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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德妃攻略 · 田甲申

六月十六,皇帝和正黄旗、镶黄旗的两队回京侍卫伴着内务府新备的銮轿从东华门再出东直门。隔日皇帝换马先行,蓁蓁则仍乘马车后至。

一行车驾缓缓驶入鞍匠屯行宫时,梁九功最早得旨候在营地最外围的南入口处,接着引车驾入内。

此地虽名曰行宫,事实却是由上千顶帐篷组成的营地,最外层是白色的尖顶小帐篷,住着的多是上三旗随行的蓝翎侍卫,他们的帐篷团团围住营地形成一个巨型屏障,第二道依然是连片的尖顶小帐篷,不同的是在帐篷后用木桩与绳索圈起了一道网状绳墙,墙内里山行帐篷比之外围的要大些,颜色也多呈青灰色,皆是上好的厚毡制成,多住的是领侍卫内大臣、学士、内大臣、各旗都统以及皇帝信任的贴身侍卫,再里黄布围成的内墙里才是皇帝的行幄,皇帝的大帐围在一圈较小的圆帐内,远望过去犹如苍穹,足有十二个哈那的大小,帐顶由金线缝合,金光闪闪的穹顶在草原的夕阳斜照下夺目耀眼。

黄布围成的内墙只有一个供出入的小门,于是蓁蓁在内墙前下车,由梁九功引入营地,皇帝的起居并不在大帐内,而是大帐后另再隔一道黄布围墙,内里再设较小的帐篷供皇帝起居。此次出塞只有蓁蓁一人随驾,故而后道供起居的帐篷也只设了一顶。

皇帝得了消息后焦急地等在帐篷前,不过等了一刻,已经把帐篷前的泥草踩出了水坑。

第148章 第 148 章

皇帝不一会儿就看见了蓁蓁下车的身影, 除此以外还有秋华,他略有奇怪, 出门前蓁蓁明明留了秋华在宫内伺候,此刻秋华却又来了。

皇帝还未开口问, 秋华便扶着蓁蓁走进大帐请安:“给皇上请安,奴才实在不放心娘娘。”

皇帝点点头, 秋华伺候蓁蓁最为亲近,蓁蓁此次出门前恹恹不理人,连行装都不肯收拾,跟在身边的人都还是顾问行新从内务府挑来的。

梁九功此时捧了蒙古亲王的折子来请皇帝, 皇帝嘱咐他伺候好德妃先匆匆离去。

于是梁九功将蓁蓁引入帐内, 又指使两个宫女打水为蓁蓁梳洗, 一边赔笑着:“德主子,皇上说这些宫女您先用着,有用着合心的, 回京以后就给您带回永和宫。”

蓁蓁点头,也见这些宫女手脚伶俐, 显然都是精心挑选过才进前的。

“皇上在您来前就特地吩咐了膳房晚上备些您爱吃的狍子肉,又知道您不爱太油腻的,可在塞外只得将就,就吩咐膳房给您做精细点的小面和粥。”

梁九功说得絮絮叨叨, 捡了有得没得足说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心里还为那天德妃在御前动了手的事后怕不已, 可这个精明人回想了下, 德妃如此失态万岁爷却没半分怪罪,还让自己闭嘴照办,这不是盛宠是什么?

想到这儿他讨好谄媚的神情更堆得高了些,他见德妃倒是不复回京前那种淡漠的神色,虽说不上热情或是高兴,但好歹像是听得进去了点。梁九功又同蓁蓁说了几句话,见她神情冷淡也不敢再多说了,打了个千就退了出去。

宫女们刚给蓁蓁换了衣裳,由让她坐在镜子前梳头,秋华从小宫女手里接过梳子,对两人说:“你们下去吧,娘娘这由我就行了。”

两个姑娘福了福,挨着走出了帐子。此时秋华方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来递给蓁蓁。

“娘娘,我带了信来。”

蓁蓁撕开封口取出信纸看了起来。秋华认识得字不多,于是只能着急:“这信是您阿玛从神武门那里托了人递给张玉柱的,奴才一得了信赶紧求苏嬷嬷让我出宫追上您,就说是放心不下。”

蓁蓁说:“阿玛不敢常去,让家里一个忠心的仆人扮作樵夫,每三日去送一次柴顺便看看。”

