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大雨,地面上积攒着清凌凌的雨水,怀玉低头看着,能看见小水滩里映出来的众人的脸。
就梧是当真生气了,剑眉拧着,直直地迎着江老太爷的目光,像护着小崽子的老母鸡。对面的老太爷眼神凌厉如鹰,龙头杖在水滩里震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说的,是丹阳长公主吗?”他问,“那个因为杀了司马丞相而被赐死的?”
“杀了司马丞相?”白皑听不下去了,站上来就道,“司马丞相到底死于谁手里,紫阳君最为清楚,当初就冤死了殿下,如今还要再冤枉一次不成?!”
“司马旭一案,似乎并未翻出什么结果。”后头的江崇也开口,“没有人能笃定丹阳是无辜的。”
白皑气笑了:“睁着眼睛说瞎话!齐翰杀了司马旭嫁祸给长公主,紫阳君不分青红皂白,带着毒酒送了长公主归西!他是心里有愧才去重审的这一案子,人就在这里,你们大可问问!”
众人都看向江玄瑾,后者僵硬地站在江家人的前头,沉默片刻,颔首:“司马旭的确是齐翰所杀,皇帝包庇齐翰,并未定罪而已。”
老太爷一噎,又看向李怀玉,冷笑道:“所以你嫁来我江家,就是为了讨债?我儿听从圣旨送毒酒,你不记恨下旨之人,倒是顶着我江家儿媳之名造反,好将我整个江家都拉下水?!”
李怀玉抿唇:“我没想造反。”
“老太爷,烦请您把事情了解清楚再开口。”就梧道,“好歹是长辈,偏听偏信地来指责人,不觉得有失稳重?殿下当日为何会背上造反的罪名?还不是想救紫阳君?谁曾想救了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你说谁白眼狼?”江焱拨开人群站了出来,皱眉挡在江玄瑾身前,“你家殿下声名狼藉在先,自己败光了自己的信誉,还要怪我小叔不信她?小叔当时知道什么?他只看见你们带人围攻御书房!试问,谁会觉得你们是去救人的?”
“问一句很难?”白皑道,“他当时但凡念了一丝夫妻之情。也不会把剑架在殿下脖子上!”
“你要我小叔怎么问?”江焱冷笑,“好不容易愿意娶亲,娶回来的却是个披着羊皮的恶狼!这大半年,小叔待她不好吗?她若是提前向小叔坦白,何至于会有后来的事?”
“坦白?”清弦嗤笑,“告诉紫阳君,她是借尸还魂的长公主?那下场怕是比现在还惨。”
“所以,你们殿下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思来接近玄瑾的?”老太爷目光阴沉,“知道有不共戴天之仇,却还是嫁了他为妻?”
“这还不简单?接近小叔,好报仇呗!”江焱道,“我们都当她是白家四傻子,她怕是一直在心里笑咱们,好骗得很。”
“君上冤死殿下在先。殿下欺骗君上在后。”就梧道,“烦请各位分清楚,没有因就不会有果。”
江玄瑾脸色有些难看,李怀玉也垂着眼没吭声。
两人一直回避的东西,竟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被两边最亲近的人给挖出来,针锋相对。江老太爷看起来是当真气极了,就梧这边也是怒火高炽,要不是中间还夹着他俩,直接打起来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有因有果了,那就请殿下高抬贵手,放过我儿!”江老太爷一杵龙头杖,地上水花四溅。
“这话该殿下来说才是!”清弦冷笑,“若不是君上执意相留,殿下早就走了,谁稀罕跟你们在一起?一股子假清高的味道。”
“真小人自然觉得君子假清高。”江焱反唇相讥,“我家可都是堂堂正正的人,比不得你们这些入后宫当面首的!”
这话说得难听,李怀玉的脸霎时就沉了。
“面首怎么了?”她轻嗤,下巴点着清弦朝江焱道,“他单枪匹马除贪惩恶的时候,江小少爷怕是还在喝奶。”
江焱一愣,别开脸道:“靠女人吃饭的面首,还会除探惩恶,说出去谁信?”
“爱信不信。”怀玉给他一个嘲讽的笑容,“自恃清高的人,向来以为众人皆醉他独醒,端着副没用的架子守着些破旧的规矩。除了被人当枪使,也就只会妄评他人曲直。”
“你什么意思?”江玄瑾冷着脸问。
“我什么意思,你听不出来?”看他这表情,李怀玉脸上嘲讽之意更浓,“你江家名门正统,自然不屑与我等小人为伍。”
说什么她都可以忍,怎么骂她也没关系,反正她都习惯了。但要这么说她身后这些人,怀玉忍不了。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心怀壮志顶天立地的?当初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同她走上这一条邪路。他们的功绩,一点也不比前朝官员少,凭什么要站在这里被人侮辱?
下颔紧绷,江玄瑾有些生气。
他已经踏出了很多步,已经走到了她的门口,但她为了这些人,竟然把门死死关上了。
显得他有些可笑。
她心里好像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她的皇弟、她的面首们、还有陆景行,每一个都排在他前头,每一个与他冲突,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他。
这算什么?
指尖发紧,江玄瑾收拢了手:“殿下主意已定?”
“不敢再劳君上费心。”怀玉朝他拱手,也朝后头的江老太爷拱手,“就此别过吧。”
“慢走不送!”江老太爷冷声道。
打了个响指,李怀玉回头,很是潇洒地道:“咱们启程。”
就梧等人低头应下,侧开身子让她先走。白皑瞧瞧打量她,见她好像没什么难过的情绪,才轻轻松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紫阳君是殿下的劫数,分开总比一直黏着好,长痛不如短痛。
“怀玉!”没走太远,徐初酿提着裙子追了上来。
李怀玉回头,看着她笑:“真要跟我们走?”
“嗯!”徐初酿颔首,又拉着她看了看后头,道,“今日是那白二小姐引老太爷来的,她就是想与你过不去!”
