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李怀玉总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被他这么一提醒,她猛地一震。
对啊,青丝呢?
回头看向他,怀玉皱眉问:“她在哪儿?”
“三日之前,青丝潜伏进宫,意图行刺陛下。”江玄瑾垂眸,“但没走过三重门便被人察觉,押送至廷尉衙门。”
心里一沉,怀玉脸色更白。
青丝这傻子,竟然跑去行刺!他们都已经撤离了京都,她一个人还在廷尉衙门,这该怎么办?!
面前的江玄瑾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不慌不乱,像是在等她开口。
怀玉一怔,试探性地问:“君上有法子救人?”
江玄瑾颔首。
我有法子啊,但你得求我,我看心情决定答不答应你。
——这是怀玉在他眼里读出来的意思。
干笑两声,李怀玉颇为尴尬地道:“君上若是能帮忙救人,那我自然是感激不尽,可是……”
可是她现在,压根没有什么能用来偿还的东西,以这人的性子和讨厌她的程度,怎么可能还帮她?
“殿下要去丹阳?”江玄瑾不咸不淡地问。
这算不得什么秘密了,她要逃,肯定只能往丹阳逃。怀玉缓缓点头,又看他一眼:“若是途经紫阳,不知君上可否给点方便?”
“你觉得呢?”他漠然。
紫阳君不阻拦长公主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还想要方便?
挠挠鬓发,怀玉也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低声道:“那君上问这个干什么?”
“紫阳与丹阳之间的一线城,干旱三年,蝗灾肆虐。”他道,“若殿下回丹阳之后能施以援手,本君将青丝救出来还给殿下也无妨。”
还真是秉承江家家训——以黎民苍生为己任,万死不辞。
这个条件由江玄瑾提出来,很自然,很顺理成章,李怀玉觉得可以接受,于是立马就点了头:“一言为定。”
江玄瑾松了手,转身道:“那就先上山去歇着吧。”
“好……嗯?等等?”怀玉不解,“我去山上做什么?”
“这地方离下一个大城有三十里远,你还想赶路?”
临江山看起来不陡,半山腰上有一处很是壮观的大寺庙。应该要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到。比起继续赶路,肯定是在山上歇息来得轻松些。
李怀玉想了想,问:“山上人多吗?”
旁边的徐初酿上前一步答:“不多,每逢重阳,这寺庙便只接江府一家施主,没外人在的。”
“那就行。”怀玉点头。
眼下他们是逃犯,虽不知海捕文书什么时候发下来,但也得尽量避开人群。
“老太爷还不知道你的事。”江玄瑾道,“烦请殿下,顺道给他请个安,让他老人家放心。”
江老太爷还不知道?怀玉嘴角抽了抽,这就很尴尬了啊,她与他都闹成这样了,江家大公子、二公子和江焱肯定都清楚情况,她还装作没事人一般去给老太爷请安?
“有为难之处?”
“……没有。”到底是有求于人。怀玉抓抓下巴,还是应承了下来,“走吧!”
“殿下……”旁边清弦等人欲言又止。
怀玉回头小声道:“别怕啊,紫阳君又不是朝中那些个阴险小人。再说,我命是他救的,他也没道理再害我一遭。”
“这不是害不害的问题。”白皑抿唇,“您不觉得……君上像是在挖坑吗?”
一铲子一铲子的,把本要分道扬镳的两路人,又送做了一处。
怀玉认真地想了想,道:“只要能救青丝便行,再说,这坑也埋不住我。”
丹阳长公主栽的两个跟头都是因为感情,第一次是亲情,第二次是爱情,栽疼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再深的计谋,也就诓不住她了。
以前父皇说“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她听不懂是什么意思,这几番生死之后她明白了。
没有感情,就不会有软肋。上位者,有了软肋就会万劫不复。
这致命的错误,她不会再犯了。
车夫和乘虚在前头开路,徐初酿拉着怀玉一步步往山上走,紧张又担忧,频频回头看她。
怀玉被看得忍不住笑了:“不用太担心我。”
“这怎么能不担心?”徐初酿摇头,“你在山上好生休息两日,我给你煎药。”
怀玉想点头,但想起那寺庙里全是江家人。她抿唇:“不必了,叫人看见不好。”
徐初酿自然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的,看了后头跟着的紫阳君一眼,拉过她低声道:“我就说是给我自己煎的,能如何?”
瞧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怀玉低笑:“二……二夫人心地真是良善。”
她习惯性地喊二嫂,但眼下这个称呼显然是不合适了。
徐初酿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捏了捏她的手,道:“若是闺字相称,不知殿下可介意?”
“甚好。”怀玉眼眸亮了亮,“我还没跟姑娘家相互称过闺字!”
“那以后你便唤我初酿。”徐初酿道,“‘半叶新柳初酿酒’的初酿。”
这倒是个好名字,怀玉笑着指了指自己:“怀璧其罪的怀,玉石俱焚的玉。”
“……”徐初酿听得哭笑不得,“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实话啊,就是那两个字。”
摇摇头,徐初酿温柔地道:“你那是怀才抱器的怀,琳琅美玉的玉。”
怀才抱器,琳琅美玉。
李怀玉怔愣,接着便笑了出来。
自打父皇死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温柔地赞赏过她了,本来心情还有些沉重,但一看徐初酿这柔和的眉眼,她突然觉得天都放晴了。
去寺庙里也好,至少还能和初酿多待会儿。
寒山寺。
一看这寺庙的名字,怀玉就觉得有点熟悉,等进去看见两个和尚捏着的刻字佛珠之后,她明白了。
柳云烈的高僧,就是在这儿请的。
江玄瑾一进这地方就像是归家了一般,神色松懈,一直拢着的袖口也松开了。
“这边。”不用僧人带路,他直接引着这一群人往南边走。
李怀玉满脸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徐初酿瞧着,便同她解释:“君上自小有佛根,与这处的老方丈很是有缘,那方丈收了他作俗家弟子,他每年都要来这里住上一个月。”
那就怪不得对这里如此熟悉了,怀玉挑眉,突然想:江玄瑾要是剃度了,会是个什么模样?
