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那一日秋高气爽,蓁蓁于午时三刻顺利生下一女。她这胎生得顺利,但仍是费了不少的力气,孩子一哭她就睡了过去,等醒转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秋华一直在旁守着她,看她醒了轻声说:“主子,太后娘娘来看你了。”
蓁蓁才动了动,便听见太后说:“傻孩子,刚生产完的人讲这些虚礼做什么,快好好躺着。”
“谢太后。”
蓁蓁侧过头,太后坐在床边的梨花木杌上和蔼地注视着她,她身边站着的是蓁蓁先前已经给孩子调好的乳母宋氏,她的怀里抱了一个明黄色的襁褓。
“孩子……是男是女?”
宋氏把孩子抱到蓁蓁跟前,“禀娘娘,是位漂亮的公主千岁。”
蓁蓁伸手摸了摸女儿红彤彤的小脸,眼角一点点的湿了。
她的女儿,她的小女儿终于又回来了。
她生得好漂亮,才落地的孩子却已经有一头又黑又亮的头发了,脸型同她一模一样,眼线又细又长,能想象等她睁开眼是一对怎样的明眸。
“没想到你突然提早生了,皇上还没回来,皇贵妃又病着,我想还是我亲自来永和宫坐镇才安心。”
听见太后的话蓁蓁搂着女儿冲太后顿首。“臣妾屡次蒙太后娘娘照拂,臣妾实在是无以为报。”
“傻孩子,又说傻话了。”
太后眼眶也有一点湿润,她是一路看着蓁蓁走来的,她至今都还记得当初慈宁宫的一间小屋里,她抱着四阿哥熟睡的模样。后宫的女人哪个又是容易的?
“太后娘娘,这就是妹妹么?”
第121章 第 121 章
屋子一角突然响起一个稚嫩清脆的嗓音, 蓁蓁这才注意到太后身边还站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女。这位她之前也见过乃是先帝养女和硕柔嘉公主的遗孤耿氏,公主与额驸相继早逝,耿氏在三藩后风雨飘摇对孩子疏于照顾, 太后素来心善可怜她孤苦无依,这几年时不时地都让她进宫长住, 时日长了宫中都唤她一声“大格格”。
太后朝她招手慈爱地说:“是啊, 也是你妹妹,你快去瞧瞧她吧。”
大格格挨到床边, 黑白分明的双眸瞧了小公主一眼就笑了,“娘娘,妹妹生得真好看。”
其实小孩子刚降生不过丁点大, 可哪有父母不爱听别人夸自己孩子的?蓁蓁温柔地说:“希望大格格往后能多多疼爱妹妹,带着她一起玩,一起读书。”
大格格点头, 眼睛弯成了一轮新月,“好,我会的娘娘。”
大格格年纪小不甚懂, 太后却是听懂了蓁蓁的言下之意, 她不禁问:“孩子,你这是……”
蓁蓁道:“皇额娘可否开恩收留小公主在宁寿宫长大?”
她的话让太后吃了一惊, “别说你盼了许久才盼来这个女儿,皇上也是盼了许久。以你如今的位份已经无需担心不能亲自抚养孩子了啊。”
蓁蓁爱怜地看着小女儿熟睡的小脸, “太后说的臣妾都知道,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阿哥们自然是要去经历风吹雨打的, 但臣妾只想女儿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宫里只有您身边才有那一片净土,万望您垂怜赏这个孩子一份庇护吧。”
“你与皇上说过了吗?”
蓁蓁顿了一下,摇头。
太后凝眉片刻,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你的意思我明白,此事也不急于一时,你还得和皇上说过。可你如此求我,我只告诉你放心二字。”
得此承诺蓁蓁靠在床沿向太后躬身谢恩,皇帝那里如何应对她自是要想清楚想明白,可此事在她心头盘算良久,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转圜心意。
太皇太后年迈腿脚不便,而登菩萨顶的路地势陡峭,在初初尝试后太皇太后看着一众奴才意欲大费周章地驼她上山,怕劳民伤财耗费人力于是主动退步。皇帝再三劝说后她还是最终决定回山脚下的行宫歇息,第二日托皇帝独自上代她登菩萨顶拜佛。
第二日,喇嘛主持在山门前迎驾,随后一行人进入到大殿中。太皇太后数十年来笃信佛教,对佛法理解自是比皇帝要深得多也虔诚的多。此次未能亲自登顶甚为遗憾,特地将一部手抄的《文殊师利问菩提经》让皇帝带上菩萨顶交于喇嘛主持供奉在文殊殿中。
喇嘛主持自皇帝手里接过经文恭恭敬敬地置于香案上。大殿内一群人念起了《文殊师利问菩提经》中的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
皇帝虽然不若太皇太后般精通佛法,此时听众僧们齐念经文心中不禁有所感触,隐隐也能体会几分佛法的真谛。
“皇上。”
梁九功从殿外走了进来,悄悄地挨到皇帝身边,皇帝一抬手,对他比了个禁声的手势。皇帝起身梁九功默默地跟着皇帝退到大殿外,皇帝此时才问:“什么事?”
