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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避宠 · 佚名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甭管曾经是什么身份, 为何人效劳, 而今识时务者才是俊杰。

围住箫白泽的季家军纷纷调头, 争先恐后地向季封和季骋兄妹俩所在的位置挪去。季相按住佩剑, 缓缓往后退步, 脸上的神色阴霾到极点, 好像在酝酿什么坏点子。

脖子被匕首抵出明显的红痕, 太后抬手捂着脖颈, 看看箫白泽,又看看林桑青, 末了, 她哑着嗓子道:“好个步步为营, 好个精于算计, 哀家筹谋了大半辈子, 最后却还是输在你们两个小辈手里了。”

许是知道反转无望,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挣扎,由着曾经效忠她的季家军将她包围起来。

林桑青漠然笑道:“也许单独我一个人斗不过你, 但我遇到了最合拍的搭档。”转头朝向箫白泽, 漠然被由衷取代, 她眯着眼睛笑得格外舒心。

也不觉得饿了。

太后看似好心的给她一个忠告, “天下没有真正专宠一人的皇帝, 倘使有, 他最终的下场也会和你的父皇还有呼延顺一样, 昭阳,只怕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他人做嫁衣,最后你会和哀家一样,身处在冰冷的宫殿中,独自一人终老。”

箫白泽蹙了蹙眉,好像想说什么,林桑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轻飘飘回了太后一句,“无碍,我不是柔软善良的母妃,也不是一心想诱君灭国的靖尧姑姑,我会设计杀人,也会邀买人心。”

这句话反驳得很好,箫白泽朝她欣慰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季相终于找到了空档,他抽出佩剑,想刺向无人保护的箫白泽,幸而魏虞眼疾手快,一把将箫白泽推开,自个儿却差点中剑。

好兄弟便是这个样子的。

藏在横梁上的宣世忠稳稳落地,手起刀落间,已经挑断了季相的脚筋手筋。

早在箫白泽来永宁宫之前,宣世忠便已经藏在了房梁顶上,时刻在暗处保护着他的安全,这便是箫白泽一直淡然处之的原因。

提着的一颗心落回胸腔中,林桑青满脸嫌弃地瞥向季相,唾弃不已道:“肥得像猪一样,还想拱本公主这棵圆白菜呢,一把年纪了,也不嫌害臊。”

手筋脚筋都被挑断,季相彻底成了一个不能动弹的废人,黄粱梦醒,才发现造反成功浑然是痴人说梦,他做了这么多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到头来,还是不能扶正。

趁众人的视线都放在季相身上,太后猛然迈步朝殿外跑去,似想趁乱逃脱。

林桑青如何能让她逃脱,她带着御林军匆忙追赶太后,“追!别让她跑了!”

御林军忙跟着她追出去。

太后跑动的速度很快,像拼了命,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迈动双腿往前跑。她这辈子应该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追着追着,林桑青渐渐明白一件事情——也许,太后的目的并不是逃走求生。

她跑动的方向——是父皇曾跳下的绮月台呢。

果然,太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爬到绮月台最高处,她扶着楼宇边缘的栏杆,俯视着乾朝的每一寸土地,眼中流淌着让人无法形容的复杂情绪。

林桑青带着御林军紧跟在太后身后,死死咬着她,不给她任何可以逃脱的机会。

汗水已经打湿了太后的锦衣华服,跑动中头上的步摇和凤冠都已松动脱落,素日端庄优雅的形象不见,太后而今看起来就像个丧失理智的疯婆子。

她从嗓子眼里发出怪异的“咯咯”声,又哭又笑晃了晃身子,高声嘶吼道:“夫君你看,笑到最后的,是我啊 !”

她爬上栏杆,振臂高呼道:“我等了八年,你始终不肯入我的梦,现在我终于可以去阴间与你汇合了,夫君,你等等我!”

