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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

迷宫蛛Ⅰ~Ⅲ · 佚名

“他在休假?那他工作可真卖力。”她叹息道。

“是啊,是啊……”岳程可不想在这里给陆劲开表功会,他决定马上切入正题,“我现在还没联系到他,你可不可以跟我说说,你们都谈了些什么?我是让他来问一些关于你表姐罗秀娟的事的。”

“是的,谈的就是我表姐。”李娟点头。

“你跟他说了些什么?”岳程问道。

“没什么,东拉西扯地瞎聊呗,先是说了我表姐跟她老公的事,接着说起了房子,后来不知怎么又拉到了我表姐的房客。”

“你表姐的房客?”

“你们那位同志问我,我表姐是不是找过一个年轻的女房客?我说是的,我还见过这女孩呢,挺漂亮的,听我表姐说,她是因为高考落榜了,跟妈妈怄气才偷了家里两千块钱离家出走的。听说,她妈妈也不管她,自己整天就知道在外面玩,所以她打算找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从此不回去了。”

关于这个年轻女房客的事,岳程以前也听过,他也曾经告诉过陆劲,他知道,她是罗秀娟父母去世后找的第一个房客,后来这个女房客欠下了一笔水电费和房租便不知所踪了。这个女房客跟“一号歹徒”案有关吗?

“那个女房客是哪一年租的房子?”岳程问道。

“是在我姨父姨妈去世后,她大概是2001年的秋天把房子租出去的吧,”李娟歪头回想了一会儿后说,“她是我表姐的第一个房客,但她只住了两三个月就走了。”

2001年,这一年可发生了不少事,罗秀娟的父母去世,罗秀娟出租房子,女房客来到罗秀娟的亭子间,童雨自杀……对了,如果2001年那个女房客是高考落榜生的话,那当时她的年龄应该差不多是十八岁,这么算下来,她应该跟郑小优同年。他记得郑小优也是高考落榜生,真巧!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陆劲要来找李娟了。

“我们调査过,这个女房客后来好像欠下了一堆水电费后就没回来。”岳程道。

“嗨,可不是吗?把我表姐给气坏了。后来去翻她剩下的东西,根本没有一样值钱的,屋子给她弄得像狗窝,这女孩邋遢得要命。”

“她说她要找工作?”

“是啊。”

“后来找到了吗?”

“找到了,好像是在什么医院当接待。我就不明白了,医院怎么会有这种工作?”

“什么医院?”

“不知道,我们只晓得她干得挺开心,但没想到,她工作了没几天,人就跑了,我们那时都猜她是有男人了,否则她不会扔下这边的东西就跑了。这女孩……唉,我觉得是缺少父母管才会这样。”李娟鄙夷地摇了摇头。

“有男人?”岳程的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她在走的前几天,拿了几件新衣服回来,说是有人送她的,我表姐说一看她说话的样子,就知道衣服是男人送的。”

“是什么样的衣服?”岳程问。

李娟摇头。

“我没看见,听我表姐说,她好像穿的就是那套新衣服走的。”

“她拖欠了那么些钱,你表姐后来去找过她吗?”

“找过啊,可没找着。我表姐也是个死心眼。自从那个小姑娘欠钱走了之后,她就一直想找到她,前些日子,我听她说,她在路上碰到个男人,好像是那个女孩的同事,以前见他们在马路上说过话。”

“她有没有上去问那个男人?”

“当然上去问了,就我表姐这死心眼的臭脾气,还能放过他,可那个男人也说已经好久没见这女孩了。”

“后来呢?”

“后来啊,我表姐一直缠着他问,他们以前是在什么医院工作,这个男人好像不想告诉她,但最后拗不过她,还是答应帮她找找那个女孩。我表姐有时候干亊也挺不讲理的,要是我,才不好意思硬缠住人家帮忙。”李娟摇头笑道。

“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前一个月,就是在她出事前,谁知道我表姐后来会遇到这样的事……”

年轻的女房客、高考落榜、找工作、医院的接待、新衣服、失踪、一个男同事、罗秀娟在马路上偶遇后纠缠不清、罗秀娟的死……岳程觉得仿佛有根线把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都串了起来。

“你知道那个女孩姓什么吗?”他问道。

“好像姓郑,关耳郑,好像是的,我不记得了。”她道。

姓郑?岳程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她后来留在这里的东西,你表姐是怎么处理的?”

