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她这副样子,裴然忽然就被勾起了过往回忆,他眯眸望向窗外的蓝天,神色有些飘忽。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初高中的时候,是他欺负尤念最厉害的时期。
两人明明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可他却处处难为她刁难她,只要认识他的都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有多恶劣,甚至到了后来,全校都知道了。
只是这事儿是怎么闹到全校都知道的呢?
想到这里时,裴然眸底微垂,不由就抚上了自己的右脸。
那是在一节大合堂上的体育课上,尤念那班测试800米。裴然知道她体育一向不好,可那日她却‘超常发挥’,突破底线跑了个全班倒数第一,明明是很宽松的时间,然而等她到达终点时,秒表掐定,她硬是没达到及格线。
那天她似乎很虚弱,眼眶红红的心情也不太好,当她到达终点时直接跪倒在了地上,裴然从头看到尾,脸上表现出嫌弃她的样子但刚想走过去扶她时,裴楚和她身边的朋友先一步将她扶起,从他那个位置,刚好看到她双眸圆睁,极度委屈又很娇俏的神情。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磨人的样子,裴然的心当时就被狠撞了一下。
他可以很诚实的说他喜欢看到这样神情的尤念,可他却不喜欢看到她对别人做出这种神情。
出于少年时期的叛逆和乖戾,他有了一种自己的私有物被人触碰的烦躁感。在裴楚从她身边离开后,裴然冷眼孤零零坐在草坪上的尤念,没一会儿一只篮球飞速而过,直接砸在了她的脸上。
……球不是故意砸过去的,然而失手砸过去的人却是裴然。
于是别人的失手就真的是失手,而他的失手在尤念这里乃至他人眼中就成了故意为之,周围抽气声不断,裴然拍了拍校服上的褶皱缓缓走了过去,他知道尤念不会相信他所谓的失手,于是他也乐意去做一个懒得解释的‘恶人’。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离裴楚远点,听不懂我的话吗?”
“昨天让你放学来我班门口等我你为什么不等,觉得我这两天脾气好了?”
砸都砸了,裴然索性利用这次的失手,准备当成给尤念的教训。在他走到她面前弯身去捡篮球时,他看到她脸颊红了一大块,呼吸一凝,心中烦闷的同时他语气变得更差。
“尤念,但凡你对我示弱一点,我就不会这样欺负你。”
“能懂吗?”
少年的他骄傲又不肯低头,于是一番委婉求和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变了味道。
那天的他并不知道尤念刚刚在班中受了后桌男孩的恶作剧,他也不知道她是忍着生理期的痛经强撑着跑完了八百米。歪歪斜斜间一个篮球砸过,她侧倒在草坪上看着居高临下的裴然,又耳中嗡嗡的听完他那番威胁。
操场的天空很蓝,那节体育课大概是那一学期中合堂班级最多的一次。
裴然走到哪里都能招来一群人的目光,当他捡起篮球转身往回走时,他听到身后有动静传来,有人很轻很轻的喊了他一声:“……裴然。”
回头间,一个响亮的巴掌刮过,篮球在地上弹跳几下静止不动,或者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裴然听到尤念用了最温柔的声音喊了他的名字,却没想到她会用了最火烈的方式摧毁他的期盼。
“就这么想让我对你示弱吗?”
尤念爆发力惊人,她那一巴掌过去时指甲还刮到了裴然的脸颊,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红痕。
周围学生惊呼,俩人的举动很快引来体育老师的注意,最后他们二人被叫到了班主任办公室,一传十十传百,从学生到老师,一上午间全校都知道了高一B班那个娇娇小小的尤念打了A班的裴家小公子,裴然颜面扫地,尤念也因此出了大名。
很多人都传,尤念当众这一巴掌打的是裴然的骄傲,裴然自此之后一定饶不了她。还有人放言,不出半月,这名叫尤念的女生一定会被整的主动退学。
事实上,从进了办公室后两人气息就敛了下来,然而在各自罚了一千字检讨出来时,尤念还敢对着裴然挑衅道:“这就是我对你示弱的方式,裴然,你喜欢吗?”
