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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钟羡的表白(225)

女宦 · 江南梅萼

她没想到活到现在,自己居然还保留有这样感性的一面。

想哭的时候吞咽总是困难,于是这一碗面,她也就只吃了这一口。

第二日继续赶路,谁也没提起这碗面,就仿佛真的只是客栈厨子做的一碗面而已,不值一提。

三月中下旬便到了盛京。

“娘,这里便是盛京吗?好漂亮,好多花树啊!”蕃蕃扒在马车窗口,一边向外张望一边道。

长安在城外就注意到了,不仅是这城内的街道两侧,就连城外的官道两侧以及野地里都种了好些树。春光正好,那一树树的花开得更好,云蒸霞蔚恍若仙境,绿化做得委实不错。

进了城沿着宽阔的街道走了好一会儿,马车一直没拐弯,眼看着都快到皇宫了,才向南轻轻一拐,没几步的距离就停了下来。

长安下了车,面前是座陌生的宅院,院子里头的仆从都已经迎到了门外。

“你原先那座宅子,许晋还给了朝廷,多年不曾住人,恐怕失于修缮。我给你准备了这处宅院,你暂且住着,若还是喜欢住回原先的宅子里,我派人将它修缮好了你再搬过去,可好?”慕容泓下了马,站在院门前问长安。

长安摇头,道:“不过暂住而已,在哪儿都无所谓,就不必麻烦了。”

慕容泓收回目光,顿了顿,道:“那你先好生休息,若有需要,告诉吉祥即可。”

吉祥?

长安刚才就扫了眼院门口的仆从,没仔细看,如今定睛一看,果见吉祥混在其中,正一脸惊疑地看着她,一副想认又不敢认的模样。听到慕容泓提起他名字,才如梦初醒,赶紧过来行礼。

长安应了。

人带回来了,也送到家了,再没别的话可说,慕容泓不想走也得走了。

借着在路上搞熟的关系,他摸了摸蕃蕃的发顶,对他道:“若你娘允许,来宫里玩。”

长安腹诽:说的好像宫里很好玩一样。

蕃蕃一脸懵:宫里?

慕容泓带着人走后,吉祥忙忙地把长安迎进院中,纳头就拜,哭着道:“安公公,你没死,太好了。”

“都这会儿了还叫我公公?快起来,都把孩子吓着了。”长安扶起他道。

吉祥一抬头,果见蕃蕃站在长安身边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这……这是蕃蕃吧。”吉祥赶紧将眼泪擦干净道。

长安点头,对蕃蕃道:“来,叫吉祥叔叔,你小时候他也抱过你的。”

“不敢当不敢当。”不等蕃蕃张嘴吉祥便连连摆手道。

长安知道如吉祥这等土生土长的小太监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冲破身份和阶级壁垒,遂不勉强。

她将蕃蕃打发去挑房间,和吉祥闲话叙旧:“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吉祥连连点头道:“都好都好,福公公一直很关照奴才。”

“长福么?他还好吗?”长安问。

“自然是好。张公公死后,陛下就擢了福公公做中常侍,四年前更是做了司宫台內侍监,如今满宫里的奴才都要看他脸色行事呢。”吉祥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他还不知您回来,若是知道了,定然高兴得很。”

长安又问了问内卫司的事情,知道内卫司被撤,袁冬与麻生被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当初身在局中不自知,如今回头看看,其实有什么值得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大家都不过是强权之下的牺牲品而已。她唯一的优势,大约就属她是女人吧,得了皇帝青睐的女人。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上午,有客来访。

731故人来访

“哎, 本该是我去府上拜访才是,你们倒先过来了,我这什么都没准备……”得了下人通报,长安来到院门前, 亲自将钟羡一家三口迎了进来。

钟羡还是老样子, 文质彬彬丰神俊朗的模样。他夫人张竞华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天生底子好, 看上去丽色不减, 微微丰腴也只显得她身材玲珑珠圆玉润而已。这回夫妻二人带来的是他们的长子, 这孩子今年六岁,长相集父母长处于一身, 小小年纪便是一副祸国殃民的俊俏模样,就是名字比较悲催,叫钟大治, 取意天下大治。他爷爷钟太尉亲自给取的名, 不用都不行。

两个小的给彼此的长辈见过礼后, 就拿着长安在路上买的玩具跑到院中玩去了。

吉祥端了茶水点心上来。

长安招呼张竞华:“钟夫人,请用茶。”

张竞华抿着嘴笑, 礼貌又不失大方道:“安姑娘不必见外, 夫君昨夜将你的事告诉我了,以后你叫我琇娘便好。”

长安微笑, 道:“好, 那你也别叫我安姑娘了,叫我一隅便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钟羡坐在一旁面带笑容看着她俩聊了一会儿, 张竞华便道:“我出去看一下孩子。”

长安看着她袅袅婷婷地消失在门外,转过头对钟羡道:“看着你们这样幸福,我真开心。”

钟羡笑了笑,没有接话,只道:“我没想到你会回来。此番,是自己愿意回来的吗?”