前头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眸回头,看了她一眼。
长眉如锋,漆眸如墨,顾盼间没有风流也没有情意,仿佛是刚从深冬的雪山上下来,带着满眼沁人的凉。
然而,怀玉想,就算他冷漠如此,三千墨发落尽,也一定是世间最好看的僧人。
没别的意思,她只是客观地评价一二。
移开眼,怀玉问徐初酿:“你不用先去同二公子打个招呼?”
徐初酿顿了顿,有些心虚地道:“应该不用吧?”
江深离府那日似乎就很不高兴,虽然不知道是谁惹着他了,但每次他不高兴的时候,似乎都会迁怒她,所以不去他面前晃悠,反而要好些。
“二嫂还是去一趟吧。”前头的江玄瑾淡声道,“二哥近日心情一直不佳。”
她知道他心情不佳啊,可她去有什么用?还不如让他的侍妾去呢,她又不会哄人。
徐初酿腹诽两句,正想拒绝,结果抬眼就对上了前头君上略为阴冷的目光。
“……呃,倒也是,我还是过去看看吧!”她连忙道,“那怀玉就交给君上安置了。”
别的她不会看,眼神还是看得懂的,别说江深,君上近日的心情也一直不佳,比起他,她宁愿去对着江深。
“好。”怀玉道,“等你空了,再过来找我。”
“嗯!”笑着应下,没敢再看紫阳君,徐初酿提起裙子就走。
这地方她每年也是要来的。路都认识,穿过两个大殿就到了西边的客房,里头第一间就是江深住的。
推门进去,徐初酿心口尚在猛跳,没看屋子里的人,倒是先往外看了一眼。
紫阳君素日寡言,也不多抬眼看她,乍被他一睨,实在是吓人。
“你干什么?”背后传来江深的声音。
徐初酿回头,迎上一张黑漆漆的脸,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妾身来过节。”
江深皮笑肉不笑:“不是说不想来?这会儿倒是赶着来了?”
他这种笑容,徐初酿是最不喜欢的,然而她不会多说什么,只垂眸站着,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江深看得更气:“你丫鬟呢?”
“……没带来。”
为了怀玉他们的安全着想。她只带了个陪嫁车夫,丫鬟是江府里的,她自然不敢叫她同路。
“那你与谁一道来的?”江深皱眉。
徐初酿有点心虚,吞吞吐吐了半晌,才道:“君上。”
小叔与嫂子同路,似乎是不合规矩。但她车上那么多人,也没独处,自然不算犯了什么忌讳。徐初酿心虚的只是她没告诉江深怀玉的事情,本是要同来的,为了等怀玉,她故意说了不来,眼下委实有些不好意思。
然而,这模样落在江深眼里,就是另一番理解了。
江玄瑾说不来,她便不来。江玄瑾来了,她倒好,不避嫌也要跟他一道来?
这是什么意思?
原本心里就有气,眼下更是气得很,江深沉了脸,寒声道:“我是不是该去谢谢三弟?”
“谢他?”徐初酿很是不解,“谢他干什么?”
“谢他对你的一路照顾啊。”江深冷笑。
“……”反应过来他在想什么,徐初酿又气又羞,“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江深拂袖,眼神越发讥诮,“怨不得最近冷淡得很。”
脸上一片绯红,完全都是被他给气出来的,徐初酿咬牙道:“妾身比不得您,心没那么多窍,容不下那么多人!”
也就是说。一直以来,她心里只装过他一个。
江深一顿,眉宇间的怒意散了些,抿唇看着她这气得发抖的模样,哼声问:“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来?”
“您等会去给老太爷请安的时候就知道了。”徐初酿说完,扭身就要走。
然而,江深出手极快,拉住她一用力,她整个人就跌回来,坐进他怀里。
“你最近气性怎么这么大?”搂住她,江深挑眉,“从娘家回来就不爱搭理我,正眼也不多瞧,还怪我多想吗?”
手抵在他胸口,徐初酿听着这话。鼻尖微微一酸。
这人总是这样,自己说过什么狠话转眼就忘,转头还说她冷淡。
她不冷淡能如何?已经惹了他厌恶,成了个为得宠幸心机深沉的女人,再凑去他跟前,像从前那样傻傻地想讨好他,指不定会听见什么更伤人的话。
她有点怕了。
“不说话?”江深抿唇,“你我是夫妻,是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我要是哪儿做错了,你告诉我也好,别生闷气。”
这么多年了,江深从未用这种温柔的态度跟她说过话。徐初酿红了眼,抵着他的手慢慢抓紧了他胸口的衣裳。
“嗯?”江深的眼神越发柔和,“不生气了?”
徐初酿低着的脑袋缓缓地点了点。
她能生他什么气呢?伤心是她的,难过是她的。对这个人,她还是想给他所有好的东西。
江深勾唇,伸手捏了她的下巴,鼻尖来回与她的摩挲两下,然后吻了上去。
在哄女人的手段上,江二公子自认能甩他三弟十条街。不就是闹别扭吗?凶一顿,晾两日,再像现在这样抱在怀里哄一哄,不就好了?女人就是这么好对付!
他就不明白自家三弟到底是为什么每天愁眉不展!
春风得意的江二公子自信地想,三弟美则美矣,想从他这儿抢女人,还是不可能的。他那个性子,除了江白氏,谁受得住?
“阿嚏——”刚进屋坐下没一会儿,怀玉就打了个喷嚏。
旁边的清弦上来就探了探她的额头:“殿下。您可不能再生病了,这身子……”
“没事,鼻子痒而已,不是生病。”捏着帕子擤了擤鼻涕,怀玉左右看了看,“这房间倒是挺大。”
江玄瑾站在窗边,目光幽暗地看着她这边,冷声道:“我的房间,自然小不了。”
啥?怀玉站了起来:“那你让我在这儿休息?”
“你若不在这里,又该在何处?”他面无表情地道,“父亲也在南院,叫他知道你我分房,平添麻烦。”
清弦皱眉,抬眼看他:“君上这是何意?”
