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缓缓流动,掀起阵阵沙砾土石,刚飞起不高就坠落下去,再度从半空中的舞者沦为尘埃。
出乎林翾的意料之外,也出乎鸾鸟的意料之外,重光并没有选择以牙还牙的反击,而是沉默良久,似乎强迫自己稳定心神,平息怒气,一步一步朝着林翾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像是久经沙场饱受劫难的将军,尽管在回归到所效忠的王身边时受到了阻拦与刁难,也依然难以消磨其忠诚与意志。
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但鸾鸟十分清楚,重光之所以选择了忍耐,绝不是因为实力不足或是性格畏缩,而仅仅只是不想在林翾面前做得太难看。
这种认知使他挑了挑眉,心头微微一动,眼神瞟向林翾,发现对方似乎正在陷入某种挣扎之中。
眼瞧着林翾显然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鸾鸟皱眉,脚下挪动一小步,恰好赶在重光来到林翾面前的刹那间拦在了两人之间。
“你要带他回去?”
他开口这样问了一句,心头其实已经早就有了答案。
倘若不是为了带林翾回去,又是什么信念能够驱使着重光翻越千山万岭,从遥远的修魔者领地来到这极意谷的禁地之内?
在鸾鸟的设想之中,根本不存在其他可能。重光来此,一定是为了带林翾离开。
之所以要问上这么一句,其实是替林翾争取一个回神的缓冲时间,免得对方在面对重光之时仍是一副呆呆的失神模样。
因为鸾鸟本身是强势的,于是也见不得自己的契约伙伴在感情之中总是被压制一头,处于被动而弱势的境地。
于他而言,林翾可以不掌握主动权,但一定至少要与重光在气势上势均力敌。
三人距离很近,鸾鸟一开口,对林翾来说可谓近在咫尺,声音仿佛就响在耳畔,一瞬间就叫他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听到的却是重光开口回应,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又在其中掺杂了许多复杂的滋味。
“……我不会带他回去。”
他在认真地回答鸾鸟的问题,虽然那只是鸾鸟随口问问而已。
空气霎时间陷入了静默。
鸾鸟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面前的修魔者神情认真,不似作假。
他忍不住偏过头去看林翾,发现对方的脸上也满是不可置信,惊疑地仰头盯着重光。
他们都没能想到答案竟然会是这样。
明明重光都已经找到了这里,可从他的口中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像是为了打破沉默,又像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坚持这叫他感到痛苦与煎熬的选择,重光又缓缓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带他回去,直到下一次见面为止,他都交给你来保护了。”
他的语气是确凿笃定的,根本不考虑鸾鸟会不会拒绝。
有共生契约这层牵绊存在,他相信鸾鸟也不可能会拒绝保护林翾,毕竟他们的性命是纠缠在一起的,在契约的束缚之下生死与共。
迟疑了一下,他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开口。做出这样的决定,无疑是一个艰难的抉择过程,可是他不打算把缘由说出来,而是打算压在心底,直到有朝一日这问题不再是问题。
其实缘由也很简单。在赶来这里的路上,他心头充斥着各种思考与自我反省,渐渐地意识到自己身上存在的巨大缺陷——
不单单性格异常偏执,容易伤害到林翾,他的实力也不足够强悍,总是在意外降临之时保护不好林翾,几次三番地叫林翾涉身险境。
哪怕是经历了代价如此巨大的二次堕魔,他也无法与鸾鸟比肩。这叫他不得不承认世间总有比他更加强大的人存在。
从前的他总相信由自己亲自来保障林翾的安全更加可靠。可如今危机一个接着一个层出不穷,越来越使他们处于险境的漩涡之中。真正的敌人依旧掩藏在暗处,叫他们难以把罪魁祸首揪出来。
经过了虞鸾这一次的意外,他更是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比起他而言,林翾或许才是真正被邪修势力针对的那一个。
当年被血洗的修魔者一族如今也没有重新凝聚起来,核心人员都已经在屠杀中死去,真相没有可能被还原。
但考虑到药体与修魔者王族一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说邪修们真正的目标其实是药体也完全说得通。
这种不妙的假想让重光危机感空前强烈,甚至开始对自己的实力产生了怀疑。
留在他身边,林翾难道就绝对安全吗?
