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循着江叡的视线看过去,见是落在余思远身后那大头兵的身上。这小兵身量瘦小,阴盔几乎遮去了大半的面容,只露出挺翘的鼻梁。
江叡看了他一阵儿,将视线收回来,冲顾长安道:“不能去云州买,让军医列个单子出来,分散开去周边州郡买。”
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余思远的神情一滞,眼中划过复杂暗沉,下意识握了握臂袖,那张药方搁在里面,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顾长安得到命令揖礼告退,临走时又向那大头兵看了一眼,满是狐疑。
帐中安静下来,弦合挪了挪这压在头上的盔甲,觉得沉如沸鼎,把头都快压扁了。她将银盔摘下,厚重浓密的长发铺散于身后,落在刚硬沁凉的铠甲上,显得极不和谐。
在江叡绵长却又透着阴凉的视线里,她瑟缩着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临羡,是我不……”
江叡倏然起身,将她拥入怀中,阻了后面的话。
他将她勒得甚紧,紧到两人都开始发抖。
余思远看着眼前场景,神情一黯,默默地退了出去。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谁许你擅离陵州?”他想要厉声训她,可那抹严厉还没聚起来,就已化作充满担忧牵念的温柔。
弦合觅到了他的温柔,便不再那么害怕,缩在他怀里,软绵绵道:“我知道错了,我也受了惩罚了,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江叡将她从怀里捞出来,望着那消瘦的面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江叡让人搬了张漆黑的叶藻井纹木质屏风进来,四叠徐徐展开,将后面遮挡得严严实实。弦合将外面那层刚硬的盔甲脱了下来,只穿肥大的深衣,披着头发从屏风后面探出个脑袋来,看着江叡在奏报上奋笔疾书,无暇顾及她,便又将脑袋缩了回来。
她刚才要了张铜镜,又要了把粗陋的木梳,对镜梳着长发,听外面进来了人。
“君侯,虫疫蔓延,怕是情况不妙,能否提早班师回陵州?”
外面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江叡颇为沉重地说:“不行,楚军那里虫疫也盛行,可黄悦迟迟不肯班师,若是此时走,岂不是等于不战自败,那三郡我们只夺回了云州,还剩下两郡在黄悦的手中,断不能就这样走了。”
弦合听得奇怪,卫鲮不是将治疗虫疫的药方给了兄长吗?怎么好像还是一筹莫展的样子,莫非是那药方不管用?
她趁着江叡不备,披了披风出去找余思远,打听着去了他的营帐,刚抚上毡帘,便听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这药方果然管用,我军患病的诸人皆被治愈,医官看过,说是观察一段时间,若是无恙便可撤下篱障,与常人无异了。”
“顾将军帐下似是情况不妙,不知是否……”
“他帐下情况妙不妙与我们有何干?君侯不是护着他吗?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就是。”
弦合不由得蹙了眉,听脚步声叠近,忙闪到一边躲起来,等那几人从帐中离开才出来。
她拂开毡帘,见余思远正坐在案桌后盯着一张薄纸笺发愣,见她进来,站起身来看了眼她的装束,道:“天这样冷,你怎么就穿这么点?”
弦合神色沉凝,问:“哥哥,如今三军深受虫疫所困,你为什么不把药方拿出来共享?”
余思远转身,将视线投向架子上的翎羽盔和乌铜剑,漫然道:“谁知这药方效能如何?万一吃了不好,或是病情恶化,顾宗越和魏侯那边我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信瑜说此方经多年检验,对虫疫有奇效,况且你帐下的患病士兵不都用了吗?不是效果挺好的。”
余思远默了默,“你都听到了。”
“那你也该知道,江叡偏袒顾宗越,已惹得我军中诸将极为不满。”他眉心微曲,透出一股凉意:“若是处处胜于我,我也就认了,可偏偏是个不中用的草包,凭什么要骑在我的头上?”
弦合道:“他是三品胜所将军,你是二品治所太守,他如何能骑在你的头上?”见余思远面色仍旧不豫,她放缓了声音道:“就算你们之间有些龃龉,可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你们都是并肩做过战的,你怎能见死不救?”
