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能清晰记起,父亲说这句话时的震怒和颤抖,那些她从前不曾知道也就不曾理解过的情绪,在此时如同散开了遮眼的薄雾,一切都无比清晰。
于是连痛意也感同身受。
“对不起……奶奶,我真的不知道……”
女孩儿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哽咽了。
苏老太太轻叹声,拍了拍女孩儿的后脑勺。
“怎么能怪你呢,小苏荷?一开始就是我和你父亲不让他们告诉你的。这世上险恶,可做长辈的,总想把孩子护佑在温室里、但凡有可能便不想让你们尝到一丁点委屈。只是我们谁都没想到,你还是和你的母亲走上了同一条路……”
苏老太太慢慢露出点温和无奈的笑。
“你的那部戏,所有有你的镜头,我从头到尾看过了几遍。有时候在你的身上,还觉着好像能看见你母亲的影儿……血缘啊,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就算我们瞒着,和她相像的那些,仍旧流在你的骨血里。”
“……”
苏荷紧紧地握着手里的相框,视线里的女人嫣然的笑被泪水模糊了一层。
苏老太太拍拍她的肩,带着安抚的意味。
“很快就是你的第二个本命年了。商骁说的对,这些事情也该叫你知道了。告诉你没有别的意思,奶奶上年纪了,无所谓了,但是希望你别误会你的父亲——我们都是惊弓的鸟,越是手握资本和权力越是不敢妄动,你母亲的事情给你父亲留下太深的阴影——在你的事情上,他难免会过于苛刻。你要理解他。”
苏荷轻呼吸了下,压住哽咽,点头。
“我知道了,奶奶。”
临近中午,商家父母与商骁苏荷都留在苏家用餐。
苏宴中午也回了家,全程看自己堂姐夫的目光都像是在看阶级敌人。只不过碍于商家两位长辈在,他难得按捺着性子,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敌意来。
等餐后,几位长辈到茶室小聚,而苏荷和商骁、苏宴作为晚辈被“摘”了出来,单独坐在客厅内等着时,苏宴就终于忍不住了。
落座前,他毫不犹豫地蹭到了苏荷身旁,把苏荷旁边唯一的空位给占住了,然后敌意地瞪向商骁。
苏荷莞尔,伸手一揉男孩儿的头发。
“小萝卜头,不准欺负我的人,知不知道,嗯?”
在姐姐面前,苏家这个最毛躁也最叫人头疼的小魔王一贯怂得很。苏宴被揉得没脾气,瘪了瘪嘴。
“我是怕他欺负你……姐姐你别怕他,这是在家里,有我在呢,他不敢欺负你的!”
说着,苏宴还挺起单薄的小胸膛,拍了拍。
苏荷被他逗得发笑。
她不由地抬头望向商骁,那人站在沙发旁,眉眼沉静,长身玉立。此时有所察地转回头,接上她的目光。
苏荷伸手,把苏宴这只小鬼头抱起来到自己腿上,然后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位置。
她笑了笑,嫣然漂亮。
“过来坐。”
“……”
苏宴差点气成河豚。
但坐在苏荷腿上,他的两条小短腿离地面还有二十公分左右,再被苏荷一箍,就更没有什么挣扎反抗的余地了。
于是他只能气呼呼地瞪着自己那个“阶级敌人”。
商骁盯了苏宴两秒,眼神微晃。
须臾后,他按下眼底微躁的情绪,走到苏荷身旁坐下了。
坐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苏宴从苏荷腿上拎了下来,放到两人之间。
苏宴一懵,等他回过神就要炸毛,苏荷却在此时笑着把他按住了。
“谁跟你说……”苏荷抬手指了指商骁,“他会欺负我的?”
苏宴气鼓鼓:
“你看他冷冰冰的,像个大冰块一样!肯定对你不好!而且姐姐你那么矮,他比你高两个头呢——你肯定打不过他的!”
苏荷一愣,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按着苏宴的小脑袋一通“蹂|躏”。
“好你个小萝卜头,自己还没长够一米三呢,开始嫌弃姐姐矮了,嗯?”
苏宴被揉得委屈极了,抱着头嘟囔:“我没……没说你矮……”
“那谁矮?”
“我,我矮。”
“这还差不多。”
闹够了,看着苏宴那小鸡窝是的脑袋,苏荷满意收手。
但苏宴显然还是不死心,又凑到苏荷身旁小声嘀咕:“姐姐,我新姐夫呢,你什么时候带他回来?”