“正常。”怀玉耸肩,“好端端的嫡小姐,一直被我这个四傻子挤兑,一旦有机会,她定是要报复的。”
“可你当真就这样让她得逞?”徐初酿有些遗憾。
怀玉拍了拍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就算没有她,我和江玄瑾,也早晚要走到这一步。”
她一直在回避,假装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拿着合作当借口,成全自己可怜的私心。然而他们不可能合作一辈子的,也不可能再花好月圆,这是一早就注定了的事情。
心里有不甘心,也就只有那么一点。
若是还有来世就好了,还有来世,她不当这叱咤风云的长公主,只当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坐在墙头等他经过,再跳下去砸他,让他带她回家。不骗他,不算计他,就宠着他,哄着他。
水珠落下去,砸在地上的小水滩里,碎了一张苍白的脸。
徐初酿手忙脚乱地给她递帕子:“你别哭,别哭!我不提那些事儿了!”
“我没哭啊。”李怀玉莫名其妙地抹了把脸,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下雨了吧?”
就梧沉默,很是配合地将衣袖撑在她头顶,假装真的下雨了。
怀玉哈哈大笑,捏着帕子狠狠地抹了把脸:“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
有人曾把手放在她手里,温柔地答过这么一句。声音穿过光阴。带着浅浅的梵香,清晰地响在人的脑海。
怀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着握成拳,塞在衣袖里就往前走。
“徐初酿!”江深追了上来,恼声问,“你去哪儿?”
初酿回头,皱眉道:“我要去陪怀玉。”
“你陪她干什么!”江深微怒,他身上也有伤啊,虽然不重,但她也不至于连问也不问一句!
平静地看他一眼,初酿问:“那我留下来干什么?”
继续看他和孤鸾催雪缠绵,还是继续给他做各样的吃食,然后被他漠然地放在旁边,看也不多看两眼?
江深皱眉。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
初酿朝他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前头的人追去。
“公子。”孤鸾上来扶着江深,柔声问,“您还好吗?”
江深止住想追上去的步子,轻笑:“我有什么不好的?她走了是她的损失,我少了她,还不能过了不成?”
没错,徐初酿一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他这么舍不得,也不过是不习惯罢了。脸已经拉得够多,她不肯下这台阶,执意要走,那他强求个什么?
风流恣意的江二公子,哪里能缠着个女人不放?
轻轻拂了拂衣袍。江深若无其事地转头:“回去跟老太爷复命,我尽力了,怪不到我头上。”
孤鸾笑着点头:“妾身明白。”
一直在后头看热闹的宁镇东微微一笑,招手喊了人来,让他把消息带回京都。
长公主和君上彻底决裂,这可是个大好的消息。
李怀玉等人连夜赶路,径直往一线城而去。陆景行半靠在车内的软枕上,道:“丹阳境内传来消息,徐仙他们已经帮你清了一些小麻烦,等你过去,直接接管主城便是。”
“他们做事一向果断。”怀玉轻笑,眼里暗光流转,“我本来是想带你们去过安生日子的,但现在又有了点别的想法。”
“嗯?”陆景行挑眉。看她一眼,道,“有什么想法,做了便是,大家都在呢。”
“好。”轻轻一拍手,怀玉咧嘴,“老子得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丹阳长公主借尸还魂的消息从紫阳各地开始,一路扩散,直至传回京都。朝廷闷不吭声,民间的议论却是越来越多。
“哎,听说了吗?丹阳那祸害还活着。”
“骗人的吧?死都死了的人,怎么可能又还魂?”
“你别说。这事儿还真有可能,我那远方姑姨的表舅的外甥女也是死了之后突然又活了……”
“先不说这个,丹阳公主要是真的活过来了,咱们北魏岂不是要变天?”
一辆官轿从旁边过,风吹起帘子,露出柳云烈那张满是讥讽的脸。
“自寻死路。”
一直瞒着不说,皇帝还未必有动丹阳之地的借口,她这样昭告天下,等于自己将把柄送到了皇帝手里。
丹阳公主是个该死的人,全天下都知道。她与紫阳君一决裂,哪怕回到了丹阳,也是腹背受敌的局面。
捞开帘子看了看外头,天色阴沉,黑云压得人不太舒服。柳云烈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阴平城。
江玄瑾跪在佛前,已经跪了三天。
江崇看得不忍心,跟老太爷求情:“这委实算不得三弟的过错,他也是被蒙骗……”
“被蒙骗?”江老太爷冷笑,“之前被蒙骗,她出狱之后呢?他也是被蒙骗才带她同行的?”
江崇一噎,无奈地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那是丹阳,也与三弟成亲半年了……”
“我江家子弟,从来是非分明,不会为感情所累。”老太爷沉怒,“他倒是好,被人骗了一次还不够,还执迷不悟!你不必再劝。除非他发誓再不与那丹阳长公主来往,否则就别想起来!”
江崇无奈,进门半蹲在江玄瑾身边,试着劝他:“答应父亲这个要求其实不难吧?”
江玄瑾跪得笔直,没有应声。
“你别这么倔,跟他老人家置气有什么好处?”江崇道,“更何况长公主走的时候,本也就是要与你恩断义绝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看了那么久,人家连一次头也没回。
江玄瑾冷漠道:“恩断义绝便恩断义绝,但紫阳与丹阳往后必有交集,誓我不能发。”
江崇惊讶,随即一喜:“你原来是碍着这个?早说啊,父亲只是担心你余情难了,若是公事,他定不会责怪。我这就去同他说!”
身边一阵风,人就往外走了,江玄瑾缓缓抬头,看向面前佛像上那一双慈悲的眼。
佛若真能渡苦厄,怎么不渡一渡他?是因着他这二十多年太顺了,要什么有什么,所以余生便要他偿还吗?
那这偿还的东西,也太多了。
“主子?”乘虚进来扶他,担忧地道,“您先去歇会儿,御风熬了粥。”
缓缓站起来,他抿唇,轻声道:“我想吃橘子。”
橘子?这地方去哪儿找橘子?乘虚试着道:“阴平的柚子很好吃,您要不尝尝?”
