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是死水无波,映着小时候邵黄打他,金月挺着大肚子站在一边呵呵笑。
邵恩并没有眨眼, 金月看见的画面就转了, 还没有桌子高的邵恩小跑着把饭菜端上木桌,又跑回去往土灶里塞干草,小脸灰扑扑的, 脸上还带着笑。
然后画面是邵恩念了大学,每个月给家里寄钱,金月在邮局取了钱, 会第一时间拆了信封,拿手指蘸吐沫点两次,高高兴兴的回家给儿子做红烧肉,饭桌上邵黄还在咒骂邵恩寄的太少了,“这个小白眼狼,也不知道多给家里寄点钱。”
……
邵恩大学四年时间里,只有大三暑假回国一次家,他买了很多的东西,凑过去拍了拍邵水的头,邵水疑惑的举着邵恩买的冰棍问,“你是谁啊?”
“我是邵恩,你哥哥。”邵恩答。
“可我只有一个哥哥,叫邵亮啊。”邵水用力扯开了冰棍包装,咬了一大块含糊应道。
邵恩拎着东西杵在门口尴尬的笑笑,原来在这个家里,他甚至都不曾被提及。
往事栩栩如生的在邵恩深邃眼眸里浮着,金月一时看的语塞,她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好像邵恩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没有现在这样冷漠。
是会笑的,即便那时候,他们对他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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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扣弦就坐在邵恩旁边,手心捧了杯清热去火的菊花茶,小雏菊在沸水中肆意舒展着姿态。她今天穿了一身纯白色,徐扣弦很少穿这么素的颜色,她是张扬习惯了的那种人,日常服饰里最素雅也不过是淡蓝。
只描过眉,口红倒是突兀的大红色,徐扣弦也同邵恩一样,不过她是带了表情的,她唇角微扬,扯着抹讥讽的笑。
邵黄看母亲不说话,心系自己的结婚盖房钱,赶忙拍了拍母亲的手,催促道,“妈,你愣着干啥呢?”
金月这才从旧时回忆中抽离,定了定神,又恢复了那副平常嘴脸,“我到底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没点感人的心?”
“呵。”徐扣弦没憋住笑,笑声从嘴里溢出来。
金月、邵黄、邵水三人齐齐向她看过去,都不约而同的对她怒目而视。
徐扣弦一手端茶杯,一手捂着嘴,把笑憋下去之后,才严肃道,“不好意思,我刚刚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没忍住,就特别想笑你们懂吗?”
徐扣弦顿了下,歪头一笑,又确认了一次,“你们是不是听不懂啊?”
徐扣弦挠了挠头,叹了口气,“给傻子解释事情真的好困难哦。”
语落,徐扣弦扬起手,把手里的骨瓷茶杯往地上重重的一摔,茶杯砸地,发出了声巨响,茶水四溅,刚刚还舒展着姿态的菊花蔫在地上。
一地散碎。
“本来是件很名贵的骨瓷茶杯,我使用了它,因此导致它破碎,现在我要求它自己愈合,然后原谅我,并且还要多赔我点什么。”
“您觉得可能吗?”
邵恩的神色终于在徐扣弦开口时候有了动容,他伸手,揉了揉徐扣弦自己抓乱的头发,声音温柔的让金月吃惊,“小淘气鬼,小心点,别扎到脚,等会儿我来赔偿就是了。”
徐扣弦伸手往地下一指,“今天地下这堆瓷片能自己重新拼起来跟您说,它原谅您了,我就代表邵恩原谅您。”
徐扣弦讲话的时候中气十足。
听的金月心头一惊。
金月突然知道徐扣弦今天这身装扮,跟什么眼熟了。
一身白色,是丧服的穿法。
邵恩终于换了动作,他伸手,去捧了杯快凉透的茶,端到徐扣弦唇边,微微侧喂她喝了一小口,又端到自己面前。邵恩翘起二郎腿,慵懒的往后太师椅后一倚,就着徐扣弦留下的红唇印迹,抿了口说,“既然也讲开了,那就聊聊呗。”
抢在金月开腔之前,邵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邵水昨天就被徐扣弦羞辱了,今天实在是气不过,她愤怒的讲,“你做人得讲良心知道吗?没我妈,你能长这么大?”