梁九功笑得脸上挤做了一团,双手递上一个装有急奏的黄匣子。
“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是京里来的报喜折子。”
报喜?这段日子唯一临近生产的就只有蓁蓁了,但怎么早了半个月?难道早产了?
皇帝心中无喜反倒是一惊,他火速地撕开封条掀开盖子,一封黄折静静地躺在匣子里。
皇帝拾起折子翻开,折子上是海拉逊熟悉的笔迹。
“奴才启奏皇上,九月二十二日午时三刻,德妃娘娘于永和宫平安诞下公主,母女均安。
奴才内务府总管大臣海拉逊,敬事房总管太监顾问行,敬上。”
皇帝匆匆看了一遍脸上阴云尽去,捏着折子满脸皆是笑意,洋溢着满足的愉悦。
梁九功舔着脸问:“皇上,可是德主子生了小阿哥了?”
皇帝捏着折子轻轻在他头上打了一下,“怎么是小阿哥,生得当然是公主!”
梁九功心里泛起了嘀咕,这皇上也是奇怪,生个公主竟然这么高兴。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德妃娘娘如此得宠自然生什么皇上都是高兴的。
皇帝这边开心过了突然又郁闷了起来,他掐着手指千算万算,从京城至五台山一段旱路再加一段水路,这一来一回肯定能赶上小公主出世,而且还能早个十来天候着。这样他就能孩子一出生就亲手抱她哄她了,还能亲自给她洗三,结果没算到蓁蓁竟然早生了将近一月。
太医院这群废物,明明一个个都说胎相平稳的,会足月生产的,现在倒好抱没抱到连洗三他都错过了。幸好海拉逊的折子里说蓁蓁除了早产外其余皆顺,公主也平安康健,不然他定要狠狠惩治那群庸医。
皇帝拿着折子疾步走进大殿里,殿中诸僧们还在齐念佛经,皇帝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之情,不禁打断了他们。
“大师,朕刚得喜报,昨日宫中诞育公主!”
大喇嘛微微笑着双手合一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恭喜皇上如愿以偿。”
皇帝的眼神软了下来,“这个是朕曾经失去过的,如今她终于愿意回来再做朕和她额娘的孩子了。”
喇嘛主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一切皆是因果,一切皆是轮回,一切皆是我佛慈悲。”
皇帝双手合一朝他一顿首。“大师所言甚是。朕上次登菩萨顶时在佛前祈求佛祖让朕之爱女能再回人世,今日重登菩萨顶,不想竟在此得此喜讯,一切皆是佛祖保佑之故。”
喇嘛主持还以一礼,他慈眉善目的脸上绽露出一丝微笑,平心静气地说:“皇上爱民如子,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此皆是皇上的福报,故才有今日的如意果。”
“大师。”皇帝虔诚地说,“朕有一不情之请。”
喇嘛主持道:“皇上请说。”
皇帝道:“朕已经失去过这个孩子一次,不舍再次失去她,怜她年小体弱,烦请大师赐一宝物于朕之女,作为她的护身辟邪之物。”
“善哉善哉,皇上爱女之心至诚至善。”喇嘛主持顺势褪下手上挂着的一串七宝手串。“此物跟随贫僧多年愿保佑小公主一生平安顺遂。”