长安点头,“藏了八年,也够了。这回他去找我,我觉着他好像与以前有些不一样,正好我也想回来看看你们,所以就跟他一道回来了。”

“既如此,就在盛京多住些时日吧。或者干脆搬到盛京来,也便于照应。”钟羡道。

“再说吧,我这副样子,有心之人还是认得出来的。”长安道。

“那你的伤势如何了?”钟羡问。

长安道:“没什么大碍。”

默了片刻。

“红药……”

“薛姑娘……”

两人同时开口,长安示意钟羡先说。

钟羡遂道:“薛姑娘葬在无名山,你何时想去拜祭?我派人过来带你去。”

长安道:“明天。”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一同出门来到院中。

蕃蕃和钟大治正在院中树下的石桌上玩木马车。

钟大治问蕃蕃:“这马车你还有多的吗?”

蕃蕃:“没有了,怎么了?”

“这个很好玩,我想带一架给二殿下,他都没什么玩的东西。”钟大治道。

“二殿下,是谁啊?”蕃蕃问。

钟大治似乎对他这个问题有些不能理解,道:“二殿下,就是二皇子啊。”

蕃蕃也放弃了,这些殿下皇子什么的,他根本听不懂,索性就问:“他多大了?”

钟大治道:“四岁。”

“比我小,那你把我这架带去给他吧。”蕃蕃把自己手里的木马车推给钟大治。

钟大治抬头看坐在一旁的张竞华。

张竞华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并不出言干涉他们之间的事,要他自己拿主意。

“算了,你已经送了我一架了,我怎么好把你的也拿走。还是把我的这架送给他吧。娘,待会儿你帮我把马车藏好,别给小弟看见好不好?明天我去宫里读书的时候带给二殿下。”钟大治道。

张竞华点头。

蕃蕃却把马车塞到钟大治手里,道:“没关系的,你把我这架拿走好了,不然你送了他一架自己却没有,也没法陪他一起玩啊。我没关系的,我有很多玩的东西,我娘还专门请人做各种玩的东西给我们玩呢,不过大部分都在老家,没有带过来。”

钟大治一脸艳羡:“你娘真好。”忽想起自己娘亲就坐在一旁,忙补充道“我娘亲也很好。”

张竞华见自己儿子这小模样,忍不住拎着帕子掩着嘴笑。

钟羡看着他们这俩小儿互动,对长安道:“你把孩子教养得很好。”

长安笑道:“你家的也不差啊。”

“你在盛京期间,要不就让孩子来我钟家的私塾读书吧,省得这人生地不熟的,没人陪他玩他也无聊。”钟羡道。

长安想了想,圆圆还说要来盛京玩一趟,恐怕是得待一段时间,于是便道:“也好。”

上午送走了钟家一家三口,下午又来了许家一家四口。

许晋如今又到宫里当了御医。八年不见,静莲又给他添了一个女儿。他带着这两件小棉袄,笑得嘴都合不拢。

长安料定他这么快知道自己活着并且来了盛京的消息,八成是慕容泓告诉他的。果不其然,闲话家常后他便提出要给长安诊脉。

长安也没拒绝,就让他搭了脉。

许晋细细地给她切过脉象后,倒是没对她的旧伤说什么,只是说她体虚,需要好生调理。

送走许晋一家后,长安在屋里翻开许晋给她带来的箱子。这是她当年收拾好了要带走却没能带走的东西。

衣物什么的都陈旧了,只有一些金银细软和器物等还能用。

“蕃蕃,喏,给你一个好玩的东西。”长安将箱子里头那柄单筒望远镜递给他。

蕃蕃接过来,按着长安教的将眼睛对着镜筒一瞧,惊呼不绝,立刻就跑到院中瞧远处去了。

长安正在房里收拾东西呢,忽听蕃蕃在院中叫道:“娘,我看到木叔叔啦。”

长安来到窗口。

蕃蕃跳过来往远处一指,道:“就在那儿呢,木叔叔站在一座好高好高的楼上,好像就看着我们这边。”

长安接过他手里的望远镜往他手指的方向一瞧,果然。

慕容泓所站的地方,看方向,应该是宫门两侧的阙楼吧?他何时将阙楼加高了这许多?