秋华小心翼翼地问:“那……小主子……”

蓁蓁的手按在梳妆台上,手指死死地抠着桌角,若不如此,她怕是心痛得要死去了。

“没什么变化……他人没事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但就是不和人说话,每天只和黄小仙待在一起……”

秋华撇过头默默地擦了擦眼泪。她以为蓁蓁背对着她没看见,却不知蓁蓁在水银镜里都瞧见了。

她没有哭,她已经不想再流眼泪了,流再多的眼泪也是无用了。

秋华缓了缓方道:“皇上一会儿就过来了,主子还是同皇上说说话吧,这些日子奴才在旁看着心里都不好受,皇上想必更难过了。”

蓁蓁打开首饰匣子,指尖在里面播拢了半天才挑出一枚玉蝉发簪,她不紧不慢地对镜抚弄着玉蝉纹理。只见镜子中的女人脂粉未施,又因先前连番变故形容有些憔悴,却平添了几分不胜娇弱之姿。

“皇上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们无需担心,你今晚就回京吧,胤禛重要。”

秋华点头却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男女之事只有彼此才知道,蓁蓁既然这样说了,皇帝的事她自然就知道分寸。

皇帝处理完正事立马赶了回来,打帘入得帐内,蓁蓁正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打着辫子。

行宫不比宫里,梳妆台只有一小小的一个带镜八宝匣,里面只有寥寥几样首饰,倒是那面镜子是西边传教士送来的,特地镶嵌在八宝匣上,虽然才不足一手大,可比得宫里所有铜镜都要清晰可鉴,另外四周镶嵌着各色宝石,实在是弥足珍贵。

皇帝走到她身后一眼瞧见她桌上放着一枚玉蝉发簪,心中惊喜——这支发簪是她生宝儿的时候他送给她的。

“小面让他们用山鸡煮了鸡汤熬,不然一点都不好吃,山鸡要洗得干净些,不然有味。”蓁蓁将一枚玉环编在辫子尾部,一边随口说道。

皇帝回头严肃地吩咐入内送茶的宫女道:“听见德主子的话了没有,原封不动地去吩咐膳房,下去吧。”

宫女唯唯诺诺地去了,蓁蓁还在捯饬她的发辫,还不满地瞟了皇帝一眼:“这几个小丫头都新进来的,头次在御前服侍,您别吓着他们。”

皇帝见她眼波流转,又肯多说两句,虽然说出来的都不算好听的话,可好歹说话了不是吗?要知道就是在出京前,蓁蓁能开口和他说的都没这一会儿加起来的多。

皇帝那句“你可算和朕说话了” 差点就脱口而出,可他生生忍住了,就当之前蓁蓁的冷漠没发生过一样,他挤在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发辫帮她掰正了那枚玉环,又伸手捞了桂花油,问:“抹多少?”

蓁蓁扶着他的手,倒了一枚铜钱大小的在他手心:“够了。”

皇帝学着她往日的样子,将油在手心里搓了几下,从发辫尾部一路抹下来,最后还不忘在鬓角额发上轻轻补了两下。

他抹完端详了下问:“这就打上辫子了?”

“坐车坐得身上疼。”蓁蓁转过身,照了照镜子,果然打了辫子人都清爽了不少,然后她手间翻转将辫子盘成发髻,皇帝跟了上来将玉蝉发簪插在她发髻间。

“明儿我还是骑马吧,最多戴个帏帽就是。”

出塞的路向来崎岖,越往北越可怕,要是路没有压实一不小心还有碎石会膈了车驾。

皇帝掐指算了算:“还能在这儿住些日子,等科尔沁、翁牛特、巴林的人都来了再走。这些日子我们在这儿打几天猎,这儿山鸡、袍子和鹿最多,再往北就没什么山鸡了,倒是狐狸、兔子那些更多。”

蓁蓁听了就点点头,也不再多话,皇帝正愁拿什么接下去念叨呢,梁九功就带了人送膳来。

如此二人进了膳,便早早洗漱安置。蓁蓁倒不像前次沉默不语,偶尔也会说几句,只是话音都是冷冷清清,没了往日的熟稔和亲热。就比如伺候皇帝更衣的时候,往日两人都能调笑老半天,而这时候蓁蓁就埋头替他换上寝衣,神色认真,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态度半分不像个嫔妃,倒像个宫里年长的老嬷嬷。弄得皇帝整个人七上八下的,屏气干站着等她替自己更衣,生怕一个轻佻了又惹她哪里不高兴。

