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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

君子好qui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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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自己的机器人护卫护在正中的顾同,有片刻的恍惚。

他抬头看了看东大陆青灰色的天,又看了看密布视野的机器人战阵,何钦瑜愤怒的脸和艾坦绝望神色在他面前掠过。

他心中忽然异常宁静。

原来,邢松阵亡的两万部队不过是掩饰。掩饰某一样东西,悄无声息的侵入人类所辖机器人部队。那样东西叫做——

病毒。

番外1 顾氏兄弟

我从未发现,亡者之地的天空,原来比南城,还要清亮澄澈。

是什么模糊刺痛了我的双眼?是自眼珠留下的青色血液?还是机器人叛徒朝我射出的炮火?

都不重要。

今日我亡于此地,亡者之地,请铭刻我的名字。大陆之王顾同,于此地粉身碎骨。

大哥,如果得知我的死讯,请不要难过。我不过先走一步。

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在亡者之地,我都快要忘记,幼时三兄弟做伴的时光——那让我心中升起陌生的久违的温暖。可是大哥,你不知道,害你被父亲追杀、害你被剥夺姓氏、害你流浪十二年的罪魁祸首,是我。

或者其实,你我同为克隆人,原本就不配有“顾”的姓氏?

你现在什么也不知道。这样也好。我希望所有的罪孽和秘密,都随我永埋于地下。然而你终究会知道真相,克隆人的命运,你我都逃不脱。

大哥,来年祭奠我时,请勿忘默念我真正的名字。我不是顾同,我是顾颖,顾家二子,你最疼爱的二弟。真正的顾同,早已死于我的手上,死在我们的十五岁。

从小你我就知道,父亲大人对待三弟,与我们不同。他从不让三弟出席公共场合,也不会在三弟身上注射生化药剂和动物基因。

一次次暴露在公众面前,屡次被机器人和哈克莱人刺客刺杀的,只有我们;月月年年,被陌生的基因侵入身体痛得彻夜难眠的,只有我们。

仿佛,我和你,不过是顾同的挡箭牌、替代品和父亲大人手中的傀儡。

你还记得吗?我那时虽然面目正常,却每晚被体内横冲直撞的生化药物折磨得疼痛发抖。那时,大哥,只有你把我抱在怀里。

我看到一向坚强沉默的你,脸上竟然有泪珠。

我问你:“大哥,为什么,父亲只疼顾同一个?”

你只是沉默,你笑着说:“阿颖,你想得太多。阿同是最小的一个。何况,现在的历练,不过是让我和你,更加强大。”

我却固执的不信,甚至连续许多天连你也不理。因为你还有母亲大人疼你,而我,顾家老二,却谁也没有。

直到有一天,你发现因为药物过敏反应而在实验室窒息濒死的我,你那时虽未变身,双眸却已经是金黄色。那里面有汹涌的火焰,你摇醒我,抱着我哭道:“阿颖,你还有我。”

从那之后,我发誓,没人可以伤害你和我。哪怕父亲大人,也不能够。

发现我们身世的秘密,完全是一个意外。

十五岁的我,已经不会再怯懦哭泣。我早已立志,像大哥一样坚强隐忍。除了父亲的科学家们在我身上试制的药物,我自己已经掌握了最尖端的生化技术。不得不承认,顾家的血脉和基因通过族人历代改进优化,的确强大。即使身为复制品,也不能阻止我比常人智力和战斗力优越数倍。

于是那个秘密,便在我偷偷潜入实验室,彻夜做实验时揭晓。我清晰地记得,那是凌晨三点时分,地下试验室里极为昏暗。我被呛人的烟气熏醒。透过我补眠的金属舱缝隙,我看到负责我的医疗组长薛梦楠和负责大哥的医疗组长陈绯蓝,沉默的坐在实验室中抽烟。

“我真不知道三年后,如何下手。”薛梦楠说,“虽然顾颖只是少爷的克隆人。但是他在生化技术上的造诣,早已超过普通科学家。即使作为专家培养,前途也不可限量。”

薛梦楠是位极爽朗的女士,平日待我极好。然而此时她的话,却如同平地惊雷,让躲在舱中的我,全身冷汗淋漓。大哥,你知不知道大哥,我真不敢相信他们的话!我怎么可能是复制品?可是偏偏,我心中似乎又信了。

因为只有信了,一切才有了答案。

然而陈绯蓝的话,让我的心更加百味杂陈。他说:“梦楠,难道顾城,不是万众挑一的军事人才吗?可是将军有令,少爷满十八岁时,两个克隆人必须消灭。你我又能改变什么?”