一次又一次的意外状况告诉重光,答案是否定的。在这样的思维死角中挣扎许久,他终于找到了林翾。
见到站在林翾身边的鸾鸟的一瞬间,他的心中忽然间就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他要把林翾留在鸾鸟身边,而后独自一人离开。
尽管这有悖于他曾经立下的要与林翾永远不分开的誓言,但无疑是一种能最大限度保障林翾安全的办法。
修魔者领地毫无疑问已经被邪修盯上了,不再安全,在危机解除之前,林翾最好不要随他一同回到那危机四伏的地方。
而与之相反,这极意谷禁地则是一个绝佳的避世之处。
沉吟着,重光目光左右扫视,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大片的荒芜景象,昭示着这里是怎样一个剧毒之处。
直到如今他完成了二次堕魔,禁地才开始不被他放在眼里,可以随意出入。在此之前,他也是一个称得上强者的存在,却根本无法踏足这里。
有这一层屏障存在,就足以拦住很大一部分敌人。
至于更深层次危机,他只能寄希望于鸾鸟,相信鸾鸟会保护好林翾。身为上古灵兽,鸾鸟要比他更加强大,又因为存在共生契约的束缚,鸾鸟一定会尽心尽力。
空气在对峙之中显得有些沉闷,几乎令人窒息。
林翾终究也没有问出一句“为什么”,整个人像是忽然感觉到了疲惫万分,颓然下来。
在重光找过来之前,他还在心底纠结过见面之后要怎样做。在见到重光的那一刻,他还在思考该如何面对重光。
但如今这一切都荡然无存,甚至没给他选择的余地。
所有人都静默良久,直到鸾鸟退开一点,伸手揽住了林翾,将林翾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他的身高要比林翾高上一些,手臂修长,能够完全将林翾搂住。
面对着重光那明显瞬间就变得不满的神色,他也丝毫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数千年的时间到底不是白白活过,只思索了半晌,他就大致猜到了重光究竟是怎样一个心路历程。
他面色从刚刚听到重光开口时那短暂的惊愕中又恢复了淡定,开口吐出两个字的回复。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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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眉看着重光不佳的脸色, 鸾鸟将林翾护在自己的身侧,拒绝得十分笃定。
他一定得保护林翾, 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会就此同意重光的提议。比起重光的想法, 他更愿意遵从林翾的选择,这是他对于自己契约对象的纵容。
“那个放火的鸾族后人, 你怎么处理了?”
拒绝了重光的请求, 还没得到对方的回复, 鸾鸟又似乎随口转移了话题,将话题牵引到了虞鸾的身上。
当时他进入火海之中, 在那冲天的火光之中银月感觉到了一股不属于同族的气息,只是当时急于带走林翾,没有停留下来仔细追究。
一想到那股明显是邪修的气息,鸾鸟的眼眸之中闪烁着一丝隐隐的思索意味。
邪修这样一个在上古时期就销声匿迹的组织,如今竟然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也不知是在他涅槃的这些年间渐渐复苏,还是已经酝酿了千百年。
无论如何,邪修都是一个不可掉以轻心的组织。他们的修炼方式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其他修者, 否则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而被联手铲除。
哪怕是当年不怎么过问世间争斗的鸾鸟, 如今也不得不重视邪修的再次现世。这是一种责任, 身为世间的最强者,他必须要担得起危机。
听闻鸾鸟的问题,重光的眉心顿时便拧出一个深深的皱痕,声音十分压抑。
“留了她一条命,因为还有一些事情要从她这里弄清楚。”
他根本没有看在鸾鸟的面子上而对虞鸾留任何余地。一想到林翾曾经身处于那样的大火之中, 性命受到威胁,他就感到心头窝火。
鸾鸟似乎十分满意这样的答案,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给一旁始终沉默的苍递了个眼神。
和重光一样,他也把虞鸾视做一个可以弄明白邪修的切入点,所以无论如何,虞鸾都不应该被轻易地杀掉,而是应当尽可能地找出她身上的问题。
