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赵西音去洗手间,孟惟悉跟着出来,两人手牵手在商场瞎逛。
那是正月,临近元宵节,红灯笼和彩灯还没撤下。商场中间搭了两条巨大的锦鲤和一对拜年的童男童女。孟惟悉坏的很,说:“小西,给你照个相片。”
赵西音没多想,按他指挥的站在两条锦鲤之间,笑容傻乎乎地比了个耶。
西边广场还有乐队表演,观众挺多,唱得是真好听。赵西音听了会儿,回头就不见了孟惟悉。等她找着人,人已经站在了乐队里。
孟惟悉穿黑色的呢绒风衣,他个儿高,撑得笔笔直直,特别帅。
他跟乐手交流几句,然后互相做了个ok手势。他握着麦,对赵西音笑,沉沉稳稳的,没一点怯场。后来音乐起了,孟惟悉说话了。
他说:“这首歌,送给我家拜年娃娃。”
赵西音愣了下,不明白这个梗。
孟惟悉的歌声不算特别好听,但这歌的音节都在他擅长的区间,不重要了,在赵西音耳朵里,只剩蜜意情浓-
世界纷纷扰扰喧喧闹闹什么是真实-
为你跌跌撞撞傻傻笑笑买一杯果汁-
就算庸庸碌碌匆匆忙忙 活过一辈子-
也要分分秒秒年年日日全心守护你
每每唱到“守护”两字时,孟惟悉都冲她笑。
这晚回家之后,赵西音才想起翻翻朋友圈,孟惟悉两小时前发的状态:一张她在锦鲤那儿比耶的照片,配了两个字——
我的。
孟惟悉也是八百年不爱发朋友圈的人,内容寥寥。某天赵西音再看时,发现点赞的人里,多了一个周启深。
这些往事如水流,现如今,在赵西音心里淌了一遍就收了句号。
她转头问孟惟悉:“吃面条可以么?”
他们站着的地方是商厦,这一瞬间,商厦整面墙的灯光变成了红色,孟惟悉背对着,眼睛都红了。
他忽然说,“不吃了。”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身就进了一家店。卖甜点的,他买了六七份打包,不发一语地全塞给了赵西音。然后没说一个字,失魂落魄地走了。
赵西音定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始终没有迈步。
到家还早,一开门就听见黎冉的彩虹屁:“赵叔,您比我亲爸还要好,这什么茶啊,烹得真香!”
赵西音踏进玄关,服了她:“你就吹吧。”
可一进客厅,她就愣住了。
家里不止黎冉,沙发上坐着的,还有周启深。
黎冉笑嘻嘻的闪过来,对她挑挑眉,“意不意外呀?惊不惊喜呀?”
赵文春从厨房出来,挺自然地解释:“启深还保温瓶来的,我都说了不必,他非要特意跑一趟。”
特什么意啊,保什么温啊,人家醉翁之意不在瓶。
周启深回头看赵西音一眼,平平稳稳的坐在那儿,一点也不害臊。赵西音脸上差点就没写明了——你这成天阴魂不散的可太闲了。
黎冉瞅见她手里的蛋糕,“我去,买这么多,你钱多啦?”回头手一挥,“周老板,吃蛋糕啊,小西买的,用力吃,这家店的可贵了呢!”
赵西音懒搭理,怏怏留了句:“给我留点儿,我没吃饭。”就进去卧室了。
她手机还搁桌上,一走就来了好多条信息,叮叮叮地响个不停。黎冉嫌吵,拿起一看,愣了下,随后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大声:“小西,有人想下次请你吃西餐。”
旁边的周启深肩膀一僵。
黎冉照着信息念了大概:“孟惟悉说啊,今天抱歉了,让你一个人走——搞半天,蛋糕还是他买给你的啊?”
空气跟泼了一桶浆糊似的,粘稠得扯不开空隙。
本来正襟危坐的周启深,忽然就拿起了桌上的蛋糕。黎冉被他这吃食的速度震惊到了,“……周哥,您这是饿了三天?”