“多谢大师。”
皇帝恭恭敬敬地接过手串转交给梁九功,梁九功小心地收进了先前装折子的黄匣子里。
皇帝看着他说:“去取笔来。”
梁九功为难地说:“皇上,此处没有朱砂……”
皇帝指着角落里正在抄经的小师傅笑道:“无妨,问那抄经的小师傅借他手上的笔一用即可,此笔小师傅日日用它抄写经文,不比朕那决定生杀的朱笔更吉祥?今日能在此处借用此笔也是朕和公主的缘分。”
喇嘛和尚听着在旁默默地点头,眼中皆是赞许和崇敬。
梁九功走向大殿的角落向正在抄经的小师傅借了笔来递给皇帝,皇帝在海拉逊的折子上提笔写道:
“朕今日登菩萨顶时获此喜讯心中大喜。德妃如何?公主如何?速速写折子细细奏与朕。随此折另有一串七宝佛珠一并送回京,此珠乃菩萨顶住持喇嘛所赐,尔转交永和宫,作为阿宝公主辟邪之物。”
他写完把折子合上递给梁九功,梁九功连折子一道收进了黄匣子里,打了个千抱着匣子匣子退了出去。
皇帝的折子很快送回京中,随之传回的是五台山的逸闻,嘴碎的宫女太监们交头接耳说那日正午皇帝正面会一百岁大喇嘛,菩萨顶上忽然霞光漫天,两日后快报传来才知是公主降世,于是神佛喇嘛亲自为公主祝祷并赐法器护身。
这话传给蓁蓁听的时候她是嗤之以鼻:“要真霞光漫天也是在这永和宫上头,不在这大老远地飞去菩萨顶上作甚?无非是因为皇上御驾在那非要这般牵强附会。别去管它,这般好似戏里的谣言过几天就散了。”
她把女儿抱进怀里,小公主刚喝了奶心情正好赏了个哈欠给她,蓁蓁却是瞧得心满意足。秋华看她这般高兴心中十分宽慰,如此这般蓁蓁失去孩子的痛苦才终于能平复起来了。
“前头一半是瞎编,我看她们就是羡慕后头一半呢。”秋华寻了个螺钿漆盒内里亲手绣了西番莲巾卷将五台山住持喇嘛赠与的七宝手串珍藏起来,只待来日公主成年后佩戴。
她把一切摆弄好正在端给蓁蓁瞧,蓁蓁满意点头,秋华才交给霁云去锁起来。等其他人都走了蓁蓁才说:“羡慕什么呀!阿宝……他是不是有毛病?公主的名字怎么取得这般俗气!”
从皇帝的折子送回来哪天开始,蓁蓁为了这名字就没少埋怨皇帝,秋华听得耳朵茧子都起了,可皇帝赐名谁能反驳?如今秋华除了充当和事佬,别无他法。
“七宝表七菩提分。七菩提分又表七觉,乃是佛法修行的根本。皇上用此是想菩萨保佑公主,以后有慧根得庇佑。”
蓁蓁抱着小公主左右摇晃,一边口中反复念着:“宝儿?阿宝?”最后“唉”了一声,无奈道,“算了,暂且听你那个没涵养的阿玛一次,谁让你也是额娘的宝贝呢?”
秋华听她总算松口,也是心中大石落地,见小公主已经眯着眼又要睡过去忙想抱走,“奴才还是报给乳母去哄着睡了吧?”
蓁蓁却没松手,抱着孩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她这几日看着这孩子越来越觉得不得劲,倒不是她不喜欢孩子,而是——
“秋华,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一点不像我?”
秋华被她唬了一跳,“您瞎说什么呢,小公主这个下巴尖还不是跟您一样?”
秋华伸手想往她脑门上轻拭看看她是不是烧了糊涂了,蓁蓁一转头躲过去说:“和你说正经得呢!”她把孩子的头抱高举起给秋华瞧,“你看看是不是?这眼睛眉毛鼻子嘴巴,全不像我!”