这样足足过了好几天,皇帝整个人都快淡得出水了,他总算知道比蓁蓁不说话还可怕的事情了——就是她理你,伺候你,还态度端正地伺候你,但感觉说话做事全隔着一层纱,让你挑不到她半分错,也抓不到她一点话柄。

离开鞍匠屯行宫后沿着上都河往西,又从青城向北行进,北巡的队伍往草原腹地行进,牛羊鹿兔也比之前更为丰富。行围除了是皇帝召见蒙古诸扎萨克王爷贝勒联络满蒙之情外,也是皇帝手下那些雄心壮志的年轻侍卫大展身手的好时机。这日皇帝带着一队侍卫猎鹿归来,只见蓁蓁身着一袭蓝袍带着一顶暖帽,打扮得像个蓝翎侍卫一样骑在马上,手上还握着一把软弓正在把玩。皇帝纵马驰向她身边,问:“哪里来的弓?”

“大帐里随意拿的,这都是最轻的一把了。”蓁蓁有点不高兴,她在帐内无趣,才挑了这把最小的弓来玩,没想还是沉得拉不开半点。

皇帝嗤得一笑:“你才多大力气,朕的弓最小的也有八力了。”

蓁蓁连看都懒得再看他,转身就回营,皇帝追了去,见她翻身下马还费力得拖着那把大弓,跌跌撞撞地进了内围。皇帝看得心里直发笑,心里却突然生了一计。

他向马武和二格传令说:“吩咐下去,在拜察驻跸三天,去问问这地方是否有熊。”

马武领命去了,皇帝则进了营帐。

说真的,皇帝心里还是很安慰的,至少蓁蓁近日对他虽然隔了一层,但比起一个月前,至少皇帝现在不用担心一转身人就没了的可能性。

但人心不足,皇帝是很鄙夷自己的这点不足心的——他希望蓁蓁能至少原谅他半分。他想他无法弥补这几个月各种痛楚给他们留下的缝隙,但或许可能他想补偿她越多越好。

蓁蓁见他进帐,自然上前替他解开软甲,皇帝突然把她抱紧在怀,这大约是这段淡的出水的日子里皇帝做得最亲密的举动了。

“不就是弓吗?朕明日就教你。”

“臣妾不敢。”蓁蓁轻轻挣了两下,她拼力气拼不过皇帝,两下挣不开就放弃挣扎,只低眉顺眼地道,“是妾逾矩了。”

皇帝放开蓁蓁,去寻了一把还未上弦的弓并一根缠弦。他熟练地先将弓弦套在弓臂上,然后左脚踩住下弓梢,左手握住弓把稍一使力将弓腹压在右大腿上,同时右手将上弓梢压弯并将预挂的弓弦推到上弓梢。

他三下五除二上好弓弦,将弓递给蓁蓁:“拿着,这把弓轻,能这样上。”

他点着弓的每个部位熟稔地介绍着:“这弓胎乃是榆木,一边贴的牛角一边贴的牛筋,外贴了桦树皮,我满人弓身长,格外注意弦垫。”

皇帝点了点长弓弦下的部位:“朕的弓弦垫都是鹿角制的,握把贴的是鲨鱼皮。不同的弓,用胶用筋都不一样”

然后皇帝取了一支鱼叉箭,搭在弓上,打开马步,右手拇指扳指拉弦,食指轻抬箭尾,后肘略高,他大幅拉开,然后又放下:“这是猎箭专门用来对付围场这些畜生的,如果是对付敌人的铠甲那就要用宽头的披箭或梅针箭。披箭的箭头最宽能有这么宽。”皇帝手比了个食指一半的长度,“就是再硬的骨头,也能切碎了震开了。而梅针箭就细长锋利,能够破甲进身,长驱直入。”

“八旗多开重弓,不是为了炫耀武力,而是重弓虽然射程短,可配上披箭和梅针箭,便能射穿敌军铠甲,满洲军队不畏死,大战之中往往近身交攻,突入敌军,强悍无比。”皇帝神色肃杀,“肩头宽,伤口更不易愈合,往往中箭之人短则一月,重则三月不能重上战场,更有甚者进化为疮,不幸身亡。我满人靠夺天下,便是靠不怕死的八旗兵用这无往而不利的弓箭,消灭对方。”