重光没有贸然杀掉虞鸾,对他而言是一个好消息。
盘绕着的巨蛇接到鸾鸟的眼神示意,便开始缓缓挪动躯体,身形一点点缩小了一些,直到可以不用太过吃力地与重光交谈。
“我们都跟你回去,在邪修的事情弄清楚之前,我们都不会离开。”
它与鸾鸟默契十足,几乎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开口替鸾鸟解释了一句拒绝重光的原因,而后便状似不经意地挤到林翾与鸾鸟之间,悄悄地缠上了鸾鸟的身体。
早在鸾鸟主动揽上林翾身体的时候,它就已经想要这样做了,这是一种难以压制的嫉妒心理。
它总是希望可以独占鸾鸟,却也心知肚明这是一种痴心妄想。且不论鸾鸟与它相处时总是更加强势的那一个,就算他有朝一日强过鸾鸟,也一样做不出强求对方的事情。
它能做的只是在鸾鸟亲近别人的时候悄悄作梗,以不太强硬的姿态阻拦一下。
鸾鸟似笑非笑,不戳破苍的这点心思,顺势松开了揽着林翾的手臂,却也不纵容苍的得寸进尺,将对方拨开,离自己远了一些。
他的目光盯着重光,看到重光的眼神渐渐暗了下去,沉吟数秒,似乎在斟酌损益,终究还是点头应下了这个提议。
既然达成共识,回程就由此变得简单。
鸾鸟毫不吝啬地在重光面前展示了更高阶层的强者是如何无视空间的阻隔,转瞬之间便能穿过重光需要数日工夫才能赶出来的遥远路途。
两人两灵兽只在呼吸的光景之内就已经来到了当初将林翾带走的房间之内。
房间依旧是原来的样子,甚至连林翾盖过的被褥都没有被动过,然而踏出房间,入目的就是一片荒芜的废墟,火焰放肆灼烧之后留下吹不散的灰烬。
目光触及这样破财的院落,林翾不由得愣了一下,心头猛地一沉,仰头看向重光,只看到了对方同样神色不怎么好看的侧脸。
他那日迷迷糊糊就被鸾鸟直接带走,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如今乍一看到,说不惊愕肯定是假的。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随着与原书剧情的渐渐脱离,他已经再也没办法轻而易举地搞清楚状况了。
与林翾的茫然相比,鸾鸟就显得十分驾轻就熟,眉眼间尽是淡定,环顾四周,手上微动,指尖捏出一个印记。
沉默数秒,他吐出一口气,面色开始凝重起来,与重光交换了一个严肃的眼神。
这绝不是简单的鸾族后人堕为邪修,而更有可能是魂体对于躯壳的掠夺侵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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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够比他更加熟悉鸾族火焰的气息,因为他就是现如今存于世上的最纯粹的鸾族。
旁人或许难以分辨, 但他只简单地查探一番就会发现这火焰已经不单纯是鸾族之火。属于邪修的力量占据了主导, 火焰反倒次之, 仅仅只是一个掩饰性的载体罢了。
深深地望了重光一眼, 鸾鸟抿了抿唇,终究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被邪修缠上的?”
他需要知道究竟是他太过迟钝, 没能发现一直在悄然复苏的邪修势力,还是在他因涅槃而不问世事的这些年里, 邪修组织因某些变数而横空出世。
听闻这样的一个问题,重光陷入了短暂的沉吟,而后眸光渐冷, 在鸾鸟的疑问之下回忆起了童年时期的不堪记忆。
那是尚且年幼的他见过最多的血,铺天盖地,族人的尸体多到使他麻木,骨肉至亲也在眼前痛苦死去。
那时的他还把仇人定义为极意谷,直到很久之后才渐渐发觉极意谷或许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转移他仇恨的替罪羊, 真正的敌人仍然躲在暗处,狰狞的利爪与獠牙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而事实上,这么多年里,他也始终没有停止过被邪修骚扰,哪怕是在与林翾失去联系的十年之中也是亦然。
有关于痛苦的回忆总是更加完整的,叫人哪怕尽力不去回想,也依然十分难以忘怀。它就像是藏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尽管被厚厚的尘埃蒙了一层又一层, 却会因为轻风的吹拂而轻而易举地露出难看的伤疤。
重光眉头拧着,语速很慢,一点一点地将当年的事情简单地还原到鸾鸟面前。
毫无疑问,鸾鸟正中靶心地戳痛了他的伤疤,但他又不能因此而诘难对方,因为这是解决问题需要承受的痛苦之一。