太后没有回头,事已至此,这世间的一切都已经和她无关,闭上眼睛,她含泪跳下绮月台,终是走了八年前周皇和圣熙贵妃的老路子。

一口气爬到绮月台最高处,林桑青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她目睹太后坠落在平坦的地面上,突然间若鲜花胜放,那种鲜艳的颜色深深印在她的眼底,仿佛烈火焚烧,令人久久不能忘怀。

扶着被太阳晒的温热的栏杆,她举目望向暮色弥漫的平阳城,袅袅炊烟冲天而去,城中还和以前一样平静,大家都不知道今天皇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活得自得而踏实。

八年了,季家终于倒了。

她迎着暮色擦擦眼睛——她对父亲和母妃都有了交代。

大仇,终得报。

从高处跌落不会瞬间致死,总要在人间弥留一会儿。鲜血汩汩流淌,太后睁着眼睛感受生机从体内流逝的滋味,想象着她此生最爱的男人、周皇临死之前都有什么心路历程。

她认为,不管结果如何,死在圣熙和周皇之后,她便是赢家。

或许说,只要圣熙死了,她就是赢家。

耳边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好像有人在靠近,全身的骨头都摔碎了,她没有办法动弹,不能抬起头看来人是谁。

“你说错了。”

车轮滚动的声音停止,有道人影挡住了刺目的太阳光,来人讲话的声音温和,虽然嘶哑粗噶,可听着还是煞是熟悉, “姐姐,你说错了。”

她艰难地眨眨眼睛,抬起沉重的眼皮子,颤巍巍看向停在她身边的人。

那人穿了件黑色的袍子,从头到脚全部被袍子裹住,只露出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她轻启嘴巴,“你是……”那双眼睛和熟悉的身形,哪怕再过个几十年她也记忆犹新,“圣熙……”

黑袍人毫不留情地告诉她一个事实,“姐姐,最后的赢家,是我和昭阳呢。”

生机完全丧失,眼睛渐渐失去焦距,季骋带着满心不甘死去。

是输是赢,她终于在丧失生机的前一刻得以明白。

季家两位当家主事的一个死一个伤,余下的人失去了主心骨,完全成了无头苍蝇,逃的逃跑的跑,造反的计划彻底被粉碎。

为百年大计着想,曾经参与造反计划的一个都不能放过,免得有一日死灰复燃。林轩带了队士兵进入皇宫善后,搜查四处躲藏的乱臣余党。

没等把气喘匀,林桑青又“噔噔噔”爬下绮月台,她快速奔跑到母妃身边,再也没有任何顾忌的与她相认,“母妃,你怎么来了?”

粗噶的嗓音之下透着温柔,母妃道:“是泽儿叫人带我过来的,他说宫里最安全,我想到绮月台看看,谁知过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季骋跳下绮月台。”

林桑青满心欢喜地靠近她,低声道:“母妃,季家终于倒台了,咱们昔年的旧仇终于得报,父皇在九泉之下应当可以安息了吧?”

母妃伸手抚摸她柔软的头发,“昭阳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你父皇若是见了你如今意气风发的样子,一定会特别欣慰。”

她笑得格外舒心。

箫白泽和魏虞他们晚一步赶到,错过了太后坠下绮月台的场面,刚才还活生生的太后已经变成了一具温热的尸体。

林桑青欢喜地跑到箫白泽身边,发自肺腑与他道:“阿泽,有一句话也许说来矫情,但它却是我最真心实意要说的——谢谢你。”

谢谢他给予她的爱,谢谢他救下母妃。

箫白泽还以她一个温暖的笑容,拉过她的手,贴心询问她,“还饿吗?”

林桑青摸摸肚子, “两天没吃饭,肯定饿得很,我也不要满汉全席了,太折腾,让御膳司给我炒两个菜就行了。”

风波停止,箫白泽可以向林桑青算账了,沉下脸,他故意冷着声儿问她,“林桑青,你便是这样偿还亏欠我的所有吗?做事情之前应不应当与我商量?”

她讪笑着拉过他的手,难得撒娇道:“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嘛,又没磕着碰着。”她给箫白泽顺毛,“呐,你想一想,你的身子本就羸弱,若是太后把你关在永宁宫里,两天不给你吃的,你现在肯定不会像我一样生龙活虎。我饿两天没有什么的,不疼也不痒,顺便还能减减肥,你要是饿两天,肯定会变得更瘦,没准还会生病什么的。”

不知是不是看她的样子太轻松,这边话刚一说完,那边她的胃便开始疼痛起来,流落民间时落下的胃疼小毛病发作了。

怕箫白泽担心,她抬手按一按疼痛的胃,面上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箫白泽上辈子可能是一台透视机器,明明她伪装得足够好了,他却还是一眼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是不是胃饿痛了?”

