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河入海口,夜正深沉。
四伙伴落在一片草丛里,几百米外,依稀有咒骂之声。
他们交卷成功,整个3/23里的同行们,都会被强制弹出,但能距离近到“咒骂声入耳”的,不是在别墅,就是在医院门口了。
四伙伴交换个眼神,达成默契——这种时候,一定要低调,让同行们先走,可极大降低被围殴的概率。
“疯了,退完三关又三关,我们这辈子是不是就前六关的命了……”
“别让我知道是哪帮孙子交卷的……”
“交卷凭本事,我没意见,他妈别墅后面那疯子谁家的!!!”
“鬼知道,队友都让他咬死了吧……”
同行们陆续走近,再慢慢走远,很快,周围便没什么声音了。
十一月的夜风,又冷又硬,没人愿意吹太久。
伙伴们松口气,这才看向今天顺利交卷的最大功臣——
钱艾:“这挂可开大了,到底什么情况啊?”
况金鑫:“队长,你怎么知道她会变异?”
吴笙没什么可问的,静静凝望,直接等说明。
“我真的来过这一关。”徐望抬眼,语气里再没犹疑,“这很不可思议,我知道,但我有证据。”
钱艾、况金鑫彻底蒙了。
吴笙有大胆想过,徐望说的“好像来过这里”,不是一时错觉,却怎么也没想到,他还能证明?
“我要回一趟北京。”深思熟虑后,徐望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第55章 秘密盒
“我就住北四环, 要知道咱们离这么近,早联系啊。”钱艾喝着况金鑫泡的茶, 打量着徐望的客厅, 再和吴笙就“老同学早该重逢”的问题, 发表自己的感慨,忙得不亦乐乎。
吴笙没他这份闲心。
从第一时间买机票, 到下午回了北京,再到徐望进门就一头扎进卧室, 他的心就没定过,脑袋里更是信息爆炸,各种设想层出不穷。无限循环,记忆消除, 高维空间, 平行空间,异域虫洞,时空跳跃, 意识游离,重生幻影……简直能出一本《徐望探“鸮”的一千种可能》。
见吴笙望着紧闭的卧室门出神,根本没聊天的意思, 钱艾悻悻止住话头,佛系喝茶。
他不是真那么心大, 徐望曾经进入过“鸮”,这么匪夷所思、甚至可能牵扯到他们今后命运的事,他也焦灼, 想立刻知道内情。
但徐望从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卧室,他们再急,也只有等。
等待是最考验人的,不说点话,分散一下注意力,那就是度秒如年。
“我原来实习的茶楼就在旁边,”没人搭理的钱艾,看着可怜巴巴的,况金鑫便主动揽过“陪聊”重任,“不过宿舍离笙哥公司更近,两个楼背靠背,所以一进‘鸮’,我们抬头就遇见了。”
总算有了个能说话的人,钱艾立刻放下茶杯:“遇见也没用,”他深有体会,“第一天都是懵逼的。”
“不是,”况金鑫斩钉截铁地摇头,“笙哥特别冷静,他让我别慌,说可能是梦,也可能是神秘磁场干扰了大脑,将我们的意识带到了新的空间,总之,要先搜集信息。”
钱艾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看一眼自家军师背影,再看回况金鑫:“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开始研究猫头鹰图案,”况金鑫说,“点开花名册,发现队伍里还有两个伙伴,笙哥一下子就高兴了。”
“……你那时候不应该马上跑吗!”钱艾听不下去了,简直想给况金鑫身上绑个警钟,“哪个正常人被卷进去了,第一反应是讨论梦境和意识啊!!!”
“笙哥说崩溃解决不了问题。”况金鑫到现在都记得,吴笙说这话时,眼中镇定的理性之光,那一刻,所有魔幻诡谲,皆成尘埃。
钱艾:“……”
无力地叹口气,他扳正况金鑫肩膀,鼻对鼻,眼对眼,苦口婆心:“恐惧是人的本能,一个人如果时刻都保持高度冷静,可能是理性光辉照人间,也可能是反社会人格。所以安全起见,下次遇见这种情况,先跑,保持好安全距离,再观察,懂?”
况金鑫拧眉苦思,消化吸收得很艰辛。
钱艾见状,索性拉过来一位典型,进行针对性讲解:“池映雪。”
“嗯?”况金鑫一愣,完全没想到钱艾会提这个人。
钱艾:“我们遇他两次,一次翻船坠海,一次掉摩天轮,都和死差不多,你见过他害怕吗?”
况金鑫缓缓摇头。
无尽海上,池映雪掉下桅杆的时候,还朝望远镜挥手呢。这一次的摩天轮,他也和队友们说了,池映雪当时特别平静,与其说是送他回家,更像自杀。
“所以,这种不知道恐惧的人,最可怕,”钱艾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坚持,非给况金鑫进行安全教育,教育得不到位、不深刻还不行,“下次再遇见,除非那人像吴笙一样,浑身散发智慧的光,看一眼就能考满分那种,否则,一概保持安全距离,听见没?”
况金鑫:“……”
钱艾:“还有问题?”
况金鑫:“他为什么想自杀呢?”
钱艾:“举例是为了让教训更深刻,不是为了激发你的探索精神……”
况金鑫:“但我真的很好奇啊!”