江玄瑾摇头:“只想吃橘子。”
语气笃定又任性,像谁家闹脾气的小孩子。
乘虚僵在原地,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家主子不高兴的时候,夫人剥着橘子温柔地哄他。
“尝尝这个甜不甜?甜吧?甜就别气了呀,瞧你,这么好看的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呀,这个好酸,快亲我一口!压压酸味儿!”
“等明年后院的橘子树结果子了,我都剥给你吃,好不好?”
微涩带酸的橘子味儿盈满墨居的主楼,他家主子板着脸坐着,嫌弃地看着上蹿下跳的夫人。可等橘子喂到唇边的时候,还是张口就咬进了嘴里。
夫人一定不知道,主子一开始是不喜欢吃水果的,尤其是橘子。送来墨居里的橘子,大多会进他和御风的肚子。
可自她来了之后,主楼里的橘子,就一个也没剩下过了。
“要不要属下去打听打听那位的消息?”乘虚道,“算算日子,应该到一线城了。”
“不必。”江玄瑾转身往外走,“本君不关心。”
他刚被封紫阳君那一年,有人送来一只雪狐给他,那狐狸生得很好看,但性子野,对人很是防备。他觉得难驯,送狐的人却说:“这东西好收服得很,君上只管将屋子里铺得暖和,好吃好喝地养着,时间一长,它习惯了,便也就不想离开了。”
现在想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人和畜生一样,骨子里都是贪恋温暖安逸的,被人想着法子驯服了,就会心甘情愿地呆在牢笼里。
他走不掉,驯服他的人却走得很果断。
“君上。”御风从外头进来,拱手道,“宁郡守传话,说主城那边的几位重臣都到了阴平,您若是得空,下午便见见。”
江玄瑾回神。问:“哪几个人过来了?”
御风答:“唐忠唐郡守,并着刘躬、钱闻书等。”
“吕青呢?”
御风想了想:“宁郡守似乎没有提起他。”
吕青是江府出去的人,一直在紫阳之地替他做事。江府的人都来了,按理说他是定会来迎的,怎么会没来?
仔细想想,距离上一回接到他的消息,似乎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眼神微凉,江玄瑾道:“乘虚,去做件事。”
……
行至一线城,入目皆是荒凉之景,李怀玉看了看,道:“已经出了紫阳,咱们可以在这里停留一段日子,等等青丝。”
就梧低声道:“咱们与江家的人这么闹了一场,君上还会把青丝送回来么?”
“别人不一定,他肯定会的。”怀玉道,“跟正直的人打交道就是有这一个好处,不用担心他食言,亦或是做出什么不道义之事。”
陆景行伤势好了不少,已经能下地了,此时斜靠在马车边,直冲她翻白眼:“我说姑奶奶,你在别的地方停留都可以,一线城?你看看这地方能住人吗?”
走了两里地,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分明已经是秋天,这地方也不下半颗雨,地上的土都结成了块儿。
“你知道江玄瑾为什么想让我帮忙治这地方吗?”怀玉抱着胳膊问。
陆景行抽了南阳玉骨扇出来,展在身前摇了摇:“你能做什么我不清楚,但他非要管这不属于紫阳的地方,摆明是别有居心。”
摆摆手,怀玉道:“人家这回真是冤枉的,这地方唯一的一条河在三年前断了流,是因为丹阳的一条河道被改了流向。若是丹阳边城肯把堵了的河道疏通,这一线城的旱灾可以缓解不少。”
陆景行一愣:“还有河道改流这种事?谁干的?”
李怀玉很是坦荡地指了指自己。
陆景行:“……”
“其实也不能怪我,改流的事是五年前就定下的。那时候一线城的郡守对我不满,便纵容一线城百姓对相邻的丹阳边城掠夺打劫,丹阳无主,我又忙于与平陵君周旋,边城被一线城的人欺负得够呛,百姓自发地就把河道给堵了。一线城郡守告上朝廷,我把他送来的折子撕碎还给了他。”
怀玉耸肩:“其实我当时要是有空,就不会选这么激进的法子了,毕竟连累了不少的无辜的百姓。”
陆景行很欣慰,觉得李怀玉现在冷静了不少,都知道自己激进了。正想夸她两句,却又听得她道:“直接带人来一线城,把那郡守打一顿就好了嘛!”
陆景行:“……”
就梧很是赞同地点头:“两城矛盾是由那郡守而始,账的确该算在他头上。”
“可惜现在人跑了。”怀玉唏嘘,往四周看了看,“就剩下这么一座荒城。”
目及之处满是黄土,土地里偶尔有人影,都是在扒拉着干裂的地,找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咱们在那黑店里搜出多少银子?”怀玉问就梧。
就梧答:“不多,也不少,三百多两现银和六百多两银票。”
点点头,怀玉看向陆景行:“卖粮食吗?”
陆景行“刷”地就抽出个小巧的算盘,敲敲打打地道:“这一线城的生意我向来是不爱做的,但集市上还是开着一家粮铺,因为这地方粮价高,一两银子一斗米,童叟无欺。”
正常的地方,粮价都是三十文一斗,一线城因为大旱,土地里长不出粮食,一向都是吃外头运来的。而这里还驻守着的官员们都穷凶极恶地在捞钱,导致粮价一路飙升,还留在这里的,要么是穷得离不开天天吃野菜的,要么就是舍不得家乡,咬着牙坚守的。
“来打个商量。”李怀玉笑着替他拂了拂肩上的灰尘。“我解决官府,你解决粮食,咱们按五十文一斗来算,如何?”
陆景行把算盘一收:“好兄弟也要明算账,五十文的生意不好做。”
“我呸!”怀玉骂他,“你要不要脸了?你卖的那一两银子里,一大半都得给官府吧?我替你把官府的压力扛了,你税都不用缴,加上薄利多销,还怕赚不死?”