没等她回答,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为她按摩起疼痛的胃,并吩咐小安子,“去吩咐御膳司,做几道不刺激的菜送去繁光宫。”

小安子领命离去。

林桑青朝箫白泽微笑,“不是特别疼,你不用再帮我揉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有些不合礼数……”

箫白泽置若罔闻。

太阳收敛起白日里的光芒,照射到人间的光线不再夺目刺眼,晚霞洋洋洒洒铺满半边天,像燃烧的烈火一般,将大地也染上了绯红的颜色。

曾经艳绝天下的圣熙贵妃噙一抹欣慰的笑容,静静看着夕阳下恩爱两不疑的那对佳人,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她想,真好。

她的昭阳长大了呢,命运对他们一家三口开了太多玩笑,这么多年过去,兜兜转转数回,昭阳终于找到了最适合她的人。

她早知道的,白泽和她们昭阳是对神仙眷侣,若没当年的那些事情,她和周皇早给他们俩赐婚了。

静默须臾,林桑青倏然想到一件事情,她松开箫白泽的手,和声与他道:“你带着母妃先回去,我回繁光宫一趟,梨奈还在宫里呢。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一定吓坏了,我得回去给她报个平安。”

箫白泽若有所思的“唔”一声,往后站了站。

想到白瑞还被太后困在御廷司,林桑青又道:“记得去御廷司把白瑞放出来,白公公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在御廷司遭受酷刑,不知道他能不能受的住。”

箫白泽点点头,侧身吩咐魏虞,“你去御廷司走一趟,顺便给白瑞诊诊脉,看他身体如何。”

魏虞温声答道: “好的。”

繁光宫距离绮月台有段距离,林桑青身披彩霞余晖,迎着傍晚带有丝丝凉意的风,不紧不慢回到繁光宫。

风中已经有了秋天的气息,这个夏天在匆忙和算计中悄然离去,她希望明年能安定一些,可以有时间好好感受宫里的夏天。

吃着冰镇西瓜,吹着冒烟的冰轮,啧,一定舒坦极了。

还没迈进繁光宫的大门,淑妃送给她的那条八哥犬便伸着舌头跑出来迎接她,两条短腿倒腾得很快,舌头一甩一甩的,小模样挺殷勤。

她弯下腰,抱着八哥犬走进宫里,脚步刚落在门槛里边儿,她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觉得,今天的繁光宫好像不大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没有一个活人。

第186章 结局。

林桑青不是严厉的主子, 也不是特别喜好安静, 往日宫人们不会太过遵守宫里的规矩, 不管什么时候,他们都叽叽喳喳的, 从来没安静过。

她呼唤梨奈的名字,“梨奈啊,梨奈, 你在哪里?”

良久,她听到梨奈在偏殿回她,“娘娘,我在偏殿呢。”

她抱着八哥犬往偏殿走,一边走一边道:“今儿个怎么这么安静, 绿玉和小田子他们呢, 怎么不拌嘴玩儿了?”

从半掩的殿门进去, 她看到梨奈勤快地擦拭桌子, 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走进殿内,笑着对梨奈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打扫卫生做什么, 下去歇着吧, 等会儿我和你讲一件事情。”

梨奈恍若未闻,她仍旧勤快地抹着桌子, 而且来来回回只对准一个地方擦, 林桑青觉得她再擦一会儿桌子就要着火了。

走到梨奈身边, 她蹙眉问她, “你做什么呢梨奈,样子怎么这么古怪?”

擦桌子的手陡然停住,梨奈抿抿嘴巴,抬起写满惊惶未定的脸,突然低声对她道:“小姐,快跑。”

她不解,“嗯?”

梨奈快速而简短的回她一个字,“跑。”

林桑青挑起唇角,十分轻松地笑了笑,放下胖乎乎的狗子,她状似懒惰地伸了个懒腰,下一瞬,她快速转过身,射箭一样撒丫子开跑。

林轩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居然也想造反!

二十多个手拿兵器的士兵从繁光宫中隐蔽的角落闪身而出,紧紧追赶着林桑青,就像是追赶路人的恶犬。

林桑青在跑动中倏然发现,她的衣袖上有小块小块的血痕,应该是方才抱八哥犬时粘上去的,只怕繁光宫有宫人遇难了。

先是饿了两天,又被季相赖□□想吃天鹅肉的想法恶心了一下,还一口气爬上那么高的绮月台,林桑青今天的体力已经透支了。

她想,人生怎么这样子艰难啊。

和追赶她的士兵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林桑青捂着快要爆开的心脏,迈开腿跑得飞快,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儿,脑子里只有逃生这个想法,尽全力再跑的远一点儿。

林轩的本意该是在繁光宫抓住林桑青,没想到她会发现他的阴谋,所以他只好改变策略,带着士兵从另一个方向围堵她。

跑到宣武门附近,林桑青被追兵和赶来的林轩同时堵住,彻底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别住头发的簪子在跑动中脱落,发髻变得松松垮垮的,林桑青干脆把簪子拔了,让满头青丝垂在肩膀两侧,这样看起来不会太狼狈。

眼底流露出不可置信,林桑青重重喘着粗气,等气息平稳一些,她问站在士兵前面的林轩,“林大人,你想杀我?”