皇帝放下弓,坐在榻上叉着腰半是炫耀地说:“到了围场,这些重弓除了对付那些熊和虎豹便没那么好用了,咱们往往用轻些的,箭也换成鱼叉箭兔叉箭,这样射程远又轻便,猎场上的兔子狡猾,鹿则轻盈,对付他们要眼疾手快,重弓可就没那么好喽。”

“您上弓弦真熟。”蓁蓁难得声音里竟然带了一点点好奇。

皇帝不在乎地说:“朕五岁就和弓箭为伴,不过上个弦,朕在马上都能上。”

蓁蓁点点头,皇帝笑问:“想学吗?”

蓁蓁摇头:“太重了,臣妾自问没这个本事。”

“那又什么,寻一把三四力的就是了。”

皇帝心里已经有了打算,都说草原最是养人,最是开阔心胸,皇帝喜欢草原,喜欢秋闱,他自问在远离紫禁城的地方,自己每每都能找到身心的归属,而如今,他想,在天地茫茫间,但愿蓁蓁也能和他一样。

第二日一早,大阿哥早早就牵了自己的马等在营地的南门口,大阿哥保清,现在叫胤褆已年届十四,不同于惠妃的纤细文质,他体格高大威猛。更是从小就偏爱骑马涉猎,眼下这匹“苍龙”就是他六岁开始亲手从马驹饲养长大的,虽说皇子们都多少有好几匹良驹,但每次随皇父出猎,大阿哥都偏爱骑它。

大阿哥正给苍龙整理毛发,苍龙与它亲近,时不时用脑袋蹭一蹭大阿哥。

“哟,大哥又在打理苍龙啊。”

说话的是太子,虽然大阿哥是长兄,可太子身为小君却是不用给大阿哥行礼的。此刻太子胤礽骑在他那匹高大的银鬃上,握着鞭子向大阿哥作揖。

大阿哥身为臣下,自然立马打千给太子请安。

太子道:“免礼。听说皇阿玛想要猎熊,大哥怕是又能大展身手了。”

说来,大阿哥从小骑射功夫都是最好的,小小年纪便能拉开十二力的弓,皇帝多次称赞远胜于己,也因为他孔武有力,人又威猛英俊,所以自十岁以后,大阿哥往往随皇帝出巡充当贴身侍卫的角色。这是诸阿哥都看在眼里的,太子自然也知道。其实太子的骑射功夫也不能说差,只不过在大阿哥那种满洲巴图鲁的气势之下,总显得有那么点不尽如人意了。

人最怕比,即使是太子也不例外,如今十岁以上的阿哥又独独只有太子和大阿哥两人,这比得就更多了。因而大阿哥和太子这两年总有点不对盘,如今跑到这猎场,都是按获猎见真招的地方,那明争暗斗都快搬到台面上了。所以太子这句恭维落在大阿哥耳朵里,怎么都像是讽刺。

“太子也过谦了,谁不知道太子的骑射是皇父亲手教授,咱们兄弟拉开第一把弓都还是谙达带着的,只有太子爷连弦都是皇父帮着上的。”

其实,太子本来就是想讽刺大阿哥,这老大从来就是长力气不长脑子的样,要不是有明珠那个老狐狸跟在后头,就是个草莽匹夫。没想大阿哥竟然明褒暗贬,说皇父手把手教他,不就说自己获猎不好,对不起皇父吗?