裴然,像你这种人,我尤念永远也不会对你屈服。
“嘶……”仅仅是这么回想,裴然都险些压抑不住自己的暴戾。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听到尤念这样挑衅时,脸颊火辣辣的疼的还十分厉害,心燥郁气难发泄间,也就只有她还敢对自己这么张狂了……
裴然那时听到她这些话后想要掐死她的心都有了,不由自主的就抬起了手,然而狠戾的目光与她相对,他看到她明明怕的要死还站的笔直一动也不动,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完全不去想自己这小身板能不能承受的住他这大少爷发起脾气的怒火。
“滚。”
忍了又忍,内伤憋了又憋,最后裴然按住自己被刮伤的脸颊,也只是这么冷冷的吐出这么一个字。
再后来是尤念的朋友苏糖找上了他,他这才知道了体育课上的前因后果,他气尤念拿他撒气又气她什么事都喜欢自己硬抗,但得知她那位后桌自体育课后欺负她欺负的更加厉害,他还是没忍住去找了她。
“听说你那位后桌又是在你背后贴纸条又是从你衣服上泼墨水的,啧,你说他怎么对你这么热情呢?”
尤念理也没理,绕过他就走了。
“当初你打我的勇气去哪儿了?他那么欺负你你倒是打回去啊。”那时裴然脸颊上被她刮到的伤口还没好,他气她气的仍旧要死,于是嗤笑着讽刺她道:“尤念,你也就仗着我让着你罢了。家猫再野也野不过外面的,其实你就是怂逼一个,可真是丢我人。”
“想让我帮你吗?”
“只要你求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就算不求我,我不小心砸了你一下而你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扯了我一耳光撒气,怎么说都抵消了,所以你好歹理我一下,给我个帮你收拾烂摊子的借口啊。
裴然这样叹息着想着时,满脑子都是她对着裴楚委屈又娇俏的模样。他那时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尤念会对他撒娇示弱,更别说自他这话之后,尤念竟然还真的闷声和那后桌的男生打了起来。
男女力气悬殊,那天高一B班教室乱成了一团,裴然和朋友路过时,刚好就看到尤念夺过后桌男生的墨水瓶泼到他脸上,课本散落一地,暴怒的男生和她扭打在一起,周围吵吵嚷嚷间裴然的心凉了半截。
他自那日就明白,他或许这辈子,都等不到尤念的‘示弱’了。
“好了好了,我穿好了!”
一段回忆漫长而沉重,等到裴然重新回过神来时,耳边传来尤念娇软的声音,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轻扯了一下,身侧有人讨好的说道:“欸,你可以转过来了。
嘁,还真是天意难测啊。
转过身对上笑得明亮干净的尤念,裴然深吸一口气,发狠的捏了把她的小脸蛋儿道,“这就是你所谓的穿好了?”
不等尤念回话,他就弯身去帮她整理衣服。
被穿的拧拧巴巴的毛衣裙很快就被裴然整理好,他拉过她的胳膊又帮她把袖子‘归位’,末了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道:“穿这么着急,你这是生怕我偷看你啊?”
夫妻多年,她身上他哪处不了解?
“没、没有。”
仅仅是换了一件衣服的功夫,尤念忽然就觉得裴然变得体贴了。她不知道他是又回忆起了以前的事情,只是在被猜中心思后,笑得有些尴尬。
想了想,她讨好道:“我是怕你等久了等的不耐烦,不想再让你生气了。”
“不是要出院吗?车应该在外面等着了吧,咱们……快走吧?”
