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碧朝年年五谷丰登,国运昌盛,虽然近些年来,因为宁紫玉的个人专横统治,全国上下,颇有些民怨沸腾和民不聊生,但这些,并不足以影响人们此刻,在每年的望年佳节这一天,想要与家人团聚的迫切心情。
望年佳节,是映碧朝每一年中,颇为重视的传统节日。人们在这一天,也总是会灯火齐燃,鱼龙曼衍,张灯结彩地庆祝即将要到来的新春佳节,祭年祈福。
在宁紫玉的身後,跟了好几名仆装打扮的大内侍卫,他此刻,正百无聊赖地行走於民间载歌载舞,熙来攘往的欢闹人群中,漫无目的地穿梭。
只见安邑的京街上,茶坊酒肆,彩灯万盏,大街小巷,鞭炮齐鸣,在热闹的天空上,更是焰火绚烂,陨似星雨,其热闹非凡,光辉交映的景象,总是令人目不暇接,难以忘怀。
“主子,小心。”
一行人的周围,总是人潮往来,行人拥挤。尤其是那一个个,打扮得雾寰云鬓,盛装出行的游子游女们,每次从宁紫玉身旁路过的时候,都忍不住,以扇掩面,略带羞赧地多看了几眼。
他们行走之间,说笑不停,但宁紫玉穿梭其中,却忽然有一种,过尽千帆皆不是,此中人误意中人的恍惚错觉。
他不知为什麽,眼看著身旁这些衣香飘散,佩环叮咚的往来之人,宁紫玉却越发觉得……原来都不是……都不是……
原来……
天底下这麽多的人,身旁也是这麽多的人,却……偏偏……就是找不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一个……
懂了这一切的宁紫玉,心情忽然,骤发怅然若失起来。
这些人再多,再美,却并非是他真心实意,想要去关心的那一个。
就如站在一片盛放的花田之前,他唯独,就是找不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一枝。那麽,其他的花就算再多再美,也和他,无多大关系了。
宁紫玉独独行走其间,让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孤寂的人,就好像是在一个孤寂的夜晚,任由名为孤寂的幽灵,在他灵魂深处狂欢。
他似乎是在用全国所有人的欢乐,来衬托,自己唯独一个人的孤哀。
聚,散,为何这人间欢宴的背後,总是有道不尽的凄凉,来作衬托?
所谓相思,最怕的就是,一个人,连把心都生在了对方心上,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将这腔思念如何送去?抑或,送到哪里去?以让那人知道,自己的思念,有多麽深。
如今满眼的灯火璀璨,何尝不是映照著,以往的,不堪回首。
可越是繁华热闹,在茫茫人海当中穿梭的他,也就显得,越发孤苦伶仃。
宁紫玉环顾著四周,空望著街道两旁,一直在沿街叫卖的小商小贩,忽然想起,当初,在他还曾是林熠铭的时候,也曾和那个人一起,走过在这通宵达旦的夜景街上。
只不过,那一次,不同的,是跟踪。
那一晚,他在前,自己在後,一路上,他小心翼翼地跟踪著那人,将自己,掩在人群里。
他看到他走过卖扇子的小摊贩,停下来,几次挑了又挑,最终才选好了一把提著诗句木制折扇。回想著那时,他要也可,不要也不无不可的正经表情,真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宁紫玉走著走著,停下来,忍不住在一个卖扇子的小摊贩前,久久地,停下了脚步。
碰地一声,他站立的地方,头顶上流光溢彩,一个盛大的烟花,当即就笼罩了大半个亮空。
“公子,公子,看看这把扇子吧,材质,样式,可都好著呢!”
宁紫玉眼瞳中一个恍惚,在似曾相识的场景中,似乎又看到了,当初的幕幕往事。
“主子!小心!”
正当宁紫玉晃神的时候,身後,忽然就有一个力道冲他扑过来,他措手不及,竟被那名扑上来的小孩,一把,就偷去了,自己腰间的佩袋。
而那名小孩倒也是机灵,居然趁他还没回神的时候,掉头,就往反方向跑。
宁紫玉一摸,忽然想起,他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把银锁,今天,似乎也放在了那个佩袋中。
“追!给我追!”
“务必把那佩袋抢回来!”
“是!”
宁紫玉一慌,当即怒不可遏地下命令。
“可主子您一个人……”
“放肆!追不上!我就要了你们几个的命!”