余思远将目光移开,道:“你让我再想一想。”
本是一件雪中送炭、水到渠成的事,被余思远这样一闹腾,反倒成了弦合的心病,看着江叡被虫疫所困,有口难言。
日暮时分,落雪纷纷,自营帐至辕门一片素裹,帐中也冷了许多,江叡命人添了两个火炉进来。
弦合弯身替江叡将悬在腰间的配璲和幐囊解下,脱了外裳,心中还是在捉摸这个事。
江叡看了看她,问:“你有心事啊?”
她心中犹豫,听江叡又道:“有心事就说,看看我能不能替你解决。”
“我听军中说,似乎顾大将军和哥哥颇有不和……”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藏着掖着,直接问出来。
江叡神情一滞:“是伯瑱告诉你的?”
她忙摇头:“哥哥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事,是我听他帐下部曲议论。”
江叡抓了她的手,耐心道:“顾长安和袁修是父侯留给我的心腹重臣,但可惜英雄迟暮,凭上将军的年纪已不能再打多少年的仗了,可顾家在军中的威望颇深,我便想提携顾宗越,让顾氏一门继续为我所用。”
弦合点头,目光幽深地看他,等着他的下文。
“顾宗越虽然才干平庸,但为人谦逊,行事低调,在军中颇有些仁爱之名。这样的人,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可以让我省心许多。”
他见弦合仍旧沉默,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道:“我与伯瑱自幼相识,绝非他人可比,你放心吧。”
弦合看着他深邃诚恳的面容,摇了摇头,“哥哥虽然为人张扬了些,但快意恩仇都在面上,在好些事情上也迟钝得很,不能体察君心,难免有些不知进退。”她在江叡渐渐沉凝的视线里,继续道:“你让万俟邑随华阳君出质长安,而山越战乱已平,新军已无用武之地,你却迟迟不肯召陆偃光回来,你看似提携了哥哥,但将他的亲眷心腹全部放在了陵州之外。他看似平步青云,风光鼎盛,但其实始终处于孤立无援的境遇。”
江叡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勾唇浅笑:“我就知道,瞒得了伯瑱,可是瞒不了你。”
“魏地士族做大,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我不能费尽心力来斗倒了袁齐两世家,再亲手扶植一个世家。”
弦合凝着江叡,江叡也看她,两人对视许久,弦合将视线移开,忖道:“你想得也没错。”
江叡抱住她,幽然一笑:“那你会生我的气吗?”
弦合摇头,可想起虫疫一事,心底还是沉甸甸的,积郁写在面上,难以纾解。
江叡将笑意收敛,箍在她腰间的手一紧,换了肃正的语调:“那是不是该说说卫鲮的事了。”
好了,难啃的骨头啃完了,该秋后算账了。
弦合抿唇看他,江叡一本正经道:“伯瑱跟我说他掉入云山悬崖,连尸骨都没找到,我怎么觉得这事透着蹊跷呢。我近日观察了你们一番,觉得你们二人都不怎么伤心。”他顿了顿,反手捏住弦合的下巴:“说吧,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个时候,就算卫鲮一切顺利,恐怕也没出了魏地。她转了转眼珠,耍赖道:“哥哥说了,我不能太伤心,我要是伤心被你看出来了,你会吃醋,你一吃醋就要生事,那就不好办了。”
江叡冷哼了一声,惩戒似得捏了捏她的下巴,阴悱悱道:“最好别让发现你们有什么阴谋,不然等着瞧。”
呵呵……瞧就瞧,他能把她怎么着。
但弦合终究在此事上太过低估江叡的报复心了,事实证明,他真得能把她‘怎么着’。
战事胶着,魏楚两国僵持在云州,一时难以推进。
从陵州来的医官顺利达到,看过之后也是无药可医。
天又飘起了鹅毛大雪,乌压压的,阴鸷且沉闷。
余思远披着轻裘在外面转了一圈,发觉好几个营帐都空了,运尸的藤架已有些不够用,改用了破布一卷直接焚烧。
他站在顾宗越的营帐外许久,寒风打透了轻裘,凛寒之意袭遍全身。
握了握拳,撩帐而入。
“余大将军?”顾宗越见是他,惊讶万分。
余思远咳了咳,道:“我这里有一张方子,对于治疗虫疫有奇效,我已经让手下士兵试过了,当真有用,你可以试一试。”
顾宗越眼睛一亮,忙接过来,深躬身道谢。
用过之后果然有奇效,军中大半患者都已痊愈,顾宗越不顾手下人的阻拦,忙去了江叡营帐中替余思远请功。