“着什么急?”一把扯过兔子似的焦急想从自己身边蹦走的尤念,裴然又从袋子中拿出一件白色的宽大外套罩在她身上。
白色的带帽斗篷衣,帽沿处有一圈黑绒毛,帽尾的两端还挂着两只晃悠悠的小毛球,可爱又简洁。
裴然帮她把外衣的扣子一颗颗系好,接着他将宽大的帽子遮在她头顶上,抬头见尤念像是傻了般呆愣愣的看着自己,于是他执起其中一只小毛球在她脸颊扫了扫,笑眯眯道:“走啊,老公带你回家。”
指尖相扣,尤念被他拖着出了病房。
“……”
裴然为她挑选的衣服质料都十分舒服,他应该是命人洗好后才拿来的,衣服上带着淡淡的柔顺剂雅香,与裴然本人身上的气息有点相似。
停在医院外的车并不少,但其中一辆黑车车型奢华,远远看过去就锃光瓦亮的十分显眼,一看就是豪车系列。
尤念知道裴然是个富家公子,但也没幻想过这辆豪车会是他开来的,在裴然为她打开车门用眼神示意她上车的时候,尤念不安的抓了抓自己衣服上的小绒球,干笑着说道:“原来……你家这么有钱啊。”
她是知道自己嫁入了豪门,可她也没想过这豪门会这么豪。
在听到车内的司机对着裴然叫了一声少爷后,尤念将小球握紧。她想她还是没有准备好出院后该怎么和裴然相处,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裴然用身体遮挡住风口,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催促道:“快进去。”
尤念慌乱之下连忙颤着小腿踩上车,裴然护住车门顶部紧跟着坐进去,接着伴随着咔嚓一声落锁……
尤念的心一提,莫名觉得自己像一只进了囚笼的小鸟QAQ。
作者有话要说: 尤念:心慌慌。
裴然:呵,拿出你当年扯我耳光的勇气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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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老公(六)
“……”
上车前,尤念是不知道自己晕车的。
所以当她在车内闻到了淡淡的橘子味时还感到奇怪,谁知没一会儿,她就感觉胃里翻涌,难受至极时有一双手忽然出现,裴然一手揽着她一手将橘子皮盖在了她的鼻间,清香的橘子味冲淡了反胃的恶心感,尤念赶紧按住那片橘子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还难受吗?”
尤念失忆后是不记得自己晕车的事了,但裴然并没有忘。晕车是尤念从小到大的毛病,想当年,他第一次知道她晕车时,也是付出了惨痛代价的。
尤念失忆前性子比较闷,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
她每次坐车时都喜欢带着橘子和一些甜饮料零食,最开始的时候,裴然只当她这举动是小丫头爱在车上吃东西,从来没把她往晕车的方面想过。
直到有一次,他跟着高格几个朋友外出游玩,出门时他看到尤念坐在花园中的秋千架上,双手抱住粗壮的花藤线,一副要睡不睡的迷糊模样,
心念一动,他插兜走到她面前将人扯了起来。他连询问都没有就直接命令尤念陪着他一起出去玩,没有准备的尤念被他拉进车里,在两人好一番折腾下,车子还是在裴然的命令下开出了宅门。
“停车,我要回去!”
那时正是放假,尤念住在裴家老宅子里陪裴爷爷。
裴家老宅与裴然家相通,或者说是他们家豪到一口气买了三套相邻的宅子改建,别墅与别墅间横隔着一片小花园,尤念很喜欢他家中央花园的小秋千,她是在得知裴然不在家才敢去那晒太阳的,谁知她去早了,正好碰到这瘟神出门。
尤念晕车,从上车后就头晕脑胀,想开车门结果车门被司机锁死了,她狠拽着裴然让他放自己出去,然而她都把他的手臂掐红了,这恶劣的人都不肯松口。
再后来,尤念就不闹腾了。
她安安静静的缩在角落望着窗外,无论裴然对她说什么话她也不理。
再再后来,尤念心情烦躁的想开车窗,裴然看了看她的小身板又想了想外面的凉风,最后也没有允许,于是他就看到那丫头一脸虚弱的趴伏着,睫毛一翘一翘的,很可怜很无助的样子。
“你……怎么了?”
裴然看惯了尤念冷漠锋利的样子,于是就更想看她软绵绵对自己服软的样子。然而当她真的安静乖巧了,裴然才感觉自己的心软成了一团,他终于看出了尤念的不舒服,刚倾身靠近她,尤念就——
吐了。
晕车的人反胃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裴然靠近她时刚好被她抓住了手臂,她倒是没吐到他的手上,但是她吐到他的鞋上了。
“嘶——”
裴然虽然没有洁癖,但是他十分爱洁。他今日出门穿的是一双白色的鞋子,鞋面白净简洁是他最喜欢的一款限量版,如今上面却满是污秽。
此时车子行驶在高速上,正紧跟着前面带路的高格。司机不能停车,于是在察觉到尤念晕车后,他赶紧打开了车窗。
“少爷。”
“少、少爷?”
耳边传来持续不断的呕吐声,裴然身体僵硬,手臂仍被尤念抓着。
他太阳穴在一抽抽的跳动着,好一会儿才从这变故中回过神来。强忍着脱鞋的冲动收回目光,裴然接过司机递过来的水,听到他嘱咐道:“车内的暗隔里还有塑料袋,您快把水递给念丫头喝几口吧,晕车可难受了。”
晕车……很难受吗?
