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贵鏖战了数年的大军终于攻下了云南省城,自此历经八年的三藩之乱终于结束。十月,皇帝迎回了各路兵马,不同于年初的风声鹤唳,这一次率大军回銮的宗亲们几乎都受到了皇帝抱见亲迎的厚待,并纷纷重回议政王大臣会议和宗人府任职。
在喜气洋洋之下,也是这个月,仁孝皇后的生父一等承恩公噶布喇在秋风到来时安静逝世。索尼的几个儿子们,这下只剩下索额图独自挑起赫舍里氏一门的大梁,心裕和法保么……有多嘴的总会说一句,这两人不给索相爷添堵就是万幸了。
大战告捷后便是大庆和大赦,皇帝连发数道圣谕奖赏尚在前线的军士,而礼部也收到圣谕命其准备太皇太后、皇太后上徽号和后宫册封一事。之后是内务府将年初采办的东珠送去置办了一顶华丽的后冠更让六宫侧目,众人都以为贵妃立后就是眼前的事情,至于那空出来的贵妃位,以及传闻中会新提的妃位,怕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当然,有些事,永和宫里的蓁蓁自然不会说,热闹她只看就行了
她该有什么,皇帝早告诉了她,她是包衣出身又是宫女步步进位,为了给她封妃时能堵住攸攸之口,过完年皇帝就将她父母弟妹一门悄无声息地抬入了正黄旗正身下。她不贪心,皇帝也有分寸,余下的就是她安安静静看大戏的好日子。
如果要说盼什么,也就是等这大风刮起来,她好赶紧和皇帝一起去北边躲风头。
蓁蓁想起来就想笑,皇帝不但点好了北巡盛京的路线,连启程的日子都早早看好了,只等着新年过去就赶紧“逃”出京城。
算来,这大风要刮起来也就这两日了吧?
蓁蓁夏日里陪皇帝熬出来的那场病,一直到入秋都没好全,拖了几个月还弄出了一个眠浅的毛病。而皇帝常在她处又惯常早起,她每日醒得越发早,只是每日醒来后都浑身酸麻、头晕目眩。
身子不爽,她也就越来越懒得早去贵妃那里赔笑,今天她算了算时辰等贵妃用过早点才坐了轿子从昭仁殿去承乾宫。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地上还湿着,蓁蓁一出轿子秋华忙就扶住了她,两人刚踏进承乾门,就听见内殿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主子您听,是端嫔的声音。”秋华耳语道。
蓁蓁笑了一笑,一向与世无争的端嫔都忍不住到贵妃门前卖乖了,足以想见皇帝让内务府准备的那顶东珠朝冠有多迷惑人心。蓁蓁虽然心里为这些人的行为感到好笑而无奈,但也不由胆寒:真的耍起手段的皇帝在作弄这些臣子们的时候多么手到擒来、易如反掌。
而她自己,其实也不过是皇帝的臣子之一啊。
她轻轻踏过门槛,东西六宫的人基本都到齐了,一屋子的妃嫔都侧目看她,她半蹲请安:“请贵妃娘娘安,是臣妾来晚了。”
“不碍的,你伺候皇上辛苦,起来吧。”贵妃还是这么端庄大方,如今她的大方里还多了两分贵气。
蓁蓁谢过便走到惠嫔身边坐下,凳子才碰到衣服,荣嫔就不怀好意地说:“德嫔是辛苦,但是再辛苦也不能比西六宫的姐妹们来得晚啊,昭仁殿又没多远,皇上什么时候上朝大伙儿又不是不知道。”
蓁蓁浅笑连眼神都不稀得给荣嫔,反而看着贵妃说:“贵主子见谅,臣妾近日身子不爽,给您赔罪了。”
“不碍的,你可要认真喝药,别过给了四阿哥。”
听贵妃又提胤禛蓁蓁眉角跳了一下,随即道:“臣妾找太医院院判瞧过,是天凉内虚不过人,多喝点药调理下就好。”
贵妃点点头,蓁蓁又说:“倒是我晚来打搅了,刚刚进来时在外面听大伙儿说的正高兴,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啊呀,德姐姐也快来瞧瞧。”宜嫔兴高采烈地指着端嫔说,“端嫔姐姐一双巧手给贵主子绣了个龙凤双飞采帨,我打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手艺,尤其是那龙凤的双眼栩栩如生,多看一眼都会吓着呢。”
蓁蓁身体前倾也露出了很有兴趣的模样,一边打趣说:“采帨五谷丰登、云芝瑞草见多,还是头一次见龙凤呈祥的,端嫔姐姐真有心了。”
采帨是由配在服饰前的手巾演变而来,原本入关初女子都会佩戴一块白色手巾日用,即使是穿戴朝服也不过取一块上好的帕子罢了,但承平日久,四海富足,如今宫中日渐流行起绣满五彩斑斓花纹的各色采帨,但端嫔这块龙凤呈祥么……就实在是十足的马屁功夫了。
不过蓁蓁冷眼瞧着贵妃是极满意端嫔这份孝心的,左看右看都看不够,只见端嫔捧着绣品一一解说,最后道:“臣妾想这绿底满绣配上娘娘以后的明黄朝服一定是熠熠生辉。”
惠嫔悄悄给蓁蓁使了个眼色,蓁蓁回她了一个“随他们去吧”的表情,她继续装着做个热情的倾听者。
惠嫔给她使完眼色也开口道:“最近贵主子气色都好了不少,这绿色明亮定能衬出贵主子的华光。”
这话一出,一室的人都露出了讶异的目光,毕竟惠嫔和贵妃年初的口舌这群人可都听得真真的。如今惠嫔主动夸起贵妃的好来,是不是意味着惠嫔都认输了,准备向准皇后卑躬屈膝了?