凤眼含笑,陆景行摇着扇子道:“你要是应我一个要求,我便帮你。”
“你说!”
指了指她的肚子,陆景行道:“让它管我叫爹。”
两个多月的肚子,还是平平坦坦的,但被他这么一指,李怀玉突然觉得一沉,下意识地就伸手捞了捞。
“你有毛病啊?”她皱眉,“叫干爹还差不多。”
陆景行摇头:“你知道我最讨厌的人就是江玄瑾,拿他没办法,把他儿子抢了倒是不错。”
这都是借口,怀玉清楚得很,陆景行是怕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招人非议,也容易跟江家人再牵扯。
可是……哼笑一声,她道:“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有什么事我自己扛着。”
话说的真是硬气,陆景行道:“你做事能不能想想后果?”
“我想了呀。”怀玉叉腰,理直气壮地道,“可比起别的。我觉得你的幸福比较重要。”
“这么多年,我已经麻烦了你很多次了,就算一开始有恩于你,你也早还清了,没道理还带个小家伙拖累你,让你过不了自己的日子。”
“你以为老子没想过直接改嫁算了?看他和白璇玑在一起,老子也不舒服得很啊,但是不行。”
苦笑一声,怀玉垂眸:“孩子的爹是他,换成谁都不行。等他懂事,我会告诉他他有个正儿八经的老爹,但坟头的草已经比他还高了。”
陆景行:“……”
“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让人运粮吧,我去郡守府看看。”
带上清弦白皑。她上了马车就走。
陆景行僵硬地站在原地,捏着扇骨的指节泛白,良久才展开扇子,挡了眉眼道:“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
一点逾越的机会也不给他。
就梧同情地看着他,道:“殿下是为您好。”
“谁稀罕?”陆景行闷声道,“老子想娶她。”
“可殿下心里有紫阳君了。”就梧道,“哪怕不能在一起,别人也进不去。”
“你说话别这么绝对。”陆景行轻哼,“不到入棺的那一天,谁会知道结果究竟如何?”
人的心境本就是个随时在变化的东西,没有任何一种感情是能维持一辈子的,更何况是分隔两地的两个人。
紫阳城发生了一阵骚动。
本是要被主城几位官员迎回去的紫阳君,突然改了主意,调动了一万驻军。驻扎阴平。外人皆是不解,好端端的调兵干什么?江焱也不明白,不敢去问江玄瑾,倒是跑到了江深跟前。
江深挨了家法,一直闭门不出,躺在屋子里发呆。听江焱一阵吵嚷,他不耐烦地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紫阳是他的地盘,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江焱吓得一哆嗦,很是委屈地道:“你们最近都是怎么了?小叔不爱理人,连二叔您也这般暴躁。”
江深一顿,自我反省:“最近是有些烦,许是天气太凉了。”
以往秋天一到,徐初酿就会把新绣的披风捧到他面前来,她怕冷。便也觉得他冷,小心翼翼地劝他:“您多加些衣裳。”
那模样真是乖巧啊,虽然他没怎么搭理,但说实话,每一件披风都很暖和。
然而今年没有了,不仅没有披风,连人也没了。
“小叔在想念二婶?”江焱问。
跟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江深撑起身子就怒道:“我想她做什么?是孤鸾不够听话,还是催雪不够好看?”
“可是……”江焱看他一眼,“她俩没一个识字的。”
只有二婶,会赞赏他的文章,会高兴地跟人说二公子有多厉害。她懂他,但不会当面谄媚,要夸也是背后夸。
“我听人说。那个叫赤金的面首,在入飞云宫之前,是江南庄家的公子。”江焱道,“我爹说二叔您不喜欢他。”
岂止是不喜欢?江深冷笑:“江南庄家是个什么东西?”
“您不知道啊?”江焱道,“很有名的武道世家,在江湖上颇有地位。”
再有地位不也还是江湖草莽?江深不屑,垂眸想了想,以徐初酿那胆怯的程度,根本不可能跟那种人在一起。
可……万一她鬼迷心窍了呢?
“我是不是该写一封休书?”江深讥讽地道,“免得她跟李怀玉学,反过来写一封给我。”
江焱看他一眼:“您真是舍得。”
“怎么舍不得?她那种媳妇,随便去哪儿都能娶一个。”江深负气,脸色难看得很,“真当我离了她不行了?”
“那您去跟小叔说吧。”江焱道。“正好御风要去一线城一趟,说不定能帮您把休书带去。”
江深一僵,别开头道:“我先睡一觉。”
“哎,可别睡了。”江焱道,“御风马上就要出发了,您现在不说,就来不及了。”
“……背疼。”江深垂眸,“你爹下手太重了。”
“这都过去多久了,还疼呢?”江焱唏嘘,起身道,“那我去帮您说吧,您等着啊。”
说罢,一边往外跑一边喊:“御风!御风!”
御风正在江玄瑾跟前听命,闻声回头,就见小少爷伸着脑袋在门口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有话进来说。”江玄瑾淡声道。
“是。”硬着头皮跨进门,江焱偷偷看了自家小叔一眼,发现他好像又瘦了些,脸色也有些差。
分明是大势压紫阳的风头上啊,应该是个意气风发的人才对,可他这模样,活像是大病未愈。
“说。”见他半天不吭声,江玄瑾不耐地催促。
江焱回神,立马道:“二叔要让御风带休书去一线城,还请小叔等等他。”
休书?江玄瑾微微挑眉:“他自己说的?”
“是啊,就是方才。”
本来低沉的心情,不知为何好了些,江玄瑾慢条斯理地道:“走,去看着他写。”
第73章 反击!
想让一个境遇悲惨的人开心起来,最快的法子是什么呢?
让他看见有人比他还惨。
江焱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小叔去往二叔的房间,嘴角竟然带了笑。还很是体贴地让御风把笔墨纸砚都备齐了,放在江深手边。
“你至于吗?”江深额角直跳,“还亲自过来?”