往日的宠溺与和蔼荡然无存,林轩现在看起来恶头恶脑,跟手筋脚筋都被挑断的季相有一点像,“棋子已无用处,该除掉的时候就得除掉,免得留下后患。不过你放心,本官现在不想杀你,因为你这颗棋子还有天大的用处。”

捂住胸口,林桑青忍不住惋惜摇头,她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援军赶来,“林大人,你已经不再年轻,做甚还出来和小辈们争天下,老老实实当你的尚书省宰相不好吗?”

林轩是文人出身,不管什么时候都爱说两句寓意深刻的话,以此来彰显他文人的身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你们女儿家自是不懂男人的雄心壮志。”

揉揉眼睛,林桑青装出伤心万分的样子,“我们好歹师徒一场,我还叫过你几句父亲,你便这样对待你名义上的女儿吗?”

林轩不为所动,“在江山面前,往日情分根本不值得一提。多说无益。”他招手唤人,“来人啊,把昭阳长公主绑起来,咱们去启明殿找皇上。”

他挑起唇角笑的阴险,“看看皇上是要江山,还是要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美人儿——他那么喜欢昭阳,为了她肯守身如玉八年,想来在江山和美儿之间,他一定会选择后者。”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围住林桑青,其中一人掏出绳索,准备把她绑起来。

趁还能自由活动,林桑青端起胳膊抚摸下巴,垂眸思索道:“林大人果然是有造反的想法,我劝不动你,也不愿劝你,那么,且看谁的刀子更快了。”

林轩以为她在呈口舌之快,“长公主殿下莫不是以为自己还能脱身?皇上现在启明殿处理后续事务,整个皇城没有人知道我想造反,你指望何人来救你?”

放下手臂,林桑青呲牙冲他深深一笑,“林大人啊,你太自大了。”

几乎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士兵中突然有不少人拿起兵器,纷纷对准林轩和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士兵。那个拿绳子的士兵更是立时调转方位,手脚麻利的把林轩捆成了一只粽子。

林桑青慵懒地伸个懒腰,眼底满是不加遮掩的嘲讽,“笑话,当年做太傅时你便没斗过本公主,终日被我牵着鼻子走,如今亦不可能斗过我。”

轻蔑地瞥他一眼,她冷笑道:“想坐收渔翁之利?那也要看看给不给你剩东西!”

等到被绑成一只粽子,林轩才突然发现情况不对劲,他快速清点在场的士兵人数,“怎么多了这么多人!”

不对,他明明没有带这么多士兵来绑架林桑青,更多的士兵埋伏在启明殿附近,时刻准备着进去擒拿箫白泽!

林轩是从别的地方临时包抄过来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林桑青逃跑的时候,所有士兵的视线都盯在她身上,拼命追赶着她,他们不会注意到,在他们追赶林桑青的过程中,有不少打扮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士兵趁乱混了进去。

天更黑了,天地间只余一丝亮光,本应在启明殿中处理事务的箫白泽从宣武门走出,宣世忠紧紧跟在他身边,目光警惕如鹰,极好地保护着自家主子的人身安全。

“林相。”顿足在林桑青身边,箫白泽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簪子,笨手笨脚的帮林桑青把散乱的头发绾起来,“枉朕相信你一场,你便用坐收渔翁之利来偿还朕的提携之恩?”

林轩沉着脸不说话。

箫白泽绾头发的手艺真不怎么样,林桑青觉得头皮勒得慌,但箫白泽到底一片好心,她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绾好的发髻松开。

手腕上的猫眼石手串闪着绯色光芒,她斜目望着林轩,“林大人掩藏得很好,连本公主都差点儿当真了,但托季骋那个老妖婆的宏福,我在七岁那年便明白一个道理——防人之心不可无。大人,您藏得再好,终究也有马脚露出。”

