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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

迷宫蛛Ⅰ~Ⅲ · 佚名

陆劲笑了笑,问简东平:“你看到什么了?”

“灯光太暗,我只能看见巷口。”

“那你怎么知道我遇到了危险?你既然都看不见里面!”元元咄咄逼人地问道。

“这有什么难的?今天一早我在那堆纸板箱里面一个很隐蔽的位置装了个小摄像头。”简东平若无其事地说。

陆劲正在喝豆浆,被这句话呛出一阵咳嗽来。元元几乎跟他同时作出反应。

“James!你,你,你太可恶了!你居然……你,你都没告诉我!”

“那里光线太暗,为了稍微获得一点光,我在纸板箱上方还竖了一块小小的反光板,但是取景仍然很困难,图像还是很模糊,其实我只能听到声音,我听到了那家伙的声音……”简东平神情坦然,语调轻松。

“James!我真想杀了你!”元元低吼道,一边不忘给咳得厉害的他轻轻拍了两下背,他抬起头时,发现她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简东平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录像带丢在桌上。

“这个人的声音我不熟悉,我看还是你们自己拿去研究吧。”说完,他拍拍自己的口袋笑着说,“我可是都交出来了,没有留底啊!”

“算你聪明!哼!”元元赶紧抓住那盒录像带放进了自己的包。

陆劲并不相信简东平的话,他知道以简东平个性,不留底是不可能的,但是以他的人品,应该不会把录像带作为要挟的资本,所以他也不想再深究了。

他决定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元元,免得她为此烦恼。

“简东平,你怎么知道我们到这里来了?你跟踪我们?”陆劲稳下心神后,问道。

简东平笑嘻嘻地喝了一口豆浆。

“对,我是跟踪了你们,看你们进了宾馆,本来想走的,但我打了个电话后,发现你们又从宾馆出来了,于是我就跟着你们到了这里。我没马上进来,今晚我们报社有重要会议,因为我今天没去,所以电话特别多,在我来这之前的短短二十分钟里,我至少接了三个电话。”

“你从同北巷一路跟踪我们到这儿。你这么急于找我们应该不会是就想把录像带给我们吧?”陆劲的目光从简东平面前的那杯豆浆移到他的脸上,“你看到了什么?”

简东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陆老师反应还真快。”

“说吧,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个男扮女装的家伙进了巷子,大概九分钟后,他从里面狼狈地逃了出来,看那样子,好像还受了伤。他离开巷子后,很快就打了辆出租车走了。这是第一个。”简东平摸着豆浆杯说,“第二个是个女人,她是在那个怪物走后大约十分钟左右到的,我不知道她穿的是什么鞋,录像里没声音,也没她的人像,她只在巷子里待了一分钟就悄悄地退出来,走了,往北面走的,没有打的,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大概是看出元元想提问,简东平说,“她到的时候,你们还没走,还在那条巷子里。”

—阵沉默。

谁都知道简东平的弦外之音,但是没人理会。

“是个女人?”陆劲道。

“的确是女人。我在我所站的位置,拍了两张她的照片,虽然不够清晰,不过还是能看清她的长相的。”简东平从他的大号行军包里掏出数码相机。翻出已拍的照片给他们看。

光线不好,照片是有些模糊,不过陆劲和元元还是一眼就认出,照片中的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容丽。

“这是容丽。”陆劲道。

“这就是我要来找你们的原因,不管有没有用,我会把照片发到元元的电子邮箱。”简东平道。

“嚯,她也来了。”元元望着相机中的照片,嘀咕道,“到底是她还是宋正义?”

这时,陆劲的手机响了。

“你那边怎么样?”是岳程。

“她没事。你那边呢?”

“她不在家。”岳程问道,“来过你那里吗?”

“来过,又走了。但我们没碰上。”

“那你怎么知道她来过?她在你们走了以后到的?”