钱艾:“好奇是魔鬼。”
况金鑫:“不是‘冲动是魔鬼’吗……”
钱艾:“双鬼拍门。”
况金鑫:“……”
……
十五分钟前,卧室。
徐望一进来,就把门严严实实关上了。证据当然是要给队友看的,但藏证据的地方,实在信息量太大,不宜公开。
确定卧室门锁好,他才打开衣柜,伸手到最深处摸索半天,摸出个盒子。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饼干铁盒,约A4纸大小,厚三寸左右,色彩斑斓的盒盖上,一长串花体英文,像极了跳跃的音符。
徐望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慎重的模样,就像那里面藏着最珍贵的宝贝。
当然并没有宝贝。
但也不是饼干,否则根据盒上的印码,该过期十年了。
盒子里就是一本书,几封信,一个钥匙扣。
书是全英文版的《瓦尔登湖》,吴笙送给他的毕业礼物,也是他们相处三年,对方唯一送过他的东西。
翻开扉页,就能看见班长赠言——愿你能读完这本书。
整本书,就这么一行中文字,每每在夜深人静里翻开,徐望都想把这些字,一个个抠下来,再乘坐时光机回到分别那天,扔吴笙脸上。
可惜没时光机。
有,他也舍不得。
信一共五封,都是吴笙刚出国那阵,他们之间通的信。明明已经是科技时代了,发个信息就能跨越半球无缝对接的,吴笙偏在网上问完他地址,再用国际快递给他邮信,简直不可理喻。
好吧,收到信的时候他还是有点……呃,有那么些……咳,兴奋得满宿舍蹦的,差点把大学室友吓着。
结果吴笙的来信里,就是非常亲切友好地问询了他的近况,简直一丝让人遐想的空间都没留。他也只好有样学样,写了一封“挚友回函”。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交流五个来回,在他已经适应了“白月光”变成“笔友”之后,吴笙不回信了。
起初他以为是快递邮丢了,还试探性地在网上戳过对方,但对方毫无反应,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这一理由再也站不住脚。因为不管是对方的来信邮丢了,还是自己的回信邮丢了,总之如果对方期待回应,那迟迟没收到自己的回信,也该问的。
所以就一个结论,吴笙不想和他联系了。
勾起了别人的念想,再断,比一毕业就不联系,还让人难接受。
眼底的微微发热,让徐望惊了一下,瞬间回过神。
他现在是亲完人,都能微微一笑,绝对控场,早从青铜走向王者了,突然怀念青春什么鬼!
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徐望很认真地训:“你现在二十九,不是十九,早过完花季雨季了,能不能心里有点儿数?”
扪心自训完,徐队长心情舒畅,然后一低头,又看见了缝隙里的钥匙扣。
一个三花猫的钥匙扣,猫是小奶猫,一张白净小脸,头顶黑、橘双色小刘海,蜷成一团,睡得香甜,像个甜甜圈。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这钥匙扣是吴笙的。那时还没毕业,他也不知道,不久的将来,会收到那本拉仇恨的全英文原版书,上了大学,还能通几封问候信,于是一私心,就把这东西留下了。
惦记一个人三年,他不希望像风过水面,涟漪一散,什么痕迹都不剩。
现在好了,他保存了十年的“涟漪”,根本不是吴笙那股桃花风,而是另外一阵妖风吹出来的。
钥匙扣上的小猫仍在沉睡,但如果它睁眼,徐望相信,那该是一双蓝绿异瞳。蓝的像天,像海洋,绿的像玉,像森林……
……
十年前。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某校高三的走廊上,明亮了走廊墙壁上的科学家肖像,也明亮了教室内,一张张稚气的脸。
高三七班是理科班,班风活泼,成绩稳健,大部分时候,还是让老师们比较省心的。
此刻,正一派“欣欣向荣”的早自习景象。
有做题的,有背单词的,有和同桌研究解题思路的,当然,也有趁老师不在,放松一刻,传播新鲜八卦的——
“徐望今天回来上课?”
“我亲耳听见的。刚才送作业去办公室,老章就和他爸打电话呢。”
“老章也太变态了吧!”
“唉,升学率比天大。”
“妈都没了,谁还有心思高考啊。”
“不是,我听老章讲电话那个意思,好像是徐望他爸想让徐望回来,老章还劝呢,说什么孩子心思重,回来了学不进去,不如在家里多休息几天……”
“嘶嘶——”
“嗯?”
“咋了?”
“什么情况?”
“和你们说个事儿,保密啊。”
“快说吧。”
“徐望他爸妈早离了。”
“真的假的?”
“我和他初中一个班的,当时全班都知道,他爸娶了小三儿,不要他和他妈……哎?什么玩意儿?”
爆料的男同学,捂着后脑勺猛回头,对上了班长的眼。
“帮我捡一下橡皮。”吴班长一脸无辜。
爆料男同学蒙了:“你这是下多大力气,能把橡皮擦飞?”
“不是擦飞的,”吴班长坦荡诚信,“瞄准扔的。”
爆料男同学连生气都忘了,傻乎乎地问:“扔我干什么?”