“奴才瞧不出来。”秋华觉得孩子小时候一日一个样,也不知道自家主子这是不是月子坐傻了,竟然念叨这个。
“你再瞧瞧再瞧瞧。”蓁蓁把襁褓凑到她跟前问,“你看看她是不是哪哪都像……都像皇上……”
“噗!”秋华是真的没忍住当场就转过头去哈哈笑起来,这蓁蓁也真是,宫里的孩子像皇上不是更好吗?她这么想也就顺口把话说了出来。
没想蓁蓁一点都不答应不同意,“好什么呀!好好一闺女像他个男的,完了完了,这孩子长大得什么样啊……”
秋华要不是怕失了规矩恨不得敲开蓁蓁的榆木脑袋仔细看看她里头装了些什么歪心思,“什么怎么样?公主金枝玉叶当然是国色天香。”
“算了吧,长得和皇上一样能天香吗?”蓁蓁嘟着嘴都快哭了,还好是亲生的孩子她多看两眼又觉得可爱非常起来,“还好脸架子像我,不然就那个大圆脸,以后还怎么嫁出去啊!”
“公主哪里愁夫婿,我看您瞎担心……”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喜悦的男声:“朕的宝儿还没满月你就要给她招夫婿了?”
话音未落皇帝的长腿已经走到蓁蓁床旁,他二话不说就伸手要“抢”孩子,嘴里念念有词:“朕的宝儿来给朕抱,快点快点,可想得朕要疯了。”
皇帝孩子虽多,可这些年抱过孩子的次数依然屈指可数,他伸出的手一上一下眼看着就要倒抱孩子。这么不靠谱的亲爹把蓁蓁这个做额娘的吓得三魂去了六魄,“您等等,孩子哪能这么抱。”
还是秋华看不过眼过来接了孩子手把手教皇帝如何抱住,皇帝蹑手蹑脚动作小心仿佛怀中是无上珍宝,他眼睛闪着惊喜得意的光芒,最终抬头对蓁蓁无限感慨和柔情地说:“她回来了。”
此话一出蓁蓁立时眼圈微红,她感慨万千又快心遂意,而皇帝一直抱着孩子不松手,非得蓁蓁拉了他才记得坐下。
他身上还是一身行服连披风都还未解开,蓁蓁替他解开披风系带问:“发回的折子不是说明日才到吗?”
皇帝抱着孩子靠近她,亲亲吻了下她的唇:“在京郊实在待不住了,朕可是从顺贞门溜进来的。”
在五台山得报蓁蓁生了女儿皇帝心中就一直牵挂着,只是蓁蓁现在还在月子中,于理皇帝既不能召见她也不能自己去。于是发回宫里的旨意里皇帝故意把回程的日子说晚了一日,他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到京了,一把太皇太后送回宫就悄悄先到永和宫看望。
皇帝抱着宝儿逗弄着,本来快要睡着的孩子在大人手里倒手几回后也睁开了眼,此时正用咕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眼前陌生的阿玛。
“啊。”宝儿嘬着手指无意识地叫了一声,惹得皇帝大快嚷道,“你看她知道阿玛回来了,她知道!”
得,爱女心切的戏开锣了!蓁蓁心里一个白眼,同时瞧着面前的皇帝和女儿,再一比更觉得自己之前的感觉没错。
就是一模一样!眉眼口鼻全都一样,两人抱在一起,女儿和她阿玛一起笑得时候连嘴角翘起的弧度都一样。
皇帝还未察觉这件事,他此刻正在为公主的襁褓生气,“朕给公主做的粉色襁褓去哪里了?这什么地方来的破襁褓?颜色又丑料子又粗糙,朕那时候可是让顾问行用粉色织金缎和妆花缎做了足足二十个襁褓,去哪了?”
蓁蓁当然知道那堆衣物,送到永和宫的时候她下巴都快惊掉了,“太名贵了,小孩子哪里用得上那些,再说当年四阿哥六阿哥不都用的这样的襁褓?”
“男孩子粗糙,能一样吗?快去拿来,再把换衣服的摇篮搬过来。”
秋华见皇帝着急上火赶紧叫人去拿去搬,于是几个太监搬了摇篮几个宫女端了襁褓又有两位乳母带了公主的玩具,一堆人一窝脑地聚在暖阁里吵得蓁蓁头皮发麻。
她还在月中受不得吵,人一多不由捂着脑袋,皇帝手里抱着孩子见她这样就把人又赶了出去,只留了秋华和乳母在旁照看。
他把宝儿放在摇篮里笨手笨脚地解开襁褓,乳母见状上前恭敬道:“皇上,奴才来。”
“不用,朕把她抱起来,你们把襁褓铺好。”
两位乳母不禁对视一眼,本来想挑进宫中做公主乳母没有做阿哥乳母体面,可目下皇帝亲抱公主不说还要做这些琐碎事,这就是说她们伺候的这位公主是皇帝心尖上的宠儿啊!
