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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山河可鉴 · 佚名

琼州地处北疆至北,不足三十里便与韶关相接,多少年来受战火侵扰,民生凋敝,破败不堪,所行之处不是荒野便是矮垛屋舍,加之烽烟四起,更显得荒凉。

弦合和落盏换了男装,夹着马背在街道上走了一圈,沿途商贩寥寥,酒肆客栈更是十室九关,古道枯枝,凉风落叶,甚是萧索。

落盏拢了拢披风,抱怨道:“姑娘可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凭着好好的陵州不待,非要往这穷乡僻壤里来……这琼州怎么是这样子啊,想当初卫家公子还去陵州向姑娘求亲,得亏那时候亲事黄了,不然姑娘岂不是要嫁到这穷山恶水里来了。”

弦合瞥了她一眼:“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咱们是来干正事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

这一行人走到一处客栈前,见巾幡摇曳,开门纳客,也顾不得挑拣这小筑外观寒碜,忙进去打尖住店。

落盏背着包袱紧靠着弦合,嘟囔道:“姑娘可别瞒我了,不就是个治疗瘟疫的秘方,您书信一封给君侯让他管卫家要就是,卫家还敢不给吗?至于您亲自跑一趟吗?不就是挂念着君侯,心里又过意不去,不好意思说出来才抓来这么个幌子。”

弦合被说中了心事,又是羞赧又是恼怒,不禁加快步伐,蹬蹬地踩着木梯子上楼,嗤道:“你可真是能耐了,现在还敢来奚落我,早知道我就不带你出来了,秦妈妈想来我还不让她来呢。”

主仆两推开厢房的门,一股陈旧腐气传出来,屋内摆了长软塌,铺着粗麻布单,看上去还算干净。临窗有张矮几,上面摆着几盆花,白色的花瓣,开得正盛。榻前垂着幔帐,没有刺绣,只平铺直叙的白,在无甚色彩又破败的房里显得惨淡诡异。

落盏将包袱放下便去开窗,杆子撑好了,才道:“秦妈妈年岁大了,要跟来也是不行。”她回头看了眼弦合不豫的脸色,放缓了声调道:“不过卫家世居琼州多年,从不跟朝廷政事有沾染,未必愿意趟这趟浑水。姑娘出面再合适不过,卫公子虽然与姑娘缘浅,但那时候他可是对姑娘言听计从的,这点事他不会不依着姑娘。”

弦合在绣榻坐下,掠了她一眼:“你不许胡乱说话,如今我与他已没什么瓜葛,什么言听计从的,若是让旁人听去可如何好?”

落盏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

晚些时候吃过朝食,弦合让人出去打探情况,一是魏楚之间的战事,二是卫家近况。两拨人马几乎是前后相接的回来。

魏楚之间的战事倒是没什么,只在半月前的云山脚下匆匆一战,双方各有损伤,并没有分出胜负,各自偃旗息鼓回营,此后便爆发了虫疫,自顾尚且不暇,便无力再开战。

倒是卫家,近日生了些变故。

卫家的当家族长卫昀于近日病逝,卫家正在办丧事,且听外面议论纷纷,似是因为卫昀身后财帛的分割起了些争执。

弦合与落盏换了一身素服男装,登门拜访。

卫家宅邸高悬缟素,进出之人皆是麻衣孝服,确实是一副办丧事的场景。

她们二人从正门而入,见堂屋中围攒着许多人,吵吵嚷嚷,将灵堂围堵的水泄不通。

“为公生前曾留有遗嘱,他身后所有财帛契产全部交由信瑜承继,白纸黑字存于我这里,难不成诸位世侄以为我在胡诓?”

“父亲生前,世叔便与信瑜走得颇近,谁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弦合听了个大概,又从身旁议论纷纷的人群里打听出来许多。原是卫昀在生前立下遗嘱,将自己的资产全部留给了侄子卫鲮,并请挚交好友大儒周岩代为存管,但他身后,他的儿子们却提出异议,拒不承认周岩手中的遗嘱。

她想了想,前世这个时候似乎卫鲮已经投笔从戎,并未听他提及继承了什么巨额的遗产,而且看这架势,卫昀的儿子们各个都不是好相与之辈,卫鲮那种温煦谦和的性子,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她在人群中搜寻了一番,并没有见到卫鲮和卫鲪的身影,却也奇怪,这两个人身在旋涡之中,竟没出现在自己大伯父的丧礼上,莫不是让卫家兄弟给撵出去了?

弦合找人问了问,打听到是卫夫人不堪丧父之痛,在灵柩前晕倒,卫家兄弟将她扶到内苑歇息去了。

这可真有意思,亲生儿子们忙着争遗产,不是亲生的倒陪着她。

她领着落盏去了后苑,走过一堵爬满枯枝的墙,被护院给拦下了。

她想了想,道:“我与你们家的卫鲮公子是旧识,可否请他出来与我一见?”

