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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微臣恭迎殿下

春日宴 · 白鹭成双

李怀玉凭着记忆走小道绕去了明山宫。

月色寂寂,给这原本就冷清的地方更笼一层阴森,她踩过地上横着的枯草,轻轻推开了宫内侧殿的门。

历朝皇帝都会有一个密室,用来存放重要的物件和文书,明山宫就是孝帝的密室。

父皇临终的时候告诉她,等怀麟满了十五岁、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她就可以来这里找他留下的东西。

大兴八年二月廿,李怀麟满了十五岁,她也如约来了这里,满怀期待地打开机关,以为父皇一定是给他们留了什么宝贝。

然而很不幸,明山宫没有宝贝,有的只是一个她承受不起的秘密。

当时李怀玉没能接受,看完恍惚地回了飞云宫,都忘记要把那东西拿走亦或是销毁。后来司马旭一日,她被监禁,再也没了来这里的机会。

如今换了一副面貌重新站在这侧殿的书架前,怀玉想,等这件事做完,她就可以彻底安心地当白珠玑了吧。

“咔!”书架上的机关被扭动,轻响一声,接着整面墙都从中间断开,退往两侧。

想起还在假山那边等着的江玄瑾,怀玉勾唇,一边往里走一边笑,心里已经想好等会要怎么逗弄这喝醉的人了。

然而,抬头往密室里看了一眼,怀玉的笑容全凝滞在了脸上。

密室里燃着烛火,一身藤青锦绣长袍的柳云烈站在离她十步远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折明黄色的文书,一双眼震惊地看着她,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心里一沉,一股子凉意从脚踝爬上来,将李怀玉整个人都冻在了地上,差点要站不稳。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下意识地吼出这句话,怀玉觉得不对,慌忙转身想跑。

“站住!”柳云烈上前来抓住她的手腕,反应极快地按上旁边的机关,将密室的门重新合上。

最后一股溜进来的风把桌上燃着的蜡烛吹得忽明忽灭。

“你到底是谁?!”他呵斥一声。手上力道极大,声音都有些颤,显然也是被惊得不轻。

怀玉浑身僵硬,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面前这人,半晌才道:“柳大人连我也不认识了?”

怎么可能不认得,他每次看见她都会觉得浑身不舒坦,原以为是上回打架留下的后遗症,如今一看倒不尽然。

“白珠玑……”柳云烈喃喃着重复她的名字,极力压着她的挣扎。

他查过白珠玑,这个人在恢复神智之前,跟府外的人是半点交情也没有,突然认识陆景行就已经很蹊跷,眼下竟还出现在了这里。

这里除了他和陛下,只有长公主知道。

李怀玉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了嗓子眼,扭着手腕想挣开他,力气却是没他大,只能靠在墙上等时机。

她与他交过手,心里很清楚,要是真的让他放开了手脚打,白珠玑这副身子绝对不是对手。

打消了心里的杀意。李怀玉眼珠子转了转,放弃了挣扎:“柳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还想装蒜?”柳云烈回神,手肘一横就抵着她的喉咙将她按在墙上,眼神狠戾地道,“白家四小姐,痴傻三年突然痊愈,不仅能说会道,还突然会了武功。陆景行给你添嫁妆,徐仙、韩霄、云岚清给你坐娘家席,如今你又出现在这里。”

“殿下,微臣有失远迎啊。”

李怀玉一震,别开眼道:“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手上力道渐渐加重,柳云烈冷笑:“听不懂也罢,今日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你既然这么喜欢明山宫,那不如就长眠在此吧。”

脖子被抵得喘不上气,怀玉痛苦地皱眉:“等……等等!你想要我死,好歹也让我死个明白!”

动作一顿,柳云烈看她两眼,微微将手松开些。

“我真不知道什么殿下。”得了机会,怀玉连忙道,“我就是随意走过来……”

“然后打开了这里的机关?”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谎话,柳云烈的手重新压紧,“你如果只是想说这些,那微臣就恭送殿下了。”

这话行不通。

柳云烈是真的打算杀了她,下手半点也没留情。

李怀玉慌了,趁着喉咙还能勉强发声,艰难地喊:“柳……柳炤!”

听见自己的大名,柳云烈嗤笑:“殿下终于肯承认了?”

死到临头了还不承认?她又不傻!怀玉连连点头,示意他先松开她些。

手松了半寸,柳云烈眼神凌厉地道:“所以紫阳君这么久以来怪异的行为,就是你在暗中蛊惑!”

