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零看着钮度开车先下山又上山, 路边反复出现的米黄色两层民房让司零觉得他不过是在漫无目的地开。她不得不确认一遍:“你知道要去哪儿吗?”
“知道。”钮度答。
“哪里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
“行啊你, 对这儿的路都比我熟了。”司零往外看那些低矮的石灰岩屋,笑了:“你觉不觉得日本的房子像是小孩儿从商场买回来的精品玩具,以色列的房子就像直接在沙堆里搭的?”
钮度不想让自己笑得太夸张,可他憋笑的样子更好笑。
她真的变得话好多。所以他也想出一个好笑的话题配合:“言炬那天偷偷来找我, 你猜猜看他说什么?”
“什么?”
“他问我怎么穿衣服好看。”
车里静默一秒,引发爆笑。司零一边捂肚子一边说:“求求你了, 再给他看看什么发型合适吧!”
钮度突然问:“蕙子家里做什么的?”
司零答:“做餐饮的, ’姥姥厨房’, 听说过吗?”
“是这样啊, ”钮度很真诚, “在深圳吃过,门店做得不错, 服务很好。”
当初朱蕙子要来以色列, 司零不是没考虑过她和钮度接触的后果,但首先,大方地介绍“我们一个高中的”就不会再被追问了;其次, 总比将来某一天被动地让他先发现要好。
不知道天上的那些亡灵会怎么想?原本生生世世不愿再有瓜葛的两家人, 竟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小姑娘, 巧妙地又联系了起来。
“干嘛,开始帮你侄子把关啦?”司零揶揄他。
钮度一笑, 没否认:“蕙子是个好孩子。”
夜里的耶路撒冷凉得让人舒服,如果女孩稍微怕冷一些,躲进身边人的怀抱正好。钮度越往山上开, 四下越安静,黯淡的灯光,空荡的街头,仿佛要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个的世界。
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吧,不要停,不要到终点。就像他们一直在聊的那些琐碎的事,如果他们的生活就只如此琐碎,如果他们的未来就只如此自在而快乐,那也很好。
穿过一条长隧道,就接近了山顶。钮度找地方停了车,带司零下车。
“去哪啊?”看他还往前走,司零又问。
“就到了——来。”他把手递给她。
他带她进入绿化带,穿过一片小树丛,迎接整片星空,以及与星空遥望的耶路撒冷。
“哇——”站在这里,谁也说不出别的话,司零也不是什么过人文豪。此刻她心甘情愿做最渺小的凡人,在浩瀚星空下用凡人的方式叹:“——哇!”
“有人说,之所以会有灯火,是怕天上的星星在夜里太孤单。”钮度也觉得这种浪漫又傻又刻意,但此刻他也愿意做凡人。
“怎么发现这里的?”
“有一次送你回学校出来,想随便走走,就走到这里。”
“我以为你直接回特拉维夫了,”司零像在责备他,“你怎么不叫我陪你?”
钮度看着她:“以为你会觉得无聊。”
“怎么会无聊?”司零脱口而出,后悔已来不及。跟你在一起,怎么会无聊?
钮度得逞一般笑起来,她才知道中了他全套。他把她羞怒的脸装进怀里,说:“下次带你,每一次都带你。”
司零真的不怕冷,但她忽然觉得,被他的体温环绕刚刚好。
他们在星空的拥抱下开始接吻,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打扰。
钮度半躺在草地上,司零枕着他的腿。
“师哥的连任宴,他要带我一起去。”司零说。
“我猜到了,”钮度正在玩她的手指,“到时候会来很多人物,认识对你在哪里发展都有好处,你师哥很疼你。”
“师哥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住——每一句。”
钮度要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唠叨。”
司零用脸蛋轻轻蹭他的腿,钮度喉咙一紧,转过脸去说话:“阿星要我带她一起去,真是胡闹,还不懂什么场合不能玩。”
司零笑起来:“她可不是去玩的,我好像没告诉你,上次阿星回国的时候在机场碰到师哥了,跟我夸的哦……”
“那更不能去了,你师哥有女朋友了。”
“……他们分手了,”司零坐起来说,“唐棠姐今天回国,不会再来了。”
司零把整件事说给钮度听,最后说心里话:“其实我不知道师哥会那么难过,你都没看见那天唐棠姐烧水要给我蒸螃蟹的时候他的表情,他一定以为刚才的争吵是一场梦,明天唐棠姐还会像那样给他做饭,他们还会继续过这种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我是说,他从来没表现得让我觉得很在意。”
“傻瓜,男人不容易说出来的,”钮度笑了,“你看我,不也是吗?”