邵恩瞥了邵水一眼,指了下门口,“你是智商有什么缺陷对吧?我记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你现在滚出去还来得及。”
“你不要欺人太甚了!”邵黄拍桌子站起来,他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平日里欺负压榨邵水一个顶三,可现在也不敢落于人后,想要出来撑腰。
邵恩抬眸瞅了眼邵黄,懒得开口讲些什么。
慢条斯理的把桌上的牛皮纸袋拿了过来,骨骼分明的手指捻着线头一圈一圈的拉开封口处。
抽出一张一张单据,最后拿出一张算了总额的,递到对面三人面前。
“我会正式起诉您于1990年拐卖我本人,并且附带民俗诉讼申请,赔偿金总额大约在这个数字,提前让你们看一眼,好回去凑钱。”
邵恩指骨微弯,敲了敲红木桌面,“另外,我亲生父母会提起另外的上诉,对这些年他们寻找我的花费做完清算之后,会有新的传票寄给你们。”
金月扫了眼单据上的数字,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次?”
邵恩懒得回,又重新端起了茶杯,细细的抿,徐扣弦倒是好心,她笑嘻嘻的凑上前去,翻译了一下,“大妈,420931,个十百千万十万,一共是四十二万零九百三十一人民币,原来您不识字啊,抱歉,是我们疏忽了,这样,等会会有专职人员过来给您翻译的,您稍等。”
徐扣弦念到数字的时候,一辆鸣着警笛的路虎已经停在了茶室门口,有把警服穿的慰贴的男人披着黑色毛呢大衣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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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扣弦给邵恩递了一个眼神,邵恩微颔首,摸了手机拨了通电话。
屏幕上备注是“陈逆”。
陈逆没接,直接按死了。
气氛僵持了三十秒,在邵恩挂了这通电话以后,邵黄随手抓起桌上茶壶,还未来及的朝着邵恩抛过去,门就被推开了。
动手之前忽然来了外人,金月一家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来人一身挺括的警服,大衣随性的披在身上,嘴里还咬着只烟,明明是痞里痞气的做派,却偏偏一身公家装扮。
金月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甚至怀疑是邵恩派人来吓唬自己的。
可来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
陈逆抬手,直接用手指灭了烟,低声冲举着茶壶的邵黄喊了句,“干啥呢?这是准备动手了呗?”
徐扣弦那边已经举起了手机,咔嚓,拍了张照片留证,“来,证据我都给您留好了。”
陈逆上前,直接把邵黄手里的茶壶夺下来,从大衣口袋里套出本证件,又拿出了张纸展开,例行公事道,“金月,怀疑您于1990年4月21日犯了拐卖罪,按现有证据对您进行拘捕,这是拘捕令。”
金月沉默,“……”
“走呗,还等我请你们呢?”陈逆又从另个兜里摸了副手铐,“那就按流程吧。”
邵黄一看这架势,立刻怂了,他甚至站起来靠在一边,给陈逆让出了个路。
对从前那些事情,邵水一知半解,可她知道护着金月,她尖叫着上去推搡陈逆,“你干嘛?你别碰我妈。”
陈逆就站在原地,任由邵水推打自己,金月也挣扎着想往外窜,徐扣弦就坐着举手机录视频,然后给陈逆比了个ok的手势。
陈逆忽然后退了一大步,正在打他的邵水落了空,身体依旧保持着向前的状态,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国家安全法实施细则》第二十五条,国家安全机关依法执行国家安全工作任务时,公民和组织依法有义务提供便利条件或者其他协助,拒不提供或者拒不协助、构成故意阻碍国家安全机关依法执行国家安全工作任务的,依照《国家安全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处罚。”邵恩站起来,手覆在徐扣弦的发旋上,掌心轻轻的揉了两下,边揉边讲,“比照刑法第一百五十七条的规定处罚;情节较轻的,由国家安全机关处十五日以下拘留。”
“那就恭喜您喜提派出所十五日游了。”陈逆手铐一摔,把金月跟邵水一人一边铐了起来,大家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了个个子不太高的警察。
陈逆冲他喊,“你哪儿还有没有多余手铐了,我这不够啊。”
小警察连忙从兜里掏出两个,凑过去,“够吗陈队。”
陈逆点了下头,“够了,带人上车吧。”
法律规定了,警察逮捕犯罪嫌疑人,办案人员要两人以上,现在完全合理合法,一点毛病也没有。
邵黄看着自己母亲跟妹妹被带走,大气都不敢出,反而是陈逆回头笑了笑说,“走啊,一起过去坐坐呗?”