营帐里站了文官武将足有四五人,顾宗越径直越过他们,双膝跪地,喜道:“君侯,臣要为余大将军请功,他所献药方将军中虫疫治愈,患病士兵如今已与常人无异,能正常行军了。”
帐中一片哗然,交耳互言,喜意漾出。
江叡亦面露悦色:“此乃首功,赐余思远黄金十箱,等回了陵州再另行封赏。”
侍从依言告退。
弦合在屏风后听着,粲然一笑,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既然虫疫已不足为虑,那么便可整军,与黄悦再一战。
这一整日营帐里忙碌不堪,江叡虽有批不完的奏报,但却神清气爽,还隐隐透着大战前夕的兴奋。
只是这兴奋持续到晚上,便被一封来自长安的暗信浇灭了。
弦合刚刚沐完浴,梳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玩着余思远给她找来的玉石骰子,江叡一脸冷怒地拿着书信绕过屏风,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这信上说卢相寻回了流落在外的摄政王后人,丰乾帝赐他为中山王,名曰萧善瑾。余弦合,你给我说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弦合只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她挠了挠头,呢喃道:“就是这么回事……他离开了大魏,就不能跟齐协勾结在一起了,不能跟齐协勾结在一起,那好些事就不会发生了,这应该是好事吧。”
江叡眉毛一横:“好事?”
弦合心虚地点头,在他阴鸷暗凉注视下,悻悻起身,往离他稍远的地方挪了挪,道:“反正这事已经这样了,你就接受现实吧。”
“啊!”弦合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被江叡摁倒在榻上,他用手指描摹着她的下颌,恨道:“余弦合,你该罚!”
江叡此人惯会假公济私,可弦合没想到,他竟会这么……无耻!
营帐里灯烛彻夜未灭,耀得帐内犹如白昼。
他将弦合摆弄得趴在榻上,用了蛮力,享受着她瑟瑟发抖带给自己的快感,凑近她的脸颊,似是叹息又似是遗憾:“你就不能叫一叫吗?”
废话,这破营帐根本不隔音,能叫吗?他不要脸了,她还想再抢救一下她那所剩无多的脸面呢。
她如今才知道,原先在陵州认为江叡那无度的需索其实是已经对她手下留了情,他要是真狠起来,跟她动真格的,那简直不是人,就是禽兽,禽兽!
这已经是第四回了,除了头一回,他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蛮横闯进来,弄疼了她,第二回感觉还好,可再往下,除了疼便没有别的感觉了。
其间她还挣扎着往榻边爬,想要躲一躲,被他猛鹰擒兽一般地逮了回来,摁在榻上好一顿折腾,现下她已经没有躲避的力气了,只有软绵绵地告饶。
“临羡,临羡哥哥……”
江叡不为所动,掐着她狠力撞击,摸了摸她颊边的泪珠,温柔一笑:“现在知道叫临羡哥哥了,晚了。”
她幽怨地睨了他一眼,咬紧了唇,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良久,江叡发出了充满快感的一声叹息,松开了弦合。
她像是被抽了筋骨,软绵绵地倒在榻上,脑中一片空白。
江叡起身,让外面人再送了一桶热水进来,抱着弦合将她搁了进去。
方才还有的骨气此刻荡然无存,她趴在浴桶边缘一个劲儿地哭,一边哭,一边喊疼。
“你就是个混蛋!”她抽噎着,咬牙切齿地下结论。
江叡闻言勾唇轻笑了笑,仔细给她擦拭身体,捧起清汩汩的水浇过背,陡然动作一僵。
木桶里清冽的水面上飘着血丝,一缕一缕虽浅淡,却丝丝无断绝。
想起她刚才一个劲儿地喊疼,还以为只是身体娇嫩受不得重力……暗了脸色,忙将她从木桶里抱出来,拿绵帕胡乱地擦干,将她搁回榻上。
“干什么?我还没洗完呢……”弦合脸上还挂着泪珠,看江叡这一下子变得古怪的模样,不禁发问。
江叡抚了抚她的胳膊,道:“你先躺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绕过屏风,唤进随侍,又叫了银鞍进来,让他连夜去云州城里找郎中,还指明必须得是女医。
云州城内夜路迢迢,女医两个时辰后才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来时弦合已睡得憨沉,江叡靠在榻边也打着盹儿。