迎上他的目光,江玄瑾微微勾唇:“阁下听不明白?”
他要与她同房。
清弦眼神一沉:“君上与殿下……怕是不合适吧?”
都是男人,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彼此都清楚得很。
江玄瑾慢条斯理地拂了窗上风吹来的落叶,睨着他道:“合不合适,还轮不到阁下评议。”
本就清凉的房间里,莫名更冷了些,清弦站在她身边,与江玄瑾遥遥相望。
房间里一时无声,佛幡几动,寒意四起。
“阿嚏!”李怀玉忍不住搓着胳膊又打了个喷嚏。
窗边的人顿了顿,收敛了目光,顺手将窗户合上:“殿下有异议?”
“我要是说有,你是不是就不救青丝了?”怀玉挑眉。
江玄瑾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股子不要脸的感觉,还真是莫名让她觉得熟悉啊!怀玉轻笑,摆手道:“那我就没有异议了,同房便同房,也不是没同过。”
“殿下……”清弦很是不悦地看着她。
拍了拍他的手臂,怀玉道:“甭担心太多,你先去找找赤金他们,别乱走撞见江家人了,到时候难得解释。”
不情不愿地站了好一会儿,清弦才点头:“是。”
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李怀玉分外好奇地托着下巴看向窗边那人:“我说君上,眼下京都应该正乱着呢吧?您不回去帮着处理政务,倒是有闲心来登高望远?”
江玄瑾透过镂空雕花看向窗外,静默不语。
这模样像极了她最开始接近他的时候,一副冷冷清清、不近红尘的态度。
不过这回,李怀玉倒是不会凑上去逼他开口了,她笑了笑,打量这屋子一圈儿,便躺上床去闭目养神。
外头天已经黑了,清弦走后倒也没有再回来,怀玉躺了一会儿意识就模糊了,朦胧间感觉身边微微一陷,知道是江玄瑾上来了,便背过身去,离他远些。
偌大的一张床,她睡在靠墙一侧,几乎是要贴上去了。
江玄瑾侧头看了她一会儿,满脸冷漠地等着,等她呼吸完全平缓,丝毫不再动弹的时候,才吐了口浊气,沉着脸将她轻轻搂过来。
纤细的腰,比之前还瘦了些,脸上也没什么血色,这一路赶得匆忙,下巴上还有不知哪儿沾着的灰,看着脏兮兮的。
捏着衣袖,他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替她将灰擦掉。黑褐色的灰尘染上他青珀色的衣袖,像一副上好的画被横泼了墨。
盯着那脏污看了一会儿,莫名地,江玄瑾倒是笑了,声音低低的,笑得又苦又涩。
李怀玉是看不见的,她眉心微拢,梦里不太平静。
她逃了,怀麟发现之后,必定大怒,大怒之下难免牵扯些人。好逼她现身。青丝已经在他们手里,韩霄他们的家人也不知撤出京都了没,她这一遭走得是有惊无险,可剩下的人呢?
京都是离开了,可这后顾之忧,当真是不少啊……
不安地裹紧了被子,她梦呓了一声。
以前江玄瑾也听见过她说梦话,当时他没在意,因为她喊的称呼太过荒诞。
然而这一次,江玄瑾很清晰地听见她喊:
父皇。
传闻里的长公主心狠手辣,心机深沉,不是该无坚不摧的吗?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语气可怜巴巴的。像在拽着孝帝的衣角,半蹲在地上拖着人,跟人耍赖?
想起青丝说的那些话,江玄瑾眸色幽暗,缓缓伸手替她将一丝碎发别去耳后。
京都里已经炸开了锅。
李怀麟坐在龙椅上,脸色很不好看,他面前齐翰、柳云烈等人统统跪着,挨个禀告:
“遍寻无人,长公主应该已经不在京都。”
“紫阳君也离京去了临江山,虽说是江府惯例,但臣觉得有蹊跷。韩霄、云岚清和徐仙的府邸已经查抄,但家人昨日也已经全部离京。”
“廷尉府大牢被劫,丹阳余党尽数消失。”
狠狠拍了拍面前的御案,李怀麟起身道:“惯例?蹊跷?你们难道看不出,这是江玄瑾早就安排好的?!”
柳云烈怔愣:“这……怎么会?君上他不是已经与长公主一党决裂了吗?”
“决裂?”李怀麟气得来回踱步,“好个决裂!他这分明是将计就计,釜底抽薪!”
一开始还是柳云烈在给江玄瑾挖坑,让他与丹阳一党自相残杀,让他尽失人心好动手除去。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反而在跟着江玄瑾的步调走。
江玄瑾执意处死丹阳一党,他们不拦反劝,引朝中百官不满,认为帝王优柔寡断。江玄瑾不出席祭祀之典,他们就弄丢了死囚犯,显得帝王之侧无他则失,更衬幼帝无能!
这两日递来御书房的折子里,有意无意的,都在让他多听忠臣之言。
谁是忠臣?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都只认一个紫阳君!
“陛下息怒。”齐翰拱手道,“别的不说,紫阳君是一定要回京的,等他回来,咱们再行拿捏便是。”
“等他回来?”李怀麟抽出桌上刚递来的折子,狠狠地摔到齐翰面前,“你自己看!”
齐翰吓得一哆嗦,连忙接住打开。
江玄瑾亲笔写的折子,请陛下早日将齐丞相定罪,以慰司马丞相在天之灵。
“这……他还提这个有什么意思?”齐翰无措地看向帝王,“这案子没有翻过来的必要。”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李怀麟自然是不舍得给齐翰定罪的,但看折子上江玄瑾的态度,摆明了他不定罪,他就不回京都了。
不回京都能去哪儿?
紫阳!
真让他回了紫阳,无异于放虎归山!他这一走,带走了江府上下,他连个把柄都没能捏住,眼下反而是被对方持十万兵权,横在了喉间。
孝帝说过,若无大事,君上不归紫阳。也就是说,一旦他归了,北魏就出大事了。
李怀麟脸色阴沉得不像话,焦躁地摔了好几本桌上的折子。
齐翰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捏着折子发着抖,频频看向旁边的柳云烈。
他可不想被定罪啊,快帮忙说两句话!