苏荷一懵,“什么新姐——”
话声戛然一止,苏荷想起这件事的由来,哭笑不得,想了想又刻意板起脸。
“小孩子不准胡说,你哪有新姐夫?”
苏宴不满意地瘪瘪嘴巴。
苏荷想了想,压低了脑袋和苏宴凑在一起,“你是喜欢祁楼么?姐姐可以帮你要他的签名呀。”
这次,不等苏宴开口,两颗凑在一起的小脑袋上面,响起男人低沉平静的声音:
“不行。”
“……?”
苏荷无辜抬眼,第一时间甩锅给面前的小萝卜头。
“苏宴喜欢,而且只是要个签名。”
商骁垂眼。
“我帮他要。”
苏宴回神,看看左又看看右,好像受了莫大委屈,扭过头指着商骁跟苏荷控诉:“你看他那么凶,祁楼总是笑着的!他以后肯定会欺负你的,祁楼不会,姐姐你为什么不喜欢祁楼?”
苏荷被这番童言无忌弄得一怔,几秒后她才忍不住笑了。
“他才不会欺负我呢。而且……”
苏荷伸手指了指商骁,对苏宴轻声道:“祁楼对每一个人都会笑,可是他只对我笑哦。”
“…………”
苏宴狐疑而充满敌意地看向商骁,审视几秒后,才扭回头问苏荷。
“真的吗?”
“当然,我会骗你么?”
苏荷眨了眨眼。
“只有我欺负他,没有他欺负我。”
原本还只是将信将疑的苏宴,闻言立刻撇嘴了。
“我才不信呢。”
“奶奶说了,姐姐在姐夫面前是只纸老虎,就算凶一会儿那很快也就会怂回去了。”
“……”
苏荷笑容一滞。
几秒后,她脸颊泛红,恼羞成怒地拎起沙发上的小萝卜头往院落里走——
“我才不在家里多久,你这小鬼就开始无法无天了,嗯?出来给我做引体向上。我告诉你,要是被我发现你这段日子偷懒了,那你的屁股可就要遭殃了。”
“……”
苏家这处宅子的后院有一片露天的塑胶场地,紧靠着主楼,就是专门给苏宴做室外活动用的。
这会儿,场地边的长椅上,商骁和苏荷并肩坐着。
而他们面前不远处,小苏宴正在苦大仇深地做着引体向上,用苏荷的话说,“帮助小萝卜头尽快拔高”。
看了一会儿,苏荷的注意力便忍不住飘去商骁那儿了。
她斟酌了几秒,开口。
“上午我和奶奶不在的时候,我爸他……有没有跟你聊什么?”
商骁倚在长椅靠背上,闻言垂眸。
“嗯。”
苏荷好奇问:“他都说什么了?”
“关于你的,很多。”
苏荷说:“那有没有跟你提出什么要求?”
“……”
商骁抬眼,眸子漆黑平静。
“有,但都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苏荷一时捉摸不透这句话,正思索着,突然听见商骁又开口了。
“但有一件事,我拒绝了。”
“?”
苏荷惊讶地抬头。
“你还会拒绝?……他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了么?”
那人未言。
午后温柔的暖阳下,那人湛黑的眸子里像是蕴着微晃的光。
须臾后,他垂了眸。
“他说要你回苏家住。但是我拒绝了。”
“……”
商骁重新抬眼,搁在长椅靠背顶端的手臂微抬,轻抚过女孩儿的长发。
“你想回来住?”
苏荷脑子里还混乱着,正要开口,又被那人截走了话声——
“不要走,好么?”
商骁压低了声音,带上些微好听的哑然。他微微向前倾身,那张冷白清隽的面孔在苏荷的眼底也一点点拉近而放大。
“如果你想家,我可以经常陪你回来看望奶奶……”
气息渐近。
苏荷几乎要阖上眼时,耳边突然一声:“姐姐,我做完了!”
“小萝卜头”蹦蹦跳跳地过来了。
苏荷:“。”
报应啊。
她哭笑不得地抬眼,随后一怔——近在咫尺的那双她最熟悉不过的黑眸里,却是第一次浮现起少有的躁郁情绪。
转回去,呆了两秒,苏荷接住扑过来的苏宴,看着男孩儿得逞的小魔王式笑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与此同时。
场地后紧邻的主楼二楼。
坐在阳光房内,除了已经去午休的老太太外,三位长辈正喝着茶,看着楼下发生的这一幕。
三人都若有感慨,最终是骆晓君先开了口。她望着楼下两大一小的场面,淡淡一笑:“乍一看,还真象是一家三口。”
商盛辉点头,苏毅民则犹豫了下,微微摇头。
“苏荷年纪还小,急不得。”
尽管这样说,他望着楼下的目光依然是让人陌生的慈和。
窗外楼下。
苏荷终于止住了笑,只是眉眼仍弯得月牙一样。
苏宴非常得意,只是他本性还是有些怕这位不言不笑的姐夫的,所以得意了一会儿他就扭头去跟苏荷“邀功”。
“姐姐你看,我就说他会欺负你的!”