“是!”
众人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立马就再也不敢耽误地,纷纷,向人群中追去。
天街上,烟花绽绽,盛放如莲,次第,照如白昼。
独留宁紫玉一个人,在众里辗转,在心间无力。
他环顾四周,想随便看看,却不知怎样莫名其妙地,就像是受了何种不受控制的牵引一般,在漫天的烟花之下,转身,回首。
也许,冥冥注定,他二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该相见。
宁紫玉,也就是在这样毫无准备的前提之下,将他一扫而过的目光,瞬间,就定格在了那抹,令他久久都无法动弹,再也不能呼吸的身影之上。
他一刹那,就用力屏住了呼吸,觉得自己的心,也和自己一样,怦怦跳得那麽厉害,那麽得,始料未及。
而在那遥远的街角对面,天空黯淡的烟光之下,也有这样的一个人,他正侧首,停留在了一家叫卖小虎头鞋的小摊贩面前,伫立很久,都不动。
那个人,灰发,黑衣,不知被对面的小摊贩哟呵了句什麽,才很犹豫地,拿起来摊上的一双小鞋看了看,却不过一会儿,又放下。
他的侧影很惨然,被耳旁,掉落下来的长发,都遮住。
这一刻,宁紫玉他那一双被撼然震动的眼睛,也早已穿透过眼前的重重人影,在天地间,被径直地拉长向街对头的那个人了。
他那忽然软下来的眼神中,就仿佛是捕捉到了这人生中最瞬间的惊喜与惆怅,悲喜莫名,也感激莫名,几乎就想让人,再也控制不住地潸然泪下。
原来,天地间再多的眼花缭乱,这一切,却都不过是为你而设。
宁紫玉此刻站在这里,就仿若灵魂出窍了一般,当即,只剩下空空的形骸,和,头顶上,那片漫天绽放的绚烂烟花。
流光,溢彩。
同时也照亮回了,他站在烟花下,那样得痴痴伫望的身影。
砰砰几声,天上一瞬间,又有什麽跟著接连绽放,伞状一样的万道流光,霎时,也在他的头顶上空,四射而开。
“公子爷,怎麽?想买虎头鞋吗?您瞧瞧,咱们这款式样式,都是这整个安邑京城最好的……”
宁紫玉此刻,就好像已将自己的身体,勇敢地抛置在周围,无比喧闹的人群之中。
他的灵魂以及他的目光,其实,早已穿越过了那人群之间的重重阻隔,最後,以极其温柔的力度,暖暖包裹住了他。
这才明白,原来熙攘的时空中,他与他,同在。
“公子爷是要给小千金买还是给小少爷买?”
而天上大亮的烟光,也就仿若一道道坠落人间的斑斓彩星,将他此刻的灵魂褶皱,映照得淋漓尽致,揭示无余。
奇异地,他似乎还能听到,对面的小商贩,在向他笑呵呵地,招揽生意的声音。
而那个人,则沈默了很长时间,很长很长时候以後,他才几近无声的,那麽,低低,道了一句。
“………是个男孩。”
对方,似乎被他这麽沈闷的语气吓了一跳,但还是很快就反应回来,於是摸头干笑了一声,继续若无其事地招呼。
“那小少爷多大了?”
“公子爷知道选多大的鞋子吗?”
灰发人闻言,似乎拿鞋子的那只手,还在空气中,那麽不可思议地轻颤了一下,极容易,就被周围的人忽略。
“公子爷?”
“公子爷?”
直到对面的小贩耐不住沈默,又唤了他好几声,回神。
他这才讪讪地放下手中的小鞋,没有抬头,简简单单地答道。
“…………五岁。”
“五岁?五岁的小少爷,这个大小正合适!”小商贩说著,把另一边,略微大一点的小鞋,强塞到他的手中。
“公子爷要是买,就买这双,您刚才拿的那双太小了,小孩子长得快,过不了多久,就会挤脚的!”