柳云烈若有所思,眼里晦暗不明,像是压根没看见他的目光似的,径直拱手朝帝王道:“君上想要的,无非是一个公正,他有先皇给的兵权,又有广袤封地,实在不能与之硬来。眼下困局,转机都在紫阳君身上。既然如此,陛下何不先给些甜头,诱他回京再说?”
“柳爱卿的意思是?”李怀麟沉吟,看向了齐翰。
“要委屈齐丞相一番了。”柳云烈点头。
齐翰瞬间白了脸。
他以为自己能躲过这一劫的,结果绕了这么一大圈,还是要付出代价。
司马旭是他杀的,那老东西占着丞相之位实在太久,久得他没多少年头可以等了,所以宫宴那天,他支开了福禄宫的人,将喝醉的司马旭一刀抹喉。他安排得很好,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反正丹阳长公主臭名昭著,直接嫁祸给她,谁也不会怀疑。
他想过真相被揭开怎么办,也怕过几个晚上,然而后来有皇帝撑腰,齐翰放心了,他觉得自己怎么都不会有事,简直是高枕无忧。
结果现在,哪怕隔了一个皇帝,江玄瑾竟也有法子让他伏法。
柳云烈说得轻巧,只是受一番委屈?他这丞相之位是花了多少功夫,等了多少年才拿到手的?要引紫阳君回京,皇帝必定摘了他的乌纱帽,这同杀了他有多少区别?!
齐翰摇头,再摇头,他不甘心,他不愿意!
“怎么?”李怀麟皱眉,“丞相还有话说?”
“微臣以为。君上并非我们所见那般刚正耿直。”齐翰急声道,“处置了微臣,君上当真会回京吗?他要是不回呢?陛下有何手段能制住他?”
李怀麟一愣,继而不悦地看着他道:“丞相这是在责备朕无能?”
“微臣不敢!”齐翰连连磕头,“但微臣以为,在没有任何保障的情况下,这般让步,实在吃亏!不如陛下直接下诏,要紫阳君回京!”
皇帝的诏书是个有分量的东西,紫阳君敢不听吗?不听就是抗旨!
神色微缓,李怀麟想了想,犹豫地道:“会不会显得朕太小题大做了?”
人家只是跟着府里的人上山祈福,他就急急地下诏要人回来?这算什么?
“陛下,这也是无奈之举啊!”齐翰道,“这样一来。至少主动权还在您手里!”
这倒是有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紫阳君回封地,能有法子让他不回,那就得做。至于召回之后……
看了齐翰一眼,李怀麟问:“丞相家的嫡女,是不是对君上仰慕已久了?”
“这……”齐翰一噎,吞吞吐吐地道,“老夫不太清楚。”
柳云烈轻笑:“满朝文武都清楚的事情,只丞相大人不清楚?”
齐翰颇为恼恨地瞪他一眼,惴惴不安地等着皇帝的下文。
李怀麟坐在龙椅上想了好一会儿,道:“不能无缘无故召紫阳君回京,那就寻个赐婚的由头吧。”
齐翰震惊地抬眼,柳云烈闻言也震了震:“陛下?”
“左右紫阳君与白家那婚事也应该算不得数了。”李怀麟道,“给他赐皇婚,既显朕的器重。又能名正言顺下诏,一举两得。”
想起那江白氏,柳云烈皱眉,眼神复杂了些。
以江玄瑾的性子,皇帝的诏书可能是会接的,但这赐婚……
他觉得心里没底。
九月秋浓,悲风怒号,山寺里一声声的钟响回荡。
怀玉跟着江玄瑾一起,十分乖巧地朝江老太爷行礼:“给父亲请安。”
江老太爷捏着龙头杖,很是不悦地道:“江白氏最近去何处了?怎么总也见不着人?”
怀玉连忙低头:“最近……身子不适,动弹得少些。”
江老太爷“唔”了一声,点头道:“那就好生将养着吧,这两日在山寺里,让玄瑾多陪陪你。”
还陪呢?江玄瑾一看见她就冷着个脸,半分好颜色也不肯给她的。再陪就是相看两相厌了。
心里腹诽,怀玉嘴上却还是甜甜地应下:“是。”
江家两位公子和小少爷都站在江老太爷身后,眼下看她的目光又是戒备又是震惊,尤其是江焱的眉头,都快拧成一团麻了。
玩心一起,怀玉趁着老太爷没注意,冲他们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眼神凉凉的,像黄泉里爬上来的恶鬼。
“哇!”两位公子尚算镇定,可江家这一向最怕鬼的小少爷站不住了,惊叫一声退后两步,差点杠着后头江崇的脚摔下去。
“做什么!”老太爷被他吓得一抖,回头就怒喝,“大吼大叫,成何体统?”
“爷爷。我……她……”江焱指着李怀玉就想告状。
然而,抬眼看过去,他家小叔的眼神冷冽非常,带着警告看着他,比他旁边那恶鬼和善不了几分。
江焱:“……”
“怎么?”老太爷看着他,微怒道,“话都说不清楚了?”
咽了口唾沫,江焱缓缓放下了手,带着哭腔道:“没事,是孙儿太大惊小怪了。”
老太爷神色严厉地道:“都是有官职的人了,怎么能还这般轻浮?你小婶婶身子本就不好,你这样吼叫,吓着她怎么办?”
江焱这叫一个委屈啊!谁吓谁啊这是?他被这阴魂不散的长公主吓一跳就算了,小叔还瞪他。小叔瞪他也就算了,爷爷还凶他!
他造什么孽了?!
“不妨事。”李怀玉十分大度地道。“小少爷也不是故意的。”
老太爷颔首看向她,温和地道:“你是个好脾气的。这寺庙里有不少难得的山间野菜,午膳的时候,你记得再同玄瑾一起过来。”
“是。”
江焱气得直磨牙,见这两个人行完礼要走了,连忙也跟着上去行礼:“爷爷,我还有东西要问小叔,先告退。”
江崇和江深也道:“父亲先休息,儿子也有话要问三弟。”
江玄瑾一向不喜欢热闹,府里的人都知道,往日里去看他,都是一个个商量好时间,分开去的。今日倒是好,怎么都凑成堆了?