苏荷好笑地问:“这就是欺负?”
苏宴用力点头,“当然了!所以你得离他远点才行!”
苏荷莞尔,只伸手揉了揉他头发,不跟这个小鬼头计较。
苏宴趁苏荷没注意,扭过头去,冲商骁吐舌头做鬼脸。
他本以为,这个姐夫一定又是像以前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冷冷淡淡的,看他的目光也像看块石头。
然而苏宴发现自己错了。
和他对视两秒,商骁单手搭着椅背倚坐在那儿,默然片刻,竟轻勾了下唇角。
那笑非常冷淡,冰雪似的温度,衬上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得苏宴情不自禁地想哆嗦一下。
然后他就见那人薄唇微动:
“苏荷。”
“?”
苏荷茫然回眸,只对上一张冷淡勾人的面孔。
那双眸子望着她,专注深情,薄笑隐熠其中。
然后便是白净修长的手掌伸向她。
被那人蛊惑,苏荷鬼使神差地搭上指尖。
然后被蓦然攥紧了,向前一拉。
她扑进他怀里。
呆了几秒,苏荷错愕抬眼。
“商……”
余音未尽。
她的视线里,男人指节修长,慢条斯理地拽松了领带,再扯开大衣内白色衬衫的领扣。
他微垂眸,一笑艳杀。
“不是要欺负我么。”
“——!!”
几秒后。
二楼。
“咳咳咳——……”
呛了茶水的三位长辈差点把肺咳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秀恩爱秀的多了,总有一次要在长辈面前翻车的(狗头
暴风雨前的宁静期即将过去。
铺垫事件还剩一个半,预计三章内,苏荷就要光荣自(掉)爆(马)了
82、第 82 章
第82章
再回到客厅后苏荷发现, 坐在单人沙发里的老爸看向她和商骁的目光非常不善, 还黑着脸。
另一旁,商家两位长辈虽然面上仍是和善微笑, 但看向商骁的目光里好像也隐隐闪着些微妙——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
“……”
苏荷做贼心虚,下意识回头,去看商骁的白色衬衫领口有没有沾上譬如口红之类不该出现的痕迹。
所幸没有。
她松了口气, 转回来,只当此时令她觉着诡异的气氛是自己刚刚做了“坏事”而疑神疑鬼的错觉。
之后顺遂无事,等老太太午休起了,晚辈们做了走之前的告别,便前后离了苏家。
商家长辈乘自家的车先走,临上车前,骆晓君似乎想起什么事情, 转头看向过来送别的商骁和苏荷。
“戴家的那个小女儿,你们还有印象吗?”
原本乖巧站着的苏荷身影一顿。
她身旁, 商骁皱眉, “戴家的小女儿?”
苏荷回过神,在他耳边小声提醒:“戴诗茜,当初跟你同一个音乐学院的那个。”
骆晓君点点头。
“是她。她上个月刚从国外回来, 前几天领着未婚夫上门拜访过我们,还问起过你们的事情。你们小辈以后总是一个社交场上的,关系别闹得太僵——两边长辈帮你们安排,这个月抽出时间,和他们吃顿便饭吧。”
骆晓君这样开口了, 商骁和苏荷自然只能应着。目送两位长辈上车离开,苏荷微松了口气,她并未吱声,只是眼神垮了下来。
王思言早便安排了ja的车来接。两人前后上了保姆车内,并排落座。
车开了出去。
苏荷正心思沉沉地想着事情,突然听见耳边商骁问:
“戴诗茜是谁?你听到她的名字之后,似乎就有些不高兴?”
“……”
苏荷噎了两秒,抬头。
“你真不记得她了?”
“我应该记得?”