“就剩下一些日用品、衣服和零食。零食吃了,日用品用了,那些衣服么,我表姐扔掉了一些,本来就不多,她只留下几条内衣和内裤,把它们塞到一个袋子里保留着。她说,等哪天她在马路上碰到这女人,就把她揪回来,把这堆脏衣服扔在她头上。”

内衣内裤!那上面也许还能提取到有用的生物样本。岳程心头一阵兴奋。“那些内衣洗过吗?”他问道。

“有的洗过,有的没洗过。”李娟皱起眉头,鄙夷地说,“那女孩很邋遢,有一条内裤上还有血迹呢。谁高兴帮她洗?亏我表姐还保留着它,要我啊,早就扔了!”

“这些内衣内裤现在在哪里?”岳程抑制着内心的激动问道。

可李娟回答他:“我扔掉了。”

妈的!说那么热闹全是废话!岳程差点要骂人了。

“这个女的还留下什么没有?”他耐着性子问道。

“还有一个皮箱,我觉得还能用,就留下了。对了,晒皮箱的时候,我在夹袋里找到两张她的照片。”

“照片呢?”岳程立刻问。

“下午那位同志要了一张去,还剩下一张,他说让我保留好,说也许以后他的同事会来向我要……嗨,真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请把照片给我。”岳程连忙说。

李娟马上从五斗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白信封来。

见岳程诧异地看着她,她解释道:“你们那位同志特意让我把照片放在信封里,他说这是你们当警察的习惯,其实在电视里我也看见过警察这么做的,这叫收集证据……”

陆劲想得还挺周到!岳程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那是一张彩色照片,已经很旧了,色彩略有些斑驳,照片中央站着个陌生的长发女孩,她站在湖边,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扇,正歪着头微笑,模样娇俏可爱。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见一行娟秀的钢笔字:“小优摄于中山公园,十七岁生日留念。”

这张脸虽然跟他认识的那个女人有几分相似,但他可以肯定,那不是同一个人。

“请问,这真的很重要吗?”他听到李娟在问他。

“非常重要。”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说,“我希望你能把那个箱子也交给我。”

他想,如果运气好,他或许能在这个箱子里提取到照片中那个“小优”的指纹,这可能是她留下的唯一可以证明她存在过的证据了。

三十四、小鱼胡同的谈判

李亚安知道有人在跟踪他。

昨天傍晚,他出去买晚饭的时候,发现马路对面分开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在打电话,另一个则站在书报亭前,好像在挑选要买的报纸。打电话的那个眼神不断地在向他这边瞟,而另一个则在书报亭前站了至少八分钟,他认为普通的买报者不会在书报亭前逗留那么长时间,除非他认识摊主。所以,他猜测,这两个人可能是警方派来监视他的。

他故意走过去,在那个书报亭里买了份报纸,顺便记住了这两人的长相。他想,如果第二天或者第三天,他还能看见这两张脸,或者在相同的位置看见做相同事情的人,那就证明他猜对了。

结果第二天清晨,他在门口打的时,碰见了前一天在马路对面打电话的那个人,有趣的是,这人仍在打电话,所不同的是,这次他靠在一辆车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份在便利店刚买的早餐。

他上了出租车后,这个人便开车跟了上来,一直跟到他的上班地点,然后,就把车停在精神卫生中心的斜对面。直到中午,这人才开车离去,但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同一个位置,又出现了另一辆车。这两辆车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车很旧,不干净也不起眼。

精神卫生中心共有两个出口,那辆车停在正门的出口。照这情况,他估计后门的出口应该也会有人站岗。于是,他利用工作的间隙时间,连续三次走到大楼的另一边。透过走廊的窗户,他看见一辆车始终停在斜对面一条小弄堂的门口,虽然只露出半个车身,但还是被他发现了。

在走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他花了点时间考虑警方这一举措背后的意义。他们盯他的梢,当然不会是为了保护他,他们是想通过他找到邱元元,也想找到那个容丽背后的人。但是,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找到任何有力的证据,连间接证据都没有。所以,他们只能选择跟踪他。他们想当然地认为,如果是他绑架了邱元元,他必然会去藏匿她的处所。他们猜对了,他是会去的,但是得在甩掉他们之后,他不会轻易把筹码扔出去。