太子还想讽刺回去呢,连绵的号角就从营地深处响起,这正是皇帝出营的信号。两兄弟连忙在马背上坐直,只见先是一队黄马褂的御前侍卫骑着高头大马,直至营门口分列两边,接着才是皇帝骑着御马而出。

可两人定睛一瞧,却是傻眼了,皇帝御马上竟然坐着两人,而另一个身着绯绿马褂的人大阿哥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他随驾出巡的德母妃。

此情此景,联想出京前自己亲额娘的嘱咐,大阿哥嘴角露出一丝浅笑,他窥了太子一眼,太子的脸色简直是青一块紫一块,像被人胖揍了一顿。

大阿哥望天心里唱了一句:“没娘的孩子真苦啊。”接着立马腿一夹马肚跟着皇帝飞奔出营。

今日狩猎,皇帝下令以猎鹿为彩头,能先猎到一头鹿,且箭伤在脖子以上,不破坏皮毛者得胜。

见一众人马都兴致高昂的四散而去,皇帝从腰间取下挂在腰间的一把未上弦的弓。

“你瞧好。”他挑了挑眉毛,在蓁蓁惊诧的眼光下,右脚在马鞍上踩住下弓梢,右膝抵住弓腹,右手握住上弓梢,“把那根弓弦递给朕。”蓁蓁弯腰舀起那根挂在下弓梢上的丝弦,皇帝握住丝弦另一头迅速挂在了上弓梢上。

“瞧,这就好了。”

蓁蓁虽然没说话,可眼中却抑制不住惊奇。

皇帝揉了揉她脑袋,宠溺地说:“这就是为你特地找的三力弓,所以才能在马上上弦的,你以为朕那些大弓真的能这么弄吗?朕的膝盖又不是铁打的。”

皇帝把弓递到她手里,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拍了下她的头.

“啊呀,臣妾的脑袋也不是铁打的。”

“手就是铁打的了?”皇帝不屑地看了眼她只带了一个铁扳指的手,从怀里甩出两条白布条,“缠上,就你这细皮嫩肉的,这么光着爪子拉,回去还想不想要自己的手了?”

皇帝抓过她的手,将长布条一圈一圈地围在她的手掌上,仔仔细细扎紧后才将弓放在她的手里。

“试试拉一下。”

蓁蓁举起来拉了一下,果然没拉开,于是乎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左手手掌猛推弓臂,右手拇指用扳指硬抠丝弦,才勉强拉开一半。

皇帝瞧着她咬牙切齿的样,扶额就笑:“你这姿势真是好看。”

蓁蓁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要是搁过去她早就不管不顾地和皇帝吵嘴了,然而她现在隔着一层,也不开口,只拿眼神默默谴责皇帝的嘲笑行为。

皇帝笑着教她:“我满洲射箭都是在马上,所以身体要微微前倾让胯,弓才不会弹在马和你自己的帽子身体上。”

皇帝扶着她的身子摆好角度,再将弓放到她手里。

“推弓的左手要用掌跟,后三指虚搭,不要用力握紧,握得太紧箭射出去的时候你的虎口会被震得生疼。”

皇帝从箭囊里掏出一支箭,将尾槽卡在丝弦上,让蓁蓁用右手拇指在箭尾下方扣住丝弦,又让她用食指轻抬住箭尾。蓁蓁第一次拉箭,试了好几次,箭尾才能勉强扣在手中。

皇帝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发力,教道:“身体前驱,左手掌心发力往前推,右手后拉弓,手肘抬高些,放!”

嗖得一下,箭震荡而出,蓁蓁惊喜地瞪圆了眼睛,只见猎箭的曲线一下划过青翠的草原。

皇帝却不是很满意:“放箭的时候不能翻腕,这样用力不稳,也不能过早放松你的臂膀,这样箭射出去时,会向下偏。你想想这支箭是不是飞得偏下又偏右,这都是拉弓不稳。”

皇帝再让她试一次,有皇帝助力,一把三力的弓要拉开简直轻巧得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蓁蓁要做的就是摆准姿势。

试了十多次以后,蓁蓁的感觉好了一些,皇帝就放任她自己单独拉一次。果然姿势对了后,这把长弓,蓁蓁能勉强拉开大半,只是放箭时手抖依然是难免,箭不出意外地向右下偏去。

她当年念书习字时那股不服输的劲立时又泛了上来,一次又一次地练习起来,皇帝也不拦着她,反而含笑替她纠正姿势。小半天下来,蓁蓁虽然依然只能拉开大半,可出箭的方向和姿势倒是有了点模样。

见到此,皇帝又指着远方的一棵松树说:“瞧那儿,刚刚射的都没有准头,现下你将箭往那棵树杆上打。”

蓁蓁试了一下,果然偏了不少,皇帝又教她:“既然推弓靠掌,你要是对不准就可以伸开食指试试用左眼小眼角对准它。”