还是宜嫔头一个反应过来,接话道:“惠姐姐瞧得就是比我等仔细,还真是呢,贵主子近日可是得了什么调理的秘方?赶紧也给咱们说说,要么就是太医院哪位太医妙手仁心、调理得当。啊呀,反正不管怎样,贵主子都得把实话和咱们说了。”
蓁蓁内心翻了个白眼,心想:还能怎么样,人逢“喜事”精神爽呗,自从东珠去做了皇后朝冠,承乾宫最近连小猫小狗都走路带风。
贵妃正含笑呢,承乾宫的首领太监赵忠顺小跑着进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主子,顾问行顾公公来了。”
来了!
众人齐齐回头,果见顾问行手中端着一本黄折走了进来,他环视一周只见贵妃含笑,其他人则目光期待,只有德嫔低着头。
“皇上有旨。”
贵妃率先跪在了地上,其他人也纷纷跪下听旨。
顾问行打开黄折,心里却直叹气,我的主子爷啊,这种差使您非得交给我。
“皇上有旨,贵妃佟佳氏温惠端良,壸仪懋著,著……”顾问行顿了一下,看着贵妃一字一顿说,“进封为皇贵妃,钦此。”
一时间,室内鸦雀无声,众人低着头面面相觑……
只有顾问行继续说道:“贵主子,皇上命奴才来取贵妃金册金宝,皇贵妃册封前著在旧金册前抬格添‘皇’字以示尊崇,其余皆同贵妃,这是前朝孝献皇后的老例。皇上说天下刚定,国库空虚,后宫过去无金册金宝者此次新封会命内务府按例添置,其余还是俭省为上,先供太皇太后、皇太后上徽号为宜。”
蓁蓁听到这里都惊了,皇帝这手太狠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伙儿贵妃和皇贵妃就差一个“皇”字吗?
