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茶寮外的漫天雨幕,丁大贵烦躁地将烟枪往地上捶去。泗水城的城门就到了要关闭的时候,刚冒雨赶路陷进泥坑坏掉的马车却还没修好,就算修好了,这样大的雨,也不合适再继续赶路。他奉命来接丁四小姐回京,一路上遇到不少匪徒作乱,早就疲惫不堪,眼看着过了泗水城进了太平道,就能安心赶路了,不想竟被这场大雨给拦在泗水城外。
叹了口气,丁大贵招手让汪子在门口守着,自己转身往茶寮内走去。
穿过府里的守卫那桌,再经过丫鬟们的身侧,最里面的桌边坐着一个白衣素裙戴着帷帽的女孩和一个仆妇打扮的中年妇人。丁大贵在女孩面前停下,恭敬地抱拳行礼。
“小姐,这雨就算停了,道路也是泥泞坑洼,马车不太好走,今儿恐怕进不了城!”丁大贵顿了下,微微抬头看了眼丁府四小姐那单薄的身影,继续说道,“泗水城附近一向不太平,人烟稀少,城外恐怕找不到什么好地方安置小姐,还请小姐责罚!”说着话,丁大贵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快扶住丁叔!”丁四小姐话未落,坐在她身边的中年妇人忙站起来托住丁大贵的胳膊,阻挡了丁大贵的下跪之势。
“丁爷,这外头的天大家都看见了,天要留人,能有什么办法……”中年妇人松开扶住丁大贵的手,“还要劳烦丁爷到附近找一找可有什么地方可以借住一晚,总不能大家挤在茶寮过夜吧!”
一个妇道人家,竟有这样的力气让他无法跪下去!丁大贵讶然看着面前的妇人。
“丁叔,皖娘!”丁四小姐扯了扯皖娘的衣袖,然后看着丁大贵道,“听说泗水城虽然被守成铜墙铁壁,城内歌舞升平,城外却匪乱不休,遍地流民。我们的护卫并不多,今晚,我们不能住在城外。”
丁大贵以前也侍候过府里其他小姐出门,若是她们遇到这种情况,不吵闹哭啼已是大幸,倒没有一个,有丁四小姐这般安然。到底是乡野长大的姑娘,身边的仆妇比一般人力气大些不说,小姐的胆量也比普通姑娘的大上许多。
“这……倒是我想的不周到了!”皖娘听到丁四小姐的话,转念一想,这一路上遇到不少匪乱,护卫们早就疲惫不堪,若是再遇上什么意外,恐怕没多少力气应对,万一小姐出了什么事,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知此次出门,共有多少匹马?”丁四小姐突然问道。
“连赶车的马,共有二十五匹。”丁大贵的后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面前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丁四小姐,莫非想冒雨骑马进城?
“马车别修了,将要紧物事挪出来用马驮着,我们收拾下,抓紧时间赶到城内吧!”丁四小姐指着外面瓢泼大雨,竟有几分畅快地说道,“蓑衣都是齐备的,皖娘带着我骑一匹马,我这四个丫鬟都会骑马,倒也不麻烦!”
皖娘松了口气,到底小姐没想着一骑当先,还顾忌着几分丁府的颜面。
丁大贵再次讶然,传言丁四小姐自幼体弱多病,被送回老家那个边陲小镇后,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身边的丫鬟,竟然都会骑马?
“小姐金贵之躯,如何使得?”丁大贵有些无措,丁家乃百年世家,丁府小姐岂能抛头露面。
“在城外不幸遇上匪乱,就使得?”丁四小姐将帷帽往上一撩,一双凤眸不威自怒,瞪着丁大贵凶巴巴地反问。
皖娘急忙将帷帽拉下来,在丁四小姐耳边低声道,“哎哟我的小姐,可不能随便掀起来,你的闺誉啊闺誉啊!”