江玄瑾优雅地捏着衣袖,将笔递到他手里:“闻说二哥要休妻,特来相劝。”
江深:“……”他真的半点也没有看出来他哪里有要劝的意思!
笔尖点在纸上,又停下,江深抿唇:“父亲说江家子弟不能轻易休妻,我这样写休书,会不会招来一顿家法?”
江玄瑾摇头:“二哥不必担心,父亲已经知道江徐氏自行离开之事,就算二哥休妻,父亲也不会责怪。”
“传出去名声也会不好听吧?”江深喃喃,“我风流归风流,也没想过抛弃结发妻。”
“若当真不想抛弃,那二哥为何不把人留下?”江玄瑾斜眼看他,“你若诚心留,江徐氏没有走的道理。”
“谁知道她在想什么?”江深闷声道,“以前那么好哄的一个人,这次说什么都不听。”
江玄瑾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道:“那她许是当真伤了心。”
江深烦躁地搁笔:“我知道她在伤心什么,也认过错了,她压根不多看我一眼,我还能如何?”
“再多哄她两遍。”江玄瑾认真地道,“一直哄,哄到她心软为止。”
别突然就不哄了。
江深听着这话,总觉得不太对味儿,可眼下操心自己的事,他也无暇多顾,盯着面前的信纸喃喃道:“我怎么可能一直哄她?她仰慕我多年,又不是我仰慕她多年,她自己要走,我还眼巴巴地一直哄,岂不是掉了架子?”
看他一眼,江玄瑾面无表情地道:“那二哥就写休书吧。”
手指僵了僵,江深哭笑不得:“三弟,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我境遇相似,就不能彼此多给点安慰?”
江玄瑾给了他一个冷漠的眼神:“二哥不记得了?我是被休弃之人,与二哥不同。”
江深:“……”
江家老三记起仇来。还真是厉害得很。
“时辰不早了,二叔你快些。”江焱在旁边催,“御风等会该动身了。”
“我也不是不想写。”江深道,“可我没写过,这东西要如何落笔?”
这话没错啊,江家哪个人写过休书?他不会,他们肯定也不会!
然而,江玄瑾闻言,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封《放夫书》,皮笑肉不笑地道:“照着写好了。”
江深:“……”
同是天涯沦落人,要沦落得更彻底,才能算个人。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要想不开去招惹老三?!
半个时辰之后,御风带着休书上了路。江玄瑾负手而立。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侧头朝江深拱手:“恭喜二哥恢复自由。”
江深呵呵笑了笑:“是啊,自由了,以后再看上谁家小姐,可以直接娶回来当正妻。”
“徐家姑娘也解脱了。”江玄瑾慢条斯理地道,“说不定再嫁,能得个一心一意待她的好人。”
再嫁?江深一滞,复又冷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心一意的男人?”
江玄瑾安静地看着他。
“……你这人清心寡欲,不代表别人也清心寡欲。”江深摆手,“等着吧,她会后悔的!”
男人若是不三妻四妾佳人在怀,一辈子对着一张脸,早晚是会腻的,徐初酿太贪心,他不喜欢贪心的姑娘。
可是……对孤鸾和催雪,他好像也腻了,这几日瞧着,竟半分亲近的想法也没有。
要再迎些新人进门吗?他想着,去拽江焱。
“来阴平这么久,还没上街上逛过,你同二叔一起去?”
江焱嫌弃地看着他:“二叔又想去那烟花之地?”
“人不风流枉少年呐,趁你还年轻,二叔让你体会体会这人间痛快事!”江深哈哈笑着,像是一点也没把休书之事放在心上,拉着他就去了阴平的“春风渡”。
阴平本是要乱的,但江玄瑾兵权一压,郡守宁镇东竟直接跑了,眼下这地方归江玄瑾直管。知道点事儿的老鸨一听客人姓江,立马奉为上宾。
“您二位来得巧呀,咱们这儿新来了不少姑娘,二位瞧瞧有没有合眼的?”
江焱跟他小叔学的,对女色不太感兴趣,不过正经来说,这里的姑娘长得都不俗,应该能讨二叔的欢心。
然而,江深坐在主位上,看着下头发呆,也没点人。
容貌艳丽者有之,体态纤魅者有之,眼含秋波者有之,目若春水者有之,要是往常,他该兴致大发,提笔赠这些个美人儿几首诗词,再合身抱去那春宵帐里,好生厮磨。
可眼下,他瞧着瞧着,突然想起了徐初酿。
那人要是站在这里,肯定是最平庸最黯淡的一个,话也不会说,媚也不会献,至多在他喝醉了之后,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回去,拿帕子细细给他擦脸,再替他褪了衣裳鞋袜,让他睡得舒坦。
他很少注意到她,以往在府里,他总是被孤鸾留住目光,极尽恩宠缠绵,云消雨散之后,再去她的屋子里,倒头睡一个好觉。
徐初酿从来没埋怨过一句,他再混账,只要在她跟前收敛,她都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好生照顾他。她房间里有一股很好闻的香气,每回都能让他睡得安稳。
是她太温柔了,所以惯得他得寸进尺,觉得不必考虑她的感受,这个人反正是不会生气的。就算生气,他哄两句,也就乖顺了。
不会哭的孩子很少有糖吃,不争宠的人,也极少能得他宠爱。江深突然发现,自己同徐初酿成亲这么多年,可圆房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
没有子嗣,其实怪不得她。
孤鸾和催雪都是红尘出身,惯常会在床笫之间玩花样,徐初酿生涩又规矩,每次与他圆房,都羞得浑身通红,反要他主动。
当时他心是野惯了,不喜她这种无趣的闺秀。可现在想起来,倒是觉得喉咙发紧。
“公子看上哪一个了?”老鸨笑着问他。
江深回神,想了想,问:“可有初入红尘不懂规矩之人?”
