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天台。
这栋酒店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扶着天台栏杆,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此刻,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路灯一盏盏熄灭,建筑从黑暗中走出,熙攘和喧嚣慢慢升腾。
可池映雪不看这些。
他坐在天台角落唯一一张沙发里,静静望天。
沙发半新不旧,不知是特意供客人休息,还是被酒店遗弃了,但此刻,他和身下的沙发,和谐得像一幅画。
大半个天空已经亮起来了,今天的云有些厚,可阳光还是执着地穿透云层,洒向人间。
况金鑫来到天台的时候,先看见了日光,然后才是沐浴在晨光中的池映雪。
感觉到有人闯入,池映雪转过头来。
“火车票订好了,”况金鑫来到沙发旁边,“下午三点的。”
池映雪看着他,说:“哦。”
本以为例行通知,通知完了人就走,可况金鑫反倒坐下来了,自然得仿佛沙发的另外一半,就是特意给他留的。
“美。”况金鑫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池映雪茫然:“嗯?”
况金鑫望向终于在云边冒头的旭日,真心道:“日出真美。”
池映雪没有和人谈风景的爱好,尤其现在,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毫不犹豫起身,池映雪连招呼都没打,就往门口走。
“以后没人保护你了。”况金鑫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池映雪顿住,过了几秒,才缓缓回头,眼底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没人保护你了。”况金鑫一字不差重复一遍,声音更大,更响亮。
池映雪危险地眯起眼睛,一字一句:“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那阎王走了不是更好,”况金鑫说,“反正你不需要他保护,也再没有人和你抢身体了。”
池映雪沉默半晌,忽地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对啊,走了更好。”
况金鑫定定看着他:“那你这两天慌什么?”
“谁告诉你我慌了。”池映雪仍笑着,声音却微微发冷。
况金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我在暗格里做了什么梦,你知道吗?”
池映雪愣了,话题太跳跃,他抓不住。
“我梦见了父母出车祸的时候。”况金鑫神情平静,坦然,“队长、笙哥、钱哥他们都知道,但你一直在暗格里没出来,所以我再给你讲一遍。”
池映雪皱眉:“也许我并不想听。”
“不听不行,”况金鑫理直气壮,“我把你的噩梦走完了,真要论,你得再走一遍我的噩梦才公平,我现在都不用你走,只需要你听,你还讨价还价?”
池映雪:“……”
总觉得这个“公平交换”怪怪的,可一时哪里不对,池映雪又说不上。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车祸去世了,我都没有记忆,所谓的车祸,都是听爷爷奶奶说的,然后我就自己想象……”
像是料定了池映雪不会走,况金鑫望着逐渐湛蓝的天,自顾自道。
“我真正开始有记忆,是挨揍。其实就是一起玩的半大孩子,什么都不懂,整天傻跑疯玩的,但他们就专门欺负我,打我,因为我没有父母……”
“我印象特别深刻,只要一下雨,他们就非把我推到泥坑里,然后围着哈哈大笑……”
他苦笑一下,可这苦涩很短,就像一闪而过的阴霾,再去看时,已明媚晴朗。
“后来有个邻居大哥哥,发现我总被欺负,就帮我出头,他比我们都大,那时候已经念初三了,一个单挑一群小孩儿没问题。自从他罩着我,我就再没挨过打……”
“运气不错。”池映雪终于给了一句不甚热络的回应。
他站在距离沙发两米的地方,没再继续离开,也没重新靠近,只是转过身来,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况金鑫,像是百无聊赖,那就索性听个故事。
“我也觉得自己运气很好,我当时几乎把他当成亲哥哥了。”况金鑫看向池映雪,灿烂一笑,“然后不到一年,他考上了重点高中,要搬家到离学校近的地方。”
池映雪蹙眉。
他果然不喜欢这个故事。
“临走的时候,我抱着他哭,不让他走,谁劝都不行……”
况金鑫再次陷入回忆,明明望着池映雪,可目光,却落在不知名处。
“我说你走了,以后就没人保护我了。他说,其实在这个世界上,能永远保护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后来他还是搬走了。他一走,那些人就打我,但我还手了,我发了疯似的,不要命地还手,最后把他们都打趴下了……”
他的目光重新和池映雪交汇,透着自豪:“那之后再没人敢欺负我。”
池映雪耸耸肩:“所以他说对了,求人不如求自己。”
况金鑫收敛笑意,正色摇头:“不,他说错了。”
池映雪:“错了?”
