
离开了房间的萧千愁没有去别的地方,更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漫无目的地逛。
原路返回很容易撞到重光。
他深知对方迟早会找来,而他也颇有几分拿林翾当做诱饵的意思,一路上都没有遮遮掩掩自己与林翾两个人的气息,到了安顿下来的地方之后,反倒加强了掩饰。
按照设想,倘若重光一路追了过来,却在这附近只能感受到林翾若有若无的气息,而不能轻松地找到林翾。
离成功只差半步之遥,很少有人会选择放弃,这是人的通病,他完全相信重光也逃不开。
若是能耽误在这里三天乃至于更久,那婚事自然而然地就会变的仓促,甚至不需要他出面就会搅黄。
这就是他的目的所在。
走在人流穿梭不停的集市,萧千愁遮掩住了自己的脸与身体,掩藏了一切会暴露身份的可能性。
他的装束在这众多形形色色的修者之中并不显得特别突出,因而可以混迹在人群之内。
089
四周是往来的人群, 熙熙攘攘, 无一不是实力足够强悍的修者。
若是没有相当的实力,是无法平安来到这里的, 毕竟这并非什么善地。
在这没有律法与道德观念约束, 所有人都一直绝对推崇强大力量的世界, 只要离开师门的庇护,来到这类修者云集鱼龙混杂的地方,就意味着十分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丧命。
萧千愁与弱者之流一向搭不上什么干系,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 依旧能融合得很好。
虽然他本身年纪尚轻,但周身流露出的气势却已经足够强势,像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强者。
他缓缓地在人群中穿梭行走,步履不慌不忙, 头脑不曾放空,而是时刻注意着自己所能探查到的范围之内的动静。
终于在某一瞬间, 他觉察到一丝熟悉而霸道的波动自空气中袭来,脚步微微停顿了半秒, 而后便又很快提起了步伐,继续漫不经心地向前走去。
是重光追过来了,追到了这喧闹复杂的市井之中。
表面尽管看上去没有异色,他却已经暗地里悄然无声地始终放出自己全部的感知能力,去牵绕在那位老相识身畔左右,以确保自己知悉掌握对方的每一点动向。
他可以保证, 只要一旦踏入这个集市的地界之中,重光再想要探寻到林翾的气息,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在林翾所待的那间房间设下的禁制是动用了秘术的,如今他实力与重光相当,禁制的效果便可以发挥得很好。
可以说除非林翾主动跑出来,否则重光只能一点点地毯式地将这集市的每一处位置都搜查一遍,若是运气不好,可能还会恰好把林翾给忽略掉,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
到处都是喧闹吵嚷的一片,对于重光而言,脚下这片土地显然是陌生的,在此之前他甚至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在这样一个并不属于自己领地的地界,他的行为处事便小心谨慎了许多,甚至还叫苍再缩小了一些体型,力求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他倒不是因为畏惧什么人才如此行事,只是不想打草惊蛇而已。
仅仅走了一段距离,他的脚步便停住了,眉头拧起,觉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似乎刚一踏入到这里,林翾的气息就彻底消失了,仅存下那邪修的力量波动在牵引指使着他继续前行。
“我们正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对苍如此说了一句,声音压得低沉,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一一掠过。
那个邪修或许就藏在这些人中间,而那个指引着他继续前进的力量波动终点处很有可能只是一个陷阱。
无论对方的目的如何,他都已经耗不起时间了,必须要快点找到林翾,否则事情越拖下去就越是棘手,他放心不下林翾一个人在外,更放心不下林翾被一个邪修掌控在手心。
“你在这里还能感觉得到鸾鸟的力量吗?”
斟酌数秒,他低头问了苍一句。
对于鸾鸟的力量波动,苍明显要比他更加熟悉,感知力自然也要强上几分。
鸾鸟的力量是绝对霸道猛烈的,比起林翾的气息而言更容易留下痕迹,也更不易于被抹除。
可惜的是那个邪修似乎做事十分完美,将一切不想显现出来的东西都藏的严严实实,苍极尽所能试探了半天,终归也只能摇头叹了一口气。
“不行,我找不到他。”
鸾鸟的波动消失了,明明刚刚还一路指引着他们追到这里,却又仅仅只在瞬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重光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拳头攥了又松,松开又握紧,脚步缓缓向前挪动,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沉重。
四周并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这样一个外来者身上,又或者说这里的人其实都是外来者,因而叫他显得并不怎么特立独行。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