这破烂蛋糕一块做得跟芝麻粒似的,他周启深能一口十个。
黎冉哎了哎,“不是,你给小西留点儿,她也还没吃饭呢。”
“她不吃蛋糕。”周启深冷邦邦地说。
“她喜欢吃甜食的。”
周启深把吃完的蛋糕叉和纸盒扔进垃圾桶,阴恻恻的还是那句话:“她不吃蛋糕。”
黎冉被他这眼神唬住了,连连点头,“不吃不吃。”
周启深要笑不笑的模样儿真的挺怵人,“吃西餐是吗?我现在就能带她去吃。”
黎冉点头,“对对对,那必须得马上吃。”
周启深跟谁较劲儿似的,苦大仇深:“你信吗?”
黎冉差点把头甩断,“信信信。”然后又一脸无语,不是……我信你有屁用呀。
赵西音站在卧室门口,既无语又想笑。
周启深今年多大来着?
周三岁吧。,
20 算什么男人(3)
算什么男人(3)
黎冉回头一见赵西音, 顿觉如获大赦。多少年了, 她自认嘴皮厉害, 却从未在周启深这儿讨着便宜。
赵西音走过来,看着一桌蛋糕屑,包装盒也受了凌虐,被揉得皱巴, 整个就一小气巴拉泄恨现场。周启深还很讲究地掸了掸手上的碎渣, 依旧坐得背脊挺立。
这态度惹着了赵西音, 倒像她做了多对不住人的事似的。
“你把它们都吃完干什么?”
周启深拿目光震她,“拿回来不就是给人吃的?”
赵西音说:“那你就都给吃了?你这是到别人家做客的态度吗?”
周启深被刺着了, 眼神一下就黯了, 他嘴角往上带笑, 笑得寒意阵阵,“宝贝了?”
赵西音觉得此人无法理喻。
周启深多数时候是喜怒不形于色, 商场沉浮十余年,最懂维持和平客气。也不是没损过人, 但那都是背地里去运筹帷幄。他今天一定是疯了, 根本控制不住。
周启深拎着最后半块慕斯往垃圾桶一扔,站起身,钱包就甩给了赵西音。那钱包砸在她胸口,不疼, 但心跳跟着这个动作狠狠蹦了下。
周启深走时还不忘和赵文春打招呼,语气沉得像要摩擦起火,“赵叔, 走了。”
走了,真走了。
黎冉还挺懵的,看着坠在桌上敞开半边的钱夹,说:“真不要了啊?”
周启深的钱包是褐棕短款,这个颜色很特别也够高阶。现金一小叠,身份证以及两张黑卡,再无其他。他走后,余威还在,跟抽走半室空气一样,让人只觉压闷。
黎冉大约是觉得自己惹出的祸端,十分抱歉,指了指那两张黑卡,故作轻松说:“小西,刷他的卡,刷他个一卡车的蛋糕,糊姓周的一脸。”
赵西音转身回了卧室。
黎冉跟进去,就见她站在书桌边兀自出神。
黎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嘿。”
赵西音偏头躲开,半点笑脸都没有。
“小西你有没有发现,你们这个样子,很像夫妻吵架。”黎冉在她面前向来是敢说敢讲的。
赵西音反应倏地就激烈了,“你胡说八道个什么,什么夫妻吵架,你没瞧见么,就是他不讲道理。”
黎冉笑笑,“还说不像?”
赵西音嘴唇上下相碰,好大的架势想反驳,最后不知怎的,什么都不想说了。
黎冉是旁观者清,门门道道看得真切,她说:“周哥还爱你。”
这个“爱”字像炸弹,给予赵西音沉重一击。情绪之中浓烈的那一部分宛若流沙消散,空空荡荡不剩一丝涟漪。赵西音低着头,长发遮脸,翘长的眼睫投下一片极淡的阴色。
她说:“他如果爱我,当初就不会不信我。”
黎冉也是正经不过三秒,一听这话,立刻就勾出了为朋友撑腰的仗义侠气,“对,周狗!”
黎冉走后,赵西音在房间始终没出来。
又过半小时,赵文春才走了进来,一手拿着碟子,一手拿杯牛奶,说:“蛋糕其实还留了一盒,我给你抹去了奶油,吃吧,不胖。牛奶你趁热。”
赵西音从被子里探出头,白皙的脸庞被闷得像涂了胭脂。脸是红的,眼睛也像是红的。
赵文春冲闺女笑了下,“没事儿,多大点事儿。以后爸爸也不瞎掺和了,不给他送早餐,不让他次次都有还保温瓶上家里来的机会,来了我也不给开门。”
赵西音挺感动的,赵教授太慈祥了。
“爸爸尊重你的选择,其实小孟,小孟也挺好的。”
赵西音一听才明白,爸爸这是误会了。
越描越黑,多的解释不再有,但这一晚之后,她和周启深之间,好像断了牵连,又像是互相置气的冷战。
——
周一上午,公司总部大楼。
秘书给周启深递上要签发的文件,一本一本摊开于桌面。周启深签完之后,秘书汇报,“下午两点考核结算会议以及明年薪酬预算方案初审,晚七点与亚汇唐董饭局,十点半有个海外视频会议。”
周启深打断,“凡天娱乐今天是不是也有个会议?”
