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於明白……”
叶邵夕仰头轻靠在墙壁上,嘴中喃喃自语,一边说一边笑,上半身随著他的动作不可遏制地微微发颤,极尽激动似的,难以遏制,无法停下。
“我终於明白……锦娘在那个时候为什麽要自尽,师傅在断头的前一刻,仍要不死心地告诫我忘尘弃爱……”叶邵夕抓紧衣袍,眼睛闭了闭,语气缓了片刻,才能苦笑出声:“果然……痴迷情爱,最终会使一个人失去自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叶邵夕刚明白,原来所谓的情情爱爱,才是这世上最刻骨、最罕有的毒物,其毒性远远超过砒霜、鹤顶红之流。若是不小心沾染,它虽不能立马让你见血封侯,但却会慢慢地折磨,啃噬人的心智,最终会让你穿肠肚烂,万劫不复。
他抬手,怔怔地看著掌中错乱的曲线,嗤了一声,深吸口气自问:“以前的叶邵夕,怎麽可能会这样?……”
“我还配叫什麽……叶邵夕……呢?…..”
之前的叶邵夕,生就了一付铜皮铁骨,利剑钢牙,面对生活的捉弄与不公,他始终抬头挺胸,从容直面,折不弯,压不断,不会灰心也并不曾嫉恨。
因为他始终坚信,愤世嫉俗或是怨天尤人,那是弱者才有的表现。
人生无所谓公平不公平,只要你足够强,就可以把所有的不公平变得公平。而他叶邵夕,虽不会自诩强者,但他作为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马负行囊,在江湖上漂泊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的男人,应当有更加博大的胸襟与气度,能够坦然并清醒地面对一切伤害和背叛,以不屈的气节来应对世事,做了便做了,他绝不会回头,也绝不会胆怯,始终无怨无悔。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愿意,没有任何人可以勉强得了自己,包括如今一身强权的宁紫玉。
说什麽兄弟被困,说什麽不能离开,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一个留在他身边的借口而已。
如今看来,这借口荒谬而可笑。
说到底,是自己给了他伤害自己的机会。
说到底,是自己摧毁了自己本有的人格和气节。
说到底……该怪的……其实是自己。
“叶大侠,闭上眼,好好休息休息。不论怎样,还是身体重要。” 王太医看见他的样子,一时竟有些不忍,不由得出声劝道:“你现在什麽都不要想,再等一等……什麽就都好了……”
“我以前诊治过很多这样的病人,这胎儿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你不要负担太重……这事……过去……便过去了…..”
“……过去?……”叶邵夕沙哑地笑,声音干涩而无力,过了半响,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道:“你可知道,许多过去……梗在心中,永远也过不去…….”
“我就要这样看著,看著他是被我怎样害死的……如果不看,怎能记住?……如果不记住,怎能适时抽身?……”
一生九患,不是别离就是死难。叶邵夕不曾想,自己会有一日,必须要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亲生骨肉胎死腹中,他除了等待,除了旁观之外,什麽都做不了,什麽也不能做,这种可恨得无能为力,多麽令人生厌。
他时日尚小,甚至连这个尘世都尚来不及看一眼,就不得不这样离去。
腥红的血液突然就刺痛了叶邵夕的眼睛,他睫宇一抖,眼眶不知怎的涩得厉害,却紧攥双拳,执意忍住所有表情,装作无动於衷的样子。
宁紫玉是真的不在乎,可是你呢?又怎麽可能不在乎?……
叶邵夕就是这样一个人,外冷内热,情深义重。外在僵硬无情,内心实则重情重义,明知情义会令自己病入膏肓,中毒至深,却依然不断地让自己去做它的祭品。
他对一般兄弟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他的亲生骨肉?