老太爷不解,只点头让他们走,捏着龙头杖盯着他们的背影,犹自在想,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再抱个孙子?
第65章 心疼我?
江玄瑾和李怀玉没走两步就被这三个人堵住了,他们来得气势汹汹,可到他们跟前站着,相互看看,谁也没先开口。
让他俩这样凑成堆,怎么开口?江崇思忖片刻,道:“三弟借一步说话。”
江玄瑾看他们一眼:“想干什么?”
“就是说两句话罢了。”江焱瞥了旁边两眼,小声道。
看他们这顾忌她的模样,李怀玉倒是大方:“那我就先回南院了。”
“弟妹……不,殿下留步。”江深抬手道,“在下也有话想问殿下。”
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怀玉朝旁边作请。
她跟江深过去了,江玄瑾也只得随江崇和江焱去另一边,看他们到底要问什么。
“殿下与三弟,不是该分开了吗?”江深往石凳上一坐,撑着下巴吊儿郎当地道,“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在一起?”
怀玉坐下,比他还吊儿郎当地答:“这个得去问你家三弟,他让我来安抚老爷子的。”
江深笑了:“在下一直觉得奇怪,白府那样的门第,怎么能教出白四小姐这样随性洒脱之人。如今真相大白,倒是说得通了,殿下与寻常人家的姑娘,还是大不相同的。”
这二公子可不简单,面对她,竟还能说出漂亮话来!怀玉勾唇,深深看他一眼,道:“都是明白人,二公子不妨有话直说。”
点点头,江深道:“那我就开门见山吧,殿下当初接近三弟,想必也是有所图谋,目的可达到了?”
这说得还真是够直接,怀玉摸了摸鼻尖,点头道:“算是达到了吧。”
“那殿下如今是什么想法?”食指点了点面前的石桌,江深问。
怀玉失笑:“还能有什么想法?二公子难不成以为我如今和紫阳君还能继续过日子?我与他之间只剩一个青丝之事未结,别的再没有了。”
“哦?”江深挑眉,“好歹也有半年多的夫妻情谊,殿下当真半点不留恋?”
已经半年多了啊。
怀玉垂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疤。
半年多不算短,可也不算长啊,没能长到他们彼此死心塌地。也没能长到心里生出决绝的勇气,阴谋算计、任何一桩往事揭开,都会让他们不能在一起。
这半年只是她做的一个梦而已,梦里她可以不管不顾地和江玄瑾腻在一起,享受以前从未有过的温存。可一朝梦醒,她就得接受事实:
只要她是丹阳,江玄瑾就依旧像以前那般厌恶她。
“丹阳……”寺庙另一边,江崇连连叹息,“你既然都知道了,何不让她走?”
江玄瑾背靠着朱红的柱子,冷淡地道:“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需要她来做?”江焱不解。
秋风吹过指间,有一种流沙般的触感,江玄瑾伸手接着穿堂而过的风,漫不经心地道:“很多。”
江焱皱眉。有些焦躁地道:“小叔您这是在找借口!侄儿真不明白她有哪里好,为何都这样了,小叔还不肯放手?”
他语气很急,带着股孩子气的埋怨和愤怒,江玄瑾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已经有自己下巴高的侄儿,轻声问:“你真不知道她哪里好?”
很平静的一个问句,落在江焱耳朵里,却是叫他莫名心虚。
“侄……侄儿没看出她哪里好。”眼神移向别处,江焱捏着拳头道,“她借人身子蛊惑小叔,以前也是个作恶多端的大魔头,是个坏人!”
伸手捻了他肩上落叶,江玄瑾淡淡地道:“既然知道她是坏人,就别总看她了。若是跟着学坏了,倒让大哥担心。”
江崇一愣,听明白了这话其中含义,眼神一沉:“焱儿?”
“我……我不是,我没有!”江焱慌忙摆手,“之前让人盯着她,是想找她的错漏,好让小叔早些看清她的真面目……”
站直身子,江玄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焱咬唇,声音渐低,最后直接闭了嘴。
怎么会被小叔察觉的?他想不明白,他表现得分明对江白氏很是厌恶抵触,小叔怎么会知道他的心思?
人的感情除了爱恨,还有一种。叫恼。白珠玑是他错过了的人,心里多少都会有几分不甘。看她与小叔感情日笃,看她每天都笑得明艳,江焱无措之下,就生出了恼意来。
他喜欢挑她的毛病,喜欢挑拨她和小叔,但每次离害她受苦了,他心里又难受得很。距离大概是五步,五步之外,他会冷眼相待,可跨进五步之内,他就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江府花园、躲藏之间撞见她的时候。
心会跳很快。
这种复杂的情绪,江焱不知道该怎么排解,他也明白这不对,不是小叔教他的正道,可就是无法遏止。
眼下,终于是被小叔揭穿了。
脸上发烫,江焱再不敢吭声。后头的江崇神色也复杂,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同三弟说,但现在也没心情了,朝他一拱手就道:“我先回去,与焱儿好生谈谈。”
江玄瑾颔首,平静地目送这两人离开,视线一转,看向庙前的那处石桌。
江深和李怀玉有说有笑的,神情一点也不严肃,仿佛是出来喝茶的友人,肆意地谈天说地。
“呔!《郎豺女豹赋》是你们这群人写的?瞎编的功夫挺厉害啊!”
“过奖过奖。”江深笑道,“实在是殿下与那陆掌柜太有意思,足以载书载文。”
“我与他有多少意思,全看你们一支笔。”怀玉勾唇,“人家的笔都用来选仕考功名,二公子是真的闲啊,竟用来写这些子虚乌有的风月之事。”
“殿下这是恼羞成怒?”