他用几分钟时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后走到隔壁办公室。他知道这位同事下午一点要去市里一家医院看门诊,他请求对方出门时带他一程,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不用自己的车。这位同事跟他认识多年,也没有问。他上车的时候,还告诉这位同事,他的头有点晕,想在后座上躺一会儿。

就这样在中午十二点半左右,他躺在这位同亊的后座上,顺利地脱离了警方的视线,离开了精神卫生中心。

下午一点半左右,岳程连续收到四条消息,第一,宋正义的不在场证明得到了证实,由于那天晚上他身上的香水味异常浓烈,所以有人记得他。那人是医院药房的一名男药剂师,他是在门诊部的男厕所碰见宋正义的,当时宋正义正好从里面出来,这位药剂师差点被他身上的香水味熏倒,所以他特意跟了出来,想看看宋正义是不是个女扮男装的变态,他看见宋正义上完厕所后,直接回了急诊室。提到香水,岳程想到,那天晚上在容丽的陈尸地点,他没有闻到浓烈的香水味,所以至此,宋正义的杀人嫌疑应该可以排除了。

第二,那天晚上,除了宋正义外,另有一个挂急诊的病人家属看见过舒云亮。据这个人说,舒云亮在他旁边坐了大约二十分钟后走出医院,当时应该是十点出头。容丽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十点十五分至十点二十分之间,也就是说,舒云亮离开医院时,容丽还没有死,所以,舒云亮也不可能是杀死容丽的凶手。

第三,鉴证科在李娟提供的箱子内侧找到两枚清晰的指纹。根据比对,它们跟李亚安妻子的指纹不相匹配。

第四,李亚安自中午乘坐同事的车离开精神卫生中心后,便不知所踪。

“小王,下官路的旅馆信息查得怎么样了?”他问王东海。

“查过了,那条路上只有两家旅馆,但没发现陆劲的住宿登记。”王东海说。

“继续查,也许有出租的民宅或小茶坊。”岳程望着墙上的电子监视器,那上面显示,陆劲现在就在下官路附近。今天早晨九点,他曾离开过那个区域,前往B区,在联华路一带逗留了大约一个小时左右。中午过后,他又回到了D区的下官路。陆劲为什么会出现在B区的联华路?

岳程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找到了答案,户籍资料显示李亚安的母亲袁海珍再婚后就住在那条路上。

下午两点五十分左右,李亚安赶到了约定地点——小鱼胡同。

所谓的小鱼胡同,其实是一家名叫“小鱼之家”的小咖啡馆,因为所处的位置是在一条小弄堂的尽头,所以陆劲管它叫“小鱼胡同”。陆劲以前跟他提起过这家小咖啡馆,但他记不清地址是在下官路39弄还是在139弄了。本来是该问清楚的,但陆劲来电话时,旁边正好有警察在,他不便提问。后来,陆劲又再没打过电话来,他又不敢打陆劲的手机,怕警方追踪他的电话,所以,他只能靠模糊的记忆在那里摸索着找找看了。为此,他还故意提前半小时到达下官路。

事实证明,他的记忆力还算不错,他先找到了39弄,扑了空;接着来到139弄,走到弄堂的尽头,“小鱼之家”的陈旧木头店招牌,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陆劲比他晚到三分钟。

“你来啦。”

看着陆劲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他克制住了向对方猛扑过去的冲动,冷冷地说:“我早到了。”

陆劲叫了杯冰咖啡。

等服务员把两人的饮料送上来后,李亚安直截了当地问道:“好吧,你想怎么样?”

“元元在哪里?”陆劲反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现在只知道,你,绑架了我的妻子。你的那张画还在我抽屉里。”

他不打算一开始就抛筹码,他坚信任何事都不能心急,虽然他现在的确很急,但还是得慢慢来,慢慢来……

陆劲仿佛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把目光移向他身后,莫名其妙地丢出一句:“我昨天去看了罗秀娟的表妹。”

罗秀娟这名字他知道,但是她的表妹……他不明白。

“表妹。她是个重要人物吗?”他半带嘲讽地问道。

“告诉你也无妨,因为你已经不可能再有机会灭口了。”陆劲漠然地说,”她知道罗秀娟的很多事。你可不要告诉我,你连罗秀娟都不认识。”

这女人我当然认识,她在马路上扯着我的袖子一个劲地追问,你们以前工作的医院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你最后看见她是在什么时候?