陆劲仿佛看到岳程在电话那头皱眉头。这事的确很难解释,但他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必要解释得很清楚。

“他们在巷子对面有个观测点,她来的时候,被拍下了照片。我现在正在看这些照片。”陆劲说着朝简东平瞟了一眼,简东平笑着朝他挤挤眼。

“照片清楚吗?你确定是她?”岳程问。

“没错,是她。”陆劲轻咳了一下说,“她总会回家的。”

“对,我也这么想。我会按原计划进行。”

岳程的口气很干脆,陆劲以为他要挂电话,于是急急地说:“等一等,我再说一句。我觉得我们的猜想不是空穴来风,如果她跟金小慧的死没关系,她就不会中元元的圏套。”

“当然不是空穴来风……就在‘一号歹徒’给你的那几张照片里,我们发现一枚她的指纹。”岳程呵呵笑了,“你肯定没想到吧?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现在不管曾红梅是否能认出她,我们都有充分的理由把她带回去了。”

这消息让陆劲非常吃惊,暴露指纹,那可是重大的疏漏。

“在其余的信里都没有发现指纹吗?”

“没有。经过反复查验,最后只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发现一枚她的指纹。”岳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总之,她是脱不了干系的。”

陆劲不想破坏岳程的好心情,于是换了个问题:“我记得你说,你让人去査1990年去世的那个老头钟明辉了,有什么消息吗?”

“当然有。”岳程说完这三个字,似乎跟旁边的人小声吩咐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清晰地出现在电话里,“这个钟明辉是1982年下半年中风的,在那之后他就一直瘫痪在床,最初是由他的女儿照顾他,后来因为他女儿自己身体也不好,所以在1984年专门请了一个护士照顾他。她们提供免费食宿来代替工钱。这位护士从1984年起一直照顾钟明辉到死,钟明辉的女儿认出容丽就是照顾过她父亲的护士。也就是说……她在1985年,完全可能用钟明辉的名字跟你通信,因为她跟钟明辉住在一起,她当然可以随时拿到给钟明辉的信。同时,她也能轻易拿到钟明辉的身份证件,办理一个邮政信箱完全不成问题。”

对于这个调查结果,陆劲虽然早有所料,但真的听到确切消息还是有点惊讶。“真的是她!”陆劲道。“是她。”

“只是,指纹的事实在太……”陆劲还是有点怀疑,因为他总觉得“歹徒”应该不会那么粗心,于是他又问了一遍,“所有的信里都没有指纹,只有照片上才有吗?”

“是的。”

“清晰吗?”

“不是很清晰,但还是可以鉴别出来的。”这很不寻常,但是他想听听岳程的意见。“你对这指纹怎么看?”

岳程不假思索地说:“陆劲,不管这指纹是怎么回事,总之,这是她的指纹,她就脱不了干系。其余的问题还是等我们把她带回去问过再说吧。”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她是‘歹徒’,如果她就是杀了金小慧的凶手,那么,李亚安和他老婆的证词该怎么解释?”

“这很好解释,容丽用她的色情录像带逼迫李亚安为她作假证。而且……”岳程似乎想了想才说下去,“我认为她可能不止威胁李亚安一个,也许她还曾经威胁过郑小优,也许李太太也有点什么东西掌握在她手里,我们的‘歹徒’不是最擅长搜集证据吗?”岳程笑了一下,“哈,现在想想,她在各方面都很符合‘歹徒’的个性,爱钱如命、放荡不羁、胆大妄为又诡计多端。你说呢?”

“对,我试探过她,她的反应非常非常有意思,我的直觉,她就是那个跟我通了很多年信的朋友。”

“那不就结了?陆劲,你要明白,罪犯也是人,他们也有疏忽,也有情绪很不稳定的时候。就好比你,你也算是个中高手了吧,到最后还不是一样露出破绽,被抓了?”

岳程的话很快说服了陆劲。是啊,再聪明的罪犯,时间长了,总会露出马脚。更何况,写信和寄照片的时候,“歹徒”还不知道有朝一日,它们会成为抓住她的证据。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寄那些照片给你。”岳程继续说,“但我算过时间,寄照片的时候,正好差不多是舒云亮请她看护他的小女人的时候,所以我想那时她的心情一定很糟,她喜欢的李亚安有了郑小优,舒云亮又偷偷找了个情人……”

“所以,你的结论是……”

“她那段时间花痴犯了。她想让你注意她。所以借口给你介绍女朋友,把自己的照片寄给你,想知道你对她的看法。”

“有道理。”陆劲表示赞同,他觉得现在该提提那件事了,“那么,岳程……”

但这时岳程旁边好像有人跟他说话。

“你等一等……”他道。

陆劲耐心地等了两分钟,岳程的声音才再度回到电话里。

“你想说什么?”