老鸨一愣,眼珠子转了转,点头道:“有呀,公子这边请。”
江焱起身道:“二叔,你若要留,那侄儿就先告退了。”
“你慌什么?”江深撇嘴,朝老鸨道,“给他也寻个好姑娘,教教事儿。”
“好嘞!”老鸨暧昧一笑,一挥手绢,后头几个站着的姑娘就上前。把江焱围了个严实。
“二叔!”江焱吓得大喊。
江深捂着耳朵就往外走:“听不见,听不见。”
隔壁厢房里已经点了香,老鸨请他进去,没一会儿就送进来个挺素净的姑娘。那姑娘生得中上之姿,进来就站在他面前朝他行礼:“见过公子。”
打扮是规矩,可那一双眼里透出来的光却不太干净,显然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姑娘。
江深轻笑:“千年的狐狸,披什么羊皮?”
那姑娘一愣,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被拆穿,颇为尴尬地道:“公子您这话说的……雏儿有什么好?一点也不识趣。奴家的功夫公子可以试试,保管您满意!”
没了兴致,江深倚在窗边不动,看了看外头清萧的天气,淡声问了一句:“你会做八宝兔丁吗?”
姑娘:“……”来青楼问人会不会做菜。咋不直接去酒楼呢?
吧砸了一下嘴,江深喃喃:“突然很想吃。”
可惜,没人给他做了。
休书他写了,人他放了,是他主动抛弃她的,半分颜面也没丢。
但真是好空落啊,身边和心里,都空落得无法忍受。
分明是个不起眼的人,怎么能影响他这么深?
又是一场秋雨落下来,江玄瑾站在屋檐下看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帘,周身都是寒气。
乘虚在他身边道:“宁镇东已经逃回了京都,主城那边尚有余孽未清,吕大人已经接到消息,正在准备开城迎接君上。”
每个城池都有皇帝的人。阴平最厉害,郡守竟是宁贵妃的叔叔,幸好察觉得早,不然去赴他们埋伏好的约,怕是不能全身而退。
李怀麟算盘打得不错,安排得也周密,可惜有一点他忘记了。那就是紫阳有他的驻军,兵符在他手里,谁也不能在紫阳这一方土地上拿他如何。
这么心急地想送他下黄泉,他得给点回礼才行。
“另外……青丝已经送到一线城了。”乘虚偷偷抬眼打量他,声音更小,“听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长公主似乎将自己身份的秘密昭告了天下。”
江玄瑾听着,点头:“那便发一封文书贴在各城。让紫阳之人去丹阳之时多加小心。”
传闻里他们的君上同丹阳的长公主,可是不共戴天呢。
乘虚惊了惊,迟疑地道:“附近的封地都还没有动静。”
外头消息是那么传,可其中真伪大多数人是难辨的,君上这文书一发,无疑于替长公主坐实了身份。如此一来,君上岂不是也卷进这风浪之中?
“如今的平陵君胆小如鼠,旁边的长林君又是个惯常喜欢过安稳日子的,你还指望他们能有动静?”江玄瑾抬眼,“照本君说的做。”
“……是。”
雨水打在青石上,溅起细微的水花,他低头看着,心想一线城那干旱多年的地方,她怕是连秋雨也看不到。
的确是看不到。一线城里阴风阵阵,就是没有下雨的云。
怀玉坐在郡守府里看着面前跪着的一众官员,问他们:“还有异议吗?”
“没有。”十几个肥头大耳的人纷纷摇头。
怀玉欣慰地朝旁边的就梧道:“你看,我就说大人们都是通情达理的,怎么可能刻意为难好心送粮的商家呢?瞧瞧,这态度多诚恳!”
就梧沉默地看着这群人脸上的青紫,心想人家哪里还敢不诚恳,都被您揍成什么样儿了?
李怀玉做事就是这么蛮横霸道不讲理,谁跟你提那些个官场规矩?上来就揍,揍服了就听话了。贪是吧?还想从陆记粮铺那儿抽提成是吧?肚子里吃下去多少,她就能给他们揍吐出来多少。
翻了翻旁边的账本,怀玉唏嘘:“各位大人真是心善,我替百姓们谢谢你们了。”
账面上都是从各处官邸里搜出来的金银粮食,数目不少。足以让一线城百姓吃一年的大米。
跪在最前头的人哭了:“殿下,您总不能一点活路都不给咱们!”
法不责众啊!他们这些人都是一线城的官员,逼急了他们……就算反抗不过,那一线城怎么办?这位传闻里的长公主,怎么连考虑都不多考虑一下?
“活路?”李怀玉想了想,拍手道,“这个好说,丹阳边城还缺挖河道的人手,你们都过去混口饭吃,怎么样?”
“……你别欺人太甚!”这话听得人跪不住了,后头站起来个官员,愤怒地看着她道,“哪里来的土匪!顶个长公主的名头咱们让你两分,你还真当自己是万人之上。能为所欲为?”
怀玉挑眉,撑着下巴看着他:“你能把我如何?”
“那我现在要走,你又能把我如何?”瞪眼看着她,那官员一边说就一边往门口冲,浑身的煞气,像不要命的混混,仗着自己身若巨山,直接撞开了门口的清弦和白皑。
就梧皱眉,正打算上前拦人,就听得“呯”地一声。
刚跨出门半步的胖官员,被人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直接砸回了刚才他跪着的位置。
怀玉眼眸一亮,看向门外那人。
青丝跨门进来,一身玄色长衫,干练又利落,脸上没有丝毫的伤,身子反而是更刚健了些,上前就跪在她面前拱手:“奴婢给殿下请安!”
“你可算是来了。”怀玉笑着将她拉起来,“我等了你好久。”
提起这个,青丝面上有些恼,抬头道:“奴婢不知公主在一线城,若是知道,就不在京都耗着了。”
“嗯?”怀玉一愣,“在京都……耗着?你不是进廷尉府大牢了吗?”
青丝疑惑:“谁告诉您的?奴婢一直在江府。”
啥?李怀玉错愕:“你不是因为行刺被抓?”