这么一想两位乳母手脚更殷勤了三分,利索地铺上织金缎襁褓,又导引着皇帝裹好。
宝儿也是乖巧,似乎异常满意她阿玛换的襁褓,甜甜一笑后嘬着手就去寻周公玩耍。皇帝刮了下她的小鼻子,又揉了下她松软的胎毛,“这才像话,这才像我大清尊贵的小公主。”
没完了!蓁蓁被皇帝这出父女情深恶心得早上喝的羊奶都快反出来了,她抱着手枕在软垫上哼了一声:“尊贵,真尊贵。您就不知道起个尊贵的名字吗?”
蓁蓁一开口秋华赶紧拉着两个乳母退了出去,只剩下皇帝和德妃大眼对小眼开始为了女儿的名字对峙。
“宝儿,阿宝,朕的宝贝啊,哪里不好?哪里不尊贵了?”
皇帝不明所以,这是他在五台山菩萨顶与大喇嘛交流后福至心灵所起的乳名,在他眼里这名字每笔每画都闪着佛光。
“俗不俗气啊……”蓁蓁小声嘟囔着。
没想皇帝竟然拉了脸和蓁蓁吼了起来:“朕不许你这么说,宝儿的名字哪里俗了?这是佛祖赐的,里头寓意深远,凡夫俗子还配不上呢!”
皇帝这番认真的作态让蓁蓁吓得半日没合拢嘴,她想张口说点什么驳回去,可再看看眼前这人的疯魔样还是决定算了。
她抱臂转头委屈地说:“行行行,她宝贝我说不得。”
皇帝瞧见美人气恼,立马舔着脸轻轻将她搂进怀里,“朕也真心想你了,想你们母女两个。”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蓁蓁坐起身抿嘴笑道: “这些奴才们越发会偷懒了,皇上来了这半日连杯茶都没送来,臣妾去给皇上沏茶。”
其实皇帝也知道,哪是奴才偷懒,而是他进来后全都绕着宝儿转,奴才们根本插不进空。
蓁蓁下了炕往茶房去,皇帝则拾起了放在摇篮边的几件玩具,有几件他在太子那里也见过,一看就是内务府惯常会准备的,另有几件布玩具倒不大常见。
“皇上。”
蓁蓁端了茶来,皇帝接过茶盅一掀盖子,一股不曾闻过的清香就迎面扑来,皇帝不由叹了一声:“好茶。”
蓁蓁笑说:“皇上若喜欢,那臣妾就留下了。”
皇帝正喝茶呢,听到这抬头看她,问:“怎么,这不是宫里的茶?”
蓁蓁说:“这是施大人送来的。前回他送的绫罗绸缎珍奇珠宝到底太奢靡了,那些都是南方织工巧匠手里的精品,只有臣妾有别的姐妹们没有怕又是要惹出些风波来。先前您让臣妾挑一半后臣妾给回礼时就说了往后不要再送这些了。施大人不知是误会还是什么,前几天又送了一张贺公主满月的礼单来,还附了一盒茶叶,说是他家乡产的茶,若是喜欢往后会常送。”
她又指指公主摇篮旁摆的几件玩具,“那也是施大人送来的,说是家里人通力绣的家常玩意,我瞧宝儿倒也喜欢。”
皇帝脸色晦暗,不太高兴地说:“他倒是消息灵通,人在福建这么快就知道你生了女儿的事。”
台湾八月就已攻克,朝中正在争议是否留台卫台,施琅力争在台湾派官设县,也有其他重臣力主台湾乃海外不毛之地,只要将前明余孽尽数内迁则不守也可。这时候施琅往宫中宠妃处送东西就格外耐人寻味了。
蓁蓁嘴角噙着一抹细微的笑瞧了皇帝一眼,“施大人是降将,又是汉人,这会儿身在前线最怕就是后防生变。他要不是这样仔细的人,皇上哪敢把平台大任交给他。”
皇帝搂住了她往她腰上轻轻捏了一把,“施琅这礼送的倒是有用,瞧瞧,你这就替他说起好话来了。”蓁蓁受不住痒笑着倒在他怀里,皇帝顺势抽走她手里的礼单,“朕看看,这回他又送来什么好东西了。”
他眉头一挑,道,“你刚可是说错了,这施琅还真听明白了你的意思,这回不送绫罗绸缎改送书了啊,还都是珍品,有几卷看着还是宋本。”
蓁蓁趴在皇帝肩头:“那皇上准还是不准……”她一脸的讨好,满目的期待,皇帝捏着礼单冷哼了一声,“这施琅把延平郡王府的陋习都带到朕这来了!”