急急地吸两口气,李怀玉抬眼看他:“紫阳君是何许人也,我能蛊惑他?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罢了。”

“呵。”柳云烈摇头,“殿下谦虚,没有您费尽心思地牵线搭桥,他哪能那么快查到齐翰身上。”

眼下江玄瑾翻案的进展正好卡在齐翰那里,李怀玉都差点要觉得齐翰就是幕后凶手。但现在一听柳云烈这话,她明白了。

他才是隐藏得最深的人。

浑身紧绷,怀玉垂了眼眸,示弱地低声道:“反正我已经落到了你手里,不如坐下来聊聊?”

“不敢。”手依旧放在她的咽喉间,柳云烈眼神深沉,“公主的手段微臣领教过不少了,要聊可以,就这么聊吧。”

半点机会也不给啊?怀玉心里沉得厉害。

柳云烈似乎是一早就怀疑她了,所以眼下得知了真相,比起震惊,更像是在回忆核对他知道的东西。一桩桩一件件地将她的身份套实。

片刻之后,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里已经没了惊慌,人也冷静了许多。

见他好像没话要问了,李怀玉便问他:“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父皇临终的时候,只有她和怀麟在侧,连江玄瑾都站在殿外,按理说不会有别人知道这里,更何况柳云烈还是个外臣。

面前这人似笑非笑:“殿下心里已有答案,又何必问微臣?”

除了她,知道这里的人只有……

怀麟。

深深皱眉。李怀玉摇头:“不可能是他告诉你的。”

先不说父皇驾崩那年怀麟只有七岁,压根都不一定记得这回事。就算他记得,也没有理由告诉柳云烈。

这人在诓她。

“殿下既然不信,那微臣也没有办法。”柳云烈半阖了眼,“臣也有问题想问殿下。”

“你问。”能争取到多些活着的时间,李怀玉态度很诚恳:“问什么我答什么!”

“你怎么活过来的?”这是柳云烈最想知道的。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可为什么眼前这个人分明死了,却能借着别人的身子,重新站在这里跟他说话?

眼皮垂了垂。怀玉道:“这种事,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且说。”

一般瞎掰的谎话已经过不了柳云烈的耳,怀玉认真地想了想,突然有了个主意。

“我生前得了个宝物,可以留住人的魂魄,让人死而复生。”压低声音,她道,“全靠那宝物,我才有了回来的机会。”

宝物?柳云烈冷眼看她:“想糊弄我?”

“不是不是!”李怀玉跺脚,“我真没骗你呀!你记得大兴四年东晋来访北魏吗?那百花君进献的宝物里。就有一个形状古怪的玉佩!我当时不知道用途,可等我死了之后,魂魄就被它吸住了,然后白四小姐溺水而死,我就到了她的身上。”

反正别人没死过,谁能分辨她话的真假?

活生生的事实摆在眼前,柳云烈不信也得信,眼里当即划过一丝奇异的光。

“那玉佩现在在哪儿?”

人都是怕死的,权欲心越重的人越怕,对于上位者来说。长命百岁和起死回生都是万金难求的宝贝。

怀玉看见了生机,终于笑了笑:“大人,我的命现在在你手里,你真杀了我,我还得靠着那宝贝才重活呢,如何能告诉你它的下落?”

活过一次,还能再活?那得了那东西,岂不是永远不会死?

柳云烈皱眉,半阖了眼,像是在思忖什么。

“其实我活这一回。也不过是想替自己洗刷冤屈罢了。”怀玉长叹一口气,“你看我害谁了?那些入狱获罪的人,哪一个不是遭了报应?你没必要杀我的,等案子翻过来,我就会老老实实呆在江玄瑾身边,不会再碍着你们一分一毫。”

“你还想回去他身边?”柳云烈冷笑,“叫他知道你的身份,你以为你还能活?”

昔日自己最大的仇敌,借尸还魂成了他的妻子,算计、利用、与他恩爱。为的都是替自己翻案。

江玄瑾要是知道了这个……

眼神微动,他突然就松开了她。

“咳咳咳!”脖子上的压力没了,怀玉弯腰下来就是一阵咳嗽。

“做个交易。”柳云烈道,“我放你走,你把那宝物给我。”

暗暗勾了勾唇,怀玉道:“大人说话算话?”

“机关就在你旁边,你现在就可以开了门出去。”柳云烈道,“但,我若是找不到那玉佩,定会将你的身份揭穿,让你再被赐一回毒酒。”

怎么可能?她一旦出去,旧案翻过来,罪名就消了。怀麟知道她的身份,高兴还来不及,如何还会赐毒酒?