“奴婢想过挟持陛下救出您,但……还未动手就被君上察觉,之后便被困于一处别院。”
也就是说,江玄瑾说的青丝被抓,是骗她的,就为了吓唬她威胁她?怀玉这叫一个气啊,“啪”地拍了旁边的案几一下,恼道:“说好的不撒谎,现在倒是骗到我头上了!”
青丝不解:“奴婢并未撒谎。”
“不是说你。”怀玉摆手,又觉得好气又觉得好笑。
江玄瑾这是干什么?不是最讨厌她撒谎了吗?自己骗起人来倒也是有模有样的啊,她还真上当了。
不过好在没什么严重的后果,就当他是一时起了玩心好了。
“你在京都可听见什么风声?”怀玉问。
青丝看了一眼下头跪着的人,在她耳边轻声道:“司徒敬被陛下特赦,又多掌了三万禁军。朝中官员更换甚多,不少曾拥护紫阳君和您的人都落了马。”
“伤筋动骨啊这是?”怀玉嗤笑,“年轻人胆子是大,但如此一来,朝中秩序必乱。”
李怀麟现在哪里是考虑朝廷秩序的时候?放了两头老虎归山,他若还不赶紧巩固京都势力,哪里还有安稳觉睡?
被青丝踹翻的官员“哎哟哎哟”地倒在地上叫唤着,怀玉斜眼:“把这几位大人送回京都吧,左右他们也没地方去。”
“殿下,这……”岂不是直接与皇帝叫板了?
“怀麟觉得,他亲爹教他的东西是对的,是好的。”李怀玉勾唇,“那我便来告诉他,李善那一套,坐不稳这江山!”
直接叫板便直接叫板吧,她这个当人长姐的,可不能让弟弟小瞧了。
就梧点头,与清弦等人一起把这十几个官员押了出去。还有想反抗的,就胖揍一顿。
于是这一群人很是顺从地就踏上了回京都的路。
一线城各处都开始放粮,百姓闻声而来,看见大米,哪里还有心思排队?都上来哄抢。一般放粮的都是好人呐,哪怕他们偷砸抢,也是会忍着,至多不过劝导几句。人的恶性一起,行为就十分疯狂。
然而,第一个扛了三袋米想从放粮口离开的人,被人一竿子就扫倒在地。
青丝面无表情地拿着长竿:“放回去。”
倒地的男子愕然地看了她一会儿,气急败坏地道:“你们放粮,又不让人带走?”
“排队,可以带走。”指了指旁边的人,青丝冷笑,“抢?你试试。”
男子不服气,仗着后头抢粮的人多。带着人就要朝外冲。
“小心哪!”旁边施粮的徐初酿惊呼一声。
不慌不忙,青丝长竿一横,看似轻柔却是重重扫在这群人的腿上,来多少倒多少,倒在地上半晌也爬不起来。
赤金等人也过来帮忙,下手之狠,完全不像什么好人。
一直哄闹不止的放粮口,慢慢地就安静了下来。
“来,拿好。”徐初酿很有礼地将一小袋米递给面前的人。
接米的是个小姑娘,哆哆嗦嗦地看着旁边挨打的人,带着哭腔问:“我能拿走吗?”
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徐初酿道:“好人是不用怕他们的,他们不为难好人。”
这个大姐姐与那些凶恶的人是一路的,但却柔和得如同菩萨,小姑娘镇定了下来,朝她甜甜一笑,然后抱着米袋就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众人都瞧着,见那小姑娘当真安然离开了,便老老实实地开始排队,再也没有敢胡闹的。
“这些都是什么人啊?”有排队的百姓小声嘀咕,“也太凶了些。”
前头的穷书生答:“要是没猜错,许就是丹阳公主麾下之人了。”
“丹阳公主?!”一听这名号,众人都吓白了脸。
怪不得出手这么狠呢,丹阳公主的人,哪一个不是穷凶极恶的?
可……
正在派粮的这个姑娘真是温柔啊,脸上始终带着笑,不嫌穷人脏,也没有不耐烦,柔声安抚着不安的小孩子,也好生跟人解释,说明日还有,不用担心。
粮派到最后,站在徐初酿面前的人直接就喊了一句:“菩萨姐姐。”
微微一愣,徐初酿哭笑不得:“可不能这么喊,亵渎了神灵。”
接过她给的米袋子,小孩子笑着道:“你就是菩萨姐姐!”
喊完就跑。
心里一暖,徐初酿惭愧地道:“怀玉做的好事,名声全让给我了。”
旁边的赤金看了看她,伸手递给她一方帕子:“脸上。”
颔首接过,她擦了擦,发现自个儿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抹了很多的灰。
“样子一定很难看吧?”她失笑,“哪有这么狼狈的菩萨。”
赤金摇头:“菩萨被人供奉,不是因为样貌。”
同行这么多天,他们这一路人都了解了徐初酿,这是个被徐大将军教得极好的姑娘,心怀慈悲,举止妥当,能下厨也能接人待物。若说殿下是高傲的牡丹,她就是温柔的兰草,模样未必惊人,德行却是珍贵。
这样的人,江二公子还不珍惜,怕是白长了一双眼睛。
“徐姑娘。”就梧从外头过来,神色复杂地拿着一封东西,“有你的信。”
信?徐初酿身子一僵。
会给她信的,只有江深。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了,江深突然给她写什么信?
将手在裙摆上抹了抹,徐初酿让赤金接替了她的位置,过去把信打开看了看。
排着队领粮的人瞧着,就见那心慈的姑娘身子抖了抖,慢慢蹲了下去。
“菩萨姐姐怎么哭了?”有小孩子瞧着,按捺不住,离了队伍过来围着她,焦声问,“姐姐怎么了?”
“没事。”徐初酿哑着嗓子道,“等来了一直想要的东西,姐姐高兴。”
“骗人!”小孩儿皱眉,“我爹说过,人高兴都是要笑的,只有伤心了才哭。”
深吸一口气。徐初酿抬头,朝他们一笑:“你们看,笑了吧?”