女医入内,江叡先醒,把弦合也晃醒了,他跟女医耳语了一番,女医便让他出去,掀开被衾开始检查弦合的身体。
并未有什么大碍,只是下面磨裂了一点,出了点血,现下已止住了。
女医看着这女郎,至多十六七岁的模样,体量纤瘦,肌肤娇嫩,极细的腕子上被勒出来一圈红印,深嵌进去,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好不了了。
不由得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拿出药膏要给她上药,弦合脸一红,用被衾将自己裹住,把药膏夺过来,嗫嚅道:“我自己来。”
女医便依她,看着她背过身去,将药涂好了,又嘱咐了些事,才收拢药箱出来。
江叡正等在外面,一脸焦色。
女医叹道:“君侯,夫人身体娇嫩,不兴这样折腾,且……奴方才跟夫人诊脉,发现她已有了身孕。”
江叡本用手抚着额头,愧疚万分的模样,听到女医的话,蓦得一惊,怔怔地看她。
“看脉象已有两个月,看上去不大稳当,得小心养着,千万不能再碰她了。”
江叡觉得脑子里像是被抽空了,女医的话一点点在耳边放大,带着回旋一般模糊,他忙绕过屏风,见弦合坐在榻上,亦是一副震惊的模样,听见脚步声,仰头愣愣地看他。
这一夜注定是睡不了了,江叡连夜让医官煎熬保胎药,又把落盏从外围营帐里召了回来,跟在弦合身边伺候。
他虑到与黄悦即将有一战,怕打起来顾不上弦合,让银鞍召来数百精锐,乔装改扮后护送弦合去了云州暂歇。
一直到了云州的客栈里,弦合还是处于一种愣怔的状态。其实她的身体早有征兆,只是她以为是到了这穷乡僻壤里水土不服,加之终日忧虑深思所致,万没想到,竟是……有了孩子。
落盏如临大敌般不离她左右,手忙脚乱时还会惋惜地怀念一下秦妈妈,若是她在,必定老练稳当,比她这黄毛丫头要来得靠谱许多。
在云州徘徊了半月,前线终于传来了军情奏报,魏军大胜,楚军大败而归,所占云州三郡悉数被夺了回来。
江叡思念妻子,战事尘埃落定后忙派人把弦合接了回来。
行辕已收整妥当,立即便可开拔。
两日迢迢路途便回了陵州,裴夫人听说弦合有了身孕,忙和延乐一同入府探望,絮絮赘赘地嘱咐了她许多,两人才回去。
白日里江叡忙于公务,裴夫人和延乐又走了,剩她孤身一人,开始思索一些没来得及料理的事。
卫鲮郑重其事地跟她说,让她务必说服兄长将那外室赶走……
她对于卫鲮的为人很了解,若非紧要之事,断不可能这般凝重。她想了想,又问过医官自己的身体若是外出可有妨碍,医官说无大碍后才领着落盏出门。
循着原来的街巷去,却已是人去楼空。
落盏猜度:“说不定大公子早把那姑娘送走了……”
弦合还是不放心,又去太守府找了文寅之,文寅之对此事却是毫无所知。
她心中的不安日益强烈,怀疑兄长根本没有把她送走,只不过换了个地方来敷衍她罢了。若是当面问必问不出什么,便派了可靠的人暗中跟着兄长,她不信他能耐得住性子一直不去找那外室。
这其间江叡提出要将自己的长姐延乐嫁给顾宗越。
顾宗越在对楚一战立了些功勋,江叡顺势擢升他为太常府长君,官尊二品。而余思远则被授为二等宜山伯的勋号,可世袭罔替。
依照弦合来看,这其中厚此薄彼的太过明显了。
太常府长君可是掌管五万太常军的机要官衔,是有实权且有尊荣的。而宜山伯是什么?不过一个虚名。
论起功劳来,顾宗越断敌粮草,随江叡破楚军左右先锋固然也是功勋卓著,但远比不上余思远解决了虫疫,孤军深入断楚军后援。
因此,朝中议论纷纷,说是君侯有意疏远余太守而亲近顾氏。
弦合有些不放心,将兄长请进了府,他对此不置可否,将大半精力放在关怀弦合的肚子上,才三个月,尚不显怀,余思远蹲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弦合的肚子上,面含微笑。
思索了许久,弦合还是道:“其实这也不一定是坏事,你前些日子擢升太快,太过引人注目,朝中已有非议。如今让顾宗越这新贵去替你挡一挡,倒显得你功勋卓著,名副其实了。”
余思远拉长了声调道:“我哪能跟人家比,人家是亲姐夫……”话还没说完,门被推开,江叡进了来。
弦合正忖刚才兄长抱怨的话怕是让他听见了,正要想法盖过去,却见江叡瞥了眼将脸紧贴在弦合肚子上的余思远,神色一暗,道:“你走开。”
余思远瘪了瘪嘴,站起身来朝他一揖,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
江叡坐在弦合身边,摸了摸她的肚子,睨了余思远一眼:“昨晚在华月亭宴饮,你为什么没去?”
