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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绰约多仙子(2)(32)

百年好合 · 咬春饼

赵西音直视于他,“他在停车场被人捅了两刀,孟惟悉,这样就真没意思了。”

孟惟悉寒着脸,“他做多了亏心事被哪路仇家寻仇,可能他自己都想不起。我要真想杀他,他就没这个机会在你面前搬弄是非了。”

再温润和气的人,狂妄起来也能把人噎死。态度都不好,一个直来直往,一个心狠不屑,怎么谈?还能谈么?孟惟悉难受得跟被刀子扎似的,血肉之躯上全是窟窿。

赵西音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情绪,“孟惟悉,你这样搭上自己,不值得的。”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孟惟悉眼底都是颓意,望着赵西音的目光能滴血,“他周启深遭什么报应都是应该的,他就是个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当年,当年要不是他!”

孟惟悉声音哽咽,目光碎裂。眼前人是心上人,也是他再也无法圆满的一个梦。

谈旧情,总会几度唏嘘,赵西音坦然诚恳地望着他,目光中的温度像是被四起的风蒸干,怅然与迷惘交织,却织不出一张能托举住彼此的网,只能任往日美好如流沙飞逝,抓不住。

赵西音心平静气地说:“孟惟悉,就算没有周启深,我和你也不回去了。问题不在这个人是谁,你现在还不明白吗?”

孟惟悉向前一步,冷静自持都丢去了一边,他呢喃保证,“小西,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可以的,我们一定可以的。”

承诺听来就是一纸诳语,有些人命中注定于生命中,老天爷说,她只能陪你这一程,那就只有这一程。她是福祉,也是劫数,是遥不可及的梦,也是永生难忘的疤。

一曲终了,人该散了。

赵西音抬起头,忽然说了句,“我不是被逼,也不是找替身,我嫁他嫁的心甘情愿,我明白自己的身份,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从来都是我自己说了算。孟惟悉,没有那么多复杂原因,如果有——

我爱这个男人。”

感情这种事,无疾而终也好,未得善果也罢,但真的不能说成假的,或许没有还爱着,但至少,爱过。

“触犯底线的事,别再做了。”赵西音说:“你把周启深弄伤弄残,我和你也没有可能的,孟惟悉,你好好的。就当我求你了。”

最后一根弦,断了。

孟惟悉忽然撂开手,转身就往马路上走。

马咽车阗,纷至踏来,鸣笛骤然尖锐,此起彼伏瞬间乱成一锅。孟惟悉连背影都写着伤心欲绝,那种无望与心死,让这一幕看起来壮烈悲情。

“孟惟悉!!”赵西音脸色发白,声嘶力竭地跑过去扯住他的胳膊,“你不要命了啊!!”

赵西音是真怕了,几乎整个人吊在他身上,把他给拖回了马路边。她又气又急,眼泪都给吓了出来,朝他大吼:“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手还没松,就被孟惟悉一把搂进了怀中。

他的头埋在脖颈间,男人心碎压抑的哭声就这么传进耳朵里。孟惟悉崩溃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小西,我好不了了……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西风飒飒,冬寒挫骨。

君子如玉不知情起。

而世事难料,什么初心深情,早就变了。

——

晚上七点一刻,周启深看了好几遍时间,赵西音电话也没接。他正郁闷呢,敲门声就来了。周启深心情一下子转了性,悠哉哉地去开门,“赵小妞,今天迟到了啊,饿死你丈……”

恬不知耻的“夫”字幸亏没说出口。

赵文春一张严肃脸,似笑非笑地站在门边,晃了晃保温瓶,“小西有事儿去了,托我给你送个饭。”

周启深站得笔直,没了方才的不正经,就差没给他敬个礼。

赵文春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哎,病号服大了啊,疾病把你折磨得都瘦了。”

周启深笑了笑,“吃您做的饭,三天就能补回来。”

赵文春就呵呵了。

周启深可紧张,也不知这声呵呵是什么意思。

赵文春又忽然一声叹气,把保温瓶搁桌上,“受着伤,别站着,躺会儿吧。”

周启深也不勉强,顺从地坐在床边。

“牛腩清炖白萝卜,提气的,淮山排骨汤,养胃的,这道牡蛎,特地给你做的。你肾不好,就得补补。年纪轻轻,别落了一身病根,当然也别讳疾忌医,别信什么难言之隐,积极治疗,早点儿好,记住了没?”

