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仿佛很喜欢李斯年这种示弱一般的态度,他得意地笑了起来,打了个响指。
昏迷的女警官和另一位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便衣被推了出来,后脑上各自顶着一把枪。方岱川想起副局跟自己说,他们的线人失联三天了,现在看来,幸好,人没有事。
“两个人?solo game?”李斯年随意瞥了人质一眼,就移开了眼睛。
中年人笑了笑,笑意浮在油白的面皮上,有种粘腻的恶心感,他的眼睛在方岱川身上转了一圈:“这位……秦公子?假如喜欢,也可以加入。”
方岱川敬谢不敏。
“别带他进来,你想怎么玩?”李斯年吹了吹指甲。
“红白牌,单双九点,我找到了必赢的方案,你信不信?”中年人志得意满。
红白牌单双九点,是李斯年亲手设计的游戏,在《银河游戏》的小说里出现过,是心理与数学的博弈。
游戏双方每个人能分到九张牌,单数牌背面是红色,双数牌背面是白色,掷筛子分先后手,先手先出牌,后手只能选择牌面颜色与之相反的牌出,牌面大的人获得一枚筹码,并获得下一回合的先手权。每出一张牌公布一次输赢,然而不会告诉双方各自出了哪张牌,最先拿下五杀筹码的人获胜。
李斯年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李斯年坐在长桌的一头,方岱川站起身来,站在荷官对面,死死盯着荷官的动作。四个人站位很巧,假若这不是一张长桌,是一张方桌,那应当恰好打一局麻将。
外面甲板上传来当红歌手献唱的歌声。
男人女人们又笑又叫,热闹极了。
荷官扔进骰盅两枚骰子,抬手摇了起来。
“就这么玩儿,那多没意思。”中年人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在燕尾服管家的服侍下,点燃了一支烟,他瞥了人质一眼,“我们不如打个赌。”
“赌他一条胳膊,如何?”中年人话音未落,侍者便端上了凳子,将线人的右手平放在了皮质的凳面上,一个黑西装抬起腿,从大腿外侧的刀套里抽出了狗腿刀,亮银的刀面反射着吊灯的光,擦着线人的右腕,斜插进了凳面里。
线人吞了吞口水,一滴冷汗顺着鬓边滑了下来。
李斯年并不扭头去看,他饶有兴味地盯着美女荷官丰艳的脸:“赌他的手臂多没意思,不如赌我的,”他笑说,“我的手总比他的值钱。”
“请两位猜单双点。”美女荷官摇色子的手指一停,色盅稳稳地抛停在桌面中央。
“就这么办吧,你赢了,把人带走,你输了,把手留下。”两个人的目光都盯在小小的色盅上,中年人顺着目光交汇的点去看李斯年,微微一笑,“我猜双。”
李斯年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荷官掀开了色盅。
两个鲜红的一点停在碗中央。
“不好意思,我执先了。”中年人吸了口雪茄,微微笑道。
“由宋先生执先手,请两位各自洗牌。”荷官摊开双手。
“去查一下!中国人,姓宋!在这艘船上!”警察死死扣着耳机,对调查员大吼道。
宋先生洗好了牌,抽出一张白色卡牌,推进牌池中央:“我这个必赢的方法,必须占据先手优势的时候才管用,”他笑道,“老天都在帮我。”
李斯年并不说话,只微微一笑。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不停地颤动着,他搓了搓手指,然后喝了口酒,将这股震颤压了下去。
“李先生觉得先手优势重不重要?”姓宋的一直在干扰李斯年的思维,他把玩这手中的九枚筹码,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斯年洗好了牌,沉吟了一会儿,随口应付他道:“对于你这种迷信所谓‘必胜学’的玩家而言,当然重要。”
他抽出了一张红牌,扔进了卡池中央。
荷官用长杆夹取过两张牌,微微掀开了一道缝隙,而后微微一笑:“第一局,宋先生胜。”
宋先生露出一抹笑。
李斯年挑了挑右眉,将手中一直把玩的一枚筹码随手一抛,金币滑出一条抛物线,正落在宋先生手边。
“承让。”他摸了摸那枚温热的筹码,嘴角又挂上了方岱川厌恶至极的笑。
“第二回合,由宋先生执先手,请两位各自洗牌。”荷官姑娘道。
宋先生又抽出一张白卡,推进了身前的卡池:“这么看来,先手优势,似乎很有些用呀,我们这些‘迷信决胜法’的玩家,也不是没有水准的,您说对不对?”