他站在栏杆旁边,脸朝着她这个方向,一动不动。这个距离,光凭肉眼根本不可能看见人,也不知他到底在看些什么。

“娘,你看见了没?再给我玩一会儿。”蕃蕃在一旁催促道。

长安就把望远镜递还给他,回过身继续整理东西。

第二日,长安带蕃蕃去无名山拜祭了薛红药。

坟上的杂草清理得很干净,墓碑也擦拭得很干净,显见这些年钟羡应该一直有派人维护这座坟茔。

过了这么多年,如今亲眼看着她的坟茔,长安反倒流不出眼泪了,只有酸涩涨满胸臆。当初她受了那一剑,昏昏沉沉半年之久才彻底清醒过来,而那时,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若是她能早点清醒过来,或许,红药就不会死。

可是人生又哪有那许多“若是”和“或许”?

逝者已矣,还活着的人,除了不辜负她们的牺牲,让自己活得更好之外,别无选择。

长安来到盛京的第四天,也就是蕃蕃被接去钟家私塾读书的这天,宫里终于来人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已备受重用飞黄腾达的长福。

“安安安安安……”他见了女装的长安眼睛发直,安了半天不知道叫什么好。

长安忍俊不禁,笑道:“我成了女人你就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了?”

“安姐。”长福最后憋出一句,紧接着眼眶就湿了,有些不好意思道“你没死真是太好了,陛下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

“如今相信了?”见他这样,长安心下也有些感动,笑道。

长福抬起袖子来掖着眼角,点头道:“信了,信了。”

“坐下喝杯茶吧。”长安招呼他。

“不了,安姐,我们还是先进宫吧,陛下等着呢。日后得空我们再慢慢聊。”长福道。

“也好。”长安系了件带风帽的披风,将帽子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了鼻子以下在外头,就跟着长福向皇宫走去。

她如今的宅子就在皇宫之侧,徒步不到一刻就能走到丽正门。

“安姐,当年……陛下确实是喝醉后将尹婕妤当成是你,才幸了她的。”走到半道,长福突然道。

“为何提起这事?”长安问。

长福笑了笑,道:“不瞒你说,我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也伺候出感情来了。有时候看着他挺不落忍的。再想起当初你和他相处的情形,又觉得十分遗憾。当年你去了福州,陛下一直挂念着你,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那时他心情不好身边没人能逗他开心,他经常借酒消愁,有一次醉了拽着我的手喊你的名字,把我吓得够呛。后来在琼雪楼,我听到他醉了将尹婕妤当成是你,就没敢上去。要是当时我上去了就好了。只怪我笨,一直没琢磨出来你是女子,若是一早知道你是女子,我一定上去阻止陛下,那样的话,也许后面就不会发生那许多事了。”

长安默了一瞬,道:“以前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长福讷讷,问:“安姐,你还恨陛下?”

长安摇头:“我恨他作甚?”

“那你和陛下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长安再摇头,但这次她没说话。

两人进了丽正门,走没多远就瞧见了慕容泓。

他穿着黑红两色的龙袍,这厚重的颜色衬得他隽丽的眉目都比平常多了几分威严。

以前长安看他穿这身龙袍时,总觉得人太过孱弱,压不住这身龙袍的霸气。而今,他恰到好处地压住了。

慕容泓见长安来了,在她有所动作前便抢先道:“不必多礼。”

听他这么说,长安就真的没行礼了。人既然直立行走,自然是不会有动不动就下跪的爱好。

慕容泓屏退长福,独自带着长安往阙楼的方向走。

长安见他要带自己上阙楼,有些不解。此番他召她进宫应该是要给她看他想给她看的那件东西,难不成,要在阙楼上才能看到?

阙楼上能看到什么?整个盛京?总不会那么雷地说要与她一起阅遍世间繁华吧?

长安打了个寒战,跟着慕容泓往阙楼上爬。

作者有话要说:

猝不及防的二更,哈哈哈!