笑是笑了,可这样的笑容,看得人心里难过。
就梧摇头:“徐姑娘,不值当。”
“我知道,我都知道。”徐初酿点头,“这东西是我问他要的,我早就有了准备。”
只是到底是多年的夫妻,怎么也是要难过一下的。
就梧无措,跑去接替了赤金的活儿,努嘴道:“去想想办法。”
赤金茫然,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们在飞云宫里什么都学会了,就是没学会怎么哄女人啊,毕竟长公主是不需要他们哄的。
沉默片刻,赤金问:“你想吃什么吗?我给你做。”
徐初酿怔愣,抬头看他。一双眼微红带泪,清澈无比。
赤金有些不自在地别开头:“八宝兔丁行不行?你好像对这道菜很感兴趣。”
徐初酿疑惑地看着他:“你……给我做?”
“嗯。”赤金点头,“你救我们出京都,我还没报答。”
向来都是她问江深这句话,得他一个答案,便兴高采烈地在厨房里忙活一个时辰,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吃什么。
鼻子有点发酸,徐初酿道:“我不爱吃八宝兔丁,我想吃甜点。”
“好。”赤金点头,“你跟我来。”
怀玉正在郡守府里查阅文书,冷不防就听得陆景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快出来看热闹!”
被他吓得一激灵,怀玉瞪眼:“你堂堂陆大掌柜。怎么跟街上闲人似的,还爱看热闹?”
陆景行斜靠在门框上,扇子半遮了脸:“徐初酿和赤金的热闹,你看不看?”
眼睛“蹭”地亮起来,怀玉提着裙子跑到门口:“哪儿呢!”
没好气地带着她往外走,陆景行挤兑道:“你堂堂长公主,怎么跟街上闲人似的,还爱看热闹?”
“这不一样,我这两日正在琢磨要怎么帮初酿出口气呢,正巧这就送上来了。”怀玉笑得很是诡谲,“你难道就不为初酿不平?多好的姑娘啊,怎么就遇见江深那么个败类了?”
“命运何曾公平过?”陆景行唏嘘,“我这么好的一个人,不也是遇见你这样的败类?”
李怀玉:“我希望陆掌柜您能别随地扔弃自己的脸皮。”
要说败类。她算个“败”他也是个“类”,两个煤球儿,谁能把自己蹭白了不成?
陆景行哼笑,领她到了厨房,合拢扇子往那头一指。
怀玉看过去,就见徐初酿很乖巧地坐在门口,看着里头正在做糕点的赤金。
赤金做起这烟熏火燎之事,没有丝毫的狼狈,反而显得很是干净利落,揉面和糖,一气呵成。
徐初酿看得直赞叹:“手法真是老道。”
“习武之人,多少力气是够的。”赤金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只学了几年的厨艺。”
“是吗?”徐初酿惭愧,“几年的功夫。就已经比我这学了十年的人更厉害了。”
“毕竟是跟宫里的御厨学的。”一向少话的赤金,倒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当初在飞云宫,本是不用我下厨,但后来有人在膳食上动手脚,想谋害殿下,就梧他们一商量,觉得殿下的饮食还是自己人掌握更为妥当。”
“那为何只有你会做饭?”徐初酿好奇,“我看就梧他们好像也不近厨房。”
提起这个,赤金咬了咬牙:“当时年幼,不知人心险恶,他们以年龄大小来定,让最小的人去学,说是年纪小。好教。”
鬼的年纪小,进宫的时候彼此就知道彼此的年岁,就梧他们摆明了是诓他,他还傻乎乎地上了当。
徐初酿总算是笑了,抬袖掩着唇,眼里泛起了光。
李怀玉看得双手捧心:“这瞧着多顺眼呀,初酿这样的姑娘,就得有个能照顾她体谅她的人在身边。”
“怎么?”陆景行斜眼,“想赐婚?”
“你想哪儿去了,心里有人没放下,哪儿那么容易就改嫁。”怀玉白他一眼,又笑,“我高兴的是她不用再天天愁苦着一张脸。”
陆景行这就不解了,将她拽远些:“我以为你是早有了让她改嫁的打算。才让她施粮,提前赚得好名声。”
若是不急着改嫁,她做什么把好事都往徐初酿头上堆?
“不改嫁就不能赚好名声啦?”怀玉撇嘴,“你这个冷血的商人。”
陆景行很严肃地看着她,怀玉挤弄了两个鬼脸,也正经了起来。
“不止是徐初酿,还有就梧、清弦、白皑、赤金……还有你。”认真地看着他,她道,“你们都因为我,背负了不该你们背负的污名,那么我就有必要替你们正名,你们没有做错事,都是顶天立地的人。”
“我迟早要让江家的人,为他们说过的话道歉。”
陆景行一怔。
那天他不在阴平郡守府门口。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回来听人提起,也只当是一次拌嘴。
没想到她是真的记挂在了心上,也是真的在开始谋划。
一线城这个地方,说不管其实也可以不管,毕竟不是丹阳境内,但她压了官府,让陆记出售低价粮,又让那一群面首分担一线城官府各职,还让徐初酿被一线城的百姓们记住赞扬。一步棋下去,铺的都是他们面前的路。
没了顾忌的长公主,不再替皇帝挡暗处的黑手,她可以带着他们,做堂堂正正的事情了。
突然觉得有些热血沸腾,陆景行将手伸到她面前,低笑着问:“反击吗?”
“反击!”李怀玉一巴掌拍在他手心,语气笃定。
一线城的百姓一开始是慌张的,城中有了很多不熟悉的官员,而且个个看起来都不太好惹。但商户们很快发现,新来的这些官员不收贿赂,也不刻意为难,看起来凶,但十分讲道理。
他们手段强硬,发现有恶意哄抬物价的商家,拿着封条就上门堵人。有老实本分做生意的,便在铺子门口挂一朵扎得有些奇怪的红绸花。
相传,这红绸花出自长公主之手,在很久以后,成了一线城良心商家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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