吴班长不语,只瞟一眼斜上方的监控器。
每个教室都有这样一个监控器,监控,不,监督同学们的学习氛围。
而现在,才早自习,监控器已经亮着小红点,咔咔转起来了,比平时提前的不是一星半点,估计是为庆祝今天这个伟大日子——高考倒计时五十天。
爆料男同学给了班长一个“感谢提醒”的眼神,弯腰在地上摸了一手灰,才艰难拾起橡皮,还给中国好班长。
教室重归安静。
吴笙继续做题,可刚写一笔,自动铅笔就断了。
他按出新一截,继续,一个公式没写完,又断了。
自动铅笔像是感觉到了使用者的心不在焉,以此发出抗议。
吴笙以为,最快也要明天,才能看见徐望。
然而下午第一节 课,上课铃刚响,老师从前门进来,徐望从后门进来。
老师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学纷纷侧目,他倒大大方方坐进自己座位。
两个人都坐最后一排,只隔个过道,吴笙紧紧盯着他,但又说不清,自己想在对方脸上看见什么表情。
倒是坐好后的徐望,转过头来,没心没肺地一笑,一如既往,吊儿郎当。
“想我没?”他用嘴型问,满是星星眼的期待。
第56章 笙望
徐望在走廊转角等了几分钟, 刻意等到上课铃响,老师进门上讲台, 他才踩着一样频率, 从教室后门溜进去。
老师没管他。
可惜, 还是有百分之八十的同学,突然在这一刻和他福至心灵, 整齐划一回头看。
那一双双眼睛里,倒没恶意。
平日玩得近的, 关心,担忧,平日关系远的,同情, 或是单纯好奇。
妈妈去世。
比天塌下来, 还要大的事了。
幸好,徐望想,他们还不知道, 他只在亲爸家住了不到一周,就被赶回来的事。不然,生活委员在今天放学之前, 就能做好捐款箱,替他募集爱心。
无视掉所有目光, 他一溜烟坐进自己座位,放书包,拿书, 看黑板。神情自然,身体放松,就像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他照例回宿舍睡午觉,照例第一节 课踩点到,照例从后门溜回座位。
轻车熟路的敏捷,习以为常的平淡。
老师敲敲黑板,或回头或侧目的同学们,纷纷收回注意力。
那些撤走的目光中,心疼和同情都淡了,更多的是疑惑,茫然,不认同,或者欲言又止,但最终,都归于黑板。
徐望很满意。
太温暖的善意会让人脆弱,冷漠一点,刚刚好。
“第86页……”英语老师带领大家进入今天的复习重点。
徐望低头翻书,趁机用力眨下眼。
生生把混着热气的酸胀感,压了回去。
旁边有人在看他,徐望对这视线再敏感不过,平日里要是被这么看,他能乐得脑补一篇《我的班长好像也喜欢我》的议论文。
今天实在是没那么飞扬的文采了,他只能老老实实看过去,厚着脸皮,无声地问吴笙:“想我没?”
可能是他笑得太灿烂,吴笙的眼神不是很美好。
隔几秒,一摞订好的卷子扔过来,还附赠一个亲吻额头的纸团。
纸团展开,自然是班长的俊逸字体——上周模拟考试卷。
徐望一张张翻,都是空白卷,答案单独写好,放在每科卷末,重点题还附带讲解,显然让他先自己做一遍,再对照答案看,细心得……等一下,数学,英语,理综……
徐望抬头,给了挚友一个捂着小心心的疑惑挑眉——我最爱的语文呢?
吴班长低头刷刷又写一张纸条,团成团,灵巧一弹。
徐望哪能吃两次亏,眼疾手快,稳稳接住,摊开来——人心不足蛇吞象。
徐望没忍住,乐了。
这一回是真乐。
吴笙是公认的总成绩年级第一,单科成绩也都是第一,从无失手,除了语文。
徐望是公认的偏科,数、英、理综都泯然众人矣,就语文,永远单科魁首,是教语文的班主任——老章心中最亮的星。
要不是理科的大学专业选择面更宽,加上还想和吴笙同班的一点私心,文理分科的时候,徐望就报文了。
见徐望有了笑模样,吴笙心弦一松,就听见了英语老师铿锵有力的点名——
“吴笙!”
从语气上判断,应该呼唤不止一次了。
吴笙连忙起立,迎上老师“来吧”的目光。
来什么?
吴班长一脸茫然。
再看周围,已经站起好几名同学,蔫头耷脑的,显然,老师提了个颇有难度的问题,以至于点到名字的,都不幸中招。
大部分同学都等着看热闹,毕竟老师叫吴笙起来,就是为了树正面典型的,这要是被打脸,老师心态必须崩。
千钧一发之际,坐第一排的钱艾,立书挡脸,迅速回头,极夸张地作口型,肉滚滚的脸蛋,丝毫不影响信息的精准传递:“背——课——文——”
吴笙恍然。
昨天英语老师布置的作业,就是背那篇重点课文,说是必考的几个语法,都在这一篇课文里了,背了就拿分,反正是白送的分,爱要不要。
眼下站着这几位,用实际行动选择了“不爱”。
吴笙敛起心绪,集中精神,课文如行云流水而出,发音标准,语感自然。
看热闹的同学,失望而归。
吴笙答不上才好玩,对答如流是常态,有什么新鲜。
一篇课文背完,老师满意点点头,所有站着的同学,终于得以落座。
吴笙再想起去看徐望,后者已经立起教科书,趴桌上补眠了。
真睡假睡,吴笙也不知道。
脑海里的画面,还停留在徐望被纸团逗笑的那一刻,如果他是真睡,吴笙希望,他梦里还能收到纸团。
上课睡觉,下课就去厕所,跑得比谁都快,可吴笙跟着去了厕所,又找不见人。
整个下午,徐望愣是没给任何同学“关心慰问”的机会。
终于挨到晚自习结束,全班如获大赦,稀里哗啦的收拾声不绝于耳,走读的急着回家,住宿的也急着回寝。
徐望这时候倒精神了,三两下收拾好,书包往肩上一甩,回首一个干净利落的明天见:“Bye。”
吴笙诧异:“不回宿舍?”