好在鸾鸟虽然身为灵兽,可是灵兽亦是有情的存在,他深刻地知晓亲人族人死去时那种令人难以接受的崩溃,因而没有非要硬逼着重光仔仔细细地描述每一个细节。
更何况重光所透露出的东西对他而言已经差不多足够了。
他在重光对灭族之战的描述之中恍然间回想起了上古时期的那一场更加残酷血腥的战争——
那是一场持续了很久,流了很多鲜血,消减了许多各族修者的大战,其目的却只有一个,各个种族势力都空前绝后的统一,齐心协力地要消灭邪修。
鸾鸟的眸光变得复杂,张了张嘴,几度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清楚该从何说起。
在场的两人两兽,对他而言都是年纪十分幼小的存在,对于上古的事情知之甚少,哪怕重光完全通晓修魔者王族传承下来的记录,其实也根本不了解上古时期究竟发生过什么。
犹豫良久,他还是将目光转向了林翾,抬手捏上了对方的肩膀。
“邪修频繁出现骚扰你们,想要做的应该只有两件事……”
一边说着,他抬眸望了重光一眼,有些迟疑,最终还是开了口。
“第一件就是报复,这一点他们已经做到了,经过你说的那场战斗,你们修魔者如今……人数残存不多,又如同一盘散沙,几乎已经被灭族了。”
“他们报复你们,无非是因为曾经邪修也被覆灭过一次,而那次的战争是由你们修魔者一族率先挑起的。”
鸾鸟嘴上说出这些话,面色始终显得有些犹豫。他知道在重光面前提起灭族之事无异于伤口撒盐,但有些原因真相本就是不好看的,总要说出来才算完整。
“如果原因真是如我所说这样,那么他们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修魔者一族。对付完你们,他们的实力继续发展,或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手伸向其他组织势力了。”
鸾鸟说着,神情十分凝重。
邪修是一种野心勃勃的存在,永远不满足于现状,永远要占有更多,吞噬更多,他们的修炼也需要他人的魂体作为牺牲品,这本就是一种绝对不可能保持和平的修炼方式。
想来邪修之所以率先拿修魔者一族开刀,除了因为是修魔者上古时期最开始掀起了战争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缘由——
从上古时期一直传承至今,没有经历过大的变动重组的势力种族,已经只剩下修魔者一族以及白家这一脉的修者,哪怕是顽强如鸾族也已经几乎覆灭,除了他这唯一一个存活至今的纯种鸾族之外,其他的都是与人族的混血,称不得鸾族,只能算作鸾族后人。
至于普通的修者门派更是完全变了个模样,它们本就是最容易改变的存在。如今的第一大门派御虚门在上古时期也连个影子都不曾出现,都是后来才慢慢崛起的势力。
而邪修绝不可能是不打算向这些已经面目不似当年模样的势力下手,他们更有可能是排出了一个顺序,逐个击破。他们无疑选择了率先用修魔者一族试水,接下来积累实力,准备混乱动荡全局。
“……但是短期之内,邪修应该还不会对其他势力掀起正式的战争。”
在心头略微分析了一下,鸾鸟的语气非常笃定。
“邪修的第二个目的,就是把林翾从你身边夺走,因为他是这世间唯一的药体。”
“药体虽然与你们修魔者王族纠葛甚多,但对于其他人也同样有着非凡的吸引力。他就类似于一个活着的宝藏,谁都想得到,或是至少分一杯羹。”
哪怕是鸾鸟,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林翾存有一些别样的心思,虽然没想过要完全据为己有,但也希望能够从林翾身上得到些好处。
可以这样说,如果林翾不是药体,当初在极意谷中他绝不会那样干脆利落地与林翾建立契约。
药体,本就是一个容易引起争斗的存在。
“在得到林翾之前,你这里对邪修而言都属于未攻克的区域,他们不会草率地进入下一步,急于对别的势力下手。”
这其实对鸾鸟来说是一个好消息。虽然看起来他们要面对的压力更大了,但其实只是压力集中了而已。
倘若邪修真的开始了全面攻击,无差别地骚扰这世间全部修者势力,他恐怕会被打个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支援挽救局面。
而如今邪修的目标十分明确,就盯紧了重光与林翾二人,所以他也只需要保护好林翾,就能拖住时间,有更多的机会去继续探寻躲藏在幕后的那些存在。
重光安静地没有插话,完完整整地听完了鸾鸟的一番分析,面色渐渐趋于平静,把心头那些旧日的伤痛都收拾干净。
他把目光投在林翾身上,仿佛一瞬间就有了寄托与港湾,心情安宁下来。
至少在这世间他不是最清贫的那一个,他还有深爱的人,恰好这个人也愿意爱他。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