“。”
苏荷无意识地鼓了鼓嘴巴。这个动作有点孩子气,她只有在极度烦躁的时候才会无意识地这样做。而原本美感凌厉的五官也会被这一点小习惯染上些俏皮可爱的味道。
商骁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去。
他抬手,轻捏了下女孩儿脸颊。
“不要生闷气。”
“……我没有。”
苏荷被捏回了神,面皮薄得很,稍有点不好意思就红了两颊。
只是很快,她眼瞳里亮起点光,不同于平素的明艳,此时却是像只被踩了地盘的小老虎磨起爪尖时颇具攻击性的模样。
“她跟你同校,比你低两届,唱歌特别好听,各种乐器都很擅长,算是圈子里有名的才女了。而且,你在音乐学院那会儿,你们学校里都说……”
苏荷顿住。
“说什么?”
苏荷憋了憋,伸爪扒拉一下额前的头发,视线飘开了。
在心里对着空气不甘心地挠了好几爪后,她才嘀咕了句:“说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商骁怔了两秒,再看女孩儿从父母离开后就有点闷不住恼还想炸毛的模样,哪里还能不懂她是为了什么。
商骁低笑了声。
苏荷:“……你还笑?”
她忍不住想往上扑,把那张漂亮冷淡的脸挠花了才好,只是她到底记得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还有两个竭力降低存在感的外人在,苏荷忍了忍,把冲动压回去。
商骁却看穿了。
他伸手勾住女孩儿垂在座椅扶手旁的指尖,“过来。”
“……”
苏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犹豫了0.1秒,在对方的主动示意下,苏荷没能忍住,起身猫着腰蹭过去了。
这辆保姆车里的真皮座椅算是宽敞,但单人座里想容两个人并排坐显然是不可能的。
托某人一贯无底线纵容的福,苏荷指尖顺着攀上那人袖口,动作上几乎是驾轻就熟地便窝进了他怀里。
商骁放任女孩儿在怀里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借着委屈的借口“揩油”地蹭了两下,他微低下头,抱紧女孩儿。
“只因为他们传言的那一句话?”
苏荷从他怀里抬头,脸蛋微绷,“这句话还不够么?”
“我是你的。”
“……”
苏荷脸一热,装没听到。
“所有人都说,你们两个是音乐学院里最杰出的学生。”
“我是你的。”
“…………他们还说你们是学校里真正的金童玉女,都有极好的音乐天赋,站在一起像是天造地设。”
商骁哑然一笑。
他微垂了眼,俯身向前,吻了吻女孩儿的耳垂,然后退开一点点距离。
声音近在咫尺,像是轻叩在耳膜上,声线低哑。
“可我已经是你的了,苏荷。”
“…………!”
到底还是承不住这么近距离下的低音炮,苏荷低下头去,露在长发间的耳垂红彤彤的。
她攥紧了男人的衣襟。
“你这是……犯规。”
“那有用么?”
“……”
“嗯?”
沉默了半晌,车里终于响起女孩儿闷哑的小声:
“有用。”
商骁垂眸望着怀里的人,哑然失笑。
“如果你不想见她,那我们就不去了。”
苏荷差点一口答应。
只是理智回过神,她蔫蔫地趴下去。
“不行。都已经答应了,再说不去会显得太小气,我可不想给你母亲留下那样的印象。”
商骁默然两秒,莞尔。
“有我在。”
苏荷在心底叹气。
就是有他在,她才不放心呢。
《燃雪》的拍摄正式开始后,苏荷和商骁的行程重叠也多了许多。网上相关的帖子被删除,那些还未来得及掀起的议论也被暂时压了下去。
一切恢复平静,但又让苏荷有点不安:因为此时的平静,在苏荷看来像是暴风雨将来临前的宁静,只预示着之后更大的风浪。
在她担心的那些事情发生前,骆晓君提起的与戴家小女儿戴诗茜和她未婚夫的会餐先来了。
那顿晚餐安排在a市一间高级西餐厅。由于商骁和苏荷的特殊情况,骆晓君提前便预约过包场,餐厅内的侍者也换上了值得信任的专业人员。
因此,即便是商骁与苏荷一同出现在餐厅内,迎接的侍者也连微笑都维系得丝毫不变。
在对方的接引下,商骁和苏荷走到整间餐厅的最佳位置。
戴诗茜与她的未婚夫已经到了。
“商先生,苏小姐。”
戴诗茜起身,笑意盈盈地给两人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夫,卢彦清。”
商骁和苏荷回了问候。
苏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敌对心理作祟——她只觉着戴诗茜在目光甫一触及自己身旁商骁的身影时,便蓦地亮了一下。
随后真挚了许多的笑容更让苏荷心里不爽。
但苏家多年教养出来的社交礼仪仍是要守的,苏荷只能按捺不发,装作没什么察觉,坐到商骁给她拉开的高背椅前。
落座之后便是苏荷最厌烦的客套环节了。明明多年未见的接近于陌生人的存在间,偏要一副至交好友的模样,状似熟稔地谈那些虚泛的东西。
在这方面,四人表现得很是泾渭分明——不同于侃侃而谈的对面两人,商骁与苏荷寡言少语,只做礼节性的陪衬与回应,不过两人一个是天性冷淡,另一个则只是懒得搭理。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这一点,戴诗茜的未婚夫卢彦清主动将话题移到了两人身上。
“我和诗茜是年初订婚,不知道商先生和苏小姐是什么时候定下的婚约呢?”