“不了不了,你们去就行了。”邵黄悻悻道。
金月跟邵水一边骂人一边尖叫,两个人一起骂,土话骂的徐扣弦一句都听不懂,她也懒得听。
徐扣弦的头被邵恩的手抚着,她举高双手,捂住了邵恩的耳朵,仰头眨眨眼说,“乖,我们不听犬吠哦。”
74、晋江正版。 ...
第七十一章。
两人离开的时候, 邵亮还缩在茶室角落里, 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全然没有了刚才拍案而起想要拿茶壶的气势。
邵恩挑眉, 扫了邵亮一眼, 声音被雪水浸染过,带着刺骨寒意。
他讲,“我从前就知道你是个废物,但没想到,你连自己妈跟妹妹都不知道护着, 拿废物来形容你, 有点儿太侮辱废物了。”
邵恩扔下这句话, 拉起徐扣弦的小手,小心的带她绕过一地碎瓷片出了茶室包间。
在柜台结账时候, 邵恩付了自己跟徐扣弦的茶钱, 赔了整套骨瓷茶具的费用,虽然徐扣弦就只摔了一个杯子而已。
但赔钱之前,邵恩特地跟前台结账的强调了三次, “茶钱我全包了, 但我只付我跟我女朋友的座位费,剩下的你找里面人要,跟我没关系。”
这家茶室档次不低, 入场落座就需要座位费,三百一个人头。
够不到立案跟的范畴,但茶室也不会便宜邵亮的。
这事解决的舒心且敞亮, 徐扣弦开心的呲牙笑,红唇刚刚抿了太多次茶杯,有些花了,邵恩伸手用大拇指给她抹干净,前台十分贴心的递了张湿巾过来。
服务倒是没辜负这贵价的座位费。
他们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阳光重新破开云雾露头,地上雪积不住,化完结成了层薄冰面。
徐扣弦蹬着高跟,又被邵恩牵着,单单顾着笑,也不好好看路,她脚下一滑,腰间被邵恩快速伸出的手固定住。
“你呀你。”邵恩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刚刚还险些摔了个大马哈的徐扣弦仍然扯着嘴角笑,做鬼脸对邵恩吐舌头卖萌,“略略略,我怎么了嘛?”
“嗯,没怎么,徐二世界第一可爱好吧。”邵恩用力把人扶正,接着松开了牵着徐扣弦的那只手,身体微屈,把人直接抱了起来。
徐扣弦不算沉,两人试过的姿势也多种多样。
可现在青天白日,大庭广众的,徐扣弦难就这样忽然被他公主抱起来,难免含羞。
她脸上晕了抹薄红,眉眼低垂,侧头把头埋在邵恩温热颈窝,娇嗔道,“你干嘛啊?我又不是小朋友了,快放我下来,有人看着呢。”
正午接近午餐时间的北京街头,不少坐了一上午的上班族都出来活动筋骨,人还不少。
八卦之心人人有,高大帅气的男人当街公主抱着个女孩子这种芒果台八点档的桥段,自然是要多看上两眼,才能弥补上班无趣的难过了。
邵恩低声笑,垂眸望怀里人,搂着她腰间的手故意松了下,失重感让徐扣弦连忙揽住邵恩的脖颈。
“还说不是小朋友?”邵恩问。
徐扣弦咬着没了口红衬的粉唇摇头。
“还要下来吗?”邵恩又问。
徐扣弦点头如捣蒜。
“那我松手了哦?”邵恩含笑,继续问,大有又想松手的架势。
离地的失重感让徐扣弦心惊,最后她是乖乖被邵恩抱回副驾驶位子的。
邵恩给她扣安全带的时候,徐扣弦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诡异的比拟。
“我被他安排的时候,像是一个毫无任何行为能力的小朋友。”
这种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方式,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是被诟病的,大家总去追求势均力敌,要求平等的灵魂。
可被抱着塞进车厢里,手里又多了瓶保温杯装的热咖啡时候,徐扣弦是真心觉得,在邵恩这里当小朋友,又有什么不好呢?
若是能在他面前,当一辈子小朋友,那这辈子,可能没有其余追求了吧?