暗暗勾唇,李怀玉站直了身子道:“我先离开这里,等安全了,便让人把那玉佩送到大人手上。”

柳云烈负手而立,看着她触动墙上机关,意味深长地道:“命来之不易,殿下可得好生珍惜,莫要再耍什么幺蛾子。”

“大人放心。”墙壁裂开,清朗的风从外头吹进来,怀玉深吸一口气,提着裙子镇定地往外走。

明山宫依旧很安静,远处喜乐宫的宴会却像是散了,已经没了之前那热闹的声音。

手有些发抖,脚步也有些虚浮,李怀玉压根没敢回头看,越走越快,一出明山宫就不要命似的狂奔起来。

简直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不,她做梦也想不到会在密室里看见柳云烈!现在怎么办?柳云烈知道了她的身份,随时都有可能告诉江玄瑾,那一切就都完了。

他今日放她一马,只是因为想要宝物,那宝物给了他之后呢?她的秘密捏在他手里,他又是一直想她死的人,结局如何,不言自明。

不能让柳云烈活。

意识到这一点,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沿着宫道回到明山宫,怀玉收敛好神色,想去接在假山石上等她的江玄瑾。

然而,她好像耽误了太久,宫宴散场了,假山石上也没了人。

心里有些慌,她拉住过路的人就问:“看见紫阳君了吗?”

好巧不巧的,这人转过身来,竟是云岚清,他诧异地看她一眼:“君夫人?君上等了您许久,原是一直在此处不肯走的。但他醉得厉害,几位江大人就把他带回府了。”

看见他,怀玉眼神复杂极了,捏着拳头张口欲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看着她这表情,云岚清眼神微深:“在下一直有个问题想问夫人。”

“夫人是怎么知道落花河堤坝有问题的?”

心乱如麻,怀玉连跟他绕弯子的力气都没了,白着一张脸道:“你是不是也怀疑我是丹阳?”

如此直接的一句话,听得云岚清傻了眼。

“我现在没空跟你说太多。”怀玉垂眸,声音都有些发抖,“岚清,你帮我告诉陆景行一声,让就梧他们都准备好,我有个人要杀。”

我有个人要杀。

这等猖狂嚣张的语气,瞬间让云岚清回到了半年前的飞云宫,眼前恍然看见了那一袭宫装却半点也没坐相的人,翘着腿朝他们道:

“来活儿了大人们,逮着个蛀虫,想办法弄死他吧。”

……

“殿下?”云岚清试探着喊了一声眼前这人,眸子里又惊又疑。

怀玉点点头,腿一软干脆蹲在了地上:“你照我……照我说的做。”

后头的韩霄正四处找人呢,走过来看见他的背影,大大咧咧地就喊:“岚清,我找你半天了……”

话刚落音,就看见了被他背影遮挡住的白珠玑。

“咦,君夫人怎么也在这里?”韩霄很意外,“江家的人正四处找您呢。”

怀玉无奈地看着他,已经没了再解释的力气,摇摇头撑着膝盖站起来,正想转身走,就看见了后头回来的柳云烈。

呼吸一窒,她别开眼神僵在原地,完全不敢动。

“怎么了?”韩霄什么也不知道,好奇地看着她就道,“君夫人也喝醉了?脸色这么难看。”

柳云烈一步步走过来,脸上似笑非笑,在他们不远处站定,拱手道:“几位大人这是要走了?”

云岚清察觉到了李怀玉的不安,上前两步将她护在后头,拱手还礼:“宫宴散了。”

“那各位慢走。”柳云烈抬眼,看向云岚清背后的人,轻笑道,“君夫人也慢走。”

说完,负手就继续往喜乐宫里而去。

韩霄皱眉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这人今天怎么阴阳怪气的?”

云岚清回头,看着怀玉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怀玉摇头,轻声道:“劳驾两位,可否送我一程?”

“好。”云岚清想也不想就答应。

韩霄怔然:“这……岚清你没事吧?”

他不是一向不爱管闲事?