“岳程,如果今晚事情成功的话,那么……”

岳程清了清喉咙,接着他的话快速说了下去。

“如果事情成功,你就该回去了陆劲。其实,你现在就应该回到我这里,既然你那边的事已经解决了。”

岳程的语气冷冰冰的。

陆劲没说话,他知道岳程的话里应该有一个转折。果然,停顿片刻后,岳程道:“明天下午两点,我在我家门口等你。”

“谢谢。”

一时间,两人都拿着电话陷入了沉默。陆劲似乎能隐隐地听到岳程的潜台词:陆劲,你他妈的给我好自为之!我可是冒了大风险白送你一夜,外加一个早上和中午的!到时候,如果你不回来,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你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你以前栽过!以后照样会栽!而且,到时候我可没现在对你这么客气了。总而言之,你要是识趣的话,就不要让我难做人!给我乖乖地按时回来……

但是这些话他一句也没说,只是问道:“元元没什么事吧?”

“她受了点小伤,不要紧。”陆劲稍作停顿,然后郑重其事地说,“岳程,你放心,我会按时回来的。我保证。”

“好,那就……不说了!她来了!”岳程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接着,电话就断了。

她来了?她看到曾红梅会有什么反应?她会怎么做?

陆劲的心顿时躁动不安起来,他忽然很想飞车过去跟岳程一起并肩作战,他真的很想亲眼目睹“歹徒”遭遇旧相识的场面,他相信其刺激的程度不会亚于……但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推了一下。

“岳程怎么说?”元元问他。

望着她脸上异常紧张的神情,刚才的那个念头又烟消云散,他意识到,现在对他而言,跟她厮守才是最重要的。时间不多了,真的不多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好像有个时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他让我明天下午两点跟他碰头,他送我回去。”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他现在就让你过去呢。”她笑了起来。

“岳程对你不错啊,陆劲。”简东平插嘴道。

“是啊。”陆劲笑着点了点头。

二十七、2008年3月16日·“歹徒”现身

容丽的脑子昏沉沉的,直到踏进小区大门,她的耳边还回响着那一连串让她心悸的声音,衣服的沙沙声,皮带扣晃来晃去的叮当作响声,急促的喘息声,以及那极其明显的鼠蹊间摩擦挤压的声音……好熟悉的声音,这声音让她有点激动、有点厌恶,又有点心碎。她知道那是谁,她这辈子见识过太多的男人,但只见过一个身体能听从理智的男人,那就是他。

真没想到,今天去那条巷子,看到的听到的,居然会是那样的场面那样的声音。虽然她对他的感情未必会达到吃醋的程度,但是,一想到他那么明目张胆地寻欢,还要得那么强烈,那么忘情,她就不由得感到愤怒,就好像看见有人在马路边小便,她不仅觉得厌恶至极,还觉得受到了冒犯。

而另一方面想到他的快乐里没有她的分,她又觉得沮丧万分。

陆劲,我在监狱耍了那么多手腕都不能打动你,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小娼妇吗?你就是为了她,才想守住自己那可怜的清白的吗?白痴!男人哪有什么清白可言!再说,守住又怎么样?几句谣言就可以让它轰然倒塌。就算她相信你,你以为你跟她能长久吗?会有未来吗?你们不过是一对抱在一起的苍蝇,苍蝇的爱情谁会体谅?到哪儿都是死,一起死也是死!而且死得好脏!“啪!”

陆劲,我一直以为在经历过你的第一个贱女朋友后,你会变得聪明一些,你会找一个跟你心灵相通的情人,但是我看到了什么?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富有情趣的高雅男人,我以为会画画就是高雅,我以为懂得听音乐和喝蓝山咖啡就是高雅,但现在我发现,这些就好比漂亮的衣服,脱了衣服,你跟别人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个贪恋美色的庸俗男人!你这个骗子!我本来以为你是不一样的!睁开眼睛看看,其实我才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你痛苦彷徨的时候,是谁在开解你?你犯傻的时候,是谁在提醒你?你迷茫的时候,是谁在帮你出主意?陆劲,为什么我们通了那么久的信,你竟然看不出我是个寂寞又智慧的女人?