一屋子的人都还在跪着,正主佟佳氏还伏跪在地,没有起来……
第86章 第 86 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才听见佟佳氏说:“臣妾叩谢皇上隆恩。”
顾问行吊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还好, 贵妃还是识大体的没有失态。“贵主子大喜, 皇上说贵主子协辅中闺、鞠育众子, 实乃后宫典范。”
于是他接着宣读下一道旨意,同时心中又一次大叹气,我的万岁爷啊,您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皇上有旨,惠嫔纳兰氏进封为惠妃、宜嫔郭洛罗氏进封为宜妃、德嫔吴雅氏进封为德妃、荣嫔马隹氏进封为荣妃。”
念到蓁蓁的时候,荣嫔一下抬头瞪圆了眼睛, 直到听到自己才复又把头低了下去。
四人纷纷谢恩,顾问行接着说:“惠主子,皇上还有旨意给您, 八阿哥年幼, 皇上说待八阿哥周岁后请您接到延禧宫抚育。”
惠嫔这是又惊又喜, 忙不迭地再三谢恩,蓁蓁却是笑了, 惠嫔到底是有心人,宫中也只有她抽空去瞧了瞧卫氏的这个孩子,而她也只在皇帝面前略略提过这事一回。她知道皇帝如果要给八阿哥寻个养母,惠嫔做的这件事落在皇帝耳朵里要比某些眼睛只瞧着坤宁宫那几块砖的人强百倍了。
“鞠育众子”吗?顾问行这才夸完, 皇帝就把缺人照顾的阿哥送给了惠嫔, 这其中什么意思有心的多想想就懂了。
蓁蓁跪在地上想:皇帝这回大概是真的对贵妃的着急样吃心了,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件事真的触到了皇帝的底线。
是胤禛?是太子?是圣母?还是别的连她都不知道的事情。
她联想起音秀有次和她闲话起佟国维他们拜见太皇太后的事情, 她总觉得皇帝不高兴的不止是贵妃的飘飘然,而是旁的更深的东西。
顾问行把黄折合上,躬身道:“诸位主子请起吧。”
端嫔头一个爬起来,伸手就想扶佟佳氏,新晋的皇贵妃佟佳氏不知是不是跪久了,起身的时候一个扑棱跌了一下。
“贵主子,哦,皇贵妃,您小心。”端嫔伸出去的手被皇贵妃格外,她有些尴尬地杵在旁边,而她之前敬献的采帨还放在正座的几案上。
端嫔素来不善言辞,也不爱出风头,她实在看佟佳氏封后的事情板上钉钉才壮着胆子来讨好她,却没成想碰上了这样尴尬的境地。此刻她正手足无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承乾宫的地毯下。
顾问行是聪明人,承乾宫现在气氛有多怪他每个毛孔都感受到了,可没办法,他那把他当磨心轮使唤的万岁爷还有一道旨意,他得说完了才能逃命。
“贵主子,还有一事,皇上已下旨册封孝昭皇后之妹、故一等公遏必隆之女钮祜禄氏为贵妃,旨意和诸位主子册封的圣旨已经一并送去礼部。”
一语既出,满室哗然。僖嫔是第一个,她一时连站都没站稳。身为仁孝皇后族妹,晋封的旨意当中却没有她,现下孝昭皇后的妹妹却直接封为了贵妃,她满心的不甘和黯然,捏着帕子的手攥得青筋暴起才能忍住没有落泪。
这事蓁蓁看那本折子的时候也已经知道了,而且她还知道这事是法喀亲自去昭仁殿哭来的,她心里叹了口气,主子娘娘的家人还是像当年一样不消停啊。
惠嫔早早得了蓁蓁报信,加上她早就习惯了皇帝对自己的压制,所以只衔着笑意望向承乾宫的主人佟佳氏。
皇贵妃还没有表情,也可能她一时之间失去了露出任何表情的能力。直到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瞧着她的时候,她才扯起嘴角说:“好事好事。”
“奴才还要去内务府盯着各位主子册封的大事,奴才先告退。”
顾问行说完脚底抹油赶紧溜了,这承乾宫他是一刻都不敢待,生怕哪位主子把气连带撒到他头上。顾问行走出承乾宫的时候,天又下起了绵绵细雨,他想起自己来前皇帝把黄折教给他的时候,脸上全是折腾人的狠厉,突然浑身一个寒蝉。
后宫这帮主子们啊……少折腾折腾,不行吗……
顾问行是跑了,可承乾宫里的女人们还得把戏唱下去。
佟佳氏杵在正中,浑身冷若冰霜毫无之前的喜气,连宜嫔这个往常最是活跃的人都三缄其口,只有端嫔缩手缩脚地抓着自己绣的采帨,“贵妃娘娘,这东西您还是能戴……”
她颤抖着靠近佟佳氏,佟佳氏却突然手一挥,“哐啷当”一下端嫔连人带物往后敲在几案上。
“啊哟。”不知道谁惊呼了一声,打破这一室的沉默。
佟佳氏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忙指挥刘嬷嬷去扶起端嫔,并说:“我动作大了些,端嫔你可还好?”
端嫔哪敢说不好,忍着疼拼命摇头也不敢再开口,生怕说错半个字。
这时蓁蓁先蹲了下去一福,朗声说道:“臣妾恭贺皇贵妃娘娘,娘娘大喜。”
她这一声下,所有人好似才想起来还有“道贺”一事,纷纷也开始说起了“大喜”的吉祥话。
众人没说几句,皇贵妃就叫了散,蓁蓁临跨出承乾宫时回望了一眼,皇贵妃佟佳氏木然坐在正殿中央,内室的阴沉笼罩在她身周让人看不清她的脸色。
蓁蓁五分快意五分叹息,匆匆离开了承乾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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