赵文春就是操心命,那天赵西音一说,他总记得这些事。周启深当过兵,看身材也是很结实,记得以前还勤于健身,应该不是花架子。想不到内里这么虚……难怪结婚两年,都没动静。

赵老师愁容满面,他闺女命真苦。

周启深皱着眉,听着这些总觉得不太对劲。但赵老师的关心都落到了实处,言之也挺有理。

两人对视一眼,暖黄灯光映着赵老师的眼睛,越看周启深这张脸就越心塞,然后又是一阵无奈叹气,“……哎。”

岳父大人这反应,着实让人心慌。

周启深一时也搞不懂赵老师在哎什么,只知道心里忐忑、犯怵。怕好不容易转圜的余地,又给收走了。他心里到底记挂着一桩大事,被眼下这气氛一激,便克制不住地说出了口。

“……您知道,小西给您生了个外孙吗?”

赵文春屁股长了刺似的,差点没坐住板凳,他猛地站起,巴掌都举到了半空,“你说什么混账话?!”

周启深目光真诚,坚韧,跟他摊牌,“三岁,男孩儿,英文名vivi,中文名叫周什么……暂时不详,一直在美国。”

赵文春被周启深的目光给震住了,举高的手微微发抖,越来越低,然后垂落在腿侧,“我,我真,真有个外孙?”

周启深点头,“是真的。”

赵文春捂着心脏,一下一下给自己顺气,“外孙啊,我,我没听小西说过啊。”

周启深心塞,“连我这个亲生父亲她都不告诉,又怎么会告诉您呢。”

“这样啊……”赵文春连连点头,好像也有道理。

“哎,不对啊。”头点了一半,赵老师就抓住了漏洞,十分严谨严肃地看着周启深,“你不是肾不好吗?小西说你总尿频,五分钟跑三趟洗手间,你应该生不出孩子啊?”

周启深:“……”

赵文春抬手看了看时间,关切道:“我来都有十分钟了吧,你要不要去洗手间?别不好意思,赵叔能扶着你。”

周启深:“…………”

54 尽余欢(5)

什么叫气到七窍生烟, 现在就是。

周启深回过味来, 暗骂小丫头记仇,什么都能鬼扯一通。是不是再得罪她几次,就能把他看黄片儿的事告诉赵文春啊!

赵老师为人师表, 满腹经纶, 骨子里十分传统正义。当初见家长的时候, 当兵经历没少为他加分。周启深想解释, 但这种事儿怎么解释都是不明不暗。

赵文春愁是愁,一边惋惜心疼女儿的婚姻生活,一边还消化不了这个叫vivi的外孙。一番脑补后,赵老师黯然失色, 忽地感慨了句,“如果那时候她要结婚,我反对一下就好了。”

周启深汗毛都立起来了。

赵文春幽幽道:“女孩儿太早结婚有什么好,桩桩事情不如意,小西的性格我太了解, 这几年看着心平气和, 其实都是强颜欢笑。”

眼神转到周启深身上, 怅然若失,“启深,也许你俩有缘,但缘分还不够深, 这么多事经历下来,我觉得我女闺女吃了大亏。”

周启深不反驳, 真诚坦然地看着老人家,他伸出手,凑近脸,没点含糊,“您往我这儿打,狠狠打,我欠小西的,我还不清。”

赵文春抡起巴掌,起势猛,下去的时候力道却收了,掌心刮了刮他的脸,“赵叔知道你的情况,从小到大也是个苦孩子。”

周启深笑得霁月清风,眸子亮堂,难得的少年气流露出来,他说:“男人肩上得扛大事,那点苦,不算什么。”

赵文春看破,不说破。

这人和赵西音还挺像,某些时候,都很逞强。

“哎,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我怕小西着急。”赵文春撑着膝盖站起,站得直,但岁月不饶人,背脊弧度下弯,肩膀瘦骨嶙峋。

周启深赶忙道:“我开车送您。”

“我天,歇着歇着!”赵文春不停摆手,“都这样了,你敢开,我可不敢坐啊。”

“行,我不开,我让司机来接您。”

赵文春已走到门边,“啰嗦,我坐公交车挺自在。”

周启深便没再坚持,赵文春背着手,转过身,指了指桌上的碗筷,“洗干净,下次自个儿送屋里来,记着没?”