“怒有点,恼羞倒是没有。”怀玉道,“毕竟我脸皮厚,骂我的文章就算飘满整个长安街,我的脸也不会红一下。”
江深一噎,拱手道:“殿下厉害。”
“彼此彼此。”站起身,怀玉冲他笑得一脸坦荡,“二公子与其管这管不了的闲事,不如好生陪陪令夫人吧,她好像受了委屈呢。”
初酿受委屈?江深轻笑:“正常人家的姑娘,都很识大体,哄两句便好。”
看他一眼,李怀玉道:“你以为哄两句就好的姑娘,是识大体?”
“殿下有何高见?”
怀玉伸出食指痞里痞气地摇了摇:“别糟践人的真心,会像我一样遭报应的。”
什么识大体,不过是因为喜欢你,若是不喜欢,任凭你怎么哄,人家都是觉得无所谓的,还真当是自己手段厉害?
江深显然重点不在“糟蹋真心”上头,而是眯眼道:“殿下遭什么报应了?如今逃出生天,三弟还护着你,你可是安逸得很呐。”
安逸?李怀玉嗤笑,回头看了一眼。
江玄瑾站在远处望着这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冷冷淡淡的,像是夹着细雪的寒风,瞧着就让人遍体生寒。
与这样的紫阳君在一起,谁会安逸啊?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念起旧仇,抽刀子往她心口扎呢。
收回目光,怀玉道:“若是没别的要说,我可就先走了。”
“等等。”江深抿唇,“还有最后一个请求,请殿下答应。”
“二公子请说。”
深吸一口气,江深道:“三弟救了你,必定会惹下大麻烦,若有后患。还请殿下务必放他一条生路。”
身子僵了僵,怀玉低笑:“这不是应该的吗?还说什么请求。我丹阳再无耻,也不会恩将仇报。”
“那在下就放心了。”江深颔首。
看似相谈甚欢,实则唇枪舌剑,李怀玉觉得有些乏,也没同后头的江玄瑾打招呼,径直就朝南院走。
“呃……三弟?”瞧着那远处走过来的人,江深觉得背后发凉,起身道,“你同大哥他们说完了?”
没有回答,江玄瑾只站在他面前,问:“二哥方才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啊,就随意聊两句,好让你同大哥他们说话。”江深笑着别开头。“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回去带你二嫂出来走走了,告辞!”
言罢,溜得飞快。
江玄瑾眉心微拢,不悦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跟着回了南院。
江府一贯的规矩,是在山上待两日便回京都,可第二天,京里竟来了圣旨。
怀玉没睡够,被江老太爷喊着去庙前跪下,一双眼都睁不开。朦朦胧胧间就听得黄门太监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紫阳之君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
“……今有丞相之嫡长女。蕙质兰心,端庄贤淑,特许以为正妻,即刻回京完婚。一切礼仪,交由奉常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话是从耳朵里进去了,李怀玉却压根没仔细听是什么意思,旁边徐初酿担忧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
“陛下亲自赐婚,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君上!”那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一合,往江玄瑾面前一递,“快接旨吧!”
江老太爷愕然:“陛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旨意?”
玄瑾不是已经娶了白家小姐为妻了吗?怎会还给他赐婚?
江崇和江深一看就知道麻烦了,赶紧示意自家三弟接旨,然后再想办法糊弄糊弄老爷子。
若是让他知道这白四小姐是个死囚犯逃出来的。非旧病复发不可!
然而,江玄瑾起了身,却没伸手接旨。
“君上?”传旨的太监吓了一跳,连忙把圣旨往前递了递,“您接了才能起来啊!”
紫阳君是一贯最懂规矩的,不接圣旨而起身,等同抗旨!不过小太监觉得,君上可能是太激动了,眼下再接过去,他可以装作没看见。
然而,圣旨都快直接塞进他怀里了,江玄瑾也没动弹。
“东西收拾好了吗?”他侧头问了一句。
今日是江府回京都的日子,行李自然是一大早就收好了的。众人都僵硬地点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李怀玉抬眼。正好瞧见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戾气。
心里“咯噔”一声,她看看他,又看看旁边脸色越来越差的传旨太监,突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
这人……该不会是要……
“收拾好了就动身吧。”他拂开面前的圣旨,平静地道。
明黄色的卷轴“咚隆”一声砸在了庙前的青石地上,不管是站着还是跪着的人,都齐齐吸了口凉气。旁边的江崇反应最快,捡起圣旨低喝一声:“三弟!”
“玄瑾!”老太爷也不解地皱眉。
那传旨太监见势不对,转身就想跑,乘虚看了一眼自家主子,上前就将他拦住了。
“父亲还没去过紫阳吧?”江玄瑾朝他拱手,“儿子带您去看看。”
“你荒唐!”
红木做的龙头杖,立马狠狠地打在了他胳膊上,“呯”地一声闷响!
李怀玉站起了身。几乎是不经思考地就跑到江玄瑾身边,把老太爷挥过来的第二杖给拦住。
“父亲息怒!”江崇等人也连忙上来把老太爷扶稳,顺势将他抬起的手压下去。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江老太爷盯着江玄瑾,死命挣扎着还想打他,“那是圣旨!圣旨!你以为是什么东西,可以往地上拂?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江玄瑾平静地答,“儿子在抗旨。”
态度平和,没有丝毫冲动之意,像是一早就做好了的决定。
江老太爷怔愣,脸色苍白地看着他问:“为什么?”
不等他回答,老爷子又看向他身边的李怀玉:“因为她吗?”
是因为有了正妻,所以不想接皇帝的赐婚旨意?
怀玉干笑,摆手道:“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江玄瑾应该是从离京的那一刻起就想好了,皇帝除了丹阳。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紫阳君,眼下颁旨,也不过是为了把他诓回京都,继续捏在手里。
不过江玄瑾能这样直接地抗旨,她是没有想到的。看老太爷的反应也知道,对江家人来说,抗旨是个很需要魄力的事情。
守了二十多年规矩的江玄瑾,终于要让老太爷操心一回了。
庙前乱作了一团,江家人一边劝着老太爷,一边劝着江玄瑾,闻讯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李怀玉被挤得有些难受,正想越过人群离开呢,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江玄瑾没看她,依旧在应付着激动的家人,可手上力道不松,似乎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
“做什么?”她小声问。
他没回答,像是没听见一样,慢条斯理地跟其他人说着话。
怀玉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有些泛白,拇指扣着其余四根手指,扣得很紧,但却没勒疼她。
是在紧张吗?看起来这么从容不迫的一个人,还是要靠抓着点什么才能安心?