“可是……”薛梦楠还要争辩。

“想开点吧!梦楠。”陈绯蓝在叹息,那叹息声仿佛一座山压在我的心头。他说,“克隆人本就被法律禁止。更何况将军年少时,出现过克隆人企图杀死真身取而代之的惨剧,你让将军怎么办?”

……

那天清晨时分,我是跌跌撞撞从金属舱中爬出来的。大哥你不知道,那一天的天空,在我看来,竟然是血红色的。

太过激烈的情绪,让我生了场大病。父亲大人并未探视,母亲大人只是匆匆来看了一眼。只有你,大哥,每晚守在我的床前。

还有顾同,少爷,三弟,内向沉默的,却整日喜欢跟在你身后,因而被父亲责骂的家伙,也来看我。看着他眼神黏着你,大哥,我原本即将出口的秘密,一次次被淹没。

如果身为克隆人,真的有罪。那么大哥,让我一个人冒险承受。

在我多年沉默柔弱的外表掩饰下,一切竟然进行得十分顺利。趁顾同与我们在一起时,支开你,麻醉他,给他注射药物;破坏家里的防御系统,引发火灾警报;拿走面容被药物刺激得发青的顾同脖间的千年青玉——偷龙转凤,不过是一个晚上。

我体内有多少种药,我就给顾同注射多少种药。

然而我的医疗组长薛梦楠没有说对。我的生化造诣不止超过一般科学家,也已经超过了他。就像大哥你,虽然波澜不惊,却已经暗地里凭借你的军事天分,指导维拉,打赢了同机器人的几场仗——所以我忍受巨大痛苦,在自己体内注射了让一切药性压抑的药物。

当我作为顾同,被父亲的卫队长护在身后;当完全没有抗药性免疫力的顾同因体内药物而发疯,提着刀要来砍杀我时……我看到他被卫队长击毙;我看到薛梦楠流下眼泪;我看到大哥抱着他的尸体,失声痛哭。

别了,顾同,从今往后,我就是顾同。十八岁之前,我要改变命运,大哥,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父亲大人的狠心。或者已经不该称为父亲,那个称霸大陆的男人。

在我还未来得及适应顾同这个角色时,噩耗传来。那是漆黑的深夜,母亲大人凄厉的哭声响彻整个顾家。

以腼腆惊惶的神色,我穿着属于顾同的洁白睡衣跑到大厅。父亲大人拍拍我的肩,指着地上血肉模糊却极为眼熟的身体。他说:“你大哥不幸被刺杀遇难。”

我清晰记得那一刹那的感觉——我双耳失聪了。

我动了动嘴唇,我低喃:“大哥……”惊讶,微痛,却算不上歇斯底里,正是父亲希望的态度。他微笑了,他说了什么,我却听不见,却只是点头、点头。

从此,顾府于我,不过冰冷的宅邸一座。捍卫顾家的荣誉、守护肮脏的人类,这些,又于我有什么相干?

后来,我便刻意扮演救世主的角色,扮演顾同。

只是大哥,我真不知道,克隆人死后,会不会也有灵魂升天,有天堂可去?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然而顾同的角色,却扮演得越来越投入。一次次的大战,望着身旁所有人期盼的眼睛,我竟然不知不觉,不知倦怠的拼命。

父亲死于我二十二岁时。他死于一场大病,几年机器人战争遗留的病毒,身为主帅的他,隐忍到最后一刻,才撒手人寰。

临死前,他将我招到他的病榻。

他只问了一句:“阿颖,你恨不恨我?”

我竟然无话。

他又说:“勿忘,顾家的责任。”

父亲去世那天起,我不再注射压抑药物。我的皮肤,我的眼珠,我的血液,渐渐恢复原有的青色。

我是顾同。顾同是生化人。世上再无人,敢质疑我的身份。

父亲去了之后,便是母亲。哈克莱战争中,母亲却留在亡者之地,迟迟不肯南撤。当我率军抵达时,只看到昔日肤白高贵的母亲大人,面目狰狞的扑向尖叫恐惧的孩童,撕裂啃咬。

我不许卫队开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大人空洞的双眼扫视过我,与一群僵尸,一起隐入夜色中。

大哥,那时我不知道,母亲大人为何留在亡者之地。原来是因为你,大哥。她一生,都把你当做自己的长子,无法接受你克隆人的身份。但她却也忘了,我这个二儿子。

在那之后,便是战争,逃亡和重建。神差鬼使的,我下定决心要拯救僵尸;我命令整个南城不得有灰白以外的颜色。

我的母亲死于亡者之地。虽然她不够爱我,我却要整个城市,为她祭奠。

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肩上的担子,变得真的很重。大哥,你化名叶焱,在亡者之地横空出世。我早该想到的,叶是母亲的姓氏。然而两年来,我却对英雄叶焱不闻不问。真是该死。