况金鑫说:“我能还手,是因为我心里记着他,记着他给我的保护,鼓励,还有温暖。它们,带给我力量。”
池映雪沉默下来。
和煦日光映出他漂亮的轮廓,某个刹那,眉宇间仿佛闪过另外一个影子。
“这个世界上,能永远保护你的人,是存在的。”况金鑫静静望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只要你把他永远记在心里,他就能一直守着你。”
……
北京时间18:00,湖南。
因为没提前联系,这一次神通广大的池卓临总裁,没有来得及帮小分队安排总统套。他们入住了一家快捷酒店,两个标间,一个大床房。
大床房给池映雪,毕竟蹭住了人家这么久的总统套。
但是开完房,徐望又有点后悔,觉得应该定个标间,然后派老钱或者小况,哪怕自己也行,陪住一晚。
把这念头和其他队友私聊之后,况金鑫却说,队长,放心吧,池映雪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徐望半信半疑,纠结了两个小时,待到晚上八点,还是偷偷摸摸敲了池映雪的房门。
门开了,但池映雪没有请君入内的意思,就站在门板后面,茫然看他。
徐望也有点尴尬,但看他状态还行,没有不稳定的迹象,心一横,把攥了半天的东西,硬塞进门缝,塞到对方手里。
池映雪猝不及防,接完了,才看清,是一个刻着阿拉伯数字“6”的小徽章。徽章做得很精致,但……意义不明。
抬起眼,他不解地看向自家队长。
“那个,队员编号,”徐望心里没底,语速就有点不稳,“他们的我都发完了,这是你的。”
徽章是徐望交卷当天,在网上订的,不用特殊制版,这种阿拉伯数字很多店里都有现成的,他选了一家同城店铺,隔天快递就到了。
池映雪用拇指轻轻拨弄一下徽章,蹙眉:“我排6号?”
“嗯,”徐望停顿片刻,“阎王排5号。”
池映雪不说话了,安静看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
徐望任由他看着,目光不闪不躲。
有些事,不提,永远是结,说破,才能照进阳光。
“给我吧。”池映雪忽然说。
徐望没懂:“什么?”
“5号的徽章。”池映雪扬起嘴角,“我是6号,兼5号。”
徐望反应过来,立刻从口袋里摸出另外一枚徽章。
这次还没等他给,池映雪直接伸手过来拿。
“谢谢队长。”池映雪淡然一笑,啪,关门。
徐望:“……”
这位队友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啊!!!
一门之隔。
池映雪转身走回大床,一边走,一边迫不及待把两个徽章都别到了衣服上。
徽章很小巧,别在领口、胸前或者衣摆,都精致,也不影响活动。
但是躺进大床里的池映雪,整整三分钟,愣是没敢翻身乱动。
末了,他还是恋恋不舍把徽章摘下来,用柔软纸巾包好,放进背包最隐秘安全的位置,这才重新躺回床上。
屋内的窗帘都拉着,厚重窗帘,遮挡了万家灯火。
房间暗得像深夜,只一盏床头灯,尽职尽责地亮着光。
池映雪侧躺着,盯着那盏灯看了许久。
最终,伸手把它关了。
上一次睡前关灯是什么时候的事?池映雪不记得了。又或许从来就没有。他的夜晚,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永远都要留盏灯。
他讨厌黑暗,或者说,恐惧。
就像此刻的这间屋子,暗得没有一丝光。
可他现在很踏实。
“晚安。”
黑暗中,传来他轻轻的低语,像在和自己说,又像在和另外一个人说。
第147章 情报
酒店标间简易的小桌前, 吴笙正伏案构思他的“教NPC做人计划3.0”。
徐望从外面刷卡开门。
吴笙停下,抬头问:“给他了?”
“嗯。”徐望的目光柔和下来, 点点欣慰。
吴笙看出端倪:“还有其他?”