余思远竖起一根手指戳了戳脑侧,道:“我身体不适,故而没去。”其实他并非如外界所传那般嫉恨顾宗越,近些日子他看顾宗越这厮其实挺顺眼的,出身世家且品性温和端正,又要擢升为江叡的亲姐夫,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只是他手底下那些部曲实在叨扰得厉害,江叡在论功封赏上薄待了他,自然也薄待了他手底下的部曲,多有抱怨,话里话外求他替他们做主。
如何做主?难不成要他到议事殿上指着江叡的鼻子骂一顿吗?
他唯有对外称病,堵一堵那些部曲的嘴。
但这话听在江叡耳朵里像极了虚伪之词,他也不点破,只阴阳怪气道:“下次身体再不适别遮着掩着,说一声,我派医官去给你看看,这么不声不响的,让人还以为你是装病。”
余思远白了他一眼,见弦合一个劲儿给自己使眼色,方才不跟他一般见识。
只是见他摸着弦合的肚子一脸的温存,甚是不爽,想了想,换了副恭敬面孔,愧疚道:“我今日前来是来向君侯请罪的,您交托给我的公务实在难以完成。”
江叡直觉他没有好话,也不问,只神色沉冷地盯着他看。
余思远笑道:“前些日子君侯让我替他寻十几个美妾要纳入房中,还要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实在有些难度,我没办成,还请君侯责罚。”
话音落地,弦合将江叡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拿开,往旁边挪了挪,锐利冰凉地盯着他。
江叡干咳一声,忙道:“你别听他胡说……”
“这怎么是胡说?”余思远一脸的无辜澄澈:“当时君侯说这话时顾大将军也在,他可是人证。”长舒了一口气,他语意幽深地说:“顾大将军可是老实人,妹妹要是不信,把他叫来问问,起先可能不敢说实话,但问着问着,这实话也就问出来了。”
江叡觑着弦合神情,忙道:“不是,你想想那时候我们刚吵了架,我是为了让你多关心我,多注意我,我才故意找伯瑱说这样的话。我要真是有外心,何必找他,找个心腹去办,保证等人进了门你才知道。我找了伯瑱,伯瑱怎么可能去给我办这样的事,他多半是会跟你说,到时候你不就能多在意,紧张我一些了。”
弦合脸色缓和了许多,但眼中仍是满满的疏离警惕。
余思远大笑:“君侯可真是深谋远虑,我现在顺了您的意了,我没去办,也跟我妹妹说了,我这差事办的好吧。”说完,站起身来,鞠了一礼,幸灾乐祸的模样。
江叡瞥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等着。”
余思远丝毫不惧,挑衅似得回望他,大摇大摆地走了。
弦合的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朝在檐下侍立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会意,紧跟着余思远出去。
江叡扣住弦合的手腕,堆起一个堪称谄媚的笑:“你别听他的,他这是携怨报复,我绝无二心,真的。”
弦合冷淡地睨了他一眼,幽幽凉凉的模样,缄然不语。
江叡愈发慌乱,围着她各种赌咒发誓,一边暗恨余思远手段太毒辣,一边怪自己太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赔了半天的罪,还是被撵了出来,弦合美其名曰,自己有孕在身,情绪不稳,实在不能见让自己心里发堵的人。
江叡被落盏那死丫头半是劝半是推,趔趄着出了来,恨恨地咬了咬牙,往前院去了。
到了夜间跟着余思远的侍女回来了,附在弦合耳边低语了一番,她当即将手中的燕窝盅瓷摔了。
雪瓷剔透,碎成几瓣,浸在尚未饮尽的汤汤水水里,落在青石板上尤为亮眼。
秦妈妈听得声响过来,正要相劝,听弦合干脆道:“明天随我出一趟门。”
初春之际,落雪有消融之势,岩墙上的紫藤亦冒出了新芽,随着藤条点缀在冰冷的墙上。这幽僻的小筑便有这么一墙的紫藤,弦合只带了秦妈妈和昨日跟踪过余思远的侍女阿香,由着阿香指路,找到了这里。
她让阿香叫开了门,亮出了魏侯府的令牌,便没有人敢拦。
站在院中见门房一溜烟地蹿了出去,应是去报信了,这样也好,倒省得自己费劲了。
弦合疾步去了后院,见一女子穿了件绯红的绣襦裙,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正在芙蕖前发愣。
发髻松松垂着,半遮掩着珍珠耳铛,颇有些美人朦胧的幽媚。
听得响声,她转过头来,望着来人,惊恐万分地瞪大了眼。
不光是她,秦妈妈和阿香皆抽了口冷气,不可置信地在她和弦合之间逡巡,半晌,秦妈妈念叨:“大公子太胡闹了,太胡闹了!”