“我爸不放心,非让我回家。”徐望耸耸肩,一脸“我也很无奈啊”。
“哦。”对视半天,吴笙总觉得自己还有话想说,但又乱糟糟地组织不起来语言,末了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路上小心。”
徐望怔了怔,笑:“劫财的遇上我,破产,劫色的遇上我……”他煞有介事地考虑一下,帅气挑眉,“眼光这么好,可以谈谈。”
吴笙:“……”
怎么回的寝,吴笙已经没印象了,等反应过来不对,已是夜里十一点。
宿舍熄灯,各床小台灯开始工作,室友都在题海里奋战,只自己下铺那张床,空得冷清。
回家?
以徐望那个死倔的性格,要不是妈妈去世,他根本不可能去他爸家里,如今去了,刚待几天,又被急忙送回学校,他再迟钝,也该看懂一二。
何况他根本不迟钝。
在人情冷暖上,他比所有人都敏感。
一道闪电,划亮宿舍的窗,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四月的雨,总是格外多。
吴笙翻身下床,去到走廊角落,拿手机拨通了徐望的号码。
学校不让带手机,但同学总有千百种应对法。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吴笙再打。
打到第三遍,电话终于被接起,没等他说话,那头已经抢先控诉:“有你这样的班长吗?大半夜不睡觉,骚扰同学!”
控诉得情真意切,就是嗓子哑得厉害,还有一丝鼻音。
吴笙不准备装傻:“声音怎么了?”
“你试试睡得正香呢被吵醒。”电话那头说着,大大打了个哈欠,真事儿似的。
吴笙眯起眼,问:“在哪儿呢?”
听筒里顿了一下:“我爸这儿啊。”
轰隆隆——
电话两端,响起同一道雷。
“我再问你一遍,”吴笙声音冷下来,“哪儿呢?”
电话那头没动静了。
“你要敢挂我电话,我现在就去找值班老师,说同学丢了,发动全校住宿生去找。”
“用不用这么狠……”
“对手太狡猾。”
“你能不能不管我?”
“能,你回来把宿舍换了,换一个不影响室友睡眠休息的好同学过来。”
“我都不在怎么影响你?!”
“下铺没人挡风,凉。”
“……”
五分钟后,吴笙穿好衣服,溜出宿舍,化作雨夜里的一道黑影,向教学楼潜行。
如果在初三的时候,有人和他说——
吴笙,你到高中之后会交到一个特别不靠谱的哥们儿,一天到晚被冲动的魔鬼附身,路见不平就想吼一吼,一片祥和里还想挑挑事儿,并且听不进去劝,你怼他一句,他必须回你一句,你扔他个纸团,他绝逼丢你一个笔帽,就这样,你还是特宝贝这个朋友,换谁都不行,就非得是他,一天看不见,心里都别扭。
他会觉得这是诅咒,而且还诅咒得特别不走心,因为每一句都槽点满满,实在想不出实现可能。
现在,他高三了。
已经彻底认清了世界的本质——“绝对”是不存在的。
他小学总搬家,没长久朋友,初中醉心于学习,没深交的朋友,高中当了班长,在同学眼中的意义,就是“移动习题库”,找他“讲题”的比找他“闲聊”的多得多,在宿舍里也是,嬉戏打闹,默认屏蔽他,偶尔撞着床了,还要为耽误他学习,不好意思一下。
他虽然对幼稚打闹没什么向往,但他参与不参与是一回事,别人带不带他玩是另外一回事。
徐望是晚一个月搬进来的,高一上学期的十月,吴笙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也下雨,下得极大,窗缝灌进水,流了一窗台,宿舍里谁都没在乎,就徐望,拿抹布擦半天,末了巡视全宿舍,目光定在了他脸上:“还有多余抹布吗?”
吴笙当时正在听英语,摘下耳机问:“什么?”
“还有多余抹布吗?”徐望又大声重复一遍,并进一步解释,“放窗台上吸水。不然一会儿又流一地。”
吴笙茫然摇头。
打扫卫生这件事,在他们宿舍,一直属于幽灵般的存在——徐望用的这块抹布,还是某同学没来得及扔的旧毛巾。
徐望皱眉,一脸失望地叹息:“白长了一张热爱劳动的脸。”
吴笙:“……”
不止吴笙无语,其他室友也不乐意了:“我们长得差哪儿了!”
于是为了证明自己长得合格,室友们齐心协力,把窗台连同地面,收拾得亮亮堂堂,第二天还找宿管,报修了窗台漏雨的情况。
当然,劳动大军里也有吴笙。
这是徐望的初登场。
再次“交心”,是后来的一个周末,宿舍里就剩他俩,他在上铺做题,徐望在下铺看闲书,气氛正温馨,徐望冷不丁一脚,踹上他床板:“你总这么做题,迟早有一天做傻了。”
吴笙也是闲得慌,就放下笔,探出头问下铺同学:“你在和我说话?”