徐望说:“他把5号也收了。主动问我要的。”
吴笙意外。
徐望走到离吴笙近的床边, 坐下来:“他说, 他是六号,兼五号。”
吴笙点点头,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至少小雪不再沉浸在这两天以来的静默压抑里了, 他就替他高兴。
“其实……”徐望脸上的笑意渐淡,透出一丝若有似无的伤感,“我还挺舍不得阎王的。”
吴笙沉吟片刻:“小雪说他找不到阎王了,并不一定代表阎王离开了, 也许他只是沉睡了, 或者……和小雪彻底融合。”
“融合?”徐望不解。
“就是说,他既是小雪,也是阎王。”吴笙说。
“有这种可能吗……”徐望问得小心翼翼, 又莫名期盼。
吴笙毫不犹豫点头:“人的大脑构造非常复杂,人格分裂至今也没有明确的治疗手段和结论,不明确, 就表示都有可能。”
徐望抬头看天花板,轻轻呼出一口气。
希望吴笙是对的, 希望吴笙说的都是正确答案——这样的心情,竟如此强烈。
池映雪的父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这是他从9/23出来之后, 在网上查池卓临时,查到的。那是一篇商业杂志的专访,关于家庭,关于父亲,池卓临都只简单一带而过。
噩梦已经远去,但愿,相伴走过噩梦的小雪和阎王,也能永远在彼此心底。
“别想了。”吴笙伸手过来摸摸他的头,“一切都会好的。”
“嗯。”徐望应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吴笙桌上的小卡片,也不知道该苦笑还是该佩服,“还没死心啊。”
吴笙歪头:“有必须死心的理由吗?”
徐望白他:“你都发出去多少张了,也没见到成效。”
“你太心急了,”吴笙语重心长,“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徐望叹口气,朝吴笙伸手,“你继续树人吧,手机借我。”
吴笙一愣,显然没懂他要干嘛。
徐望说:“联系一下岳帅。”
“哦对,我们在9/23待了三天,按理说他们早该过来了。”吴笙一边嘀咕着,一边把手机拿出来,但迟迟没递过去。
徐望手都伸酸了:“给我呀。”
吴笙抬起头,特真诚地看自家队长:“我也很担心他们,咱俩一起联系吧。”
徐望:“……”
……
“怎么着,想我啦?”视频发过去,秒连,岳队长看起来刚洗完澡,小浴袍一穿,出水芙蓉似的。
视频这头,吴笙眯起眼,徐望扶额。
“队内气氛太压抑了,放个小假,一来散心,二来还能赚点钱嘛。”岳帅撩撩半干不湿的头发,小眼神piapia飞。
吴笙直接点击屏幕,把大小图切换,让岳队长成为右上角一个模糊的小框框,这才身心舒爽。
“赚钱才是重点吧。”徐望一针见血。
“你们怎么样?9/23过没?”
“过了。”
“……”岳帅显然只是随口一问,结果视频那边随口一答,就扎了他的心,“你们能不能给答题慢的同学留点活路!”
徐望有些过意不去:“我们也不想这么优秀。”
岳帅一脸生无可恋:“这天没法聊了……”
徐望乐,刚想继续分享9/23的具体内容,视频那头倒先正色起来,压低声音,就好像多值得被窃听似的:“我跟你说,我在这里得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有多惊天?”徐望努力想要提起期待,然而失败。
岳帅凑近屏幕,近得框框里只装得下他半张脸了:“值、一、百、万。”
徐望和吴笙对视一眼,终于认真起来。
“究竟是什么秘密?”吴笙郑重道,“如果真的值,我们可以和你拿钱买。”
岳帅重新把屏幕拉远,露出凝重的整张脸:“我现在还没凑够钱买。”
徐望、吴笙:“……早点休息,再见。”
“哎哎,我不是耍你们。”岳帅连忙找补,语速飞快地讲了情报来源的始末。
说来也并不复杂,他们在一群不拿钱就想要情报的“恶同行”手底下,救了个做买卖的。这种情况在无尽海里很常见,本来就是允许互相攻击的,怎么打人都不犯法,所以一些不愿意花钱的,就武力打劫情报。
他们救人的时候正及时,晚一步,那人就得带着一身伤弹回现实。救完人,他们还用文具给对方疗了伤,本来也不图啥,但对方非要报答,就豁出去了,把原价二百万的情报,打对折。
说到这里的时候,岳队长还非常气愤,认为打三折才比较合理。
总之,至少在岳帅看来,人是可靠的。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对方真是骗子,都在“鸮”里,还怕逮不着人么,到时候追回钱的方法有一百种。
但现在,岳队长面临的问题是——
“我这边砸锅卖铁,一日三餐减成一日一餐,也就能凑出来六十万,你们要信得过我,咱们就合伙买,我们出六十,你们出四十,到时候情报大家共享。”
“连是哪方面的情报都不清楚,你就准备砸锅卖铁了?”徐望还是有点没底,主要是替岳帅担心,这位同行实在萦绕了一身傻白甜气场。
“我当然问了,”岳帅瞪眼睛,“他要不给我透露点干货,好意思开这价吗?”