绣帷高高悬起,轩窗半开,透进些早春的清寒,侍女进来递茶盘,将瓷瓯放下便退了出去。
琴关好奇地盯着弦合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坐在绣褥上冲弦合问:“你是他的心上人吧……我老早就觉得奇怪,他怎么老盯着我的脸出神……他是个将军,应该还挺位高权重的,人也大方,你怎么不跟他呢……我瞧你是妇人装束,嫁人了吧,嫁了人还来找他做什么,你家里的夫君不会责骂你吗?”
弦合坐在案几前的凳子上,脸色阴沉,一言不发,额间蹙起数道纹络,似是将牙咬得太紧。
秦妈妈见她的脸色,朝琴关斥道:“你闭嘴!”
琴关悻悻地闭了嘴,将探出来的脑袋缩回去,捏了颗酸梅子吃,默了半晌,没忍住还要说话:“那个……我怀孕了,有些嘴馋,你别介意。”说完,将梅子嚼得咯吱响。
弦合看向她,脸上几乎结了冰霜,冷鸷得让人心底发骇。
琴关瑟缩了一下,“你这么凶干什么?其实我也不想怀,还不知道哪天他对我就没了那股劲,到时候再带个孩子日子还怎么过?以前他也不让我怀的,事后都盯着我喝药,只是不知怎么的,从外面打了仗回来就突然说让我给他怀一个……”
弦合手间有力,将茶瓯生生地捏着粉屑,和着茶水与血水落下来。
秦妈妈忙去看她的手,拿锦帕包了,朝琴关怒斥:“别说话了,听不懂吗?”
琴关骇了一跳,向后缩身子,闭着眼指了指箧柜上的小抽屉道:“里面有药膏。”
弦合将手抽回来,血渍浸透了锦帕,洇在素缎上绯红一片。
院子里传进来脚步声,余思远连官服都没换匆匆地回来,刚一进门,琴关就扑上来,靠在他怀里,泣道:“将军,你可回来了,吓死奴家了。”
余思远的视线紧凝着弦合,将琴关推开,一眼望到了她的手,忙上去捧起来:“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秦妈妈和阿香后退了一步,都不说话。
弦合冷寒地盯着他,将他的手甩开,抬袖指着琴关,厉声问:“余思远,你想干什么?你跟我说清楚了你想干什么?!”
因为力度太大,迫得自己接连后退,她下意识捂住肚子,怒目而视。
余思远神情颓丧,焦虑地看着她:“小心孩子,弦合,别伤了孩子。”
一听孩子,琴关猛地炸了起来,她瞪圆了眼睛盯着弦合:“她也有了孩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余思远红肿着双眼回头斥道:“闭嘴。”
“这怎么都朝我来了……”琴关嘟囔一声,侍女乖觉,忙进来扶她的,低声道:“琴关姑娘,下去歇息吧。”
弦合头皮发麻,只觉冷流扫过,朝着侍女冷声问:“你刚才叫她什么?”