其实林轩露出的马脚并不多,他这个人比季封聪明多了,很是会做表面文章,整个乾朝都以为他跟皇上站在一起,是最忠心耿耿的朝臣。

在记忆恢复之前,林桑青也这样觉得。

可当记忆恢复,回首过去十几年的荒唐人生,林桑青慢慢发现,林轩送她进宫的目的肯定不单纯,至少不如他说的那样单纯。

不留情面地说,林桑青做长公主那会儿着实被惯得不像样子,俩眼珠子里什么都放不下,什么人都不尊重。母妃请了林轩来当她的老师,教授她规矩和礼数,她从没有认真上过一堂课,整日带着陪读的如霜与林轩对着干,把他气得干瞪眼。

甚至她还在父皇面前告过林轩的黑状,害得他差点儿被革职。

林轩那会儿特别讨厌她,左不过碍于她的身份,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可她没少听身边的宫人说,林轩是如何在外面败坏她的名声的。

在她长期的欺压之下,林轩要是还能不计前嫌地帮助她,宁愿冒着被太后发现的风险也要隐瞒她的身份,那他的心肠得有多慈悲啊,圣母菩萨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们之间的情分完全不够支撑林轩冒这个风险的,除非,他自己也有利可图,且利大过风险。

约林轩出来见面的那一天,他告诉她,是他花钱替她改头换面的。可周萍曾经说过,她初见她是在平阳城附近的荒地中,林清远背着伤痕累累的她艰难前行。若她是在那之后改头换面的,周萍定然会觉得不对劲,既然周萍没提起这件事,说明在周萍遇到林清远之前,她的容貌便已经换过了。

如果林轩肯花大代价给她换脸,又为何不收留她,等她的伤养好了之后再让她走呢?

她想,只有一个原因——林轩在撒谎。她的脸不是他花钱换的,是趁乱从皇宫里偷拿了不少值钱物件的林清远花钱换的,因林清远死无对证,他才敢贸然领功。

在周朝国破的很长一段时间,林轩都不知道她还活着,后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林轩这才知道她存活于世。

林清远从宫里拿出来的稀罕玩意大多来自繁光宫,林轩做过她的老师,熟悉繁光宫里的东西。所以极有可能是林清远拿东西出去典当的时候被林轩看到了,他认出了典当的东西,又认出了林清远,顺藤摸瓜,便摸出了她还存活于世的消息——萧白泽和她说过,之前魏虞之所以打探到她住在兴业街的事情,是因为林清远为了赎回被平阳府尹关起来的周萍,把她从小佩戴的凤雏玉佩拿出去典当,结果正好被魏虞认出。

想来林轩知道她存活于世的消息应该也是如此。

而后,他设计送她入宫,表面上说是为了防止萧白泽找到她,其实啊,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利用她。

这不,今儿个林轩终于原形毕露。

垂手立在萧白泽身边,让他以影子为她遮挡暮色,林桑青站直身子道:“清远这一辈子糊涂,娶个老婆把他捏得死死的,在家里连一丁点地位都没有,甚至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她扬起尖尖的下巴,用洞察一切的口吻道:“林大人真的很喜欢领功,明明不是你做的事情,非要往自己头上揽。清远顶着莫大的压力将我救出宫外,为了让我能够活下去,他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到头来大人您把他的功劳全揽在自己头上,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林清远死去的场景浮现在眼前,林桑青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清远却冒着生命危险将她养在民间,虽说在民间的遭遇不太好,可她终究留了一条命,这才有机会和母妃相认、和箫白泽剖开真心。

清远的忠心让她一辈子都无以为报。

他死去的原因除了周萍母女俩所下的□□外,还有那支不知从何飞来的白羽箭。现在想来,那支白羽箭的目标其实不是她,是试图对她说出真相的林清远。

杀人灭口的正是林轩。

天边霞光大作,魏虞处理好了白瑞身上的伤口,迎着漫天绯红霞色踱步过来。乍见被绑住的是林轩,而不是林桑青,他似乎有些惊讶。

只是瞬间,他便将惊讶妥帖藏好,丝毫没有外漏。

林桑青偏过身子,眯着眼睛问初来乍到的魏虞,“是吧,魏先生,您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魏虞不解道:“娘娘说什么?”

嘴唇微抿,林桑青望着魏虞,喊出了那个从未说出口的称呼,“收手吧,哥哥。”她道:“父皇对不住你,可你不能联合外人窃取他打下的天下。”

妥帖藏好的惊讶再度溢出,魏虞瞬目道:“你知道?”