没等回应,岳帅已收敛玩笑,严肃起来:“这个情报,或许能帮我们提前离开鸮。”
徐望和吴笙沉默下来。
良久。
徐望说:“你待在无尽海别动,酒店地址发我们,明天我们就过去。”
岳帅没想到这么痛快:“你们同意合伙买了?”
“同意了。”徐望没好气看他,“而且你赶紧恢复一日三餐,情报费五五分,谁要占你那点伙食费便宜。”
……
晚上十一点一过,小伙伴们就陆续醒了,徐望和吴笙第一时间把这事告诉了大家。
况金鑫的反应是又惊又喜:“真的?真能提前离开?”
钱艾的反应也是又惊又喜:“真的……卖一百万?!那我要再转卖几个人,分分钟百万身家啊!”
池映雪的反应相对冷静一些,和徐望、吴笙一样,眼里也带着一丝怀疑,但说出来的话是:“情报费我出。”
徐望看着三个小伙伴,一时竟不知道先回应谁。
不过关于情报费,和岳帅视频结束的时候吴军师就自告奋勇了,他出。毕竟是一退股就想往公共账户里扔几百万的男人,上次被拒了,这次必须拿下金主名额。
徐望一直以为自己队伍走的是草根路线,直到这一晚才真正意识到,经济腾飞了。
定好明日路线,零点也如期而至。
五人没去坐标点,而是直接在酒店房内,迎接紫色漩涡。
酒店房间离坐标点,大约一公里。他们已经打定主意今天晚上就是观望。
“咕咕——”
遥远的清冷夜空,传来熟悉叫声,听在五伙伴耳里,都有点像上课铃了。
走进旋涡,世界更迭。
“谢天谢地,总算来人了——”
五伙伴眼前还都是紫色星星,就听见了这声感慨。
很近,近得像在身边。
“你说话之前能不能过过脑子,我们不是人啊。”另外一个声音,不太高兴,并且似曾相识。
视野终于慢慢清晰。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间休息室,柔软温馨的布艺沙发,复古精致的小桌台,墙壁一排排搁板上,各种独立包装的饮品、小食,琳琅满目,角落的长条桌上还有冒着热气的咖啡和蛋糕。
但更让小伙伴们意外的,是面前这五位一面之缘、但实在没留下太好记忆的同行。
他们是旋涡开启一分钟左右,才进来的,显然,对方比他们进来的更早,这会儿已经窝进沙发里了。
不过两队人马面面相觑,表情都有点错愕。
徐望他们是视野才清晰,同样,王断然、陈关、江大川、顾念和孔立泽,也才看清紫光里出现的是哪五位。
6/23抢夺古堡徽章的记忆,瞬间涌上十位伙伴心头。
当然主要是徐望他们这边的所作所为,留下的印象比较深刻。
破釜沉舟、周而复生、生灵涂炭的文具接龙三连击,过目难忘的八仙过海闪亮登场,气球屋上飙演技……
一幕幕过往,犹如一根根钢针,扎得王断然他们心口疼。
相比故人单纯的扎心,徐望这边要想的事情就多了,当然,主要是吴军师的大脑在转。
第一,他们没去坐标,却直接和对方到了同一地点,说明这是一关特定战场的关卡——就像7/23的故事接龙一样,无论你从哪里进,都固定要来到牌桌旁边。
第二,为什么对方要说“谢天谢地终于来人了”?这一关不能单独闯吗?
第三,以这支队伍的实力,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才到10/23?
两分钟时间到,紫色漩涡关闭。
与之相对,所有人都收到一声“叮——”
<小抄纸>:队伍数量达标,10/23正式开启。
沙发上的五人一齐起身,动动脖子,活动活动肩膀,一副跃跃欲试的应战状态。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