护院踌躇了片刻,只问:“公子可否留下名姓?”

弦合道:“鄙姓余,是从陵州来的,你这样对他说他就知道了。”

护院朝她揖礼,便忙后院去了。

并没过多久,卫鲮便由护院引着从后院过来,他乍一见是弦合,神情微有愣怔,站在墙荫下好半天没说话。

这样面对面,弦合亦有些别扭,将手负在身后,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卫鲮先反应过来,冲护院道:“你先下去,我与……我们有话要说。”

护院告退,又是一阵尴尬的静谧,卫鲮微微偏身看了一眼落盏,弦合冲落盏:“你去外面等我吧。”

落盏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姑娘,你可得收敛些,这一遭万一要是让君侯知道你私自见了卫公子,他定与你没完。”

说完,她便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两人缄默着站了一会儿,卫鲮突然道:“你是不是为了虫疫而来?”

这般直接地被点出心事,倒让弦合有些局促,她目光闪烁地掠过卫鲮,从壁上枯枝又移到廊庭里的石墩,不甚自然地点了点头。

卫鲮微微一笑:“其实我倒要谢谢这虫疫了,若不是如此,还不能将你带到这里来。”

弦合一怔,抬头看向他,见他麻衣素披,发髻上垂下两条白缎带,形容消瘦,脸色苍白,眼睑下一大片乌青,憔悴至极。

她犹豫了犹豫,还是说:“我们可否借一步说话,你们家中太吵闹了。”

卫鲮没多言语,只转身回去交代了些事情,换下素服,穿了身寻常的白色锦衣,外裹轻裘,便随着弦合出去了。

两人自街边寻了家清静雅致的茶肆,凭窗而坐。

“我自来时听到他们在争吵,似乎与你大伯父的遗产有关,你怎么不去理论,反倒在后苑躲起了清闲,殊不知你那几个堂兄各个凶神恶煞,你要是再这样当甩手掌柜,怕是要被他们欺负死了。”

弦合怎么也想不到,有一日自己会如此坦然、心平气和地和卫鲮说话。

前世算是他骗了自己,间接害了她,可相应的,他自己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况且现在已在世为人,一切都与过去不同,实在没有纠结的必要。

似是安慰自己,这样一想便觉轻畅了。

卫鲮凝着窗外的车水游龙,淡淡地摇了摇头:“不过是身外之物,大伯父是一番好心,可终归不该我所得,堂兄们若是想要,便让他们拿去吧。”

若是江叡所查到的是真的,卫鲮和卫鲪是大周摄政王的后人,那么卫家必定有人知道,至少这个要将遗产留给侄儿却不留给儿子的卫昀是知道的。

但介于这身份的微妙之处,知道的人必不会太多,或许除了卫昀,那个一直帮卫家兄弟说话的鸿儒周岩也知道。

但偏偏知道也不能轻易宣之于口,不得不说,卫昀这一死,卫鲮和卫鲪的处境着实尴尬了些。

弦合在心底轻叹了口气,替他斟了一杯茶,道:“信瑜豁达,倒是我市侩了。”

卫鲮嘴角噙着一抹笑,将俊秀的面容点缀的愈发青濯飘逸,他将手搭在茶瓯上,换了种轻快语调:“别说我了,说说你吧,近来可好?我听说伯瑱兄已擢升陵州太守,这真是可喜可贺。”

被他的温润和煦所感染,弦合轻轻一笑:“我自是好的,只是……”她隐有沉郁,声调也降了下来:“兄长近日做事总是欠了些分寸,我很是替他担心。”

本来话说得隐晦,并未详细点出余思远做事哪里失了分寸,弦合下意识也对卫鲮保持着一份提防之意,可卫鲮的反应却甚是有趣。

他眸中掠过一抹暗色,有些躲闪地避开弦合直视,似是有些心虚。但只是一瞬,很快又将目光移了回来,平波静缓,毫无波澜。

“伯瑱年少得志,难免有些不够稳重,在官场中磨砺些时日就好了。”

他顿了顿,抢在弦合说话前发问:“你既是为虫疫而来,那么我便尽早将药方给你,只是……魏军在云州安营扎寨,那里遍地狼烟,很是危险,你此番出门可有带了足够的人手?”

弦合细细打量着他的反应,只觉得太奇怪了,仿佛她刚才提及兄长是一个他很不愿意继续的话题,才如此僵硬地截断话头,移到别处。

不过还好他移到了虫疫,这正是弦合最关心的,且将那些蹊跷先抛诸脑后,顺着他的话道:“带了十几个护卫,听说魏楚两军休战,应该没什么事吧。”

卫鲮皱眉摇头:“云琼一带与陵州大为不同,甚至与你去过的越州和靖州也不同,这里贫瘠且久逢战乱,贼寇匪徒云集,你只带了这么几个人就想翻越云山去到云州境内,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思忖了片刻,道:“不如这样,你暂且在琼州歇息两日,我回家将事情料理妥当,护送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