亡者之地的动静越来越大,终于也引起我的好奇。当我于亡者之地的山丘后,见到久违的你,周遭的声音,第二次在我耳际褪得干干净净。

那一天的天空,便跟今天一样澄澈。

大哥,你一如既往的挺拔硬朗。你漆黑的双眼竟然与我一样饱含泪水。

你只是低唤我一声:“阿同,原来你也成了生化人。”

我看着你坚毅的眉眼,看着你满身的风霜,心底满溢的,是陌生的疼痛。

在以为你早逝的头几年,我经常梦见你,大哥。梦见你一低头,比我硬朗许多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我爱你大哥。因为我极爱自己,所以我也爱你。你我,本就是一个人。

那个叫程清蓝的女人,被你从山丘后喊出来。很漂亮的女人,穿着一身迷彩服,警惕的站在你身边,然而看到我青色的容貌后,她的目光竟然毫无改变,反而有柔和的光芒。

大哥,难怪你爱她。这是一个跟你一样的女人,温柔、坚强,只会一根筋一条路走下去。

可是,上天明知你的命运,却依然不给你幸福?她被机器人带走。那时我便在心中暗下决心,绝不会让你失去她。

哪怕,造一个她给你!所以在见到她第几天,我就取走了她的血液她的DNA以策万全。

有一些东西,我得到了,你却失去;而另一些东西,你在努力获取,我却永远不可能得到。所以大哥,只要你要的,我都给你。

可是原来,我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明明已是两军决战斗志昂扬,明明已是兄弟携手开创新的天地!

却怎么,背后插来一把冰冷的尖刀?

上天真看不得克隆人好好过活……我竟然,不能再返航与你重逢。

青天白日之下,我的双眼已经再也看不见;坚硬的土地撞得我后背生疼。我仰面躺于你曾经战斗和守卫的土地,却看不到你。

一颗颗子弹,从正上方不断射入我的胸膛我的大脑。灼热坚硬的子弹,像要将我的血肉之躯填满,才能证明我的死亡。

我,大陆之王顾同,今日葬身于此地。死于一场谋杀,死于我最亲密的伙伴手中。大哥,请勿为我难过。我以偷来的基因存活于世,我曾谋杀兄弟以获取光荣的身份。我罪无可恕。

然而我的一生,都在为保护人类、为顾家的荣誉而战。我无愧于我的基因,无愧于我的姓氏。

大哥,来年祭奠我时,请勿忘我真正的名字。那个多少年前,蜷缩在实验室中的窒息濒死的少年;那个被你痛哭着搂在怀中的,脆弱的生化人幼童。

我是顾颖,顾家二子。

六十二、大陆的沦陷

叶焱坐在舱顶悬浮椅,指间一根香烟,身旁坐着同样沉默的哥舒雅。

夕阳西下,海面上火红绚烂的晚霞喷薄晕染成磅礴的壮观画面。这里的天空比东大陆要澄净无数倍,从碧蓝到灰黑的天色,像人的脸色,生动而缓慢的变化着。

统领前线两大军团的男人,刚刚在指挥室中结束关于防守的讨论。叶焱控制大局,哥舒雅才思敏捷,让其他军官甚为钦佩。却没人料到,两个男人此时却是半阵无话。

“她活着。”叶焱忽然说道,将燃尽的香烟踩熄。

哥舒雅侧目,人形的他少了银白色的煞气,更多是俊朗温和。他温和道:“她不会死。”她像钢铁一样顽强,怎么会轻易赴死?

叶焱微眯着眼:“孩子没了。”

哥舒雅手上的烟正要含进嘴里,立刻顿住。宽阔肩膀,高大身躯,瞬间僵直。

那天她被掳走时,满地紫红的血,已让他不抱什么期望。可如今叶焱亲口证实,哥舒雅却有些难以相信。

“她活着就好。”哥舒雅猛吸口香烟,英俊的脸上竟然泛起笑意,“她什么时候回来?”

叶焱居然伸出长臂,拍了拍哥舒雅的肩膀,平静道:“很快。”

“孩子没了也好。”哥舒雅刹那有些失神,“那段时间她身体并不好……”

叶焱双眼直直望着海面。

“对不住,叶焱。”哥舒雅终于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声音从麦色的粗粝指间飘出来,“我只是想,这么个女人,不够妩媚也不够机灵。怎么就是得不到?”