蓁蓁再试,果然箭已经可以擦着树干而过。皇帝又亲手带着她试射两回,等到日落前,蓁蓁已经能独自在三十步□□准树干。

接着两日,皇帝带着蓁蓁逐步换着目标练手,蓁蓁也从坐在皇帝身前,变成了独乘一骑。

最让皇帝高兴的是,每日早出晚归的行猎之中,蓁蓁与他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多,上了猎场的人儿浑身都是好奇和兴奋,比如现在蓁蓁正看中一只红狐,说什么也要弄回来。

“啊呀,那儿,可别射偏了,射在身子上破了洞这围脖就没法弄了。”

皇帝拉开弓,特别嫌弃地回她:“有本事自己动手啊,还不是要朕来。”

说着蹭一下箭就飞快地射准了那只红狐。

一名御前侍卫飞马而去捞起皇帝射中的猎物,一干随驾的侍卫们高喊着“喔喔喔”,胜利的声音徜徉在山谷里。

皇帝得意地抬着下巴,显摆着:“怎么样?”

一箭射穿的是红狐的脖子,蓁蓁自然是万分满意,可她瞧着皇帝那嘚瑟的样子,拉着缰绳脸一板就往回走:“打了几十年猎的人,就一只狐狸有什么好嘚瑟的。”

皇帝被她怼的简直一口气上不来,身边一名小侍卫听见德妃娘娘的话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皇帝剜了那人一眼,小侍卫赶紧把头压得低低的,不敢看两位主子一眼,还是二格在旁训斥了一句:“阿灵阿,不得无礼。”

第149章 第 149 章

阿灵阿被训立时就低下了头, 幸好此时的皇帝一心扑在爱妃身上无空与这小侍卫计较,他纵马跟上随口说:“也不知道老大他们去围熊围得如何了。”

两日前说是驻地西北有熊出没的痕迹, 大阿哥主动请缨要带队去围捕。围猎之时这种大的动物都是由一队人马先探寻踪迹,再将熊、虎豹或者麋鹿围合在中, 用瓮中捉鳖之态将其捕杀。

“大阿哥是巴图鲁脾气兼小孩子心性,既然说要围熊, 不到围住了怎么可能回来?”

皇帝则笑着夸道:“锲而不舍,是个好习惯。”

第二日清晨蓁蓁和皇帝还在用早膳时,梁九功跑得气喘吁吁地过来传话:大阿哥已经领着人找着一头母熊,正在合围。

皇帝听闻立马扔下筷子, 套了皮甲, 急不可耐地拉着蓁蓁往外跑。

两人各骑纵马飞奔出营时, 太子也跟了出来。皇帝回首道:“胤礽也快去看看,可不是每次秋闱都有熊瞧的。”

蓁蓁闻声也回头瞧了眼,她上次看见太子骑在马上还是二十一年去盛京时, 太子如今也不复当年稚嫩,悬胆鼻和卧蚕眼配在一起已有小君威严之相。

太子对着皇帝向来是最亲近的, 他也兴奋地在马上作揖朗声说:“正是呢,儿臣还未亲眼看过皇阿玛您猎熊。”

皇帝一挥手,嚷道:“走!”

他特地又叫了声蓁蓁,“蓁蓁, 快跟上。”

蓁蓁被他的豪情与激昂感染, 弯眉一笑:“哎。”

快马足骑了十余里才遇上大阿哥一行, 侍卫们的马匹在一处白桦林外围成一个圈。大阿哥见皇帝骑马过来凑近了小声禀报:“皇阿玛, 熊就在林子里,儿臣已带人将它逼到了林子边。”

皇帝的眼睛眯起来在树丛中搜寻,随着胤褆手指的方向果然在一簇簇白桦后看见了一头棕熊的背影。

“已经是吓着了,儿臣带人试着用网网住它,可惜它力气大得很,一把就挣开了,应该是一头正当年的棕熊。”胤褆即使是小声说话,也克制不住他的热血激动。

“皇阿玛神力,自然能一箭射下它。”太子瞟了眼大阿哥道,“大哥寻了三日,真是辛苦了。”

“承蒙太子夸奖。”大阿哥心里一点没领太子夸他的情,拱手退让时连看都未看太子。

这兄弟两夹枪带棒倒是没落进皇帝和蓁蓁的耳朵里,两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头熊。

蓁蓁问:“皇上,能行吗?”