李斯年不语,随意抽出另一张红卡,推进了卡池中央。
“第二局,宋先生胜。”
方岱川暗自倒抽了一口凉气。
宋先生微笑着摆弄自己的筹码,方岱川看不懂,但似乎明白他是在用筹码摆放的位置记牌。难道说他真的找到了必胜的法则?还是他能猜出李斯年会出什么牌?
李斯年已经失去了两枚金币。
而后,他又在很快的时间里,输掉了第三枚。宋先生仍旧出了一张白卡,李斯年手中只剩了六枚金币。
“假如下一把还是我赢的话,我就赢定了。”宋先生非常笃定。
方岱川知道他所言非虚,他从头到尾只打了三张白卡,最大的红卡9,仍握在他手中,第四局他再赢的话,第五局先手便压下最大牌9,李斯年就输定了。
第四局他压了一张红卡。
李斯年不慌不忙地推了一张白卡。
“第四局,”荷官看了看牌,顿了一下,“李先生胜。”
宋先生嘴角抽了一下,他似乎觉得什么东西自己疏忽掉了,但是他看了看手边的9,心里又微微一定。
他看着李斯年剩下卡牌的颜色,将筹码又换了一个方向。
“第五回合,由李先生执先手,请两位各自洗牌。”
李斯年看都没看,随手抽了一张红卡,推进了卡池中央。
宋先生掀开自己的全部牌看了一遍,他需要出一张白卡应对,然而他的白卡已经出完了,只剩下一张2。
结果当然是输了。
李斯年扳回了两成。
没关系,宋先生心想,他只剩一张红卡了,迟早是要出白的,只要他出了白卡,他就可以用红9抢回一城。
下一回合,李斯年竟然放了白卡。宋先生欣喜若狂,连忙将他的红9推进了卡池。果然是他赢了,虽然中间出了些小意外,但是并不重要。
第六回合是他执先手。
他已经赢了4局,再赢最后一局,他就赢定了。他凝视着自己的牌,剩下三张红卡,1,3,5。
他谨慎地甩出一张5。
“我猜你出的是张5,”李斯年微微一笑,推出一张白卡来,他没用筹码计数,随意地将几枚筹码在手心中抛来抛去,“假如我猜对了的话,你输定了。”
宋先生浑身一激灵。
荷官掀开了李斯年的白卡,是一张6:“第七局,李先生胜。”
宋先生僵住了。
李斯年还剩两张卡,一张白,一张红。李斯年微微一笑:“宋先生还剩1和3,对不对?我还剩一张4和一张9。”
他说着亮出了两张牌的牌面,果然如他所说,一张4,一张9。
宋先生傻在了原地。
“行动!行动!”十几米外,伪装成小渔船的舰艇上,行动队的头大喊着。直升机瞬间从高空迫降,机关枪从窗口里伸出来,几条舰艇也从四面八方围住了邮轮。
方岱川长出了一口气。
宋先生沉默地翻开了自己身前的两张牌,从牙缝里逼问道:“怎么做到的?”
李斯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红白牌单双九点是我设计的,核心冲突就是最大的9和最小的1,一出明晃晃田忌赛马。你一说有必胜的策略,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在关键回合,用必胜的9做文章。可是最关键的回合是哪一局呢?以你的性格,想必不会和我拖到决赛,自然五局全胜才最拉风。可惜,对抗游戏从来不存在必胜的法则。你前三回合出了双数牌,我就摸透了你的想法,借机将最小的三个单数输给了你。第四局,你要保证自己能赢,又不能动用最关键的9,双数的大数也出完了,只好劳动剩下之中最大的单数。我不需要知道你用了哪个单数,只需要出8,就稳赢这一局。剩下的就很好打了,以你的性格,受了挫折必会迅速找补回来,第五局你就用了关键性的9,我出了2,所以我最后剩下4,6,9三张牌,你剩下1,3,5。”
“9确实要用在最关键的回合,可惜,你忘记了单双点并不平均,每个人拥有4张双数牌,5张单数牌,9不仅是稳压双数的,最后一回合大家都只剩下单数的时候,可还要靠它来拼点数呢。”李斯年饮尽了杯中的红酒,微微一笑。
“站住!都放下武器!”大门突然被防爆军靴一脚踢开,全副武装的警察手持微型冲锋枪突了进来,他们同一时间也控制了甲板,甲板上那些聚众吸毒、权色交易的达官显贵、明星模特,被一窝蜂抓了个正着。
屋里的侍者都放下了武器,抱住了头。
“你也抱头!不许动!”其中一个警察如临大敌地指着李斯年。李斯年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举起双手。
方岱川神色一慌。
他记得他在副局面前许的承诺,帮助他们抓到李斯年,以此换来接近李斯年、重逢李斯年的条件。
然而此刻,他心中五味混杂,不知是什么滋味。
注:游戏设定参考自《游戏的法则》、《欺诈游戏》等综艺节目。
97 之后·07
李斯年被一支手枪顶在后脑,举起双手,笑得云淡风轻:“别拿枪指着我,不跑。”那警察从腰包里取出手铐来,反拧住他的手臂,要给他铐上。
方岱川忙拨开人群走上前来,扶住李斯年:“别铐了,他肩膀有伤,我替你看着他,真的不会让他跑的!”