秘书点头:“投资项目进展情况汇报,这是例行会,前两次都由投资部的邢经理参会。”
周启深旋上笔帽,面色平静:“考核会改期,这个会我去。”
秘书处变不惊,可心里还是存疑,《九思》影视项目虽已启动,但还未到真正投拍阶段,周启深时间宝贵,按理说不会浪费在这里。下午到凡天娱乐,资方齐坐会议室,本是对方一个副经理主持,可几分钟之后,孟惟悉临时过来,会议由他召开。
众人皆意外,这是什么风,把少东家给亲自吹来了。
会议按部就班,内容乏善可陈,既没有重大变故,也没有数字漏洞,项目进展有条不乱。相比而言,周启深与孟惟悉的同时到场,比会议更让人精神。
周启深的秘书坐在身后,一时也揣摩不准老板的心思。但他总觉得气氛诡异,哪怕周孟二人全程无一言交流,但仍能感受到某个时刻,暗流涌动里的兵戎相见。
直到会议结束,表面和平还是维持住了。
难得两位爷都在,旁人不愿放过机会,递名片的,热情攀谈的,周启深和孟惟悉都脱不开身。孟惟悉主人风范十足,交待助理给各位续茶以及添点小食。
到了周启深这儿,这位爷还真仔仔细细地交待了几句。
不多时,助理送东西进来,水果居多,唯有一盒慕斯甜点放在了周启深面前。周启深什么场合都能应付自如,他也用不着巴结谁,腿一翘,就这么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孟惟悉看他一眼,脸色莫名地沉了沉。
周启深吃东西的样子优雅,好像在说,我就把你这儿当食堂怎么了?吃完后拭了拭嘴,竟还客客气气地对孟惟悉说:“孟总的蛋糕味道不错。”
意有所指,只有孟惟悉听懂话里有话。他也客套含笑:“周总若喜欢,我让人给您打包一份带回去。”
周启深微挑眉,眉间浮现悦色,“不必,前几日已沾了孟总不少光,腻着了。”
说完,周启深还拍了拍孟惟悉的肩,笑了笑便离开。
孟惟悉站在原地,脸色一分比一分沉,肩膀那处好像被枪嘣出了个洞,哪哪儿都不爽快。
晚十点,周启深结束与亚汇唐董的饭局,驱车去了老程的茶馆。他一进来,顾和平和老程都没搭理人,周启深扯开领带,往沙发上一倒,埋头就是睡觉。
老程点了根烟,眯了眯眼睛问:“周老板最近身子很虚啊。”
顾和平搭腔:“成天和这个斗和那个斗的,能不虚么?”
周启深抓起抱枕就往他脸上丢,“你闭嘴能不能行了?”
顾和平偏头躲开,笑道:“说你两句还不乐意,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下午你和孟惟悉的事儿,都能传到我的耳朵里了,盯着你俩的人真不少了啊。”
老程细心:“有人知道他俩不和?”
“哪有不透风的墙,上次两人打架的事,真不保证瞒得住。”顾和平就纳闷儿了,“今天你俩又为了什么杠上的?”
周启深三言两语,听完后,老程都震惊了,手中的烟灰蓄了好长一截,平声说:“我他妈就操了。”
顾和平也笑疯了:“你俩幼不幼稚啊!”
嘲笑羞辱够了,老程还是说了句大实话:“你跟小西离婚了,小西也不欠你什么,你这么做,是跟她生气还是放不下在孟惟悉面前的那点男人脸面?”
周启深坐在沙发上,嗤笑不屑,“他配个屁!”