赵老师心软施恩,其实还是想给他创造机会的。

周启深躺病床上,从没像这一刻这么踏实。他又看了好几眼手机,起疑,赵西音是怎么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若即若离的,他还就吃这套。

后来周启深睡了一觉,醒来时,护士正巧进来量体温。体温计还没搁好,赵西音的电话便回了过来。周启深接得快,“手机调静音了?等你一晚……”

句子没说完整,赵西音火急火燎地打断:“我爸呢?我爸还在你那儿吗?”

周启深下意识地看了眼电子钟,十一点了,他皱眉,“赵叔八点不到就走了,没在家?”

赵西音气息都是喘的,“一直没回来,小区我找遍了,没人影,他手机放家里头没带。”

“你别急,可能是去老朋友那了。”说实话,周启深心里还是有谱的,不至于出事。

但赵西音这一刻的情绪特别差,三两句就炸了,带着哭腔语气失控,“周启深你怎么能这样啊?!你就是不让人省心,你天天不是这儿受伤,就是那儿出毛病,你故意的是不是?你住在医院好了,你别回来了!”

这话冲,狠,绝。换做任何一个旁人敢这么横,周启深把他脑袋拧下来。而且平心而论,这也算是无妄指责,帽子扣得莫名其妙。

静了几秒,周启深的嘴唇几乎贴住手机,只沉声说:“小西,别哭。”

赵西音挂了电话,不用想,一定哭得更伤心了。周启深没耽误,动手脱病号服,护士急急道:“哎哎哎!周先生,您要干嘛呀?”

话刚落音,他手机又响。

这次是赵文春,语气愧疚得不行,“对不住啊启深,我,我回家晚了,西儿吓着了。刚到刚到,没事……我就是坐错公交车了,大晚上的看不清楚,坐到终点才想起来,嗐!老了老了,不顶用了。”

忧心落了地,周启深暗暗松气,问:“赵叔,小西还哭吗?”

赵文春哀声,忸怩不安,“她哭得好难受,止都止不住,不说了啊,我给她认错去。”

挂完电话,赵老师围着闺女团团转,赵西音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呜咽怎么都收不得声。赵文春手足无措地站在卧室门口,一会儿觉得是自己的错,一会儿又觉得,赵西音好像是为了别的事。

——

周启深已经住了三天院,没敢耽误,次日就回去了公司。

也不是铁人,血肉之躯哪有不疼的,但公司事情多,几个项目的审核都压在那,他不参与压根运转不了。徐秘书体恤老板,说是日程安排大幅减少。

怎么个少法?

日常工作时间从每天十小时降到九个半小时。

周启深正补签文件报表,不疾不徐道:“徐锦,今年集团优秀员工奖项,一定没你。”

徐秘书视名利如云烟,“我不需要,谢谢周总成全,公司稳定发展才是我的新年愿望。”

傍晚的时候,顾和平在秀水街那块订了个私厨,老程提早过来接的周启深。周启深上车后看了一眼后座,“昭昭没来?”

老程转动方向盘,“和同学露营去了。你怎么不多休息几天,身体还没痊愈呢。”

周启深想抽烟,烟盒拿起又给放了回去,“走不开。”

老程呵了呵,“哪有走不开,都在自己一念之间。钱赚得够多了,也该适当享受生活。”

周启深笑了笑,眉间温情袅袅,“等把儿子接回来。”

老程一脚急刹踩下去,纯属无奈,“您就这么坚信真有个儿子呢?”

周启深说:“赵西音干得出这种事。”

一个人执迷不悔的时候,是听不进任何劝慰的。老程不提这茬,夫妻两的遗留问题让他们自己解决。静了静,老程忽问:“那事真不是孟惟悉干的?”

周启深淡声道:“嗯。”

“那是哪路人?下手忒狠了,你要没脱身,真得要你的命。”老程现在想起还觉得义愤填膺,太不是东西。

周启深没吭声,手搭在窗沿上有下没下地轻敲。

到了吃饭的地,顾和平大爷似的躺在沙发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手机聊微信。他这姿势挺不雅观,颓颓废废的,但架不住他身上的这种气质,七分风流三分下流,渣得很内敛。

周启深上去踹他一脚,有本帐早就想清算了,“你跟黎冉好了?”