一把拉过他,云岚清道:“等有空我再与你解释,先将殿……先将君夫人送回江府。”

看他这凝重的表情。韩霄也知道事出有因,连忙与他一起跟在君夫人身后走,不再多问。

回到墨居,怀玉先去找了青丝,低声道:“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看着她这苍白的脸色,青丝吓了一跳,上下打量她一圈,见没什么伤才放心,点点头示意她说。

去妆匣里随意找了一块玉佩,怀玉道:“我被柳云烈发现了身份,眼下必须得杀了他,你带着这个去找陆景行,他会帮你安排人手。”

听见前半句,青丝的眼神就冷了,再听得后头的任务,她起身就将玉佩揣进了怀里。

“要小心。”怀玉叮嘱。

“您还是先去看看君上。”青丝屈膝行礼,临走的时候就留下这么一句话。

江玄瑾怎么了?怀玉定了定神,离开厢房往主楼走。

主楼里安安静静的,乘虚和御风都站在门外不敢进去,一看见她来。两人立马将门给推开,示意她快进去。

料想到那人醉酒之后不好应付,怀玉已经做好了哄他睡觉的准备。

然而,进门抬眼,屋子里坐着的那个人眼神清明,竟是已经醒酒了。

“你去了哪里?”他冷声问。

心里一跳,李怀玉连忙迎上去,坐在他面前道:“我迷路了,本是想去给你倒茶,结果走着走着就失了方向。还是云大人韩大人撞见我,把我送回来的。”

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江玄瑾道:“你又骗我。”

浑身一紧,怀玉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嘴唇上的血色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人接着说的却是:“我在假山那里等了你半个时辰,你一句迷路,就可以这么算了?”

怔愣片刻,怀玉失笑:“你说这个?”

“你还有别的骗我?”江玄瑾拢眉。

“没有没有!”怀玉连忙拉住他的手,柔声道。“我怎么会骗你呢?迷路也不是我故意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江玄瑾不高兴极了,一张脸阴沉阴沉的,就这么看着她。

刚经历过一场心惊肉跳的死里逃生,眼下再看见他,怀玉觉得有点鼻酸,身子往前一扑就搂住他的腰身,沙哑着嗓子道:“别生气啊……”

听着像是要哭了。

江玄瑾一惊,感觉到她身子在微微发抖,心里的气顿时消没了。伸手拍着她的背道:“欺负人的人,倒是自己先哭起来了?”

“我没欺负你。”怀玉哽咽。

“……”扶着她的肩膀把她的脑袋抬起来,江玄瑾皱眉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出什么事了?”

怀玉摇头,手勾上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贴去他怀里,抱得死紧。

“咱们出京去玩一段日子好不好?”她小声问。

江玄瑾想了想,道:“齐翰明日归京,我要带他去陛下面前对峙。等结了司马旭旧案,我再请休带你出去走走。”

怀玉摇头:“我想立马就走。”

她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若是能带江玄瑾离开京都的话……

“不行。”他道,“我是此案主审,案子未结之前不能离开。”

眼泪涌上来,怀玉怔愣地看着他。

“别任性。”江玄瑾伸手揩了她的泪花,“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要做的事情,自然是比她的小脾气重要得多,李怀玉乖巧地点头,眼泪却是越掉越多。

“好了。”他抱着她,替她更了寝衣拆了发髻,放她去床上坐着。

怀玉抓着身下的被子看着他。张口想问点什么来让自己安心,可又怕惹他怀疑,只能垂眸沉默。

灯熄之后,江玄瑾刚一躺上床,身边这人就压了上来。

“江玠。”她轻声道,“我是真心喜欢你。”

微微一愣,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头:“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我怕你不清楚,所以一定要告诉你。”黑暗之中的杏眼粼粼泛光,怀玉低下头来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认真道,“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放在她腰上的手陡然收紧,身下这人一动,翻身就将她反压在了枕头上。

伸手摩挲着他脸上的轮廓,怀玉咧嘴笑:“你真好看,我想把天下最甜的橘子都剥给你吃。”

以前说这句话是调戏他的,就想看他气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可眼下,她说这句话是真心的,若是这一劫能逃过,她一定不会再骗他,一定……给他剥又大又甜的橘子。

江玄瑾只当她是油嘴滑舌,轻哼一声就低头下来咬了她的嘴,舌尖轻轻一舔,恼道:“最甜的橘子分明已经被你吃了。”

不然她为什么会这么甜?

怀玉失笑,勾着他的腰就缠上去。

好端端的八月中,到了后半夜竟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被风吹得飘进主楼,打湿了挂在屏风上的衣裳。

裸露在外头的肌肤感受到了秋雨的清冽之气,怀玉扯拢了被子来,轻轻打了个寒战。

第56章 月信来过了吗?