警察并不敢轻松大意,他心说你看着顶什么用,在你眼前跑过一次了都。因此虽没有上铐,仍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比着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李斯年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可以啊,川儿哥,这手玩儿得不错。”
方岱川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他,李斯年本意是想逗逗他,看他这个反应,不禁抿嘴偷笑。
一行人被押上甲板,酒池肉林边上,一身戎装的警察被神色萎靡的显贵明星们衬得更英武,李斯年和方岱川立在栏杆一侧,那只黑猫也不知怎么跑出来,趴在李斯年脚边,冲武警呲牙炸毛。
“贝塔,”李斯年吹了声口哨,“来,跳爸爸怀里。”
那黑猫成了精一样,抬眼瞥了主人一眼,一跃便跳上了李斯年的肩膀,然后蜷在他胸前,尾巴勾在李斯年手腕上。暖烘烘地像个小火炉。
“都抱头蹲在原地!不许动!”一个警察拎着记录仪挨个查验身份证。
李斯年看着头顶的天空,一架漆成黑色的直升机在他们头顶盘旋,打了个嚣张的摆尾。
“你!身份证拿出来!”一个警察对着他喝道。
李斯年没有身份证。
他微微一笑,在所有人都没准备的时候,抱着方岱川和他的猫,纵身往海里一跳。
三层楼高的甲板,怎么都有十米高,两边武警都没有反应过来,伸手抓了个空,眼看着两人从船上一跃而下。
“救生艇!救生艇!”警官大喊道,急得嗓子都破了音,“有人落水了!”
并没有落水声。
他话音还未落,却见跳水的那两人倏忽腾空,甲板上空,众人头顶的那台直升机猛一拉杆,扯着软绳上的两人瞬间拔高,腾空了数米。
“那台直升机怎么回事?!”警官抓着对讲机大吼出声。
对讲机那边传来困惑的回答:“不,不知道啊,这台直升机不是咱们中队的,不是维和部队那边派来的吗?”
维和那边的负责人马上回到:“并不是我们这边的编制,之前一直缀在咱们后头,我以为是您那边的空中制动小组。”
得了,混进来的叛徒。
几个狙击手瞬间就位,瞄准了越升越高的两人。
“停!都别开枪!别开枪!”一个小组长大吼道,双手舞动叫停了行动组,他高高举起一只手机,“领导的电话!领导有指示!”
他说着将手机递给了现场的负责人。
副局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喝着茶,笑眯眯地说道:“放他们走吧,我们这边协商好了,别伤了人。”
“可是!”负责人据理力争,很不甘心,他们维和部队和远洋安保公司打过很多次交道,对这个少东家深恶痛绝,恨得牙痒痒,“好不容易的机会,这个远洋雇佣兵集团在海外经常跟我们干上,谁出钱就给谁干事,一群走狗,趁这个机会重挫了才好!”
副局呷了口茶,不慌不忙地说道:“何苦重挫他们呢,中国有句古话,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你们这些年轻人,煞气太重了。”
方岱川恐高,双手双脚死死攀在李斯年身上,吓得大惊失色。
他俩中间那只黑猫团被挤得难受,喵喵大叫,嫌弃地用尾巴抽打方岱川的侧脸。“贝塔!”李斯年轻声斥道,“不许撒娇,和哥哥好好相处!”
方岱川根本顾不上李斯年嘴上占他的便宜,他死死闭着眼睛,看也不看身下的碧波无垠:“好了吗?好了吗?能上去了嘛?”