她觉得沮丧极了,就像一脚踩进了淤泥,拔不出来,只会慢慢地往下陷……

她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刺耳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慢慢唤醒了她的记忆。

她记得在监狱里,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一次小小的战争,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奇耻大辱,所以至今她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当时他的外伤已经大部分痊愈,只有肋骨还需要休养,所以,她仍然每天来照料他。她的任务是,喂他吃药,给他擦洗身体,并帮他做一些康复训练。有一天,平时一直在旁边看守的狱警正好出去听一个电话,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于是她就走了上去。

她不怕他,从来就不怕,在她眼里,他根本不是什么杀手,他只是个受了伤后在她羽翼下喘息的瘦弱小男人而已。她有时候还把他看成一个模样清秀、脑子聪明的小弟弟,身材并不魁梧,但自有他的魅力。

她走过去,蹲在他的床边,毫不犹豫地扒开了他的头发,她想看一看那个小小的十字伤疤是否真的存在。

他曾经在信中告诉她,那个伤疤是他当初为挽留女朋友留下的。他在信里是这么跟她说的,“她不相信我喜欢她,其实我自己也开始有点怀疑了,我不知道在她做了那么多令我心寒的事后,自己是否还能像过去一样喜欢她,我毕竟不是圣人,但是我不想当面承认这点,我也不想让她难堪,所以我决定给她也给自己一个承诺。我把一个十字形的小铁器烧热了,在头发里压了一下,在我的头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伤疤,我对她说,我对她的感情就像这伤疤一样会留在我的身上,永不磨灭。她流泪了,很感动,我们因此也和好了。伤疤很痛,但是,我对自己说,如果这样能挽回一份永恒的感情,也许是值得的。”

事实证明一点都不值得。没过多久,陆劲就来信说:“如你所料,我们没结婚。结婚前不久,我发现她把我给她准备结婚的钱挥霍一空,因此我们无法购买家具和别的必需品。她对此的解释是,作为男人,给心爱的女人花点钱,无可厚非。道理没错,但我还是觉得她并没有把结婚当一回事,她不尊重我。其实,在很多地方,我们都不合拍,其中最大的分歧是,我认为她既然是我的女朋友,最起码应该做到忠诚,但是她却认为跟她讲忠诚也是有条件的。换句话说,她认为,我不值得她付出忠诚。她认为我不够好,没资格这么要求她,所以我所做的一切就等于是在妨碍她的个性发展,剥夺了她的快乐和自由。虽然我们住在一起,就跟夫妻没什么两样,但是她认为她是绝对自由的人,她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昨天我再次看见她跟那个外国男人在一起,我第一次产生了想杀死她的冲动,我尾随他们到旅馆,在旅馆门口等他们出来,又跟踪他们去了酒吧,其实我有很多机会可以动手,而且,我相信我能成功,但后来还是放弃了。我想到你曾经告诫过我,应该挑选自己冷静的时候杀人。那天我很不冷静。而且没有事先找好不在场的证明。”

关于他的这位女朋友,容丽听得很多,她知道大约有两三年的时间,陆劲一直在为这个女人苦恼。容丽觉得他之所以对这个女人如此痴心,是因为在这之前,他从没跟任何女人有过肌肤之亲。对此,她曾经在信里为他分析过:“她很漂亮吗?你说不是。她性感吗?你说未必。她脾气好吗?你说恰恰相反。那她对你怎么样?你沉默了。哈,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不要以为她主动拉你上床就是喜欢你,她只是想上床而已。也不要以为你的第一次给了这个贱女人,你的未来就该跟她捆在一起了,我只听过处女情结,可从没听说过处男情结。傻瓜。”

在容丽看来。陆劲的确是够傻的,他好像为了获得这个女人的心,真的愿意付出一切,他在信里是这么说的:“因为我来自农村,我从一开始跟她交往好像就矮了三分,以前她没表露得很明显,伹最近说话越来越尖刻了,我为此很烦恼,因为这种背景我无法改变。同时,我也无法改变我的某些生活习性,比如我喜欢早起,比如我很喜欢周末去爬山,比如我喜欢步行。她甚至还对我寄钱给我妈这件事颇为不满,她说像我妈这样的乡下人,根本就没什么花费,只要每年寄个200元就足够了……总而言之,她对我来自农村这点很在意,我也知道城乡差别严重,不过自从跟她在一起后,才更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她看不起我,我很难过,于是就想尽办法想让她对我另眼相看,我总是一次次满足她的要求,不管多过分,我都尽量满足。我把我的存款都给她了。你上次问我,我在星河路28号捡到的那箱小古董到哪儿去了,其实,我也给她了,当然是陆续给的。当时,为了拉近我跟她之间的距离,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