京都有一处叫山石竹林的茶楼,开在城南一堆天然而成的山石之中,茶桌错落,被高高拔起的石屏隔开,竹子翠绿,小丛小丛地长在石屏之间,远看过去像极了哪个高人布的阵。

怀玉带着青丝坐在这里,一直留神听着周围的动静。

她今日本是不用来的,让青丝带玉佩来给了柳云烈就是。但柳云烈传话说要她亲自来送,正好江玄瑾去与齐翰对峙了,怀玉想了想,还是如他所愿地过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两炷香之后,柳云烈姗姗来迟,怀玉一看他就挺直了背脊,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左手边的石屏。

就梧他们都在那后头。

这地方有一个好处,就是竹子一直会发出“沙沙”的响动,能将旁边人的呼吸掩盖住,武功再高的人也无法察觉到埋伏。

柳云烈显然就没有察觉到,只身进来,瞧见她就似笑非笑地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怀玉面无表情地问:“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光天化日之下喊她殿下?

柳云烈笑道:“您带着青丝呢,微臣看着实在熟悉,一时没忍住。”

青丝皱眉看着他。

“说来也是奇怪。”柳云烈拂了衣摆在她对面坐下,伸手给自己倒茶,“君上都没觉得奇怪么?青丝向来只听丹阳长公主一个人的话,如今却改认了你做主人。”

看她一眼,怀玉道:“青丝是他给我的人。”

她没有主动要,是江玄瑾主动给的,他又怎么会觉得奇怪?

柳云烈唏嘘:“殿下果然手段了得,连紫阳君都能被你玩弄于鼓掌。”

这人眼里满是嘲讽,脸上偏生还带着笑。看着真是让人不顺眼得很,怀玉冷声道:“大人的东西不要了?”

“不急。”柳云烈道,“在拿东西之前,我还有话想问问殿下。”

“——你是如何说服紫阳君对厉奉行下手的?”

桌上燃着一盘卷香,醇厚的香气被风一吹,盈满他们这一处茶座。

怀玉垂眼看着那香,慢条斯理地端茶喝了一口:“大人这是审案来了?”

“下官昨晚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柳云烈摇头,“区区一个女子,到底何以操控紫阳君如此?”

“我没有操控他。”怀玉道,“厉奉行自己袒护孟恒远在前。被查出贪污在后。”

“可在之前君上的眼里,厉奉行是个好官。”柳云烈笃定地道,“你一定是做了什么,君上才会对他改变看法,甚至上奏于帝、呈他罪状。”

捏着绢扇轻轻扇着,怀玉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微微有些不悦,柳云烈道:“殿下这话,说了同没说一样。”

“大人现在来问这些是干什么呢?”怀玉道,“我说了,我的目的只是还自己一个清白,等司马旭一案结了,我便再不会利用紫阳君做任何事。”

柳云烈眯眼:“你也承认你是利用紫阳君?”

“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怀玉轻笑,“我一开始接近他,还想过杀了他呢。”

柳云烈怔了怔,像是被她这狂妄的想法惊了一下,而后神色复杂地道:“真不愧是丹阳长公主,玄瑾那般真心待你,你也忍心?”

挑了挑眉,怀玉问:“你有资格这样说我吗?难道你没有利用过他?”

“我何时利用了他?”

这倒是不承认了?怀玉轻嗤:“司马旭一案。若不是你借他之手定案,罪名何以落到我头上?柳大人,想杀我很久了吧?齐翰对司马旭下了手,你借着机会就把黑锅往我头上扣,眼下齐翰被君上抓住,你倒是逍遥无事,手段也不弱啊。”

柳云烈皱眉道:“司马旭一案,我也是被齐翰蒙蔽的,他杀的人,反过来告你,我也没有想到。”

骗鬼呢?这分明就是一个栽赃一个嫁祸,同流合污沆瀣一气,好意思跟她搁这儿装无辜?

李怀玉很厌恶这种伪君子,明眼人面前都要说暗话,一点也不爽快。

“之前跟人打听白四小姐,听说了陆景行添嫁妆的事情。”柳云烈道,“当时我还没有想明白,陆大掌柜是发了什么善心。在得知白四小姐是殿下借尸还魂的之后,我倒是有些感动。”

这假惺惺的表情看得人想吐,怀玉皱眉:“你一个大男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恶心?看不惯我和陆景行直接说不好吗?还感动呢,假不假?”