“我不认识。”他耸了耸肩,淡然地回答。

“罗秀娟就是死在舞厅对面小巷子里的那个女人。是你杀了她。”陆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道,“你负责杀人,容丽负责写留条,你们两个分工明确。容丽之所以会同意参与,是因为你对她说,杀这个人可以迷惑警方的视线,这也对,她对容丽来说是个陌生人,她没有杀人动机。再说,她还有不在场的证明,她在那天晚上喊了一个男按摩师整夜在家陪她。但是很不凑巧,那天容丽打的一个电话让他听见了……”

“陆劲!”他打断了对方的唠唠叨叨,他可不想听这些陈年旧事,不错,他是结果了这个女人的性命,但那又怎么样?她的死给谁带来了伤害?影响世界和平了吗?她看上去也并非善类,再说,人总要死的,他道,“我对这个女人的死没兴趣,我对容丽也没兴趣,我只希望你能尽快告诉我,我太太在哪里。这才是我同意跟你见面的原因。”

“你太太?”陆劲嘴一歪,眼神锐利地朝他射过来,“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句话差点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他根本没法控制自己,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一把揪住了陆劲的衣领,低吼道:“你说什么?你把她怎么样了?”不知是因为太急还是太紧张,他说完这句,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肺好像漏气了。

陆劲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等他咳完了,才声音低沉地说:“我说的是郑小优。她不是在2001年年末自杀了吗?她不是从百货大楼的最高一层跳下来死了吗?”

“什么跳楼!胡扯!”他胡乱地争辩了一句。接着,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张被烧得支离破碎的脸,他仿佛又听见了她醉醺醺的说话声,“亚安,为什么你约我来这里?好危险啊,要是被人看见怎么办?”

“放心吧,没人会看见我们。我事先来这里踩过点了。”他低声安慰她,笑嘻嘻地戴上了手套,同时看了一眼手心里的打火机,“你真坏啊,你真坏。”她呢喃着,嘴里喷出的浓重酒气令他作呕……

“什么跳楼!”他又机械地重复了一句,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连忙补充了一句,“这些陌生人的事跟我无关!”接着,他猛然放开了陆劲。

陆劲回头对身后一脸紧张的服务员笑了笑说:“没事,我们闹着玩。”

那个女服务员松了口气,她捧着盘子又走到吧台后面去了。陆劲回过头来时,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我是在胡扯,她不是跳楼死的,她是被烧死的。你给她买了漂亮的衣服,让她那天跟你在百货大楼里约会,然后灌醉了她,把她烧死了。她不是自杀,是你杀了她。但是,也许是缺乏经验吧,你没能把她的整张脸烧毁,这意味着你后来不得不多杀一个人,那就是童雨的母亲,因为是她认的尸。”

他的脑子在经历过短暂的休克之后,又渐渐恢复了活力,他现在明白,陆劲今天要跟他说的不仅仅是邱元元的事,而是要跟他算总账。他决定耐着性子听听对方能说出些什么。

“童雨?我只知道她是个精神病院的病人。我跟她不熟。”他喝了一口冰可乐,感觉自己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陆劲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小……”他想说妻子的名字,但不知为何,他却在这里卡住了,“我想知道我妻子的下落。”他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这个名字。

“如果你现在就告诉我元元的下落,并且让我先找到她,我就告诉你,‘童雨’在哪里。”

童雨,童雨,这个名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脑门上。

“够了!陆劲!我妻子不叫这名字!”他怒气冲冲地嚷了一句。

陆劲的脸像幕布一样沉落下来,他盯着李亚安的脸,沉默了两秒钟,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听故事吧,我从头讲起。”

“我不想听!”他抗议。

但陆劲没理他,自顾自说了起来。

“先来说说‘一号歹徒’。‘一号歹徒’是警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追捕的连环杀人犯,她写信告诉警方,她杀了二十五个人。警方已经确认容丽就是‘一号歹徒’,我想这一点你也一定心知肚明。”陆劲语调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