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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钟羡的表白(114)

女宦 · 江南梅萼

慕容泓闻言,伸手握住她一只手。

长安转过脸看他。

“这有何难,今天我们便蒸一百个大白馒头。”慕容泓语意温存道。

☆、第561章 茅舍一夜

慕容泓午膳跟着长安吃的鱼锅贴饼。所谓鱼锅贴饼, 就是炖一锅杂鱼,就着贴在锅边上的饼吃,杂鱼炖出来的汤特别鲜浓, 用饼沾着鱼汤吃味道也不错。

慕容泓很不适应这种吃法,但是有长安在没办法, 被长安硬喂了小半碗鲜嫩的鱼肉还有六只虾一个饼。

“陛下你看, 这荤腥什么的, 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 是不是啊?”无视慕容泓苦皱的脸, 长安兀自捏着饼欣欣然道。

慕容泓幽怨地瞟了她一眼。

长安一脸求认同地看着他。

慕容泓与她僵持了一会儿,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

与他们同在一个屋, 和张让他们挤在角落里吃饼的褚翔见状, 险些以头抢地。

完了, 脾气明明越来越坏的陛下,居然被长安这个太监给吃得死死的。这太监真要祸国殃民吗?

吃过午饭后,慕容泓将闲杂人等都赶到旁边的屋子里去休息,自己与长安跟着厨子学做馒头。

有道是君子远庖厨, 如今皇帝都跟着自己学揉面, 那厨子这么一想, 就一边揉面一边发抖, 面粉都不知撒了多少在地上。

长安看着好笑, 干脆叫他站一旁用嘴指点就好, 不必亲自动手了。

慕容泓规规矩矩地揉了一会儿面, 心底深处那个小男孩就跑出来了, 他把面团子揉成个龟状,还用筷子在龟壳上印棱线,力求逼真。

长安一见就笑喷了,道:“陛下,做好后就这么放着发酵吧,待会儿一个蒸屉里面就放你做的这只龟。”

慕容泓兴致勃勃:“好啊。”

可惜发酵是个漫长的过程,冬日天黑得又早,慕容泓与长安正一边等面团发酵一边用模子做米糕呢,褚翔便过来敲门道:“陛下,该回宫了,外头要下雪了,天黑后只怕路不好走。”

长安将模子里梅花形状的米糕倒扣出来,对慕容泓道:“陛下,你回宫吧,我今晚上住在这里,明天早上带大白馒头给你吃。”

慕容泓犹豫。

褚翔道:“陛下,您今天还没批折子呢。”

慕容泓叹气,对长安道:“朕先回宫了,你也别熬整夜,待会儿朕命人给你送被子过来。”

长安瞧着他,点了点头。

慕容泓洗了手,长福上来给他把大氅披上,一行出了院子,借着暮色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长安继续往模子里填米粉,有条不紊,抹平按实。

慕容泓快要走出梅林时,到底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往梅林那头数萼斋的方向看了看。

她说要在自己家里蒸一百个大白馒头,他自己虽不喜欢这座皇宫,却喜欢她把这里当家,因为他横竖出不去了。如今她也算在自己家里蒸馒头吧,他却不陪她一起蒸么?

奏折天天都有的看,永远也看不完,但是下次……什么时候她会再有心情亲自蒸馒头?待她以后想起实现儿时愿望的这一日,他留给她的印象,会不会只是为了回宫批奏折而撇下她一个人的背影?

他方才说要回宫时,她那样看着他。

“朕不回宫了,张让,派人回去多拿几条被子过来。”慕容泓转身往回走。

“陛下……”褚翔叫他。

“不必再说了,朝臣每旬都有一天休沐,朕多久才休息一天?你想朕累死不成?”慕容泓边走边道。

“微臣不敢。”褚翔腹诽:你要真休息也行啊,你这是去休息么?长安这个死太监真要祸国殃民啊!

长安把第四块米糕从模子里倒出来的时候,慕容泓回到了灶间。

“陛下因何去而复返?”她眸光明亮,明知故问。

“外头太冷了,朕懒得走。”慕容泓回道。

一问一答,相视而笑,无需多言。

面团发好后做馒头就比较快了,长安喊了长福等人来帮忙,一百个馒头须臾做好。

蒸馒头的时候,慕容泓坐在灶膛口看着屋里白蒙蒙的热气,道:“还真是如雾一般。”

“若有一家老小在此说说笑笑,孩子跑来跑去吵着要馒头吃,过年的气氛便出来了。”长安道。

慕容泓嘴动了动,瞥了眼外头忙着端蒸笼的长福等人,欲言又止。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憋不住,把长安的手拖过来放在自己膝头,掌心朝上,拿食指在她手心写字——待我们有了孩子,过年时便带他来此蒸馒头。

长安看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回过头继续用火钳扒拉灶膛里的木柴。

慕容泓见她竟不回应,自己把手伸到她腿上。

长安只做不知。

慕容泓暗恼,夺下她手里的火钳,牵着她的食指按到自己手心上。

长安无奈,只得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我不想生孩子。

慕容泓愣了一下,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飞快地划——为何?