徐望一下子坐起来,抓到证据似的:“你看,屋里就咱俩,你还问我这话,不是学傻了是什么,悬崖勒马啊班长!”
“行,”吴笙难得听人劝,“我不学习了,该干点什么?”
“什么都行啊,”徐望语重心长,“生活要丰富多彩。”
吴笙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小学学的钢琴和奥数,初中学的围棋和滑冰,高中时间少,自学绘画发现没天分,现在改成计算机方向,课外阅读量是有些少,一周也就一到两本书。这么一看,我的生活的确挺苍白,关于丰富多彩,你能不能给些具体的建议?”
徐望:“……我要和你绝交!”
吴笙到现在都记得,徐望说这话时,瞪大的眼睛,还有气鼓鼓的表情,像个披着小老虎皮的喵星人,比最难的数学题都可爱。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哦,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啊。
三年七班。
吴笙站在教室后门口,头发被雨打湿,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徐望歪头趴在课桌上,看见他,像是笑了下,可没有月光,一切都在阴影里。
“你没带伞?”他特别认真地问。
吴笙磨磨牙,走进来,坐进他同桌:“再给你一次机会。”
徐望直起身,一本正经:“这么大雨,你不带伞,我们怎么回宿舍?”
吴笙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拿起了徐望放在课桌上的手机。
徐望莫名其妙:“你干嘛?”
“给你妈打电话,”吴笙翻通讯录,“说你夜不归宿,在教室里瞎闹。”
“你有病吧!”徐望疯了似的去抢手机,“我妈死了,死了——”
沙哑的声音里,哭腔再藏不住。
吴笙一把抱住他,牢牢的。
徐望拼了命的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从来不知道,吴笙有这么大的力气。
雨更大了,雷声和雨声混在一起,铺天盖地。
徐望终于哭了出来,抱着吴笙,嚎啕大哭,像个被欺负狠了的孩子。
“他俩离婚的时候……我妈和我说……是她把我从我爸那边抢过来的……”
“其实我爸根本就不想要我……”
“我高一的时候要住宿舍……她不让,我就和她闹……”
“那时候她就已经病了,可她不告诉我,我还那么气她……”
“我一点都不想在我爸那边住……可我也不敢回家……”
“我总觉得我妈还在家里,等着训我考试没考好呢,我怕一回去,梦就醒了……”
“吴笙,为什么坏人都活得好好的,好人就这么苦呢……”
徐望把一切悲伤、后悔、愤怒,毫无保留地宣泄。
吴笙不说话,只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安静陪着。
雨愈下愈大,雷声也愈来愈响,不太像四月的雨了,恍惚,总让人以为是暴风雨的盛夏。
徐望哭累了,嗓子也彻底哑了,奇异地,心里平静了许多。悲伤仍在,但不会疼得,一张嘴,就想哭。
吴笙的整个校服上衣,都湿了,徐望也分不清,哪里是雨浇的,哪里是自己的成就。
悄悄抬脸,吴笙也在低头看他。
或者,徐望想,对方从始至终,都这样低头看着自己,安静,温柔,都不像吴笙了。
夜很黑,没一丝月光,但徐望发誓,他在那目光里,看见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鬼迷,心窍。
徐望轻轻凑上去。
近一点,再近一点,他甚至已经看清了,吴笙眼底,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影子。
忽然,那眼睛眨了一下,涌起的慌乱,侵蚀了所有。
徐望没底了,再不管不顾,猛地亲了上去!
吴笙却更快,几乎是本能地把人推开,情急之下,根本一点力气没留。
“咣当——”
徐望被直接推到了地上。
后背撞斜桌椅,屁股摔在硬地,可他一点没觉得疼。前半分钟都是懵逼的,茫然呆愣,大脑一片空白。
吴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心如擂鼓,要不是雨,恐怕就能听见“咚咚”声。
他想说对不起,却说不出口,他想拉人起来,却不敢伸手。
他怕徐望问为什么,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害怕被人提问!
徐望渐渐缓过神,知道疼了。
后背疼,屁股疼,眼睛疼,哪儿哪儿都疼得厉害,心里更要命,又疼又酸楚,憋闷得厉害。
他试着深呼吸。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里,他成功了,就像千辛万苦爬上岸的人,总算求到了一口氧气。
吴笙还傻愣着,这比温柔的吴笙还罕见。
徐望好整以暇地看了他半天,“噗”地乐了,靠住桌子腿儿,懒洋洋地朝他伸手,天经地义似的:“别自个儿忏悔了,赶紧给我扶起来。”
吴笙如释重负地松口气,赶忙起身。
徐望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微凉,潮湿,都是汗。
雨,下疯了。
走在走廊里,看着雨打在玻璃上的水花,甚至会生出被水珠溅到的错觉。
吴笙和徐望,一前一后,安静走着。
从离开教室,两个人就再没说过话。
长长的走廊,仿佛看不见尽头,时间一久,吴笙开始没底,总担心人已经不在身后了。
脚步一顿,他毫无预警回头。
徐望似乎吓了一跳,猛地看向窗外,坚定,执着,持之以恒,就像那哗哗淌雨的玻璃,能看出花儿来。
吴笙呼吸一滞。
即便只是侧脸,也看得清楚,徐望脸上挂着泪。
先前嚎啕的眼泪,都在自己校服上呢,吴笙能确定,直到离开教室,徐望都没再哭。
敛下眸子,吴笙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继续前行,可心里已经彻底乱了。
哭得安静的徐望,比先前更让人心疼。
但他不敢问,为什么。
就像教室里,徐望半开玩笑说的“忏悔”。
忏悔什么?