他一副行家人的语气,好心地叮嘱给他道。
谁知,那灰发人闻言却并没有领情,反而是拿起他自己刚才看的那双,握在手中很久,才答道。
“不了……”
“……他比一般孩子……要小……”
他付了钱,没再多话,径直转身,要走。
不料,下一刻,二人的视线,就在漫天流散的烟花之下,於空中,蓦地交汇。
他也同样看到,人群中的他,在看到自己的下一刻,就忽然驻足,再也不向前走。
被风吹起来的灰发後,一丝一缕,隐藏的,净是那个人质地冰凉的面具,没有温暖。
色泽冰冷的面具之下,也同样透露出了,那样一双让他熟悉的眼睛,即使看一眼,都心疼。
宁紫玉从未一刻有过这样的感觉,他幸福涕零,而又辛酸涕零,这五年来,多少回锲而不舍地苦苦追寻,多少回一意孤行地任意妄为,又有多少回不可理喻地,大开杀戒。
砰地一声,天上,又绽开了一朵溢彩缤纷的绚烂烟花,刚刚还处在高潮的盛放花火,如今,已慢慢地,结束向了尾声。
天上,偶尔才有的一两点光亮,照尽了人世间的无常变换,却照不尽,自己心中,这五年以来的,仓皇无措。
仿佛,就连宁紫玉这样直直望过去的眼神,都能,拈出,他对他一片深情中的挚诚真意。
一大朵闭幕盛放的烟花之下,身旁有人,忽然就换回了宁紫玉的神智,让他下意识地,禁不住就扭转了一下头。
“主子,东西找回来了。”
领头的侍卫双手将佩袋奉上,却被宁紫玉毫不客气地怒瞪了一眼。
“退下!”
然而,等到宁紫玉再次扭过头去的时候,刚刚街角落的身影,却已经一刹间就消失如空。
宁紫玉眼神一慌,当即就认真寻过去,发现,就连那叫卖小虎头鞋的地方,也是一片的空空如也,就像那个人……从不曾出现过似的!
不可能!
他不可能看错的!
宁紫玉一震被回神,他一转身,猛地就啪啪两巴掌,当即就抽在那前来禀告的侍卫脸上。
“滚!──”
他瞪大眼睛怒喊,再也不可忍受地拨开人群,忙奋不顾身地,向街角那头冲去。
“主子!”
“主子!”
身後的人拦不住他,也追不上他,拥挤的人潮,也被他硬挤出一条条的道来,宁紫玉只有不断地挥舞著胳膊,使尽力气地奔跑著通过。
“主子!主子!”
“主子小心!”
慢慢地,身後的声音远了,汹涌的人流,也将他们挤散。
他一直在不顾一切地冲开人群,脑子里念念不忘的,始终是那一个人的名字。
邵夕!
邵夕!
我知道是你!
我知道是你……
邵夕……等我……
你等我!!
而宁紫玉最後,也终於成功地拨开,那一汩汩汹涌而至的人流,从人群当中,硬挤了出来。
“买你鞋的人呢!?”
“刚刚那个买你鞋的灰发人呢!?”
宁紫玉几乎是用吼的,上前提起那小贩的衣领,就发作。
“公……公子爷看错了,哪、哪里有什麽灰发人……”
“你说什麽!?”
“你再说一遍!!你敢再说一遍!!?”
“真、真、真的……”
那小贩吓得,连牙关,都在打颤。
“求公子,饶了我家相公吧……”他一旁的妻子上来,哭哭啼啼地求情:“我家相公是个老实人,不会骗人的,他说没有,就一定是没有的……”
“求公子,饶了他吧!农妇也一直在这里,没见过什麽灰发人的……”
宁紫玉一摇晃,差点站不稳。
……难道……真的……是他看错了?……
根本……就没有什麽灰发人……
也根本……就没有……什麽银面具……
也更不会……有……什麽……五岁的孩童……
宁紫玉颇有些失魂落魄的走回去,他脚步不稳地,推开一个又一个,冲他迎面走来的人,眼帘低垂得,始终,看都不看前方。
他的脚步,仓促,凌乱,而又摇晃,身体在左摇右摆之间,还会时不时地,轻微失衡一下。
……也难怪……也难怪……
宁紫玉闭上眼睛,忽然仰天,渐渐轻笑起来。
……他时常……
……时常……会出现幻觉的……
“看你!下次,就不要再帮别人骗人了!这一次,吓死我了!”
“好好好,娘子别生气,收了人家的银子了嘛,下次一定不了……”
宁紫玉当然不会知道,在他走後很久,这小夫妻俩,才把当时的情况轻道出来。
而同一片月光下,在整条街的这一端与那一头,也总算,还是有两个人的身影,相背著彼此,各自沈吟。
他们之间,也终是,逐渐走远……
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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