那个啥,不想看泓妹和安哥在一起的亲真的不用往下看了,后面写的就是他们怎么在一起。

732 花海

这阙楼实在是高, 目测至少有十层楼那么高,否则在她的院子里也不至于能看到阙楼顶部。

长安平时不干什么看不出异样,一旦上纲上线,马上就暴露出虚弱本质了。

她爬了一半的高度就开始气喘吁吁。

慕容泓察觉了, 下意识地就想伸手牵她。手伸到一半, 顿了顿,又蜷起手指默默收回, 道:“休息一下吧。”

长安也不强撑, 走到楼梯转弯处的栏杆旁俯瞰下面, 问:“为何要把阙楼加高这么多?是因为那年的十月宫乱吗?”

慕容泓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么多年自己独自一人站在这阙楼上隔着生死眺望的人, 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眸中就忍不住酸热。

“那年你负气离京,不告而别, 朕得到消息时, 你已离开了一个时辰。朕追到阙楼上, 阙楼太矮,看不见你。”

“后来, 朕就把阙楼加高了。”

长安沉默。

加高阙楼, 应该是她“死”之后的事情了。她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才会明知她死了, 还把阙楼加高的。

“走吧。”短暂的无言过后, 她道。

两人继续往上爬,这次长安一气爬到阙楼楼顶。

站在楼顶的栏杆前, 长安举目远眺,大半盛京落入眼帘。

然后她就迷醉了。眼前这个盛京,淹没在花的海洋里啊。到处都是花,红的粉的白的。目之所及,花才是主题,那些民房建筑倒成了点缀。就连很远很远的城外,都有花的色彩与天相接。

如不是回来的路上亲眼见过路旁那些树,她都要怀疑这些花是不是都是用绸缎假造的了。

慕容泓指点着城里那些花给她介绍:“左边那片粉色淡一些的是杏花,中间白的是梨花,右边那片白的是李花。原来朕也分不清,去看了才知,李花花朵很小,与梨花不一样,只是都是白色的而已。那些红粉色的都是桃花。今年你回来的时节刚好,正好赶上这些花的花季,若再早些,只能看到梨花和桃花,再晚些,便只能看到桃花了。”

“所以你想给我看的东西,就是这些花?”长安问他。

慕容泓收回目光,瘦长的手指握住栏杆,垂着眸道:“你进宫的第二年,宫里种花。朕问你喜欢什么花,你说你不喜欢花,喜欢果树。后来,你不在了,每当……每当朕想起你,朕就派人去种一棵果树。”

“八年过去,它们,也蔚然成林了。”慕容泓抬起脸来望着自己的国都,道。

长安看着脚下那片花海。

每想她一次就种一棵树,这里怕不是有成千上万棵。

“这些年你不在,朕依然每天跟着褚翔练剑,学习骑射,改掉挑食的毛病,没有一天懈怠过。朕还学着下厨,但可能是因为天分不够,学了几年也不过能做一碗最简单的面条而已。朕努力想要变得更好,想着,如果今生把能学会的都学会了,能做好的都做好了,若有来世,说不定初见面我就能是你喜欢的样子,有给你幸福的能力。而不用像这辈子一样,让你饱经苦楚受尽折磨最后甚至以命相抵,才于失去你的绝望中幡然悔悟,原来是我自己不好,不懂,不会。”

慕容泓语气微微哽咽,但仍极力维持着平静。

“以前总是不明白你为何明明知道朕是皇帝,还坚持说要做与朕两情相悦的女人,只做唯一。后来朕明白了,你坚持,是因为你值得。而朕给不了,是朕不配。这些年朕也不再把这座江山当成负担了。朕的家人为此流过血,你为朕做的一切,也不单单是只为了朕。你心里自有大爱,朕明白。所以朕有责任将它治理好,至少要好到,来生不管你我托生在何处,都不必再受战乱之苦,不必为了生存将就人生。若是你我有缘再遇见,再相爱,那就只需要简简单单相爱就好。”

他从自己怀里摸出长安给他的那块帕子,转过身来面对长安,将帕子递给她,眸中含泪。

“朕一直喜欢桃花,自始至终都未曾变过。不曾想却要等过了这么多年,才明白,单朵的桃花,都是飘零在风中的。能结果的桃花,都有枝可依。”

长安垂眸,看到那块手帕上又被绣了桃花,与之前那块手帕不同的是,这次不是绣了几朵桃花,而是绣了一枝桃花。有枝,有花,还有嫩绿的叶芽,栩栩如生春意盎然。

长安视线忽然模糊,侧过脸看向别处,没有伸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