蓁蓁被当头泼了一盆子冷水心底透凉,脸上一下露出郁郁寡欢的神色来。皇帝见此倒展露笑颜捏了捏她的脸说:“成了,朕只是骂那施琅没说不让德主子收啊。”
蓁蓁又惊又喜,脸上由阴转晴问:“真的,皇上答应了?”
“施琅喜欢未雨绸缪,朕却不是那样会听枕头风的昏君,难道还怕你收他区区几箱书吗?”皇帝拍了下她的腰,“磨了朕这一会儿就是为了这事吧。成了,朕准了。”
“哎!”蓁蓁勾着他脖子又问:“您这回怎么这么高兴?”
第122章 第 122 章
皇帝久不见她, 又是蓁蓁自己贴上来, 喜不自胜地和她贴着脸道:“心想事成, 朕那日忍不住将有女儿的事都告诉了五台山主持喇嘛。”
眼前这位爷有多重男轻女蓁蓁心里如明镜一般,可他爱小女儿却实为异常, 她的双唇贴在皇帝唇边问:“哪就那么宝贝了, 小孩子回头给您惯坏了。”
“公主是朕的掌上明珠,阿哥们以后要建功立业, 她么,顺心如意就好, 惯坏了朕担着。”
蓁蓁真为几位年长的阿哥们抱屈,皇子一过五岁皇帝就开始考教功课,很抓严打的态势让五岁前见到皇帝亲热熟稔的皇子们在五岁后见到皇帝就肃着一张脸生怕被考问功课。远的不说, 就说近的今年重阳节在慈宁宫的时候,大阿哥和太子刚给太皇太后磕完头,膝盖还没伸直就被要求作诗一首, 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大过节被逼的是抓耳挠腮、面红耳赤。
“您要这么对几位皇子试试?”
皇帝眉毛一横道:“慈父多败儿, 难道让朕的皇子都变得和前明那些皇子一般如猪蠢笨吗?”皇帝微抬起脸离了蓁蓁远半寸,“胤祚开蒙的事宜早不宜迟, 别以为朕忘记了。”
一听此蓁蓁的晶莹双眸立刻染上了一层薄雾,见她又是泫然欲泣皇帝立刻讨饶:“好了好了,先不说了,朕真是怕了你了。”
“怕?臣妾怎么不知道?”皇帝求和蓁蓁也伏低做小一番主动凑上前亲了下皇帝的鹰钩鼻尖。
她上前他接住, 两人缠绵一吻后皇帝喘着气说:“以后你们母女朕一起怕。”
蓁蓁挥拳打在皇帝胸口, “生个女儿一点不好, 您心里眼里全是她了。”
“你怎么和女儿吃醋?”皇帝一手揽腰一手抓牢她乱动的双手,“朕还在给宝儿寻别的好玩意儿,这些个玩具太一般了,配不上咱们的小公主。”
小孩子的玩具皇帝也要管?这简直是前所未闻!蓁蓁被皇帝的任性随意和对宝儿的骄纵气得七荤八素,“您能不能收敛点?多小的孩子啊?也不怕折了她福气。”
“不怕,朕乐意。”说着皇帝连美人都不抱了,离了床又回到宝儿摇篮边一脸如痴如醉地看着她的恬静睡颜。
蠢爹!这幕场景落在蓁蓁眼里不知怎么就让她想起这两个字。
看了小半个时辰宝儿也没从睡梦中醒来再赏皇帝一个笑颜,皇帝也只能无奈先走了。蓁蓁起身笑脸相送,皇帝走开几步忽得转过身来,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一枚玉簪弯腰插到蓁蓁的发髻里:“这是你给朕生了宝儿的赏赐。”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瞧着她的眼睛里有着真心真意的笑。
蓁蓁猝不及防愣愣地扶着玉簪,她本想说一句“皇上太小气”,却愣是涨红了一张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皇帝悄悄来看过后悄悄地就走了,第二日再假模假样大张旗鼓地从东华门进宫,装作自己是刚回来的样子。别人对此事定点都不知,只有蓁蓁闲来无事的时候歪着炕上,握着皇帝送的那枚玉簪忍不住微微发笑。
皇帝既然回来了,内务府也就正儿八经地把小公主满月的事提上了日程。海拉逊老老实实地按照前头二公主三公主的满月礼拟了个折子递了上去,不到一天的功夫,乾清宫那就把折子发还回来了,海拉逊一看那密密麻麻的朱批就头脑发胀,只能厚着一张老脸拿着皇帝批复过的折子亲自跑去了敬事房。
顾问行正要出门,大老远见海拉逊苦着一张脸来了笑着迎了上去。
“海大人,怎么又愁眉苦脸的?”