提及这个,苏荷手里刀叉一停。
“三年前。”
她抬眼回答,莞尔一笑。
卢彦清似乎很惊讶:“那么早就订婚了?我记得听诗茜说过,苏小姐还比诗茜小一岁呢。”
戴诗茜闻言笑了起来。
“彦清,你可别搞错了哦。苏小姐和商先生三年前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是结婚而不是订婚的。”
“啊?……真是抱歉,我回国不久,对于两位的情况不太了解,差点闹了笑话了。”
苏荷目光微闪了下。
“没什么。毕竟并非熟识,不了解也正常,卢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卢彦清好奇地问:“不过三年前,苏小姐应该刚满20才对吧?是什么原因让两位那么早就成婚了?这情况在我身边还从未有过呢。”
苏荷一顿,刚准备简言带过,就听斜对面的戴诗茜轻声笑说:“你这个问题可是问到点子上了——真说起来,这个故事得算是圈里一桩小传奇呢,只不过知道的人不多就是了。”
“嗯?怎么说?”
戴诗茜说:“商先生其实是我大学时候的同校学长,只是他和我们这些普通学生不同,在校时已经是得许多教授盛誉的风云人物了。后来,学长第一张专辑便一曲成名,未及毕业就提前离开了学校,并未完成大学学业。三年前,他接到国际最顶尖音乐学院的邀请,于是要选择出国进修。”
说到这儿,戴诗茜微笑着一停,抬眼望向对面,似乎想从商骁那儿获得什么回应。
只可惜,商骁自始至终神色冷淡,视线根本没在她身上多停留过哪怕一秒的时间。
戴诗茜眼底笑意微滞。
卢彦清又问:“那这和苏小姐有什么关系呢?”
戴诗茜眼神收回来,“刚刚忘记说了,学长选音乐这条路其实并不得家里支持,后来他想要出国进修,商家两位长辈自然不会同意。摆在学长面前的就剩了两条路——事业自由或者婚姻自由。学长自然选了前者,所以……”
戴诗茜没有说完,到此停住了话声。
卢彦清像是对此时桌上有些微妙起来的气氛毫无所觉,还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不过商先生应当算是幸运的了,有这样卓绝的天赋,又恰好与喜好相合——最重要的是,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多数人的婚姻和事业往往都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商先生至少还能选择其中一个。”
戴诗茜笑着接了话。
“当然。学长的天赋在我们学校里也是从未有过,直到今天还有教授喜欢在课堂上说起学长曾经在校时的那些创纪录的事例呢。”
卢彦清玩笑:“不愧是天神。”
戴诗茜推了卢彦清一下,轻笑。
“你还要谢谢苏荷小姐才对。如果不是当时我在国外,接到消息已经晚了,那按两家关系,先提出与学长联姻的很可能就是我了。”
说着,她微微一笑,抬眼看向斜对面的苏荷。
苏荷手里的刀叉再次停住。
——这次应该不是她多想,毕竟戴诗茜眼底挑衅的情绪,不知道怎么已经毫不掩藏地表露出来了。
莫非……
苏荷若有所察,脑袋轻转了下,看向身侧。果然就见商骁神色冷淡地坐在那儿,对戴诗茜之前一番煞费苦心的演说毫无反应。
苏荷很无良地想笑了,连忙轻撇开脸,去拿桌上的红酒杯掩饰笑意。
只是她刚摸到高脚杯的杯脚,指尖就突然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覆住了。
苏荷呆了下,抬眸。
“?”