皇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唇语说了个“行”字。

他又指了指胤褆:“带人从西北包抄,要是一箭没死往西北跑了你就补一箭。”

胤褆领命立马带一小队人绕行而去,皇帝则拉紧了缰绳控马慢慢前挪,直到在棕熊前二十步停了下来,已有侍卫递上了一把十五力的大弓,皇帝没有接反而向蓁蓁伸手。

蓁蓁不解,皇帝控马靠近她,悄声道:“别出声。”随后一把把蓁蓁从她的马上拦腰抱到自己马上。

蓁蓁吓得用手捂口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皇帝待她调了坐姿,才接过侍卫手里的弓。一旁连带太子在内一时间也都不知自己的眼睛该往哪看,各个都尴尬万分恨不得背过身去。

皇帝是半分不在乎旁人眼神,他拉着蓁蓁手搭在弓上,带着她挽弓如满月,他在她耳边道:“手肘抬高,食指伸出瞄准它的中部。”

箭尾的孔雀翎扫过蓁蓁的脸颊,她屏气慑息,额头上都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皇帝的臂力极强,这柄二百斤的重弓几乎全靠他一手张开。带人挽弓比之自行开弓更难,可此时皇帝依然动作轻巧,只有吹在蓁蓁耳边的气息透出他的紧张。

“一、二、三,放!”

“嗖”的一下箭身飞出,“唰”得射入棕熊背部,大半支箭尽入其体,箭尾的孔雀翎也染上了血红。棕熊痛得“嗷”了一声,嘶吼划破了整片树林,直叫得马都后退了两步。正以为熊惊之下要往北逃窜,没想熊突然发怒转身,带着箭就要想皇帝处扑过来。

这熊扑时拼劲全力,虽跌跌撞撞,二十步依旧是转瞬就到。它挥着熊爪就要扑向御马,一群侍卫见状正要围过来挡在皇帝跟前,却被太子抢在前头。太子先敏捷地射出一箭插在熊的胸口,熊剧痛之下对着太子的方向就是一爪子,太子大惊,却未后退,从腰间取出一把红绒鞘匕首弯腰就往熊颈部戳去。

“胤礽,不可硬拼!”皇帝大惊失色,太子年幼,怎么能力搏一只成年的棕熊。

太子一刀下去,棕熊吃痛发力差点就把他从马上掀翻,还好他眼疾手快拉住马鞍,才没滑下去。这时从旁窜出一人,左手持盾,右手持匕首,近身与棕熊肉搏起来,只见其人弃马徒步,伸手就是往太子射中胸口旁补了一刀,撕拉一下,顿时血从棕熊胸口碰出洒在其人的脸颈和盾上,熊最后挣扎几下着扑向那人,几爪都扑在了盾上,只有最后一爪拉到了那人的肩头。

再接着就是“轰”一声,棕熊终于失血而亡。

“好!”皇帝在马上嚷了起来,“赏!赏!”

他带着蓁蓁纵马来到胤礽身前,胤礽的右手上全是扎匕首时的血,皇帝欣慰而又责备:“怎么能冲这么前面,伤了怎么好?”

胤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想着先护驾了,没想这畜生力气如此大。”

刚刚太子这一下,连蓁蓁都吓着了,她也出声问道:“太子的手可无碍。”

太子摇头,见皇父的这位宠妃也关心他,反而还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母妃莫问了,儿臣学艺不精呢。”

这羞涩之样,反而是十足的孩子气。蓁蓁瞧着他抓耳挠腮又脸红别头的样子,心沉了下去:太子说到底还是个心性纯良的孩子……

两个侍卫扶着刚刚肉搏棕熊的人跪在皇帝马下,皇帝问:“这是哪个?如此英勇!”

“奴才阿灵阿,给圣上请安。”

来人自报家门后皇帝愣了下才说:“虎父无犬子,朕赏你黄马褂再戴单眼花翎!”

阿灵阿喜不自胜,朗声谢恩,皇帝哈哈大笑:“二格,找人好好治他的伤,下回可还要看这小子猎虎呢!”