海拉逊叹了口气,直接把那折子塞顾问行手里,活像那是什么鬼见愁的冤家似得。顾问行翻开瞧了一眼就忍不住笑了。
海拉逊见他笑忍不住痛苦哀嚎:“顾总管,您别笑啊,好歹给我出个注意,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啊?您看看,我拟的这一桌十两银子的满月宴席朱批说我们内务府奢靡浪费,但给小公主准备的满月礼是一套足金的生肖摆件皇上又说什么寒酸不配公主。我真是弄不懂皇上的心思了。之前小公主没出生就折腾我老胳膊老腿做了那么多女孩衣服,现在又是要闹哪出啊?”
顾问行白了一眼道:“嗨,没啥弄不懂的,老海,你就是太耿直了,偶尔这脑筋要稍微转转。”
海拉逊还是一脸的茫然,顾问行不忍欺负他这老实人,咳嗽一声遂把人拉过来对他耳语一番。
十月二十二日,天晴,秋末冬初已有丝丝的凉意,树上的叶子早落光,光秃秃的枝丫衬着遍地金黄。
蓁蓁今日出月,一早起来秋华就在耳房里备好了两大桶的热水,蓁蓁不但自己洗了个畅快,还亲手给小女儿洗了个澡。女孩家到底是秀气乖巧,胤祚已经很好养了,月子里也是哭得厉害。小女儿满月前却异常乖巧,每日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着就用那对肖似皇帝的黑眼珠子盯着蓁蓁瞧,她只有在饿了的时候才会呜咽几下,蓁蓁或者是乳母抱起来哄一哄马上就好了。
蓁蓁在给她洗澡的时候她醒了一下,等洗完澡拿襁褓给她裹上的时候她已经又睡着了。蓁蓁含笑点了点女儿红扑扑的小脸,由着秋华领着霁云等人给她梳妆打扮。等镜子里的人复又变回明眸皓齿娇艳柔情的德妃娘娘之后,蓁蓁将皇帝送的那支玉簪亲手插进了发髻里。
“开宫门吧。”
“是。”
蓁蓁抱着女儿走到前殿准备迎客,不曾想头一个来的却是皇帝,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顾问行在身边。
蓁蓁抱着女儿朝皇帝一福:“皇上怎么这个点就过来了,臣妾宫里一会儿要办阿宝的满月礼,姐姐妹妹们可马上就都要来了。”
皇帝咳了一下,拿眼瞧了瞧顾问行,顾问行心里无奈地仰天长叹,硬着一张脸皮冲蓁蓁堆起笑容:“德主子,今儿这规矩改了,后宫的娘娘们都不来,由万岁爷来给公主千岁行满月礼。”
蓁蓁听得差点没直接给皇帝一个白眼。多少年的满月礼都这样来了,怎么今天说改就改了。
“皇上,臣妾怎么先前不知道?”