却见对戴诗茜全然淡漠的男人正侧身俯过来——
商骁垂着漆黑的眸子,安静又无奈地看她,“今晚不是在家里,你这点酒量……不要喝了。”
苏荷无辜地眨了下眼。
“我可以的。”
商骁不言语,只按着她的指尖望着她。
苏荷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但她也知道如果换成郭如此时在这儿,那大概气得极了张口就得一句“你可以个屁”怼回来了。
苏荷被自己画面化的想象逗得愈发想笑。
她转过头,回忆了下之前侍者拿软布扶着红酒瓶口倾倒下来时,瓶口掠过去的标识,还有后来层叠细密的馥郁酒香。
苏荷眼睛微亮。
迟疑几秒,她转回头,眼神可怜巴巴地看向商骁,空闲的手抬起来,比起一根纤细葱白的食指。
“一点点,我保证。”
商骁垂眼,无奈地压低了声。
“你的保证不会有用。”
“……”苏荷表情更无辜了。
商骁和她对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地松开了手。
收回时,他再习惯动作不过地抬手在女孩儿头顶轻揉了下。
“那待会儿就算要疯,至少忍到回家。那时候随你闹,好么。”
苏荷眼睛一亮,点头如啄米。
与之相对的,是对面戴诗茜微微发青的脸色。
等商骁正回身,戴诗茜已经调整好神情,她宛然笑着对商骁说:“学长从前在学校里冷淡得出名,没想到结婚以后,对苏小姐这样体贴……不知道要叫学校里多少女生悔青了肠子,懊恼以前没有像苏小姐一样追着学长呢。”
商骁眼神一沉。
须臾后,他掀起眼帘,眼神冷淡如冰雪。
“戴小姐,有件事情你说错了。”
戴诗茜一愣,“什么?”
商骁:“卢先生不必感谢我妻子。因为三年前,如果向商家提出联姻的不是她,那么任何其他人,我都不可能同意。”
——你也一样。
戴诗茜听出了那毫不客气的潜台词,脸色几乎没维持住。
她手里的刀叉捏得紧绷,指尖苍白得失了血色,眼神里也藏着不可置信。过了几秒,她才终于回神,仓促地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而她身旁,卢彦清却好像对自己未婚妻的情绪变化毫无所觉,连眼神都不曾改变过。
联姻啊……
苏荷抿了一口红酒,品过那前中后的层次酒香后,却又觉得这样的场景让再珍贵窖藏的红酒也变得索然无味了。
悲哀同时,不可否认地,她还有些庆幸。
毕竟是社交场上的交道,又都背负着几家门里绵延几代人的交情,所以即便交锋也至多点到即止,不会完全撕了对方的面子。
在那个显然过于敏|感的话题结束后,四人间很快恢复到最生疏客套的寒暄。
生疏没关系,至少不会冒犯。
又煎熬了个把小时,这顿晚餐终于在四人的“默契”里宣告结束。
唯一的遗留问题是,桌上整瓶红酒,商骁一滴未沾,卢彦清浅酌了一杯,余下的大半瓶是进了两位女士的杯子里。
有人是全靠酒杯挡那些自己不喜欢的话题,也有人更像是借酒浇愁。
于是,两边分离时,女士们眼神微醺,视线交集处却是电光火石。
不过没能交集多久。
——苏荷起身,身形轻晃了下。她下意识地扶住桌边,声音轻软地低呼了声:
“啊呀……好像醉了。”
语气还怪惊讶,跟被感慨的不是她自己一样。
对面刚要离座的两人一顿。戴诗茜表情上露出嘲弄,而卢彦清平静了一整晚的眼底倒是起了点兴味。
他看向商骁,“苏小姐好像有点醉了,需要我帮两位——”
“不必。”
商骁垂眸,目光格外冷淡地刮了他一眼。
“失陪了。”
商骁走到苏荷身旁,轻扶住女孩儿的肩,犹豫了下还是在女孩儿微哑的一声地呼里,俯身将人抱起来,大步离开了。
望着两人背影,戴诗茜眼底纠集起复杂又嫉妒的情绪,最后凝成一声冷哼。
“传闻里苏家这个女儿就最是得长辈娇惯,今天看了果然是够不识礼数的。而且竟然连商骁都被她带的……”
卢彦清无害地微笑着,看都未看她。
“最先挑衅的不是你吗?”
“……”
戴诗茜语塞。
卢彦清说:“我倒是觉得,圈里有这么一对,才算有点意思了。”
路上又折腾了半个小时,苏荷和商骁终于回了别墅。
临下车,ja的司机忧心忡忡地问:“骁神,要不要我帮您……?”