怀玉挑眉,轻笑一声,站着不动了。
江老太爷用了半个时辰才缓过神来,江焱忙不迭地帮自家小叔说好话:“爷爷您消消气,咱们去紫阳走走也没什么不好。”
去紫阳是什么意思,江焱可能不知道,但老太爷是清楚得很的,抬头看向那边的江玄瑾,他脸上头一回露出了极度失望的表情。
“请家法!”
“父亲?”江深吓了一跳。
“听不懂吗?”老太爷怒道,“我说请家法!”
李怀玉上次犯错,老太爷给的家法是抄佛经,她觉得比起白家来说算很轻松的,所以眼下听见这话,反应不是很大。
但,当江玄瑾跪在蒲团上,老太爷拿来一块厚实的木板站在他身后的时候,怀玉傻眼了。
“这……”
徐初酿白着脸小声道:“江家的女子犯错,是文罚,可男儿犯错,都是武罚。”
这样啊,恍然点头,怀玉看向江玄瑾,喉头微微一滚。
“担心吗?”徐初酿看着她问。
“怎么可能。”怀玉摇头,“旁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我与他已经恩断义……”
“呯——”打在骨肉上的闷响,叫人听得心惊。
李怀玉倏地闭了嘴,看着那跪得端正的人,眉头皱了皱。
老太爷这一下半点没省力,可江玄瑾竟也没动弹,硬生生受着,身子都没倾一下。
“江家家规,第一条是什么?”老太爷怒声问。
“忠君。”
木板又是猛地一下砸在他背上,老太爷呵斥:“那你在做什么?!”
“……”他没答,脸上也没有一丝愧色。
老太爷气得眼睛都红了,一下又一下地打着他,越打力气越重:“在做什么?你说啊!在做什么!”
照这个打法,怕不是要把人打死了?李怀玉抿唇,侧头问徐初酿:“不上去拦一拦?”
徐初酿连连摇头:“江府的规矩,动家法的时候是劝不得的,你看对面的大公子,神色那么焦急,不也没上前吗?”
规矩,又是规矩!李怀玉嗤笑一声。
要说丹阳是死于太邪,那江府就是太正,矫枉过正,也未必有什么好下场。
“呯——”又是一板子。江玄瑾那跪得笔直的身子,终于是晃了晃。
徐初酿瞧着,有些唏嘘地道:“君上也真是倔,说两句软话,老太爷也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哎?你去哪儿?”
先前还说不担心的李怀玉,在老太爷下一个板子即将落下去之前,直接大步跨了上去,站到了江玄瑾身后。
“……”
扬在半空中的木板顿住,堪堪停在她头顶,带起点风,拂过她额前几丝碎发。怀玉抬眼瞧了瞧,伸手把那木板按回地上。
庙里顿时一片哗然!这么多年了,敢上去拦长辈家法的,这江白氏还是头一个。
江老太爷看着她,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殿……弟妹!”江崇急忙道,“快退开!”
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李怀玉迎上老太爷的目光,笑道:“您就是打死他,以他的性子,也不会将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那又如何?”老爷子怒道,“抗旨之人,打死又何妨?”
“你让开。”江玄瑾低斥一声。
怀玉没动,只朝老太爷道:“您身子骨也不好,打这么多下明儿胳膊定会疼,不如坐着喝喝茶,听我解释解释?”
江老太爷目光阴翳:“你以为凭你这么两句话,老朽就会放了这家法?”
怀玉想了想:“您要拿着听也可以。”
“放肆!”江老太爷怒道,“阻家法者同罚!你也给我跪下!”
哇,这么严重,怪不得没人敢来拦。怀玉咋舌,旋即又笑:“听完再罚行不行?”
赖皮赖脸的,跟平日里那个老老实实的江白氏完全不一样。
老太爷看得更气,捏着木板的手都哆嗦起来,头也一阵阵发晕。
“父亲!”见状,江崇和江深连忙上来将他扶住。
“您先去休息会儿,缓缓气!”
江深一边说一边朝李怀玉打手势,怀玉看懂了,抓起江玄瑾的胳膊就往大殿后门的方向拖。
“放手。”江玄瑾皱眉。
李怀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放手,你自己能走?都这个时候了就别计较那么多了吧?把我当成乘虚御风就行。”
乘虚和御风就跟在他们身后,听见这话,乘虚上前就想去帮着扶一把。然而御风反应极快,伸手就把他拽住了。
“干什么?”乘虚不解。
“想过好日子,就别去帮忙。”御风低声道。
为什么?乘虚皱眉,抬眼看了看,突然发现夫人几乎是半搂半抱地扶着主子在走,而他家武功高强且向来喜欢逞强的主子,直接将半个身子的力道都压在了夫人身上。
乘虚:“……”
“很疼?”李怀玉撇嘴问。
江玄瑾轻哼一声,没有搭理她,但脸色苍白,额上还有汗,怎么看也不太轻松。
怀玉忍不住嘀咕:“你家老头子下手怎么比白德重还狠呐?我不争气,白德重打我也就算了,你这么规规矩矩的孩子,他也舍得往死里打?”
“你也是,直接跟他们说皇帝想对你下手,去紫阳是明哲保身之举不就好了?白挨一顿打!”
“以前就说你这不喜欢解释的性子要不得,你偏不信,吃亏吃多了就该长点记性了吧?”
嘴上状似轻松地在絮叨,捏着他的手心却有些出汗。江玄瑾斜眼看着她,眼波微动。
一跨进南院,清弦就看见了他们,急忙迎上来问:“殿下,您怎么了?”