林桑青收回视线,“也是在记忆恢复之后才想起来,我曾经有个哥哥的,他是父皇十四岁那年和宫女所生,父皇不喜欢那个宫女,顺带着也不喜欢他第一个孩子,只把他养在行宫,很少去看他。有一年我到行宫避暑,曾经远远看了他一眼,本来想和我那位哥哥说几句话的,可姑姑不许我和他说话,只好作罢。”

“虽然只有一眼,但我仍记得,我那位哥哥相貌不俗,浑身自有股温雅气度,似四月春风般柔和。”

她又道:“哥哥,虽然我们很少见面,但我一直知道你的存在。”

魏虞垂眸不语,稍许,他用失望的眼神望向萧白泽,“阿泽,你瞒骗我,你同我说宸妃并未恢复记忆。”

萧白泽坦然回望他,“我是拿你当知己,却也时刻提防着你。”

魏虞低低笑了几声,他学着他的语气道:“阿泽,我是拿你当知己,可我也的确想谋你的天下。”

抬起头,他问林桑青,“你如何得知我与林大人密谋造反的事情?”

林桑青抬手揉揉酸涩的眼睛,“梨奈和我说,你曾经私底下去见过林大人,而且不止一次。我想,既然林轩想要造反,那么你频频去见他,目的肯定也不单纯。其实我并不十分笃定你和林轩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是随意诈你一下罢了,谁知哥哥你如此经不住诈,自个儿便承认了。”

这个计策林桑青很喜欢用,因为每次收效都很好。

魏虞不再辩解,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辩解,洒拓青衫迎风飘动,他自嘲笑道:“父皇总是这个样子,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你,就连脑子也一样。”展开双臂,他束手就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桑青摇头轻笑,“父皇并没有给我一个聪慧的头脑,若当真聪明,我当年便不会中你的计,逼迫阿泽喝下那碗□□。”

是了,她一并想起,当年那个游医身边的小徒弟,正是如今擅长医术的魏虞魏先生。

萧白泽拉过她的手,眸光温柔道:“我说了,我不怪你。”

林桑青回握他,“可是我责怪自己。”抬起头,她对魏虞道:“哥哥,我知你还存有三分善念,如若不然,我流落民间的这些年,你为何要留在阿泽身边,帮他度过每次毒发的难关呢。”

紧握萧白泽温暖的手,她奉劝魏虞,“我不想失去仅剩的亲人,哥哥,我会削掉你所有的权利,让你以平民的身份度完余生——我仅能做到这份上了。”

她看到魏虞展开的双臂隐隐颤抖,风拂动他宽松的广袖,盈满傍晚的风,好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儿。

守门的卫兵匆匆来报,“禀皇上,兵部副侍郎温大人已击溃林梓率领的边防军,除却死伤,还擒拿了八千活口。埋伏在启明殿附近的士兵也已被御林军尽数拿下,等待您处置。”

林轩的眼神直至此刻才彻底灰暗下去,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前,他应该还存有几分侥幸心理,以为他的儿子林梓会杀进皇城。

萧白泽了然颔首,不需刻意端着,帝王的威严拈手即来,“先把林轩带下去,投入天牢,待刑部细细审问清楚之后,与季家一起处理。擒拿的八千活口且关在城外,确有归降之意的,待事情处理完毕后编入军中,其余人等,赐死。”

宣武城下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唱喝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边最后一丝亮光摇摇欲灭,和林轩的眼睛一样。

历经几多沉浮,遭逢数多磨难,属于年轻一辈的时代终于到来。

心底所有的石头终于都放下,林桑青抱住萧白泽的手臂,揉着肚子道:“阿泽,我好饿。”

萧白泽低头看着她笑,“御膳房的饭菜应该做好了,走,我带你去启明殿吃饭。母妃说要给你做一道松鼠鱼的,估计现在也做好了。”

“!!!”林桑青睁大眼睛,“太好了,我方才还说想吃母妃做的松鼠鱼呢!”

沐浴在萧白泽温柔的目光下,她将眼睛弯成两道完整的弧线,透过弧线间的缝隙,她似乎看到了前景光明的未来。

众人目送他们相拥着离去,心底皆感慨不已——皇上和宸妃的感情真好啊。

不,或许不该说宸妃,按照皇上宠爱宸妃的架势,也许不久后的将来,她会成为乾朝第一位皇后,也是唯一的一位。

天黑了,金乌沉进西山。

兵荒马乱的一年终于过去,有的人活了下来,有的人被掩埋土底,活下来的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死了的人,恶者被人唾弃,善者令人怀念。

历经八年的等待,在爱与恨的深渊中沉浮几许,似锦的前程来时刚好,它在等待着有缘之人。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