长安在他手心给出答案——杀孽太重,恐报应在孩子身上。

慕容泓沉默了,搁在膝上的指慢慢蜷进掌心。

无言良久,他再次拉过长安的手,在她掌心写道——一切都会好的。写完没让长安回,他直接握住了她的那只手,与她十指相扣。

长安讶异:原来这十指相扣不是现代的发明?

馒头出笼后,慕容泓听说还有点红这回事,兴致又来了,手里拿个梅花印章,东逛逛西走走,瞧哪个馒头顺眼就给它点一下。转了一圈下来,见长安拿着莲花印章在那儿老老实实地挨个点,他又促狭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长安身边,印章沾了红,举在长安额侧,然后唤她:“长安。”

“嗯?”长安转过脸,额头上顿时被盖了个章。

见她一时呆傻,慕容泓大乐。

长安又岂是那好相与的,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不让他跑,抬手在他脸颊上连印了五六朵莲花,印完之后不等慕容泓发作便以手掩口,道:“惨了,我忘了这东西洗不掉,陛下,你明天上朝可怎么办?”

慕容泓不信:“你休想唬朕。”

“我唬你作甚?你想啊,这红要是这般容易被水洗掉,馒头热气腾腾的,红点上去岂不是很快就会晕开?你看它晕开了么?”长安一本正经道。

慕容泓看着大白馒头上清晰无比的莲花图案,心中半信半疑,表面却装着不屑一顾,哼了一声走旁边去了。

长安背过身继续点红。

慕容泓趁她不注意,赶紧招来长福悄声吩咐他去投个帕子来让他擦脸。

长福拿了湿帕子过来,慕容泓脸上那莲花图案稍微蹭两下就没了,他这才反应过来又上了长安的当,回身一瞧,发现长安一手撑着案板,一手手背抵着嘴唇,已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这灶间人多眼杂的……

慕容泓回过头,伸指捏了捏山根,强自忍了。

长福从旁悄悄看着这一幕,暗叹:真希望安哥一直在陛下身边啊!

戌时末,慕容泓和长安都上了床,同一张床。

慕容泓因着比长安上床晚,占据了床铺外侧的位置,提着心等了片刻,见长安并没有抢回外侧位置的打算,这才安下心来把长安搂进怀里,并试探地用脚碰了碰她的脚。

长安“嘶”了一声,踢了他一脚,睁开眼道:“好冰!”

慕容泓又伸过去,笑着道:“给朕暖暖。”

“我才不要给你暖,你叫张让灌汤婆子啦!”长安不想给他当暖宝宝,连踢带推地想离他远一点。

这屋里的床也是仿的民间那种简易的架子床,一动起来床板嘎嘎直响,长安发现这一点,略尴尬地停下。

慕容泓在这方面的联想能力却远没有她来得丰富,见她停下还以为她良心发现,愈发像个八爪章鱼似的将她抱得紧紧的,咕哝道:“这屋子四面透风冷得要命,朕今夜能不能睡得着就看你了。”

“抱着我你就能睡得着了?你还真是心如止水啊!”长安脚踩在他凉滑如玉的脚背上,大脚趾向下抠了他一下。

慕容泓吃痛,却仍不舍得躲开,只鼻尖抵着她的鼻尖道:“你别勾朕,朕没那么心如止水。只不过想着人生四大喜,好歹也给朕留个洞房花烛夜吧。”

“洞房花烛夜,你不是早就有过了么?”长安不屑。

慕容泓默了一会儿,再开口语调便不似方才轻松:“朕心里只认你,旁人即便占着名分,在朕心里,也什么都不是。”

长安弯了弯唇角,闭上眼,没再说话。

话很动听,只可惜,他不是赢烨,她也不是陶夭。他和她的感情,从来都不曾心无旁骛。

这茅屋确实四面透风,蓝色的床帐都被风丝刮得微微鼓荡。不过外头越冷,就越显得被窝里暖和。平时都习惯一个人睡的两个人纵有了彼此的温暖,却还是过了很久才睡着。

不知睡了多久,慕容泓隐约听到门外张让在叫:“陛下,陛下?”声音压得很低。

他觉浅,立刻就醒了过来。

张让没说时辰,大约不是叫他起床回宫上朝,那这大半夜的他因何叫唤?