经过了这麽多,难道你还不知道,人是不可以轻信的麽?……
吃一堑长一智,看来叶邵夕永远学不会这个道理。毫无异心地相信他人,其实就等於害了自己。
纳兰迟诺感叹到这里,突然心下一软,不知道自己刚刚的选择是对是错,只得轻声安慰他:“不必可惜,宁紫玉不值得你为他这麽做,没有了便没有了,他这样的人,定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叶邵夕不说话,殷红的血珠却由他腿间不断滚落,空气中静得离奇,半响,又听得扑通一声,血滴再一次溅入血滩,点点令人心碎的声音敲打著每个人的心弦,叶邵夕闻声随即一颤,脸色又不禁白了几分。
“别担心。”纳兰迟诺刚安慰一声,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匆匆行来,脚步急促,出了什麽大事的样子。他略一沈吟,心中盘算一番,便猜出了大概,还未想出如何应对,门口便已有人急冲进来,飞一般地掠到跟前。
“怎麽回事?有刺客!?怎麽伤成这样!?”
君赢浩脸色青青白白,十分难看。他看叶邵夕满身血迹的样子,一时没想出是怎麽回事,直觉是被人刺杀,抵挡不及所致。
“哦,不要紧……”纳兰迟诺刚答一声,便听到有人敲门,一位下人端著药碗进来,恭恭敬敬地请安:“奴才给六王爷请安。纳兰公子,药熬好了。”
“好,多谢了。放这边来吧。”
君赢浩本来想问是什麽药,瞧没瞧大夫没有。可他刚张了张嘴,还未出声,但见仰靠在墙壁上的叶邵夕身躯一颤,眼睛刹那间闭得更紧了,似乎是什麽都不愿意接受,却不得不接受一般,清醒得满是痛楚。
“邵夕,来。用药吧。”他吹了吹,送到叶邵夕面前。
“邵夕?”
“恩……”
叶邵夕在纳兰迟诺的叫唤之下,过了很久才睁开眼帘。他动作缓慢,一伸手一接过都进行得十分艰难,这碗药沈甸甸的端在手中,他不知道怔怔地看了多久,才深吸口气,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一仰头一闭眼,作势就要饮下。
“等……”君赢浩忍不住出声,却在这之前,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幸灾乐祸地传来,想想都知道是谁:“喝吧喝吧,喝下去可就真的没救喽……”
叶邵夕听罢微微一颤,双手一抖,睁大双瞳猛地看向他,大半碗药洒漏出来都浑然不知。
“什……什麽…..”
纳兰迟诺寻声望去,不由脸色一暗,当下斥道:“哪里来的叫花子!?你懂什麽!?我们这里有太医在,还用得著你在这里班门弄斧麽?还不快点退下去!”
老乞丐嘿嘿一笑,当即耸耸肩,点头如捣蒜:“正好正好,老匹夫我现在就要离开,喂!臭小子!兰生酒呢!?快点给我!”
“老头儿!不要随便出声!惨啦惨啦!我要被浩浩骂的!”墨水心就差跳脚。
“纳兰兄,他是……”
“六王爷,我不管他是谁,我现在只要邵夕好好地喝下这碗药,平安无事地离开。不希望有人打扰。”
纳兰迟诺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十分强势,不容辩驳道。
谁知本来已晃悠悠颠出一段路的老乞丐忽然停下,闭目嘲笑一声,扭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反问:“平安无事?大名鼎鼎的摩诃邪功乱人心智,老夫可真不知道,中了这种邪功的人,还怎麽能平安无事?”
“你!”
纳兰迟诺气急,一甩袖恼羞成怒道:“六王爷!这便是你广贤王府的待客之道麽!?如此,本王知道了!恕不奉陪!”
他本想将叶邵夕抱起来离开,期间却不知怎麽摆弄了下他的衣袍,一块衣摆从他胯部突兀地掉下来,遮掩不住嫣红如血的胎记。
凄豔的胎记因为小腹的凸起而稍显变形,虽然如此,但仍不难看出它本来的形状,花叶连理,盘根错节,舒展得恰到好处。
谁知那老乞丐却脸色一变,不知看到了什麽惊人的事情一样,猛地冲上来,一把箍住叶邵夕的右臂,震惊似地问:“你是龙爪谷的後人!?你叫什麽?你是谁?!”
他缓了一缓,忽然淡下眼眸,更加显得沧桑和老态龙锺,一时间悲伤难遏:“叶曼殊是你什麽人?叶漪呢?……漪儿是你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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