叶焱看了眼身旁的男人,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悲凉的声音:

“我不知道,失去他的孩子,我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血红双眸闭了闭又睁开,从来都是坚定的一往无前的相爱。而今,胸中却有陌生的钝涩的微痛,丝丝缠绕折磨。明明她爱的是他,坚如磐石。可哥舒雅自嘲的话,却同样响彻他叶焱的耳际:

怎么就是得不到……

然而清明的双眼却没有一丝犹豫。她是他叶焱的女人,哪怕她对丁一也动了心,哪怕她把自己改造得面目全非,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决战,就快要到了。”叶焱静静道,“哥舒雅,人类和哈克莱星人的复兴,在此一战。”

哥舒雅点头:“在此一战。”

正要再说起潜入西大陆时关于对方战力的见闻,叶焱却只是掀了掀嘴唇,没有声音。

察觉到他的失语,哥舒雅侧眉:“什么?”

叶焱却猛然伸出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部。

痛,忽然袭来的晕眩疼痛,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突然爆发了。叶焱身体一向康健,此刻只觉得头疼欲裂,眼前一阵发黑,连胸口心脏也跳动得极为猛烈,竟有几分惴惴不安的感觉。

“大约是改造后的副作用……”叶焱双手慢慢松开头部,那痛感来的极快,维持了数十秒,却又突然消失了。

哥舒雅目光一敛:“你何必改造?”

然而虽然怀疑是改造的副作用,叶焱心中却莫名冒出一个名字:“顾同。”

“阿同……”叶焱低喃,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猛然摁下椅旁呼叫器,“帮我接通阿同的指挥舰!”

然而当远在东大陆的指挥舰接到前线的呼叫时,却只是报告主帅还未归来。指挥舰上警卫呼叫顾同的随身装备,却发现无法接通——当然无法接通。所有的无线电和频谱信号,都被维拉的电网系统屏蔽。

远在前线的叶焱转而联系到了舒平南,几乎是用怒吼的声音,让舒平南立刻派人去寻找顾同!

然而此时离下午四点,已经过去了三四个小时。维拉的营地,已经重新回归平静。

夕阳惨淡落入远处海平面。青黑的天色让大陆上一切景物的轮廓模糊。地上四处都是破碎的金属块,间杂着人类的血肉。七千多机器人士兵数量减少了几百,却依然浩浩荡荡层层包围着。

十个武装机器人,再次沉默着压上来。何钦瑜举起枪,双眼却看不太清晰。然而这并不妨碍他的声音比骨头还要坚硬:“将军,我永远忠于您!”

他大喝一声,一阵扫射过去!十个机器人倒下八个,他也缓缓仰倒,不屈的双眼圆瞪着,像一头被猎杀的狮子,再无法动弹。

他的身后,唯一的顾同,大陆最强战斗力的生化人将军顾同;刚刚杀掉上百机器人却被六千多机器人团团围住的顾同,全身是血却依然英挺的矗立着。

他抬眸看了看西边的海面和天空。

“大哥,替我报仇。”低低的声音明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却坚信大哥可以听见。

他所在的周围,无数机器人举起了枪。他也举起枪,瞄准了远处的维拉。

“砰——”他身体微微一震,然后紧接着连续的射击声,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他努力睁了睁眼,却再也找不到机器人群中维拉的身影。

是了,每一个都是维拉;每一个却都不是维拉。

眼前这六千多个机器人,没有本质的不同。是他和大哥都以为,还有一个维拉,效忠他们顾家一世。却原来维拉身上,那若隐若现的人性,只是他们的错觉。被病毒感染的机器人,立刻化身杀戮机器。

最后一只忠于人类的机器人力量,不复存在。

人类的悲剧命运,是否在遥远的历史中,便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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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却刚好是维拉雷霆手段展开的伊始。

以维拉的身份为掩护,派遣机器人士兵潜入每一位将领的军营和政要的住宅,轻而易举的俘虏。

一个晚上的时间,失去了这一批人,整个王者之城仿佛失去了脉络,虽然一切还在隐蔽中进行,然而王者之城对于维拉,已是唾手可得。

按照邢松指令,维拉将这批人,秘密运往前线,交给邢松作为俘虏和筹码。其中,包括从顾同指挥舰获得的来路不明的女人。被病毒感染的维拉,并不能辨析出克隆人,而将这个女人定义为叶焱和哥舒雅心爱的女人——程清蓝,一同运往前线。一天后,当邢松在一群男人中看到这个昏迷的女人时,也以为就是程清蓝本尊从西大陆逃了出来。机器人统领只是沉默了一下,将她留在了自己的军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