慕容泓心觉有异,心念一动便欲下床。然刚转过身,头发却被扯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原是长安左手食指缠着他一绺发丝,他这么一起身,发丝就从她指上滑脱了。

见此情形,他心里一软,将门外张让的呼声置之不理,复又躺下。

他有时候不能理解,如长安这般胆大的女子,为何却独独在感情上羞于表达?迄今为止,她唯一对他说出口的,不过一句“慕容泓,我喜欢你。”

因为太少听到这样确切的情话,他偶尔会觉得其实她并不喜欢他。可若是真的不喜欢他,何以睡觉时还用手指缠着他的头发?

也许这就是她与旁人的不同之处吧,她并不会将自己的心意光明正大的捧来给他,她的心意散落在不经意的每一个细节处,需要他自己细细去体察。

他拈起自己一缕发丝,轻轻抬起她的食指,从发尾开始一圈一圈细细地缠在她指上。

她既喜欢缠,他让她缠。他这辈子,也就愿意被她这样缠着。

张让在外头叫了几声,见里头没动静,遂作罢。

又过了大约两个时辰,张让在门外道:“陛下,丑时末了,该回宫了,不然上朝就迟了。”

慕容泓睁开酸涩的眼睛,扭头看了看外头,窗户外面仍是漆黑一片。

这回真是没办法再耽搁了,他看着还睡着的长安,倾过身去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解开缠在她指上的头发,下床给她把被子掖好,穿衣出门。

“昨晚何事半夜叫朕?”慕容泓来到门外,一边任由长福给他把大氅披上一边问张让。

张让道:“是高烁高大人托了丽正门上的侍卫找过来,似是有要事找您。奴才唤您不醒,便回了他。”

“留几个人在此守着。”凛冽的寒风吹得人脸皮生疼,慕容泓蹙着眉头戴上风帽,道“回宫。”

外头没声音了,长安才静静地睁开眼睛。

她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左手食指,眼角水光盈然。

☆、乌龙

长安在慕容泓离开不久便也起床, 回了宫直奔净身房。

魏德江还在房里睡觉, 六个小太监并排坐在他床前看着他,真真是寸步不离。

长安来了之后, 六个小太监被遣出门, 四个先找地方休息, 两个远远地看住门不许人靠近。

这番动静下来,魏德江自然也醒了,在床上转过身一看,见长安坐在他床前的凳子上,忙爬起身, 揉一把眼睛笑道:“哟,安公公您来了。”

“是啊,这不天快亮了么。活儿干完了,自然要来取报酬。”长安表情冷淡而平静。

“那, 我先起来穿个衣服?”魏德江欲掀被子下床。

长安一脚横过去踩在榻沿上,抱着双臂道:“不必了, 就这么说吧。”

魏德江见她面色不善,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便老老实实靠回床头,道:“你这事啊,还得从你进宫那年秋天说起。甘露殿三天两头的换內侍,陛下不满意,咱们这些下头办差的奴才就更难了。后来陛下身边的彤云姑娘来找我,跟我说潜邸的奴才原本就是伺候陛下的, 许是陛下用起来顺手些,让我留意着些,从潜邸来的奴才中挑几个机灵的送进去。

“要说你女身进宫做太监这事,那也委实怨不得我,如不是你一开始假扮小子,我也不至于挑中你。如不是你在来净身房的路上各种作死,我也不至于命人把你叉进来,还吩咐他们不给你服□□汤。净身房那净身师傅是东秦留下来的,见惯了宫里各种阴私,见你第一个被叉进来,我又命人传话说不给你服□□汤,一脱裤子又发现你是个女的,他就意会错了,以为我让不给你□□汤就是在提醒他你的身份,让你以女子之身进宫做太监。因不便明说,方如此婉转。这事前朝也曾有过,陛下或者太子若是看上了哪家女子,特别是有夫之妇或者娼家女子,不方便光明正大纳娶的,便会用这种方式收用。

“我一开始并不知此事,后来你被挑去了长乐宫,那师徒三人愈发笃定你就是上面要的人,便来向我邀功。我这才知道竟然出了这等误会。紧着将这三人处理之后,我本来也想找个机会把你给灭口,以免将来万一事败我这个净身房总管吃不了兜着走,可是没想到你竟很快得了陛下的宠信,我怕弄死了你反而会引起陛下注意,只得将此事暂且按下。这些年你爬得越高,我便越心惊胆战,为求自保,我将你的事情向上头汇报,上头一直没有对你的事情做出任何指示,直到这次。说实话,若有旁的选择,我是万万不想和安公公你对上的,可是有些事情,哪容得咱们一个下人说不?”