“没关系。”
商骁把车里昏睡的女孩儿抱下车,“明早推迟一个小时再来。”
司机:“好的。”
趁着夜色,商骁抱着女孩儿踏上别墅正门前的台阶,然后才把人放下来,拿钥匙卡和密码解了门锁。
只是房门“嘀”的一声,靠在他怀里的女孩儿却醒了。
她眼睛倏然睁开,像是被按下某个按钮了一样。
“到家了?”
“……”
如果不是趁着玄关的感应灯看出女孩儿乌黑的眼瞳里焦点未定,那商骁大概都要被她蒙骗过去、以为她真清醒了。
“嗯。到了。”
“那……我可以胡闹了么。”
女孩儿低着头,认认真真地轻声问。
这喝醉了还一本正经地努力绷着脸儿的模样,实在可爱。
商骁不禁莞尔。
“外面冷,别受凉了。先进门。”
“哦……”
尾音被拖成长调。
女孩儿后脚跟上前脚,两步迈进了门内。商骁刚踏入半身,就见面前的女孩儿突然转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商骁便猝不及防地被苏荷压在了敞开的门上。
眼前阴影上覆,商骁没有动。
女孩儿踮着脚尖凑上来,呼吸里带着轻软的酒香。
跟着,商骁唇上一疼。
“你……又去勾搭坏女人……”
像是小老虎似的,女孩儿在嗓子里喑哑着声,咕哝。
商骁放任她折腾了会儿,等她退开才抬腕蹭了下唇角,再垂手,白皙指节处便抹上艳丽的血色。
他垂眼,轻笑了声,纵容到了极处。
“又?”
女孩儿似乎是被酒意催得累了,靠在他身前,声音轻而低软,还有点道不尽的委屈。
“你大三的时候,就……就……你们一起在台上……”
商骁回忆了下。
记忆里对戴诗茜仍旧全无印象,只在苏荷不满的喑声里,他能记起那年偷偷溜去他学校里的小姑娘,站在台下无数的人群里,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现在回忆起来,“星河溺我”这一句,分明是她说反了。
她的眼睛里才像藏着星星。
不过,那时候和他同台的人里,原来有戴诗茜么?
商骁不在意地挥散了这个念头,他扶住了身前快要站不稳的女孩儿,低声安抚。
“我没有,以后也不会。”
身前的女孩儿沉默。
商骁几乎要以为她已经睡过去了的时候,才听见苏荷轻声开口了。
“你会不会……讨厌我了?”
商骁一怔。
“为什么我会讨厌你?”
“因为我会特别、特别容易吃醋和嫉妒……可我希望你能知道,那不是因为我心眼小,只是因为我已经偷偷、偷偷地看了你那么久,嫉妒难过了那么久,现在终于能名正言顺了,我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女孩儿闷了几秒,声音更低了。
“好吧,我还是心眼小。……但我只对你心眼小。”
玄关寂静,夜风从他们的身旁吹拂而过。风里带来夜色深处的遥远的歌声,还有不知何处而来的松散的欢言笑语。
而这几盏浅黄的灯下,格外安静。
很久很久以后,只听到一声低低的喟叹。
“苏荷……”
第二天一早,苏荷是被自己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昏头胀脑地摸过手机,刚接通电话,就听到对面歇斯底里——
“老板啊啊啊你昨晚都干了什么!?你们同居的事情要被曝光了啊!!!”
83、第 83 章
第83章
苏荷茫然而缓慢地眨动了下眼睛。
麻木的脑袋里在“昨晚”“同居”“曝光”这几个字眼上做了长久的沉思和停顿, 然后——
“……啊!”
抬起头的苏荷惊恐地抱住了怀里的被子, 目光呆滞地扫视着自己此时此刻身在的房间。
那陌生的一切让她手里的手机都吓掉了,从床边弹起, 落到了她这一侧的木板地毯上。
顺着地毯望出去。
深海一样沉淀着蓝色的壁纸,性冷淡风格的房间内部设计,单调浅灰色的被子, 还带一点淡淡的清香。
这被子上的熏香绝对不是负责她房间里的佣人阿姨会惯用的那种,而更像是她偶尔几次在商骁的衣衫上闻到的……
苏荷心里一哆嗦。
她为什么会在商骁的房间里?她昨晚又做什么了??
不等苏荷从乱成一团麻的思绪里捋出线头,主卧内间的房门被轻敲了下,随即被推开。
一身黑色居家服的商骁走了进来。
“醒了?”