皇帝肃着脸咳了一声,“这事需要先前知道做什么,咱闺女行满月礼,要别人在这瞎掺和什么。”
他把阿宝从蓁蓁怀里抱进自己怀里,一转眼立刻换上一副蠢爹的表情。
“哎,阿宝,是阿玛,瞧瞧阿玛。”
蓁蓁嫌弃地说:“她刚睡着,这会儿醒不了。”
皇帝有些失落,怎么这样,早知道他就早半个时辰来了。
顾问行咳了一下,小声在旁提醒:“皇上,还是先行礼吧,莫耽误了吉时。”
皇帝点点头。这满月礼的第一步是剃胎发,皇帝把阿宝交给蓁蓁抱,蓁蓁掀开襁褓的一角,把女儿的头露了出来。她和胤禛一样,头发又黑又密,发梢那微微打卷,都是随了蓁蓁的阿爷。
皇帝拿起剃刀极小心地从她头上割下一缕头发丝,蓁蓁拿手在下面托着,发丝一落进掌心她转身就交给了秋华。秋华把这缕胎发给梳理整齐了,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一只绣着萱草的荷包里。
皇帝好奇地多看了她一眼。“朕看别人都是拿去做笔的,你怎么倒收起来了。”
蓁蓁道:“这是她身上落下的第一缕头发,是她降生到人世间的象征,臣妾自然要为她好好收着。做胎发笔本来也就图个形式,用不了几根头发,皇上再割一截就是了。”
皇帝无奈地笑了笑,又割下了一小段。顾问行接过用一宣纸包好,交给梁九功送去内务府造办处。
满月礼的第二步是佩璋。玉能辟邪,这一步通常都是请一位全福太太来做的,蓁蓁看着皇帝忍不住就笑了。
“臣妾原本是请了裕王妃来给阿宝佩璋的,不想今儿这事倒是要由皇上做了。”
皇帝道:“这裕王妃的福能比得上朕么,自然是朕来给咱们阿宝佩璋的好。”
“是是,您说的都是。”
顾问行捧上一只锦盒,里头收着的就是菩萨顶的喇嘛方丈先前所赠的七宝佛珠,皇帝先前非让蓁蓁取出来送去内务府悬了一块上好的和田玉在上头。他轻轻地拿起佛珠放到女儿的身上,也不知是不是父女连心,阿宝在睡梦中动了动,左手突然一把攥住了珠串。
皇帝一见欣喜地说:“拿纸笔来。”
顾问行此时奉上早已准备好的洒金纸和朱砂笔,皇帝提笔在纸上一气呵成写下两个大字:菩提。
蓁蓁挨到皇帝身边,随着皇帝笔势一收轻轻念了出来:“菩提?”
“嗯。”皇帝搁下笔,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她是在五台山脚下坐得胎,于佛有缘,大师又赠她七宝佛珠护身,七宝既七菩提。故朕赐她名菩提。”
蓁蓁简直要对皇帝的取名本事绝望了,她好好一个闺女竟然叫菩提,老气横秋,一点都不好听。她撅了撅嘴道:“伽罗不好么?菩提心者,如黑沉香,伽罗既是那黑沉香。”
皇帝一听就摇头,“不好不好,那隋文帝的文献皇后闺名不就叫伽罗,隋朝可是二世就亡。”
蓁蓁一听就笑了,“臣妾到觉得这名字极好。想那隋文帝是在年少落难之时发誓同文献皇后之间无异生之子,他堂堂帝王明明可以坐拥三宫六院,却一辈子做到了对发妻的承诺。文献皇后生前夫君敬重子孙孝顺,可不是绝好的命?再说我大清可早就不是二世了,太子纯孝又不是那荒淫暴虐的隋炀帝,皇上又有何惧?”
“不好不好,还是菩提好,朕的小菩提子。”
皇帝把女儿搂怀里,低下头拿他的大脸去贴她的小脸。蓁蓁无奈地在旁翻了个白眼。
皇帝是一点没瞧见蓁蓁的嫌弃脸,阿宝此时刚好醒了,滴溜滚圆的黑眼珠一眨一眨地瞧着皇帝。皇帝高兴地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往西次间里去。
“朕的小菩提子,来瞧瞧,皇阿玛都给你准备了什么样的礼物。”
蓁蓁跟进屋,一瞧见桌上摆着的那颗碗口大的东珠就只觉狠狠地被震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撇头看向顾问行。顾问行尴尬地回了个笑容给她。
可不是震撼呢,海拉逊可是把内务府的库房从头到尾足足掏了八遍才让某万岁爷满意的!
蓁蓁无奈地扶额——真是蠢爹。
蠢爹哄女儿一直哄到夜半才方休,蓁蓁见着这令人惊奇的场景也实在不忍心和皇帝提起送宝儿去宁寿宫太后膝下的事,遂先忍在心里只待来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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