素来觉得自己胸有大志的徐扣弦去笑自己的想法,但又认真的考虑起了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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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扣弦连了CarPlay,给邵恩放歌,她放谢安琪的《喜帖街》。
“忘掉种过的花,重新的出发,放弃理想吧。
别再看,尘封的喜帖,你正在要搬家。
筑得起,人应该接受,都有日倒下。
其实没有一种安稳快乐,永远也不差。”
车里很安静,邵恩握着方向盘,还没开,他轻轻的拿指尖点了两下方向盘,侧目去看屏幕上滚动的歌词,像是再思索徐扣弦放这首歌的用意。
紧接着宋知非的微信语音就挂了进来,徐扣弦接了,宋知非那边喧喧嚷嚷的,徐扣弦勉强在纷闹中辨别出一句,“阿非,过来剥蒜,等会儿一起串肉串不啊?”
又是一阵脚步声,宋知非那边清静了不少,应该是走到了能讲话的地方。
“徐二啊,你那边搞完了吗?”宋知非直截了当,用词粗暴,“还没搞定我让我们家剁排骨的过去撑个场子呗,大哥以前是个屠夫,可靠谱了。”
“……”徐扣弦叹了口气问,“宋大小姐又去烧烤城体验人生了?”
宋知非愤愤答,“你还好意思讲!因为谁!因为谁跟自己男人双宿双飞!把我扔在路边!你是个人吗徐扣弦!你摸着自己良心!你不会痛吗!我给你寄的日用品你连箱子都不拆!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过分哦!”
邵恩笑了笑,很有趣,他冷清惯了,极少听见闺蜜之间的互相吐槽。
爱屋及乌的缘由,邵恩对宋知非的印象也不错,主要是徐扣弦喜欢。
“嘤嘤嘤,你这个重色轻友的负心女,你不爱我了,你就只爱你家邵恩,我不活了,我现在就吃烧烤撑死,我做鬼也会诅咒你胖二十斤的……”宋知非怨妇腔学的到位。
听的徐扣弦脑壳嗡嗡疼,她直接挂了语音,说了句,“宋知非是个智障,你不用搭理她讲啥就好。”
然后徐扣弦重新开始放歌。
女声轻轻唱,“小餐枱沙发雪柜及两份红茶,温馨的光境不过借出到期拿回吗?等不到下一代,是吗?忘掉砌过的沙,回忆的堡垒,刹那已倒下。
面对这浮起的荒土,你注定学会潇洒。”
……
邵恩看完了整首歌词,也听出了歌里的借物抒情,他沉默,发动了车子。
先回了一趟律所,周日不是正经上班时间,可也有三两只勤奋的小猫在为手头案子忙,来律所里义务加班。
两人进大厅的时候跟所里同事打了个招呼,徐扣弦跟邵恩的关系公开又透明,同事们早就见怪不怪。
热切的挥手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各自去忙手头的事情了。
徐扣弦跟着邵恩上楼,他们走楼梯,她就在他身后,望着他宽阔背脊跟高扬头颅。
心里顿生出千万情绪。
大概是身后的目光太炙热了,让邵恩感知到,他忽然转了身,正在偷看的徐扣弦把着扶手愣了下。
邵恩本来就比徐扣弦高很多,又算上了一截楼梯的高度,足足高出了两个头。
“怎么了?”徐扣弦被抓包,手指揉了揉鼻子,先声夺人去反问邵恩。
邵恩笑笑答,“没怎么,就是突然想亲你了。”
所以邵恩就低头亲了,双唇相触,鼻息对绕,没人闭上眼,一同在对方眸里找寻真实自己。
邵恩小半生穷困潦倒,时运不济,但也从未向这混沌人世低过任何一次头。
今后也亦然。
他只为了亲吻徐扣弦一人,低下头。
徐扣弦是被邵恩拽着上楼的,步伐飞快,高跟鞋叩着金属制楼梯,铿锵作响。
邵恩办公室的门被反锁,桌上文件被划到一侧,徐扣弦被抱着坐在桌上,同他热吻。
不再是蜻蜓点水的一般的浅尝辄止。
而是带着攻略意味的入侵,心头压了多年的石头落下了,胸膛里起伏着难言的情绪,最后只能凭借唇齿跟肌肤相亲传递给心爱之人。
徐扣弦热烈的回应着,去接纳他给的全部。
从办公桌到卧室,冬日穿的多,衣服也就散落了一地,那张从前邵恩加班时候用来补眠的床,终归找到了其他的用途。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