那人声线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端着只木制托盘走了进来。
如果不是苏荷耳边还回响着计安安刚刚在电话里咆哮过的声音,那她大概要以为自己像那些小说里的女主人公一样,一个失忆就穿越到几年后的老夫老妻生活里了。
苏荷一边想着, 一边慢吞吞地抱紧被子,想了想还是朝着走来的商骁露出一个状似无害的乖巧笑容。
“我昨晚……”
话声和笑容一起中途夭折。
等那人走到近处苏荷才看见, 商骁被那一身黑色缎面的家居服衬得冷白的修长颈上, 分明拓着几颗或深或浅的淡红印痕,格外扎眼。
像是在昭示着苏荷昨晚犯下的累累罪行。
苏荷:“…………”
细思几秒,苏荷目光越发惊恐, 她扭头看向自己身旁的床上。
倒是……看不出什么太明显的痕迹。
所以她昨晚到底是做了什么还是并没能做什么?
在苏荷深陷怀疑人生的情绪当中时,商骁已经停到床边。
他把手里托盘放到床头柜上。
“家里阿姨给你熬的解酒汤,先喝了再下楼吃早餐。”
这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云淡风轻的模样,让苏荷属实想不通。如果不是那几颗草莓印实在太过扎眼,那苏荷都快被他这反应迷惑了。
默然几秒, 苏荷抱着被子轻声问:
“我昨晚怎么……没回自己房间?”
商骁起身的动作一停。须臾后,他微垂了眼,眸子里染着点似笑非笑的清浅情绪。
“断片了?”
苏荷竭力让注意力避过她的“犯罪痕迹”,心虚地挪开眼。
“好像,是有一点。”
“你昨晚说没有见过我房间里什么模样,所以要进来看。”
商骁侧身坐到床边,把手里盛着解酒汤的碗递给苏荷。
苏荷心虚接过去。
“那我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商骁想了想,摇头。
“没有。”
苏荷:“…………”
如果不是他领口里的草莓印实在扎眼,那这番话的可信度大概还能再高一点……
而苏荷的目光再向上,落到此时就坐在她面前的那人的唇上,还能看出一点被咬破的痕迹。
苏荷蔫了下去。
她低下头,咕嘟咕嘟地把解酒汤喝掉了,然后皱着眉心说:
“明明做了很多……下次我再犯错,你就把我关进小黑屋里好了,不要惯着我了。”
商骁眼神微停。
他未动声色,只抬起手腕似乎要接那只碗。苏荷犹豫了下,递给他,然后却被对方连手一起握住了,按在床边。
商骁顺势前倾,微俯下|身吻掉女孩儿嘴角那点酸甜的解酒汤的味道。
苏荷一怔,茫然地眨了下眼。
而商骁稍一停,便直回身,垂眸望着她。
“这是‘不该做的事情’么?”
苏荷下意识地摇摇头。
商骁莞尔,抬手揉乱了她的长发。
“那你有什么要内疚的?”
“可是,咬破了……”
“没关系。”
“……会疼的。”
“嗯,那下一次,对我温柔点?”
“…………”
苏荷莫名地红了脸颊。
又沉默了几秒,她小声嘀咕:
“商骁,你这样会把我惯坏了的,以后我总欺负你怎么办?”
“那就随你欺负。”
“……”
初冬的阳光溜进落地窗,恼人地叫人脸颊发烫。
手机之类的电子设备被商骁“收缴”了,等到吃过早餐之后,苏荷才终于把它们拿了回来。
商骁将手机递还给她。
“邢天和ja那边已经在做公关方案,你现在看不会有什么帮助——这样,还是要看么?”
苏荷点头。
“我总得知道我把事情闹到什么地步上了才——”
话没说完,苏荷一不小心咬着自己的舌尖了。
她疼的眼里瞬时就起了一层水雾,但却顾不上,而是慌忙地定睛去看自己打开的微博热搜界面。
前三条都是火爆状态的:
1.【商骁同居女友曝光!】
2.【商骁与神秘女友别墅前热吻】
3.【苏荷商骁】
苏荷心里一抖,点进第一条里。
对应的最热门微博的配图是个九宫格。大约因为夜间远距离拍摄的缘故,照片并不清晰,但仍旧能够借着那敞开的别墅门内玄关位置的灯光,看出前面几张照片里,被身前的女孩儿推在门上踮着脚尖亲吻或者拥抱依偎的男人正是商骁。
后面几张则是局部放大图。
譬如,男人被身前女孩儿按着手肘、攀着臂膀压在别墅正门上的“被动”姿态。
再譬如,他垂着的左手手腕上露出的那条串着玉珠的黑色手绳。
评论区里疯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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