上面舱门已经打开,有人往上开始卷起软梯。
“好了,往上走呢,”李斯年声音里带着笑意,“川儿哥,你睁眼看看,真漂亮。”
方岱川深吸一口气,攀紧了李斯年的脖颈,眼睛轻轻楔开一条缝。
“别怕,”李斯年死死搂着他,干燥的嘴唇吻在他的鬓角上,“我在呢,川儿哥。”
身下大海越来越远,青蓝的海面缭绕着些雾气,远处夕阳渐低,海天一色被染得薄红,触目可及都是一望无垠的大海,遥远的地平线处,恍惚是一座模糊的港口。两个人浮在半空,死死拥抱在一起,恍惚整个世界只剩了他们自己,李斯年吻着他,在他耳边说着该死的情话。
“上次我就站在地上,看着你被直升机拖走,心里一颤一颤的。我想着,我设若没有绑稳,你掉下来可怎么办呢,又想,你若是半途醒了,解开绳子就要与我一同赴死,我又该如何?那次我就告诉自己,再见到你,一定要抱着你上一次天,我抱着你,还有贝塔,我们上次这样结束,这次就要这样开始。”
李斯年声音混合着风声,漂着些须后水味,前调雪松檀香的危险冷淡,和中调火石海盐的浓烈澎湃都已经散去,只剩下后调一点浅淡的香,平静又温暖的柑橘科的味道,混一点苦苦的茶香。
方岱川抬头吻了上去。
两个人在海天之中接吻,仿佛被诸天神明悲悯地注视着。
“怎么做到的?”两人被接上飞机,飞机上是一群生面孔。李斯年脱掉上衣,让人给他裹伤,方岱川不敢上去碍手碍脚,和贝塔一起蹲在一边,仰头看着李斯年。
李斯年不偏不倚,两只一起揉了揉头毛:“我跟中国警方做了笔交易。”
他笑着俯身亲了亲方岱川的嘴角:“我把我妈送到警方的疗养院治病去了,我外公年事已高,远洋安保公司现在在我手上,雇佣兵么,赚谁的钱不是赚?管他是中国警方还是美国警方。”
“你……你这是投诚了吗?”方岱川瞪大了眼睛。
李斯年哈哈一笑:“是啊,中国姑爷么,得心向着些。”
“屁,”方岱川脸颊一红,小声嘟囔,“中国媳妇儿。”
媳妇儿就媳妇儿,李斯年四仰八叉地歪在座位上,并不计较。
“你这么久没来找我,就是在忙这件事?”方岱川拉住他的手,左手自从伤了以后,血脉不畅,一直冰凉。
李斯年微微一笑,三言两语打发了他:“嗯,一切顺利。只是我才刚找到了警方,就听说这边又出了一趟幺蛾子,我疑心是不是和我母亲残余的势力有关,便来查看一番,谁知道你一头也撞了进来。”
他不说,方岱川也能猜到,三言两语背后的那段惊心动魄,那一身伤痕就是明证。他刚心疼了一下,却听李斯年接着说道:“我本来想伪装好,别让你看到,等这边事情了了,再回去找你。可惜在楼上看到你和那警官接吻,一时火冒三丈没能忍住,索性放猫咬人。”
方岱川翻了个白眼,恨恨咬牙道:“当初怎么没咬死你呢?!”
“我们这是去哪儿?”方岱川将毛绒绒的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李斯年呼噜了呼噜毛:“去冰岛,劳驾川儿哥陪我飞一趟,看场极光。”
方岱川眼神瞬间亮了,李斯年微微一笑,反手握住方岱川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飞机里传来民谣乐声,驾驶员摇头晃脑跟着唱了起来,配乐的吉他和萨克斯传出悠扬的民间曲调,和着海浪和螺旋桨。
You were just another sideshow
in a back-street carnival
I was walking the high wire
and trying not to fall
你只是后街嘉年华上的余兴节目
我行走在钢丝之上,试图保持平衡
Just another way of getting through
anyone would do, but it was you
这是另一种每个人都可以通过的方式,
只除了你,唯有你不同
……
I've seen the dark-side
when I'm trying to find the light
Seen the shadows fade away
on the wrong side of night
经历了黑暗,我挣扎着希望寻找光明
我看到那些阴影,消散在夜的另一端
Heard a song coming through
and when I'm looking for you, I sing blue
Too long on the dark-side
trying to find the light
歌声四扬,我唱着蓝调歌声找寻你
就像在如此漫长的黑夜,我努力地寻找着光明
李斯年最后一次看了看窗外的海浪,直升机向着北方疾行而去,穿过薄雾,攀援着阳光,渐渐拉高,渐渐隐没。
镜头下移,下面是温暖无波的海水,默默无言,一片青碧。
【正文完】
后记:
这个故事陪伴了我四个月。
川儿哥和年哥从面孔模糊、行为神秘的陌生人,慢慢褪去迷雾,长成他们自己的模样,我陪着他们经历了七天的生离死别,和他们一样身心俱疲。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