皇帝说完带着蓁蓁纵马飞驰于草原之上,风夹着飞沙掠过蓁蓁的脸颊,蓁蓁捂着脸道:“皇上,妾还是自己骑吧。”

皇帝停下来,取了马上挂的小弓,指着正巧漫天飞过的渡鸦,问:“还没有射过会飞的对不对?”

蓁蓁抬头眼睛闪亮:“这可怎么能准啊?”

皇帝贴着她耳边说:“打了几十年猎了,哪有朕不会的?”

蓁蓁气得就拿手肘戳皇帝腰腹,皇帝笑着躲过,带着她搭箭朝天应声而下射下一对乌鸦。

蓁蓁又惊又羡,连声惊叫,半转身揪着皇帝的皮甲摇晃着他问:“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

皇帝瞧着她满脸的笑容皆是发自内心,那般欢呼雀跃、神采飞扬,突然揽住她,吻在她脸颊上。

蓁蓁被他突然袭击,整个人僵硬在马背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推他:“都有人看着呢。”

“他们不敢看。”皇帝一手抚着她脸,又吻在另一边,“还好你笑了。”

蓁蓁低了头,小声嗫嚅:“哪有不笑了。”

皇帝蹭了蹭她额头说:“走,我们再去猎只麋鹿。”

一日下来收获颇丰,而皇帝是精疲力竭,伴着黄昏日落回到营地的他,连滚带爬地上了自己营帐里的卧榻。

皇帝累得连给自己脱鞋的力气都没有,他闭着眼躺在榻上喊着:“朕躺会儿,让他们等下再送膳。”

蓁蓁“嗯”了一声,皇帝接着就要迷迷糊糊睡去,正要入梦却听得淅淅索索,感觉有人抬了他的腿在脱他的靴子。

皇帝不耐烦地扭了一下,迷糊地半睁眼睛想看怎么回事,而看了一眼他就不迷糊了。

蓁蓁披着长发只着了一件藕荷色蝶恋花肚兜,正跪在卧榻旁轻柔地除掉他的靴子,接着是袜子,接着是裤子,当柔胰解开他贴身小衣的裤头时,皇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想起身,却被蓁蓁按住。

“别动。”

她挑着长眉微笑,媚眼如丝,皇帝就像被下了紧箍咒一般动弹不了半分,看着她除去最后一道屏障。

皇帝虽上身皮甲未卸,可他早就准备好了,蓁蓁煽风点火四处不停,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这丫头从来都是会伺候人的,只是往日要她这么伺候人,得要皇帝掏心掏肺哄上好几日才有得享受。

蓁蓁停下来,在他小腹间盈盈看他,皇帝伸手抚了下她的额发,蓁蓁又是莞尔一笑,倾身上前,扭得如水蛇一般缠人,直缠得他心中翻江倒海。

皇帝冲动间想着:别说是水蛇了,就是毒蛇,要一口口吞了他,他也从了。

一声声,一下下,交迭着,流动着,秋意暖融,水波四漾,直到最后那刻灵魂都抽干了一样的空白。

皇帝恍惚了半日,直到感觉蓁蓁压在他的胸口,佳人蜷在他的皮甲上,冰冷的黑色皮甲贴着柔弱的雪白身躯,一柔一刚,相映成趣。

皇帝伸手揽她,一摸,胸口的皮甲却是已经湿了,他抬起身,蓁蓁扒着他的胸口正无声流泪。

他心如针扎,转身将她放在卧榻的羊毛绒毯间,急切又轻柔地想抹掉她的泪水。

“是朕对不起你,无论是胤祚的事还是音秀的事。”皇帝吻着她的眼泪,自责道,“朕没能守住咱们的儿子,还破了和你的约定,朕想这辈子都没脸见你。可朕……”

皇帝也湿了眼眶,艰难地说:“可朕不想见不到你,蓁蓁,见不到你朕会疯的。”

蓁蓁泪眼朦胧地望着皇帝的深情,那么一瞬间她有过一丝的想法,是不是永远不见他,自己也会疯?

她不想知道答案,更害怕知道答案,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现在的她不能去想这些。

她紧紧抱住眼前的这个男人,哑着嗓子问:“皇上,我很想他。”

蓁蓁看见一滴眼泪从他的脸上趟过。蓁蓁轻轻抚上皇帝的脸庞,为他拭去那泪痕。皇帝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