一个语焉不详,一个不敢深究,似乎心照不宣,却又模棱两可。
闪电在窗外划过,近得就像贴着玻璃,刹那间,将走廊映得恍如白昼。
许是太近,雷声几乎是同时响起,轰隆一声,震得人耳朵疼。
吴笙在强光中眯了眼,好不容易等到雷声过去,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妥,便回头道:“这么频繁打雷太危险,要不我们再等……”
话没说完,便停住了。
身后哪里还有徐望的影子。
只剩空旷走廊,幽深,阴冷,像能通到黑暗尽头。
……
徐望发誓,他紧跟在吴笙身后的。
可走着走着,周围就开始变得模糊,两边墙壁上挂着的名人画像,在电闪雷鸣里,开始变形,就像老电视信号不稳时的图像,闪得人眼花,头疼。
他害怕起来。
吴笙恰好在这时回头,嘴巴一开一合,似乎在和他说……打雷?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问清楚,加上心里发慌,于是特别大声地喊:“我听不清——”
吴笙像没听见一样。
而且目光也和他对不上,就像……就像看不见他。
又一道闪电而过,连吴笙的身影,都开始虚化了。
徐望看过无数恐怖电影,都不及这一刻的万分之一。
他拼命向吴笙身上扑过去,既然说的不行,看的不行,他就实实在在抱住!
可最终,他只抱住了自己。
雨停了。
整个世界,重新清晰。
却不再是徐望认得的那个世界。
没有走廊,没有学校,没有吴笙。
依然是夜,但晴空万里,月明星稀。
他站在一座医院的大门前,茫然抬眼,“中心医院”四个大字,红得像血。
第57章 随行
幽蓝色的夜空下, 穿校服的少年,呆立在一片死寂的医院大门口。他脸上泪痕未干, 似乎上一秒还哭着, 可现在, 未知的恐惧,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心。
哭得太累, 精神恍惚,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跟在吴笙身后, 走着走着,体力不支,晕了,于是开始做梦?
他试图给这惊悚异像, 一个合理解释, 却都没办法说服自己。
他也冷静不下来,去深入分析这些,他就想回学校, 想见到熟悉的一切。
“吴笙……”他轻喊了一声,带着最后一丝期待。
无人回应。
陌生的夜空底下,只有这座医院, 他,和树影深处的窸窸窣窣。
那窸窣声有些诡异, 不像鸟叫虫鸣,也不像风吹树叶,倒像某种小动物, 在阴影深处窜。
路的尽头,一辆汽车正缓缓开来。
徐望听见声音,本能回头。
月色下的马路,行驶中的汽车没开晃眼的车灯,反而让车身隐约可见。
一辆五颜六色的出租车。
徐望还从没见过这么花哨的出租车,像被人用各色颜料泼了个遍,艳红,明黄,碧蓝,翠绿,亮紫,斑斓色彩在车身上纵横交错,乍看乱花眼,看久了,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与活泼。
唯一能确定它出租车身份的,是车顶灯上的“TAXI”。
一瞬的视觉冲击后,便是接踵而来的慌乱。
躲起来?还是呼救?车上是好人?还是坏人?
无数个念头,在徐望心中同时涌起,却又难以抉择。
这一犹豫,车已到了医院门前。
然而司机却完全没有刹车的意思!
徐望浑身一激灵,连忙往旁边躲,结果动作太猛,脚下一绊,整个人直接朝路边扑了过去。
万幸,这一扑,倒让开了路。
汽车徐徐而过,开进医院大门,就像根本没看见,曾有这么个挡路者。
徐望狼狈爬起来,狂跳的心快蹦出胸膛。和死神擦肩的极度恐惧,反倒把先前置身陌生之地的恐惧,冲得不成形状。
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的车,进院之后,却停下了,停在了一块立板旁。
车上下来三个男人,背着包,来到立板面前,像在研究什么。
很快,其中一个男人低沉开口:“感染科楼。”
另外两个人“嗯”了声,显然并无异议。
像是听见他们已达成一致,出租车里飘出第四人声音,催促:“上车。”
三人立刻转身,回归出租车。
眼看他们要走,徐望急了,豁出去,怯怯地喊了声:“你好——”
一人已经灵巧进了车后座,另外两人也在弯腰进车门,没人对他的呼唤有反应。
徐望一怔,直接从树后面跑出来,朝对方喊了第二遍,更大声:“你好——”
这回就是隔着几十米,也该听见了。
然而还是没有。
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他?
突如其来的恐慌,让徐望手脚冰凉。
他再管不了那么多,几个箭步冲到彩色出租车后面,用力一拍后备箱盖!
“咣——”
脆弱的后备箱盖,在重击下,发出巨大声响。
徐望手都拍麻了。
唯一还没上车的人,身形一顿,目光警惕起来。
徐望大喜,立刻又“咣咣”拍了两下后备箱盖。
可那人毫无反应,仍防备地四下环顾。
徐望直接绕到车旁,用力一拍他的后背!