“是真的感动。”柳云烈道,“他从五年前就一直跟在殿下身边,连个名分都不求,却还一直帮您做事。京都的文人说您二人早已私定终身,但您重活之后,竟没有与他双宿双飞,而是嫁给了紫阳君。”

“殿下,您的心可真狠呐,为了报仇,不惜舍弃自己的爱人,嫁给杀了自己的仇人。”

桌上的香燃得差不多了,怀玉轻轻松了口气,再也没了陪他瞎扯的耐心,直接拿出一个锦盒放在他面前:“你要的东西。”

看见它,柳云烈倒也不是很激动,只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食指轻轻敲着盒面道:“我如何才能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

“有一个办法。”怀玉皮笑肉不笑,“大人可以试试。”

“什么?”

手指一松,小巧的茶杯落在地上“啪”地一声响,李怀玉余光瞥见石屏之后跃出来的就梧等人,轻轻地回答他:

“死一次就知道了。”

柳云烈一惊,起身就躲开就梧劈下来的长刀,“锵”地一声响,他方才坐着的石凳被砍出了一个深深的豁口。

“杀人灭口?”他看着面前出来的那十个人,怔愣之后倒是大笑起来,“长公主,好个长公主,换了一副面貌回来,这些人都还在你身边帮着你。只有紫阳君是个傻子,只有他不知道你是谁!”

“你想告诉他吗?”怀玉坐着没动,淡声道,“没机会了。”

出了两招,柳云烈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手脚似乎都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

“你干什么了?”

看着桌上那燃尽的香灰,怀玉嫌弃地道:“要不是为了让你中这软筋香,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同你说这么多废话?”

竟还有软筋香?柳云烈躲闪之间,倒是笑了出来:“殿下的约,果然不能轻易就赴。”

“不过还好。在下也是有备而来。”

眼看着就梧的长刀要到他的咽喉了,茶座外突然冲进来一大堆衙差,气势汹汹地涌上来将整个地方都围住。

就梧等人反应极快,不管不顾地就想先取柳云烈首级。

电光火石之间,旁边突然飞来一枚石子,将他的刀锋狠狠打偏了去。

还有埋伏?就梧脸色一沉,反手将刀重新横上他的脖子,戒备地看着四周。

柳云烈笑道:“束手就擒吧,我带来的人多得足以将你们都捆回衙门。这回依旧是我赢了,长公主。”

李怀玉被青丝等人护着。看着四周的衙差,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起身朝柳云烈走过去,随手拿过旁边清弦握着的匕首,到他身边冲他笑了笑。

“你赢了?”

“你也太看轻我丹阳了。”

话落,匕首出,直接捅进了他腰腹,皮肉被割裂的声音有些渗人,但她眼睛都没眨。

“呃。”闷哼一声,柳云烈睁大了眼。“你……你要与我同归于尽?”

这里这么多衙差她也敢动手?疯了吗?

“同归于尽?”怀玉咯咯地笑起来,“你真看得起自己。害我在前,入密室在后,你一个人带着满肚子的秘密去死就好了,我还要好好活呢。”

腰腹间疼得厉害,柳云烈一动也不敢动,咬牙道:“你真是心狠手辣!”

“心不狠,站不稳。手不辣,谁还怕?”痞里痞气地念叨两句,怀玉松开匕首。朝着背后的人道,“动手吧。”

就梧点头,吹了一声口哨,尖锐响亮的哨音一落,那些衙差的后头便涌出了一大群蒙面人。

“还感动吗?”李怀玉伸手拍了拍柳云烈的肩膀,“这都是陆大掌柜帮的忙。”

柳云烈脸色很难看,他急急地往左边石屏的方向瞧着,像是那头还有救兵。

怀玉眯眼,挥手就让青丝过去看,青丝翻过石屏。很快又回来,摇了摇头。

没别的人了。

衙差一个个倒地,柳云烈脸色也渐渐苍白,他好像很不甘心,张口想说什么,又被疼得止了话。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吧。”怀玉笑嘻嘻地看着他,“你在密室里捏着的那份文书,放哪儿了?”

艰难地喘着气,柳云烈道:“我不会交给你的。”

“你不给,我也能让人去找。密室、你的府邸,总能搜出来的。”怀玉无所谓地耸肩,“只是,你这么不配合,死后可能会入不了土哦。”

“你……”手死死捂着匕首插着的地方,血开始满满往外淌,柳云烈愤怒地道,“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脸因为怒意和恐惧扭曲成一团,看起来还真像个厉鬼。

然而李怀玉半点也不害怕,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道:“我当时死的时候,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江玄瑾被他推出来当了刀子,她的恨意落错了地方。

衙差和蒙面人厮杀起来,整个山石竹林一片血雨腥风。

柳云烈慢慢倒在地上,怀玉就蹲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他咽气。

“主子。”青丝从外头回来,皱眉道,“快走!”