老程不惯着,顺着话还给他,“同理,小西现在单身自由好姑娘,你发的脾气——那也是个屁。”
顾和平立刻竖起拇指,“程吉,等着受死了。”
周启深还真没生气,维持着姿势,面色沉如深海,眼里露出几分无能为力。
——
赵西音这边,那日给了倪蕊一个下马威后,这丫头倒是安分了不少。和那群塑料小姐妹又有说有笑的,只是见着赵西音时,讨厌依旧讨厌,可还是怵了,气焰没那么嚣张了,回回都绕道走了。
这周已经进入《九思》舞蹈部分的动作学习阶段,来的老师又换了一拨,各方人士明显五花八门起来。什么制作人,什么总助理,什么经纪总监,名头一个比一个大,赵西音这人记不太住脸,过一天谁都想不起来。
光鲜耀眼的圈子少不得金钱名利,也不缺俊男美人一脑热的往里扎。今天上午来的一男的,姓秦,前呼后拥,身份还神神叨叨地保密,装腔作势地指点了一番,用词生硬凹造,听着特玄乎,就是跟舞蹈搭不上边。
赵西音站在最后排,听了三句就知道,这人是个什么路子。
指点完了,偏偏有姑娘特吃这一套,热热情情地围过去,一口一句“秦老师”叫得乖乖甜甜。秦哥笑起来挺腻的,说你们好好表现,表现好了,以后多的是机会。又问工作人员,团里练得最好的是哪几位。
赵西音拉着岑月赶紧闪了出去,让他们一圈下来找不着人。
下午的时候,岑月悄悄告诉她,“我看见好多人加了秦哥的微信号。”
赵西音侧目,“你也加了?”
“加啦。”岑月说:“是他加我的。”
赵西音哦了声,“没什么,加就加了呗。”
又晚些时候,负责后勤的管事人点了道名,说这几个留下加点训。
统共也就三个,岑月没点名,赵西音被留下了。负责人笑着说:“你们该高兴,秦哥让老师推几个表现不错的人员,再由他引荐上去,拍摄时的舞蹈部分也能多露露脸。”
赵西音没说话,另外两个看起来倒是挺开心的。
负责人说:“收拾一下吧,也不用刻意换衣服了,十分钟后有车来接,到了也别怯场,问什么答什么就是了。”
——
傍晚的三号航站楼,司机接到周启深,马不停蹄地往地方赶。
这才多久功夫,周启深接了三个电话。一个是秘书问他的时间,一个是基金经理跟他汇报工作进展,一个是西安老家的。十几分钟后,电话消停了,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累的。
周启深一天往返北京上海,本不是既定安排,事出突然,他不得不亲自去一趟。他与上海亚汇的唐其琛渊源颇深,两家公司生意往来多年,是有交情的。唐其琛昨日致电,跟周启深说了一件……家事。
在周启深听来,就是丑事。
他一个战友的弟弟,不知深浅的富二代,大刀阔斧地追起了一女的。这本没什么,问题就在于,这女的不是别人,正是唐其琛的太太,温以宁。
周启深的这位战友十年前执行飞行任务时牺牲,生前最放心不下这位胞弟。周启深重情重义,爱屋及乌,这么些年虽不在上海,但也托人没少照顾,弟弟虽纨绔,对周启深那是相当尊重的。
唐其琛一通电话虽是语气客气,但其实动了怒。周启深没耽误,当天就飞去了上海,设宴款待唐氏夫妇,又把惹事的弟弟叫了过来。那弟弟一脸懵逼,周启深站起身,两脚踹得他跪在了地上,然后风轻云淡地对唐其琛说:“唐董,对不住了,是我没把人教育好。”
这两脚是撂下态度,周启深大义灭亲,给了交待。
晚上七点还有个宴会,权衡利弊,有些场合还是得出席。周启深看了眼时间,吃紧。
后来秘书又打来电话,周启深累了一天,脾气大,“有完没完了,你让我坐火箭是不是?”
秘书告诉他,“不是,周总,我就跟您汇报一下……我见着小赵了。”
赵西音真挺无奈。在练功房听负责人那番话,就真以为只是去见什么相关工作人员。后来到了才知道,说得道貌岸然的,不就是想找几个漂亮女孩儿撑撑场面嘛。
这样的情景,赵西音以前不是没遇到过。高三那年考专业,上训练班,放学后就碰到好多变态,开着豪车搭讪小姑娘,黄牙臭嘴道:“小妹妹,一起吃个饭呀,给你买个包包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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