当时裴然是不知道晕车有多难受,但至少他是很难受的。
见尤念呕的脸色发白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裴然压着把她丢下去的念头扶住她喂水擦嘴。虽然他脸上一派冷凝,但是他对待尤念的动作一点也不敷衍。
裴然从小到大就是天之骄子、家中的大少爷,他不会照顾人也不需要去照顾别人,但是他为了尤念一次次的破例,不仅没有嫌恶的将她丢出去,也没有大发脾气训斥她。
“你倒是喝水啊。”
裴然想,自己那个时候对她已经够好了,当他耐着性子给这小丫头喂水时,她竟然还敢把水推开。裴然以为尤念还在记恨他拉她上车的事在耍脾气,当下也没多哄她,揽过人来就把水强迫喂了进去,开车的司机看到后连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强迫给尤念喂水的结果,就是让她吐得更厉害了。裴然后来的衣服也遭了殃,车内的抽纸被用的一张没剩,后座一片狼藉,满满都是低气压。
等到车子到达目的地时,前面带路的高格几人已经从车里出来了。他们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裴然从车里出来,爱闹的几个人忍不住过去敲了敲车门。
“别催。”
后来裴然终于磨蹭着出来了,不过他冷着一张脸身上也没穿外套。他下车时有人眼尖的发现他车内还有一位姑娘,不过不等他们看清裴然就飞快的将车门关上,他下车后搜刮了其他几人车内的全部纸巾,接着又弯身回到了车内。
“然哥,你窝在车内干嘛呢,大家都等着你呢!”
又是几分钟过去,裴然才重新打开车门,这次他再出来时身后还跟了位歪歪晃晃的小姑娘,此时裴然的外套正罩在她的身上,宽大的衣服将她罩的严严实实。
那时尤念已经憋了很久了,下车后的她终于闻到了新鲜空气。但胃中仍旧在抽搐翻涌,她忍不住又跑到一旁去干呕,裴然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无奈跟了过去。
随裴然一起而来的好友中,有一人叫萧辞,他平时和裴然关系最好,而他的小青梅也和尤念最亲近。在看到尤念一直再吐后,萧辞不难猜到发生了什么,于是他就去了附近的商店,买了些东西塞到裴然手中。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裴然才从萧辞口中得知,尤念坐车总爱带着甜饮和小橘子不是因为爱吃,而是因为这些东西能够压制她坐车的反胃感。
其实左右算算他也是和尤念相处最久的人了,然而在这种细节方面,他还不如这个没和尤念说过几句话的好友知道的多。
心中密密麻麻塞满了酸意的同时,他感到挫败又无奈。
因为尤念的晕车,那天的出行裴然几乎没玩,全程照看着这位祖宗。
他的鞋子与衣服因为尤念的原因算是报废了,底线因为尤念的折腾降了又降,也不知道是因为那天的经历实在难忘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在这之后他才开始留心观察尤念,偶尔也会给她买些好吃的零食和甜饮备着,就等着坐车时塞给她。
这习惯自那之后一直延续了很多年,等到他们后来结婚,车内更是塞满了足够的零食甜饮,而这个时候,裴然已经很会照顾晕车的尤念了。
嗡——
将车窗开了条小缝,当凉风吹进来时,既缓解了尤念的难受,也吹散了裴然的回忆。
以前她晕车的时候是最乖的,因为难受的关系从来都不和他吵闹,大多数时候只是枕在他的肩膀上睡觉,偶尔也会蹭一蹭他或是醒来后吃几颗糖,温顺的像只奶猫。
她还从没像今日这般活泼过,明明晕的难受也不肯闭眼。大眼睛圆溜溜的一眨不眨的望着窗外,在裴然塞给她一把小橘子和零食后,她就弯着眼睛一边吃东西一边看风景,难受了,就多塞几片橘子皮放到鼻间。
“你怎么知道这样能缓解我晕车的呀?”
尤念一开始不知道自己晕车,在发现自己晕车后,她下意识想到的就是吃晕车药。当看到裴然又是给她塞橘子皮又是让她喝甜饮压反胃感的,她觉得这方法十分新奇,不由就回头看向裴然,想要听听他怎么回答。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