还有援兵?怀玉皱眉,提着裙子起身,很是麻利地就带着就梧等人撤离。

“都干净了?”她边走边问。

就梧答:“干净了,剩些在外头压根没进去看见咱们的人,姑且放过。”

“嗯。”越过石屏一路往西,怀玉道,“等柳云烈的死讯,若是两日之内没消息,就再去廷尉府看一眼。”

“是。”

山石竹林的西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怀玉看了一眼,掀开车帘就坐了上去。

陆景行摇着扇子看着她身上的血迹,啧啧两声道:“你乖顺了那么久,我差点忘记你以前是个多狠的人了。”

吓唬似的朝他举了举带着血的手,怀玉道:“丹阳长公主杀人如麻,你怕不怕?”

“怕死了。”合了扇子放在一边,陆景行拿了手帕出来,抓过她的手一点点替她擦干净,眉目温柔地道,“柳云烈死了,齐翰也会被问罪,你的大仇终于报了。”

心里一直压着的东西松开,怀玉咧嘴笑了笑:“是啊,报了。”

“那之后打算如何?”陆景行抬眼看她,“要……继续留在江府吗?”

“我名义上还是江府的人,自然是要留在那里的。”李怀玉比划着道,“之后要做什么,我都想好了,岚清适合当丞相,咱们帮扶他一把,有他辅佐怀麟,你就能安心做你的生意,等你银子赚够了,就考虑考虑终身大事。”

“我现在能和那些官家小姐好好说话啦,她们也不会再因为我是丹阳就怕。所以要是遇见好姑娘,我还可以帮你做个媒。”

“还有就梧白皑他们,想做官的就让他们入朝为官,想行走江湖的就放他们走。这么多年了,大家也该过点自己想过的日子。”

越说越兴奋,怀玉眼睛都亮了起来,手舞足蹈地道:“再过两年,说不定我就能生个孩子,到时候大家再一起来喝个满月酒,说说自己这两年都做了什么,然后不醉不归!”

想象了一下她说的这个场景,陆景行勾了勾嘴角,然后摇头:“别的都可以,我的终身大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为什么?”怀玉皱眉,“你不信任我的眼光?”

“不是。”陆景行吊儿郎当地道,“天下芳草何其多,我可不愿在一棵树上吊死。”

怀玉一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的确是比江二公子还风流。”

江深好歹还娶妻纳妾了,这人是想只身坐拥天下美人啊?

陆景行半阖了凤眼,勾着唇安静了片刻,然后问她:“你打定主意要同江玄瑾过一辈子了?”

这话听着有点肉麻。怀玉挠了挠鬓发,略微羞涩地道:“想想也还不错,他待我挺好的。”

“我待你不好吗?”他问。

怀玉愣了愣,眨眼看他,突然爆了句粗,然后不可思议地道:“你别是真对我有什么想法吧?”

“怎么?”陆景行斜她一眼,“看不起你自己?”

“那倒不是。”怀玉摇头,“我这么独绝无二、艳压天下的姑娘,你有想法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个没忍住,陆景行还是翻了白眼:“你说话的时候带上脸,别不要它。”

李怀玉:“……”

展开扇子重新摇了摇,陆景行垂眸道:“逗你玩儿的,一日是兄弟,一辈子是兄弟,你我可是拜过关二爷的,往后你别与我断了联系就好。”

“那怎么可能?”怀玉嘻笑,“你可是我娘家人。”

一朝错过,一辈子也就这么错过了。陆景行抿唇,摇着扇子想,若是当初他早些知道自己的心意,还会不会错过她?

答案是不一定吧,眼前的这个人对他,好像真没动过什么心思,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怕是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还是就这样吧。

马车到了江府附近,怀玉带着青丝提前下了车,与陆景行作别之后,脱了带血的外袍让青丝抱着,从侧门回了墨居。

墨居里安安静静的,家奴禀告说君上进宫去了还没回来。

齐翰毕竟是个丞相。想用旧案压他不容易,恐怕得费些功夫。怀玉没在意,她觉得很困,也不管天还没黑了,先睡上一觉再说。

这回终于没有做噩梦了,她的梦境里一片宁静,有飞云宫的门口的树影,有怀麟稚嫩的笑声,还有远处的一个人,拢着青珀色的袍子,温柔地等着她靠近。

即使是睡着了,嘴角都止不住地往两边咧。

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看了看屋子里,怀玉问青丝:“君上还没回来?”