怀玉好笑地道:“这哪里是我怎么了?分明是紫阳君受了伤。”
“……哦。”转眼看江玄瑾,清弦神情顿时冷淡,“伤得挺重啊?让我来扶吧,我力气怎么也比殿下大。”
说着,伸手就抓住了江玄瑾另一只胳膊。
“唔。”一直没吭声的江玄瑾,被他一扯,突然闷哼一声,一双墨瞳里满是痛苦。
怀玉吓了一跳。连忙道:“清弦,你别乱碰!”
“胳膊上也有伤?”清弦愕然,“我力道不重啊!”
“算了,反正也没两步路了,我扶他过去,你帮我开个门。”怀玉努嘴指了指前头的房间。
清弦呆愣地点头,往前走两步,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玄瑾半倚在殿下身上,察觉到他回了头,一双漆黑的眼盯着他,嘴角微微一勾。
挑衅!这一定是在挑衅!
清弦怒了,停下步子来就道:“你堂堂紫阳君,玩这些小把戏,不觉得丢人吗?”
竟然用苦肉计?!
怀玉被他这一吼吼得莫名其妙的,皱眉抬头:“怎么了?”
“殿下,你快放开他!”清弦怒道,“这人没安好心!”
李怀玉没看见刚刚江玄瑾的眼神,她只亲眼看了他挨家法,扶也是她自愿的,怪别人没安好心算怎么回事儿啊?
一想清弦那喜欢与人争抢的性子,怀玉无奈地道:“你先开门。”
看她这完全不相信的态度,清弦简直要气死了,伸手猛地将房门推开,然后道:“我先去找白皑和赤金。”
“好。”他这一身火药味儿,怀玉也不想留,径直把江玄瑾扶进屋,然后对乘虚道,“找点药来。”
乘虚恍惚地点头去找寺庙里的和尚。御风站在床边看了看,小声对李怀玉道:“君上这衣裳得褪了才行。”
“你来啊。”怀玉道,“你在这儿,还要我动手不成?”
御风一本正经地道:“君上向来不用我等更衣。”
男人给男人更衣,怎么也有点怪怪的,江玄瑾身边又没有丫鬟,故而这位爷更衣,经常都是自己动手。
可眼下……
李怀玉想了想,就当给肚子里那小家伙积德吧。
御风说了一句“属下去打水”就离开了厢房。怀玉站在江玄瑾面前,伸手慢慢解他外裳上的系扣,有些尴尬地道:“你忍会儿啊。”
江玄瑾半阖着眼坐在床边,任由她将外裳褪下去,又解他中衣。手指碰上里衣的衣襟之时,她有点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昔日解裳同寝。都是风光旖旎、情浓难控之时,如今再看,倒是颇有些人是情非之感。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微微发烫的肌肤,怀玉抿唇,低声道:“你身子侧过去。”
江玄瑾听话地转了头,将背对着她。
一看他背后,李怀玉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了,沉了脸道:“也真是下得去手。”
这才多久,背上就青紫浮肿成了这样,她方才要是没拦呢?他是不是就跟她以前挨了家法一样,要在地府门口晃悠了?
听着她这语气,江玄瑾背脊微僵,接着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心疼我?”
怀玉:“……”
以前怎么调戏他都很难开口说这种话,如今说起来。怎么倒是自然得很了?李怀玉失笑,笑着抹了把脸:“我心疼你干什么,我只是有点生气,下手这么重,真把你打死了,谁去救青丝?”
原来是因为青丝,江玄瑾垂眸,眼神凉凉地盯着床上的被单。
“不过君上,你要抗旨的话,后果还真是挺严重的。”她别开头,“想好怎么安置家人了?”
这话头转得比磨豆子的石头还硬,江玄瑾冷哼:“不用殿下操心。”
“那倒也是。”讨了个没趣,怀玉摸摸下巴起身道,“那我就带人先走一步吧。等到了丹阳,答应君上的事定会做到,也希望君上如约把青丝送来。”
又要走?
下颔紧绷,江玄瑾沉着脸开口:“海捕文书一下,你觉得你能顺利穿过紫阳各城,到达丹阳境内?”
脚步一顿,李怀玉回头,干笑道:“就是因为不能,所以之前才问君上,能不能行些方便?”
“不能。”
不能你还说什么!怀玉有点怒,拂袖道:“那我们就自己翻山……”
“但是本君要送江府的人去紫阳主城。”话没说完,江玄瑾就接着道,“殿下若是老实本分,不再耍些阴诡手段。一路同行也无妨。”
怀玉愕然,愕然之后眼眸就是一亮:“你……你还愿意带我一程啊?”
“殿下不回丹阳,一线城之事谁来履约?”
原来是为着这事儿,怀玉眨眨眼,心想也对,他们现在就算情谊不成,也还有买卖在。她顾忌青丝的生死,还要回丹阳重谋大事,与紫阳君的这点恩怨,可以姑且放下的。
而紫阳君这边,已经是被皇帝逼上了绝路,眼下自然是江府上下的性命要紧,江玄瑾也不会继续跟她计较那些旧账。
两人真的可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互惠互利。
傻笑两下。怀玉按了按自己的小腹,心里不免还是有两分悲凉。
怎么就走到这个地步了呢?
“殿下!”正晃神呢,门外突然就响起了白皑的声音,着急忙慌的,直接进了厢房来。
江玄瑾立马拢了里衣,皱眉看向他。
“怎么了?”怀玉问,“慌成这样?”
白皑看了江玄瑾一眼,撇撇嘴,然后道:“刚得到的消息,陆掌柜一直在驿站等,没等到您,就回了京都,结果遇了埋伏,眼下就梧等人护着他,已经退到了紫阳边城。”
微微一惊,怀玉瞪眼:“陆景行中埋伏了?”
“是,据说还受了伤。”
轻吸一口凉气,怀玉跺脚:“我怎么就忘记给他传个信了!”
薄唇轻抿,江玄瑾看她一眼,目光扫过她那当真焦急起来的眼神,忍不住冷嗤。
还真是在意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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