乍闻这样的真相,长安表面虽仍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啼笑皆非。

困扰了自己许久的事情,竟然只是一个阴差阳错之下的乌龙?虽是可笑,但她心中关于谁送自己进宫的种种疑问,却是解释得通了。根本没有人故意送她进宫做太监,从头至尾,这仅仅是一个误会。

她能说什么,命运弄人么?

事到如今,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现在我的事说完了,说你的事吧。”她稍稍扬起眉梢道。

魏德江愣了一下,脸上挤出个十分勉强的笑容,道:“我真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靠着以前在东秦后宫伺候过太后的一点情分做了这净身房总管,以前来吩咐我做事的都是郭晴林身边的陈佟,后来陈佟死了,便换成了福公公身边的卫春。”

“那你上次说韩京是怎么回事?”长安问。

“这次这件事,是他亲自来吩咐我的。”魏德江一副十分配合的模样。

“他以前没和你接触过?”

“没有。”

“那他吩咐你就照办?”长安眯眼。

魏德江讪笑,道:“这韩卫尉与太后是什么关系,咱们再孤陋寡闻,也还是略知一二的,又哪敢不听呢?”

长安放下腿,身子向床沿方向略倾,冲魏德江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魏德江不明其意,一手撑在床沿上斜过身子欲听她说什么。

不料长安忽的右手一扬,手起刀落,一刀穿透他的手背将他的手钉在了床沿上。

魏德江惨叫。

外头院中的小太监听着动静不对,跑过来在门外唤:“安公公,安公公?”

“没事,继续去守着。”长安道。

“是。”小太监们退开去。

长安看着魏德江额上瞬间涌出的密密冷汗,冷笑着微微转动刀刃,魏德江更是杀猪般的惨叫连连:“安公公饶命啊,啊——”

“饶命?行啊,老实交代,咱俩的事儿,就到今天为止。如若不然,今天杂家怕是得陪你好好玩一玩。”长安手下动作不停。

魏德江疼得直倒冷气,声音都微弱下去,道:“是令牌,令牌,我们都只认令牌不认人。”

长安停下转刀的动作,道:“说清楚。”

魏德江稍稍松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子擦了擦快要流到眼睛里的冷汗,道:“新朝建立后,我刚到净身房,陈佟就拿了块令牌过来给我,说新朝不比旧代,日后要低调行事。韩京这次来找我,出示的令牌上面是‘调’字,陈佟跟我说过这个令牌,见到这个令牌,我们就必须按照他的吩咐去做。”

“只认令牌不认人,你们就不怕旁人得了你们的令牌混进你们的阵营?”长安问。

魏德江摇头,道:“不同的令牌代表的是不同的身份和差事,他拿的令牌和所做的事情必须一致,且他来吩咐我做事,他还必须知道我身上是什么令牌,这两点缺一不可,否则便是假冒的。”

“你们都有哪些令牌,分别代表什么身份和差事?”

魏德江的手血流不止,面色也愈加惨白,他摇头道:“我跟你说过了,我只是个小人物,并不知道太多事。陈佟当时只跟我提到过三种令牌,一种是我自己这种隐字令,平时负责探听和收集消息,关键时刻配合更高阶令牌持有者行动。一种就是调字令,这是比较高级的令牌,可以调度我们行动,但这种令牌的持有者若是遇险,不必我们牺牲自己去营救。还有一种便是间字令,如果持有间字令者遇险,我们必须不计一切代价护他周全。”

“你们知道调字令和间字令的持有者都有谁?”长安问。

魏德江道:“不知道,他们需要用到我们时才会自表身份,迄今为止,我也就见过韩京一个调字令。”

长安略顿了顿,唰的一声拔出刀来,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刀刃上的血迹。

魏德江捧着伤手屁滚尿流地从床上下来,亏得这里是净身房,不缺金疮药,让他得以第一时间给伤口上了药并包扎起来。

“魏公公,我觉着这件事后,你是活不成了,但看你紧张伤手的模样,好像又挺怕死的,日后有何打算?”长安将刀擦干净了插回小臂内侧,抱着双臂看着正用一只手艰难地穿棉袍的魏德江闲闲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