青丝低声道:“方才御风回来传的消息,说君上要在宫里住几日,与陛下细议旧案。”

“啊……”颇为失望地扁扁嘴,怀玉道,“又剩我一个人呆在这里。”

青丝想了想,道:“方才二少夫人派人过来问过您,您现在要见她吗?”

徐家那个姑娘?怀玉来了点精神:“好啊。请她过来吧。”

之前她听人说徐初酿与江深闹别扭了,只听了个大概,还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眼下反正无聊,不妨找她聊聊天。

青丝应声而去。

徐初酿来得很快,还是抱着被子和枕头来的。

怀玉一看,愣了愣:“二嫂,我这儿不缺这些啊,你送来干什么?”

“不是送你的。”徐初酿低声道,“我是想过来睡客楼。”

“啊?”怀玉意外了。“好端端的望舒院不住,为何要过来睡?”

徐初酿咬唇,没答话,眼眶有点发红。

于是怀玉就明白了:“二哥又欺负你了?”

“谈不上欺负。”徐初酿道,“是我自己作践自己,怪不得人。”

听她这语气,怀玉莫名有点心疼,拉着她去客楼,让青丝帮她换了床上的被子枕头,然后问:“怎么回事?”

徐初酿垂眸。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半晌才道:“上次他把我绣了三个月送他的帕子给了侍妾,我是觉得委屈了才回的娘家,老太爷让他把我接回来,他便当我是在借着老太爷威胁他,对我冷淡得很。”

“今日更是,我熬了人参汤去同他说软话,他顾着与侍妾亲热,任由我站在那里,看也不看一眼。末了还说,他会按照老太爷的吩咐。晚上与我同房,好早日生个嫡子。”

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手背上,徐初酿哽咽:“谁稀罕生什么嫡子。”

她只是喜欢他而已啊。

怀玉听得唏嘘:“二哥委实过分了些。”

“是我自找的。”擦了眼泪,徐初酿道,“我要是没那么喜欢他,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感情里,一向是谁动情多谁输,动情太深遇上无动于衷,就注定是作践自己。

怀玉不太会安慰人,只能傻兮兮地盯着她看。好在徐初酿也不是来找安慰的,只是找个人说了,心里就舒坦了。

“我回娘家那几日,父亲经常问起你。”深吸一口气,徐初酿转了话头,“他说你对咱们家有恩,让我多帮衬你些。”

其实她是觉得有点奇怪的,毕竟救父亲出来的人是紫阳君,但他完全不提君上,只叮嘱她多照顾江白氏。

怀玉笑了笑:“徐大人有心了。”

云岚清知道了她的身份。就等于韩霄和徐仙都知道了,也无妨,柳云烈一死,事情都解决了,他们就算知道,也不会再被她牵扯进来。

徐初酿看起来很累,怀玉也不多打扰,安置好她就回去了主楼。

一连五天,江玄瑾都没有回府。

怀玉有点不解,躺在床上问青丝:“这么证据确凿的案子,怎么会需要这么久?”

青丝道:“宫里没有任何消息。”

心里有点不安,怀玉撑起身子问:“确定柳云烈已经死了吗?”

青丝点头:“就梧将尸体送出了京都,消息也掩盖得很好,没人知道那天山石竹林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好像很顺利,可她为什么总觉得慌呢?

“想办法让人去宫里打听打听。”她道。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好像马上又要下雨了。

青丝出了门,怀玉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的饭菜,觉得一点胃口也没有。

“小姐。”灵秀低头站在旁边,犹犹豫豫地问,“要找个医女来看看吗?您脸色有些差。”

吧砸了一下略有苦味的嘴,怀玉点头:“找吧。”

墨居里是没有医女的,从江府里找来的医女看着还挺眼熟。

“奴婢祁锦,见过夫人。”医女放下药箱就行了礼。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怀玉恍然:“我见过你。”

祁锦微笑:“夫人好记性。”

她还是白四小姐的时候,君上就让她过来给她看过病,当时谁想得到,这位看起来颇为凄惨的姑娘,竟会变成后来人人艳羡的君夫人?

伸手搭上她的脉,祁锦很是认真地诊了片刻,皱眉问她:“夫人这个月的月信可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