手,拍了个空。
确切地说,从对方身体里,穿过去了。
徐望愣住,不可置信地又试了几次,自己的手真的就像幽灵一样,根本碰不到对方身体。
可他明明拍得到车啊!
徐望要疯了,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看见他,听见他,知道他的存在!
忽然有风,从背后袭来。
徐望条件反射地回头,一个满脸污血的“人”朝他冲过来!
徐望吓傻了,别说反应,连尖叫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砰——”地一声,他和“血人”撞了个实实在在。
失去平衡的他,穿过那唯一没上车的人的身体,扑倒在地,摔得生疼。
然而“血人”没有一起扑下来,他撞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仿佛等的就是这一刻,抬手“扑”“扑”两下,“血人”便从他身上滑了下去,瘫倒在地。
徐望忽然明白过来,他刚刚的警惕不是因为自己拍车,而是因为听见了“血人”靠近的动静。
“怎么了?”见杀掉“血人”的男人不上车,出租车里传来询问,“有问题?”
男人盯着地上的“尸体”,喃喃自语:“丧尸扑过来的时候,好像撞着了什么东西……”
丧尸两个字,让徐望心里一颤。
车内人没听清:“什么?”
“没事。”男人摇摇头,坐进车里。
出租车重新发动,继续前行,逐渐消失在医院楼群的深处。
徐望低头,第一次真真切切看清了“血人”。
“死不瞑目”的尸体,满脸狰狞,大张的眼睛里,没有黑色眼瞳,只一片蒙着淡红的白。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丧尸,成真了。
猛地一阵反胃,他扶着立板弯下腰,干呕起来。
这一刻,他忽然很庆幸,午饭之后再没吃任何东西。
陌生的地方,看不见、听不见他的人,幽灵般的自己,凶残的丧尸……被吴笙推开的时候,他以为这一天不可能更糟了。
现在,他宁愿让吴笙再推自己一次。
至少,他还能拉他起来。
“嗷——”
医院深处,不知哪栋楼,隐约传来凄厉嚎叫。
不甚清晰的嘶哑嚎叫,却扯得人头皮发麻。
同一时间,四周的窸窣声更响,没等徐望反应过来,无数黑影竟如平地冒出来般,鬼魅而出,潮水一样,向着嚎叫传来的方向狂奔!
徐望躲闪不及,被好几个擦肩而过的丧尸撞得踉跄!
但是撞归撞,那些丧尸连一眼都不多看他,仿佛撞的只是一堵透明墙,撞完继续跑就好了。
持续不断的冲撞,让恐惧感变得麻木,淡薄,与之相对,诡异感却愈发浓重。
随着尸群跑远,夜,重新安静下来。
徐望抬头,第一次,认真看立板,那是医院的平面图,从门诊,到急诊,到专科楼和住院部,一目了然。
感染科楼。
徐望认真记住它的位置,转身,也朝医院深处,快步而去。
丧尸属于这个诡异世界,但那四个人,无论从样貌还是说话,都与常人无异。
跟上他们——徐望直觉,这是自己回家的唯一希望。
……
感染科楼,一层。
密密麻麻的丧尸,几乎挤满大半个走廊,他们一往无前地狂奔,就像被摘了蜂巢的蜂群,穷凶极恶地追逐着,罪魁祸首。
“我都说了别动他——”
“他扑过来了难道我还温柔接着吗——”
“现在怎么办?!”
“找地方躲啊——”
徐望一进楼,看见的就是这壮观景象。
没了出租车遮挡的四人,慌不择路地往前逃,愤怒的丧尸大军,在后面山呼海啸般地追。
他正好站在走廊仅剩的、四分之一段空荡处,逃命的四人迎面而来,他毫不费劲混入其中,和他们一起跑。
终于在即将穷途末路之际,四人寻到一处杂物间,仓皇躲入。
徐望也同他们一起冲进去,生怕慢了,被关在门外——赶过来这一路上,他已经无数次验证过了,他不能穿墙,不能过门,不能飞天遁地,明确地说,除了眼前的四个人,可以任他随意穿过之外,这个诡异世界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实体,即便丧尸对他没有反应,他们之间还是会相撞,阻挡。
“柜子快点——”
他们想用杂物柜挡门,于是两个人抵门,两个人去推柜子。奈何柜子很重,两个人连推带搬,弄得柜子东倒西歪,里面的杂物噼里啪啦往下掉。
徐望左闪右躲,还是让一个东西,不偏不倚,正砸在脑袋上。
好在那东西不太重,砸完他,落到地上,卷轴骨碌碌向前滚,摊开全貌。
一面锦旗。
红绒底,明黄色的两列字——悬壶济世医苍生,妙手回春解疾疼。
“火焰山还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龙王庙。”
“确定?”
“发水了还能游,着火了怎么跑!”
电光石火间,那四人似已做了什么决定。
其中一个人抬起手臂,坚定点了下去。
徐望想凑过去看看他手臂上有什么东西,刚动一步,就听见了水声。
水?
转眼间,那四人已悉数上了窗台,牢牢抓着窗把手,如临大敌。
徐望心里一紧,连忙也跟着跳上去,和其中一个人抓住了同样的把手。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明明他和对方可以抓住同一个东西,却像重叠在两个不同空间。
洪水冲开了杂物室大门,泡了他们十几秒,又慢慢退去,大约两分钟,彻底退了干净。
四人跳下窗台,探头出去瞭望,末了一片惊讶。
“都没了?”