丁大贵打心底是想反对丁四小姐骑马的建议的,可看着外面没有停意的暴雨,又权衡了下泗水城外的情况,他还真不敢让丁四小姐在城外过夜。
“我们一共二十五人,如今有二十五匹马,小姐和皖娘一骑的话,还可多出一骑来驮东西。”丁大贵算是同意了丁四小姐的话,心里却不无懊恼。
“那就收拾下,准备赶路吧。”
丁四小姐爽朗大笑,这一路上都被拘在马车里,就连遇上匪乱,皖娘也不许她出马车半步,早就被憋坏了。她站起身,由着皖娘给穿上蓑衣,将整个人遮的严严实实。丁大贵看她这样,便再无话说,转身往外走去,吩咐集合队伍,准备出发。
等丁大贵吩咐人牵过来四匹马时,皖娘当先跃上马,朝着紧跟在身后的丁四小姐伸出手。借着那一拉之力,丁四小姐轻松横坐到皖娘身前。瓢泼大雨中,谁也没注意到皖娘愤恨地拍打了一下身前的女子,担忧地望了一眼身后紧跟着上马的丫鬟荷香。
荷香却没有看皖娘,而是回过头扫了一眼整个马队,然后目光落在最后那匹马上。丁府的马都是经过训练的良驹,自然会跟着马队前行,丁大贵并没有安排人特意去牵着那匹驮东西的马。此时,那匹马上,竟然坐着一个裹着蓑衣还显得无比瘦削的小身影。
那马上的人像是有感应般转过头来看着荷香,大雨倾盆,视线落处,全是雨幕,荷香其实并看不清什么,却感觉到那人的哀求之意。
荷香于是想起了他们一行人刚到茶寮时看到的小姑娘。那小姑娘梳着丫髻,衣衫褴褛,满脸泥污,趴在茶寮内的泥地里,蜷成一团在睡觉。许是附近的流民,看到这茶寮无主,暂将此处做了休息之处。
来了这么大队人马,那睡觉的小姑娘依旧酣睡着。丁大贵不想多事,便占了茶寮另外一边作为休息之处,两不相扰。
这小姑娘如今偷骑了丁府的马,明显是想跟着进城。泗水城早在一个月前就出了公告,不再允许流民混入城内,以免破坏城内太平。
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万一是匪徒跟着进了城,可就不得了。想到此,荷香手中的鞭子就朝着那小姑娘卷去,她意在将小姑娘逼下马,马队在疾行当中,只要小姑娘落马,想再赶上来,就是难上加难。
那鞭子在雨中卷起朵朵雨花,朝着小姑娘招呼过去。那小姑娘一动不动,等那鞭子到了身侧,才伸出两根指头来,恰好掐住鞭尾,任是荷香如何使力,那鞭子都好像黏在小姑娘二指上。
两人当中连着一根鞭子,转瞬就奔出了几丈远。大家都急着赶路,竟没有一人察觉到队伍最后边的动静。
荷香恼羞成怒,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然有几下子,干脆弃了鞭子,整个人朝着那小姑娘扑过去,铁了心要将小姑娘赶下马。
那小姑娘一直注意着丁府人的动静,丁府的人裹着一模一样的蓑衣,丁大贵没有发现荷香和丁四小姐偷偷换了位置,她却是发现了。现在看着扑过来的丁四小姐,小姑娘有些犯难,她实在没有想到,这丁四小姐胆大包天,明知她来历不明,竟敢就这样莽撞地扑过来。
丁四小姐扑得又狠又准,小姑娘若想躲避,就只能弃马。无奈何,小姑娘伸出双臂,丁四小姐于是稳稳扑入一个充满恶臭的怀抱中。
“丁四小姐,不过是借些方便,何不成人之美?”小姑娘的手飞快地掐住丁四小姐细嫩的脖子,脆生生道,“我绝无恶意,也不会给你们府上惹任何麻烦!只求小姐给条活路。”
就在小姑娘的手掐上丁四小姐细嫩的脖子上时,她便感到腰上被硬物顶住。顷刻间,两人的生死都握在对方手里。
“我如何相信你没有恶意?”刚那一扑,丁四小姐整个头都露在蓑衣外,雨水顺着她的额头蜿蜒而下,那张如玉雕般的脸微微扬起,一双凤眸就好像重重阴霾里的日光,亮得耀眼。
小姑娘被丁四小姐那耀眼的目光看得晃了神,丁四小姐借机将小姑娘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扭住,又快速地制住小姑娘另一只手。
小姑娘并不反抗,苦笑道,“你是堂堂丁家嫡小姐,又身手不凡,我如何敢对你有恶意!你哪里知道我们这些飘零之人的苦楚?我父亲原是开武馆的,若不是我跟着父亲学过几个招式,如今恐怕尸骨都被人吃了。”
丁四小姐脸色一变,她这些日子虽然被关在马车内,却听过太多惨事,那些流民饿极还会食人,她倒是第一次听说。
“若是不能进城,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死在你手上来的干净。”小姑娘放软了声音,楚楚可怜地看着丁四小姐,怆然惨声道,“丁四小姐,你用点力刺下去,我便解脱了,你也放心了!”