四下不亮,刚好够她看清他眼睛。“哦,”她反应过来后佯装不经意,“那你藏了多少啊?”
“你想有多少?”
“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钮度都快跟不上她的逻辑了:“你说说看。”
司零的语气太理所应当:“我值得很多啊。”
她真的是说相声转世的。钮度忍不住又敲她脑袋:“你能不能有一刻不臭屁?”
“哎呀,其实我很一般般啦,不值得你喜欢的啦,”司零迭声跌气,接着一秒变脸,“——怎么样?喜欢吗?”
钮度笑得好大声。是了,不骄傲的司零便不是司零。
“好吧,其实我真的不好。”她这回是认真的。她抱住钮度曲着的膝盖,下巴挨了上去:“我毛病很多,有很多人不喜欢我,同学们看起来佩服我,其实离我远远的,我都知道。”
都不用她说,钮度知道朱蕙子是她唯一的朋友——宿舍那些一起住了一年的同学从不和她一起出门,即便她们知道她本性善良。
钮度认真问:“为什么不跟大家多说话?”
“觉得无聊,”司零想也不想就说,“他们真的太慢了,做什么都慢,说一半我就知道他们想干嘛。”
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
钮度无奈地笑:“很多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你知道我会怎么处理吗?——我会帮他们说出来,这样别人会觉得你很懂他。”
——这是什么神仙情商哦?
“哦。”司零像个小学生一样点头。
钮度凝视着她的眼睛,好像那是夜里唯一的光:“你知不知道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这个女生好不讨人喜欢,是我同事我一定不想接近。”
司零心头一震。尽管难过,但他说的是事实——她就是这么不招人喜欢。她也知道,他把她当成自己才会说出来。
钮度捏了捏司零委屈的小脸,笑说:“所以后来就想,欺负你看看会怎么样?”
“哦,”她应得好甜,“所以结果怎样?”
“心被你骗走了。”司零愣了好久,才低头去蹭他的膝盖,不让他看见她在笑。却立刻被他拉到胸膛上,凶巴巴地斥:“不要惹我。”
司零明白过来后,更故意:“这样就受不了了?”
钮度被她压倒在地,被她笨笨地吻了。
“教你那么多次,一点用都没有。”他又骂她。
“是我不想学,交给你就好。”司零重新躺在他心上。
夜越来越深,灯火变得疏疏落落,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想,关于耶路撒冷,她什么都可以忘记,唯独不会忘记这片草地上的星星。
……
走了个钮度,来了个钮天星。距离安息日还有三天,她实在熬不住了,钮度整天忙工作也没空跟她玩,索性卷铺盖睡到司零宿舍里来。
当然她不只是因为无聊。她逛超市的时候偶遇周孝颐了,周孝颐先跟她打的招呼,两人一路聊到最后,钮天星要了他的联系方式。
钮天星憋了半天,终于在晚上问出口:“怎么才能跟他一起工作?”
司零和朱蕙子对视一眼,同时笑了。朱蕙子说:“考公务员呗,但部委是真不好考——哎等等,我给你查查香港居民能不能考。”
“可以,”司零回答了,“算你好运,两年前开始放宽的。”
看她俩这么认真,钮天星反而怂了:“我就是随便问问啦……”
“别怪我没提醒你,他那个人可无聊了,比你哥还无聊。”司零剪着脚指甲说。朱蕙子点头附和。
“我觉得很好啊,从容又大方。”钮天星看上去有点着急。她很认真问:“他女朋友……前女友怎么跟他在一起的?”
“为了北京户口呗。”司零答非所问,趁机吐槽,朱蕙子就是个点头机。
“北京户口很难吗?”
“也就比香港户口难了十个上海户口。”
路过的陈欣听不下去了:“你俩打从出生就是北京户口的人在教人家北京户口有多难?”
几个人都笑了。司零又说:“你哥不会同意你嫁到北京的。”
“讨厌!你怎么说这么快!”钮天星满脸通红。
“要的就是快,别磨叽,想想怎么约他吃饭吧,”朱蕙子对这种事明明白白,“使馆12点下班,下午有活动出去,没活动就没事儿。”
“可是他才刚分手……”
“所以正好你来啰。”
“可是他知道我知道他是外交官,会不会以为我有别的目的……”
“所以你要快点证明自己没别的目的啰。”
姐妹想催你脱单的时候,真的能全方位堵住你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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