侍女懵懂,怯怯道:“琴关姑娘……”
琴关盯着弦合阴森可怖的视线,突然觉得不忿,甩开侍女的搀扶,道:“怎么着,我这脸长错了,我这名也叫错了?我跟你说,这名可不是我的名,是将军给我起的……”还没说完,被余思远拖着胳膊扔了出去,将门推上,把她的聒噪也一同关在了门外。
弦合盯着余思远,凛光幽寒,他垂落下眉目,却没有了方才的惊惧焦虑,显得分外平静,轻声道:“你们先下去。”
这话自然是对秦妈妈和阿香说的。
秦妈妈看了看弦合,见她没什么反应,便领着阿香下去了。
“便是你看到的这样,她已经有了孩子。”
弦合冷凝地说:“孩子?你是能把她接回府中,给个名分好好养着,还是要做父亲第二,让她肚子里的孩子做第二个如圭?”
余思远被问住了,半天没说话。
“这天底下的女子千千万,你找哪一个不行?为什么要找这样一个?让临羡发现了怎么办?”
余思远蓦然来了气:“临羡,临羡……弦合,你的心里是不是只剩下临羡了?”他惨然一笑,走进弦合,紧凝着她道:“我为什么要找这样一个,你不明白吗?我爱着一个人,可她不属于我,可我也忘不了她,这个时候她撞了上来,我便收了。我是个卑鄙小人,我无耻,我垂涎自己的妹妹却不敢承认,找了一个□□聊以慰藉,行了吧。”
弦合震惊地望着他,如遭雷击般连连后退,撞到了壁柜上,珍玩古器咣当咣当响,犹如她的心,骤然间纷乱。
阿香在外面听到动静,看了眼去驱赶下人的秦妈妈,悄悄地开了一道门缝。
余思远上前一步,凝着弦合失色的花容,道:“弦合,我爱你,绝不是哥哥对妹妹的爱,是男人对女人,是禁忌无法宣之于口的……”
“闭嘴!”弦合嘴唇瑟抖,声音发颤,打断了他的话。
他默了默,眼睛中犹如杵着幽兽,噬血般冶红,猛地上前,抓住弦合的肩胛去亲她。
门外的阿香一惊,忙捂住嘴。
余思远将弦合扣在墙壁上,含了她的唇啃吮噬咬,反手一劲,撕开了她的外裳。
右肩露在了外面,陡然发凉,弦合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狠命地推开他,拢紧衣衫,忙向外跑。
阿香推开门,将弦合接过来,秦妈妈亦赶了过来,看到弦合一身的凌乱,肩胛外露,唇脂化开,狼狈不堪。
她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将弦合护到身后,冲着追出来的余思远大骂:“畜生!你个畜生!”
余思远看着弦合,冷静了下来,扫了一眼这空落落的院子,道:“你们先走,我会料理干净的。”
秦妈妈想护着弦合走,却见她不动,忖了忖,知道她的意思,问:“那女人怀了你的孩子,你想干什么?”
余思远面不改色,沉冷道:“我会将她送走,再也不见。”
秦妈妈看了看弦合,她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阿香从马车里拿了披风给她披上,主仆三人一路无言回了侯府。
江叡正在房里等她。
猛地看见江叡,她好似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唇色青紫毫无血色。
江叡纳罕地看她,见外裳碎裂,妆容晕开,手上满是血,忙抓了起来问:“你这是怎么了?”看见手中的口子颇深,血渍晕染,伤口里还和着碎瓷,不禁蹙眉,忙冲外面喊:“医官,叫医官。”
他凝着弦合的脸,担忧地问:“到底怎么了?谁伤的你?你的衣裳怎么碎了?”
弦合沉默了好半天,张开嘴,却觉喉咙里一阵血腥,连声音也是沙哑的:“我出去散心,衣裳被树枝划破,手被碎瓷片扎伤,没什么大碍。”
江叡皱眉:“我刚才问了底下人,怎么只带了秦妈妈和阿香出去,也不多带些人?”
弦合垂落下眉目,疲然无力地说:“我只是出去走走,不想阵仗太大,太惹人注目。”
江叡看她明明已经累极,若放在平常早已不耐烦自己的追问,可却如此耐着性子,忍着累跟自己说话,心里疑窦丛生,想要再刨根究底地问一问,觑看到她的脸色,却是叹了口气,弯身将她抱起,放到榻上,柔声说:“若是累了,便睡。医官来了我叫你。”
弦合点了点头,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放心,男主会收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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