这小姑娘虽然会几下子,可到底只是个小女孩,若是留在城外,落到了匪徒手上,倒真是生不如死了,也难怪她一心想要进城。
丁四小姐心中悬起的石头悄然落了下去,那逼在小姑娘身上的匕首缓缓收了回去。
“你想要搭上一程大可明说,何必鬼鬼祟祟?”
丁四小姐坐直身子,惊讶发现如此大的雨,都没有冲掉小姑娘脸上的泥污,还她本来面目,只看到一双漆黑如墨溢满泪水的眼睛。
“丁四小姐说笑了,我要是明说,你家的管事戒备心起,我更加进不了城了。”
丁四小姐一想也是,这小姑娘来历不明,丁大贵只求将自己安稳送进京城,怎会搭理这小姑娘,防范心一起,这小姑娘连偷溜上马的机会都没有了。
“难道你以为,现在被我发现了,你还能跟着我们进城?”
“小姐仁心仁德,定是不忍眼睁睁看着我送死的吧?”小姑娘忧心忡忡地看着漫天雨幕,露在外面的小脏脸上满是水珠,分不清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她哀哀哭求,“四小姐,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这段日子吃了不少苦侥幸活下来,却是有今天没明天,求四小姐给条活路吧!”
“就算我带你进了城,你无亲无故,如何在城里生活?”
“四小姐请放心,我是进城投亲的,进了城,就好了。”她满怀希望地望着泗水城方向,脸上写满凄楚可怜。
丁四小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相信了她真的没有恶意,便对着小姑娘微微一笑,整个身子往来处飘去,稳稳落在原来的马上。
前方,皖娘发现丁四小姐没有跟上去,已经叫了丁大贵回头来找。眼见这丁大贵过来,那小姑娘不着痕迹地驱马远离了丁四小姐。
“荷香,搞什么,马上要进城了,你一个姑娘家落在后面多危险你知道吗?”丁大贵严厉地说道,鞭子在丁四小姐的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那马如离弦之箭,一下子奔到马队最前方。
“都跟上,仔细小心些,别出什么岔子!”丁大贵有些不耐烦地看了眼马队最后的几个人,挥着鞭子厉喝道。
很快一行人到了泗水城外,那城门正在徐徐关闭,丁大贵忙将怀中令牌往城墙上扔去。
“丁爷!”几个官兵走出来,其中有个在丁大贵上次路过时就见过,热络地过来招呼着,“还好你们赶得快,再晚会,这城门可就彻底关了。”
“多谢几位官爷!”丁大贵将一个小荷包送到那官兵手中,“耽搁了几位官爷的时间,这点银子,请几位官爷喝酒暖暖身子!好大的雨啊!”
“不耽搁不耽搁!”那官兵掂了手中的荷包,眉开眼笑地说道,“丁爷赶快进城吧,这几日来往的人多,估计就城东的来福客栈还有空房了。”
丁大贵少不得又是一番谢,带着众人拥着皖娘和丁四小姐往城东而去。等到了城东客栈,一行人下马时,丁四小姐发现那小姑娘早不知何时就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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