“别是这一层丧尸都怕水吧……”
聊没两句,四人便敏捷而出,徐望连忙跟上,随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只有一个丧尸,来回走动,像护着中间楼梯似的。
四人商量之后,其中一个,再次点了胳膊。
这回徐望看清楚了,他胳膊上是一个猫头鹰的图案,点开之后还有选项,十分神奇。
随着再次点击,一个竹蜻蜓飞入二楼走廊。推着车的女护士停下脚步,走近竹蜻蜓,歪头欣赏,四人趁机从她身后,上了三楼。
三楼和一二楼一样,仍是许多间办公室,分布在走廊两侧,四人言语间,似要找什么防疫研究室。徐望听不懂,但越看,越觉得他们像在玩一个真人游戏,抵达指定地点,完成对应任务,还有道具可以使用。
可他们的表情,又认真得可怕,仿佛这是一场生死战。
最终,他们圈定了两间“可疑办公室”,两个都是厚厚铁门,门口都有红色按铃。
“50%概率。”
“选对,我们交卷,选错,我们回家。”
“抛硬币?”
“别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三人不解地看向最后发言者,徐望也凑到他身边,就见他抬起胳膊,点掉文具盒里一个图标——<[幻]灵魂画手>
顷刻间,四人面前出现一只三花小奶猫,目测也就两个月大,小脸白净,黑色和橘色均匀分布在额头,像两片小刘海,眼睛一个蓝,一个绿,美极了。
徐望情不自禁想伸手摸摸它,刚碰到耳朵,小奶猫就敏捷转身,一溜烟,钻进了二选一的其中一个铁门。
那铁门密不透风,根本没一丝缝隙,可三花小奶猫就这样穿过去了!
不消一分钟,小三花返回,小爪子在地上啪啪拍了好几下,拍出一堆灰突突的爪印。
四人聚到一起,研究得全神贯注,仿佛一个科研攻关小组。
最后,还是那个使用者先放弃,闭上眼,再次冥想。
灵魂画手小三花,立刻尾巴一晃,又钻进了另外一个铁门。
这一次它回来的更快,顶多十几秒,而且连灵魂画作都没了,就歪头,一眨不眨地看四个人,小模样又美又萌。
四人一喵对视半晌,使用者心领神会:“第一个办公室。”
另外三人,不是很有底:“你确定看出来了?”
“不用看它画了什么,就看它画了哪个。”使用者说,“第一间办公室里有东西,所以它可以画出看到的内部图,第二间里面什么都没有,可能第二间办公室就不存在,所以它才什么都没画。”
三人恍然大悟。
小三花似乎看出难题解决了,歪头轻轻蹭了下使用者的腿,撒娇讨奖励似的。
可惜它太小了,动作又轻,使用者毫无察觉,已和伙伴一同起身,大步来到第一间办公室前,按下红色按钮。
铁门应声而开。
四人立刻进入,小三花耷拉下脑袋,乖巧跟上。
徐望自然也跟了进去。
这就是四人要找的防疫研究室,里面一位老医生,一位年轻的男医生,见他们到来,眼圈泛红。
研究室里还有许多设备,摆放的位置,和小三花先前拍的那些爪印,倒十分吻合。
四人拿出金属箱,交给老医生。
听完双方对话,徐望才清楚,原来他们是在护送疫苗。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
年轻男医生,忽然扑倒了距离最近的一个人。
另外三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立刻加入战斗。
然而四人合力,竟制不住那男医生!
“操,这他妈是丧尸王啊——”
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男医生忽然一个用力,掀开身上所有人,并以闪电般速度抓住距离最近的一个,一口咬上了对方胳膊!
几分钟后,被咬者感染发狂。
徐望大脑一片空白,忽然分不清,这是现实,是虚幻,是游戏,还是厮杀。
战斗,以丧尸王的胜利告终。
四人队伍里,只剩下两人,一个被咬胳膊成了丧尸的,一个小三花的使用者,成功逃出研究室。
另外两个,徐望眼睁睁看着丧尸王咬上他们的脖子,然后一闪,他们就凭空消失了。
徐望脑袋已经彻底乱了,可铁门忽然又被人打开,进来全然陌生的四个人。
他们一进来,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体力消耗大半的丧尸王,和被咬了胳膊的感染者。
徐望就站在战场中央,可除了被丧尸王时不时撞两下,再无其他。
新来的四人,同样看不见、听不着、摸不到他。
徐望心灰意冷,不经意间,看到角落里的小三花。
它的使用者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它似乎没跟上,缩在角落里,怯生生看着防疫室内的一切,像个无家可归的小流浪,再无先前拍爪印时的元气满满。
徐望走过去,轻轻把它抱到怀里。
小三花猛地抬起脑袋,警惕地左右看,似在寻找突然腾空的原因。
它和那些丧尸一样,能碰到徐望,却看不见他。
徐望抬手,轻轻挠它额头。
小三花先是害怕得抖了一下,接着似乎感觉到了善意和舒服,慢慢放松下来,在看不见的怀抱里窝着,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随着新来四人将自己的金属箱交给老医生,先前的疫苗已经没人关心。
老医生将后来者的疫苗取出,放进设备。
机器灯亮起,徐望清晰地听见了一个声音——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