顾和平睨他一眼,“没啊。”

“你什么德性我还不清楚?”周启深语气冷的很,“你好自为之。”

顾和平倒是一反常态,笑意敛了敛,不表态。

“今儿吃什么?”老程走过来问。

说起这个就来劲,顾和平从沙发起身,“牛冲宴。”

老程愣了下,也是一脚踹过去,“你是人吗,周老板才出院,你要补死他?”

顾和平往餐桌一坐,“补补也是应该的,他素了几年,我差点以为他要出家当和尚了。功能减退很正常啊。”

周启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憋着气没处撒,只得自己咽了下去。

其实这东西是好食材,对男人对女人都挺滋补,厨师做了几种花样,清炖爆炒冷盘一应俱全。吃到一半,顾和平看了一眼周启深,状似不经心地提起:“深儿,跟你说件事啊。我一朋友昨天开车路过工体,在三里屯天桥下面看到了孟惟悉和小赵在一起。”

周启深猛地抬起头,“在一起干嘛?”

“也没干嘛……两人哭得厉害,拥抱吧。”

说完,顾和平忐忑有余,但十几秒的安静,周启深一点情绪变化都没有,依旧喝着汤吃着饭。最后一块牛肉下肚,他才拿起毛巾拭了拭手,顾和平以为没事的时候,周启深拿着杯子就往墙上砸了——

稀里哗啦的碎裂声,破釜沉舟的气势。

周启深阴沉着脸色,一字未言,穿上外套就走人。

老程和顾和平面面相觑,略担心,“不会又去找孟惟悉单挑吧?”

“那你放心,他这样子打不过,周哥儿不是犯蠢的人。”

——

赵西音是在考核结束后第五天,接到团里的通知,《九思》舞蹈部分的领舞名额定下来,由苏颖和赵西音共同担任。

赵文春立着耳朵在一旁听,见她挂断电话半天还不说话,心急如焚地问:“有结果了没?啊?你,你说话呀。”

赵西音平静得过头了,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两口,才说:“嗯,领舞。”

赵文春高兴坏了,猛拍大腿,“老赵家的孩子就是有出息!”

赵西音忍着笑,故作嫌弃,“是谁总跟我说,结果不重要,开心就行的?赵老师,您看您现在的样子,整个一大写的虚荣。”

赵文春笑得多开心啊,“虚荣就虚荣,我女儿给我挣面子了!我乐意。”

赵西音的笑容跟花开似的,眉目染光。跳了二十多年舞,哪有不在意的,登上更大的舞台还是她的梦想吗?如若再时光倒退五年,她一定毫不犹豫点头。

现在呢?

赵西音觉得自己挺安宁,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找到一杆平衡,比什么都重要。

就这一会儿工夫,她微信消息都快爆了。

舞蹈团的群里刷起了屏,都是祝贺她的,赵西音也懂人情世故,往群里发了五个红包,大方说是请大家吃糖。岑月高兴得发了十几个流眼泪的表情包狂轰乱炸,至情至真,这丫头真是纯净性子。

赵老师嚷着要给她做好吃的,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哼着京剧《智取威虎山》,又提醒她,“给你姑姑报个信,让她晚上来家吃饭。”

电话打过去,接的却是一道年轻男声,特别礼貌地说:“赵总在洗澡,她让您有事儿就告诉我。”

赵西音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赵则天”女王玩转红尘,身无束缚,又在宠幸哪方小鲜肉了。她红着脸挂断,哪敢多说,只默默给赵伶夏发了条微信。

姑姑的回信是在两小时后,估摸着是办完了事,就回了一个字:“嗯。”

赵西音捧着手机咧嘴傻笑,赵文春看得直叹气,真是邪了门,小丫头就怵姑姑,姑姑对她一分好,她一定还一百分乖顺,跟个没长大的小孩儿一样。

兴奋劲儿消退了,赵文春喝着茶水,壶盖磕着杯沿脆响,他试探问:“你昨晚哭得那么伤心,就因为我回家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