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久眉头皱得死紧, 仿佛听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般, 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怎么可能?我们家再怎么落魄也不会再与那位皇后的儿子为伍了。”
裴景容闻言也沉下了脸, 面无表情道。
“本王也绝不可能与傅霜如同盟!”
山海关隶属冀北,燕平府军务如今由傅霜如掌控, 如果想搞一些小动作, 很难逃得过傅霜如的眼线, 要是想像王重久说得那样“搞个大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拉傅霜如入局。
但傅霜如乃为东宫心腹、长孙之师, 公认的对家, 与王重久的对话中, 裴景容是默认排除了在山海关搞事情的可能的。
可是除了如今的驻地, 要想在旁的地方搞个大的,就只剩下与冀北接囊辽东了。
而若是在辽东有所图谋, 很难避得开二皇子的眼线, 甚至一个不好,还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功劳反被对方抢了去。
所以裴景容方才才有那么一问。
但他没想到王重久丝毫没有考虑过与二皇子合作的可能。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裴景容也不想与这个哥哥合作。
但王重久这副万事都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像是纯粹要与二皇子正面硬干的模样。
傅霜如……裴景容咬了咬牙,要他与傅霜如合作, 他宁愿去求自己的二哥。
王重久闻言愣住, 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十分不解地回道。
“和傅霜如结盟?殿下怎么会这么想……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傅霜如是东宫的人,如果能把他拉拢过来自然是如虎添翼……”
“但想想也知道这也太冒险了, 他在东宫位极人臣,在太子心里说不得比韩家还重要,我们拿什么去打动人家嘛……”
王重久说完便举起杯子给自己灌了口茶,郁闷地摆了摆手,继续道。
“我们在山海关被他盯得死紧的,估计弄不出什么风浪来,为今之计,只有借由边关战事起兵、趁机掌控辽东之举方为上策。”
裴景容眉毛微抬,示意他继续。
王重久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当然,我们也都知道,辽东现在有二皇子看着,二殿下在辽东扎根已久,关系盘根错节,更有廖远这个老丈人,恐怕很难从他手里夺权。”
“但是……”王重久话到此处,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得色。
他侧过身去,附到裴景容耳边,眉飞色舞地轻轻呢喃了几句。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有一条蹊径可以走了。”
王重久举起右手,在颈项微微一划,嘴里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杀。”
旬余后,洛都,除夕宫宴。
岳怀媛腹中胎儿已有近九个月大了,但身着宽大襦裙的她姿态优美,神情自若,行止间虽有些不便,却也并无寻常孕妇这个月份一贯的笨拙凝滞,端的是一副让人赏心悦目的仪态。
岳怀媛轻柔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想到三姨母说这里面待着的是两个小豆丁,神色间不由带了几分忧愁之色。
她是觉得自己的肚子似乎不如寻常双胎那般大。
季芸翳却安慰她说这是好事,孩子若是太大,顶得母亲肚皮高高鼓起那种,生产时也更熬人些,岳怀媛又是头一遭,如今这般,不大不小,正该是合适的。
天启二十四年的除夕,边关战事的紧张压抑也如影随形地笼罩在了洛都皇宫的顶上,又加上日前东宫、中宫两党的不断交锋、双双被罚,这次的年恐怕几方人马都过的不怎么舒服。
不过有喜也有忧,裴时观好说歹说、方法用尽,总算是求得庄平帝松口,许太子妃回宫,堪堪赶上了今年的除夕宫宴,也算是全了东宫两分脸面。
有人赶得上,自然也有人是怎么也回不来的。
裴景容、裴景晖这对堂兄弟俩今年一个在山海关一个在雁门关,没一个抽得出空来回京,章皇后与燕平王妃这俩做母亲的,也俱都板了一张晚娘脸,阴沉沉地出席了这场宫宴。
不过比起孤苦伶仃一个人坐着的燕平王妃,章皇后好歹还是有些值得她高兴的喜事可以说道说道,就比如说,容王妃的喜脉。
又比如说,威毅伯府传来的清平公主的喜讯。
除夕夜的宫宴,岳怀媛本是可去可不去的,临近预产期,傅霜如自然是巴不得她老老实实窝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好。
但听到清平公主的有喜后,岳怀媛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亲自入宫一趟。
自七月与清乐公主撕扇断交后,随着傅霜如立场的愈发坚定稳固,岳怀媛也心知自己离清平、清乐公主姐妹俩也是越来越远了。
清乐倒也罢了,她们之间好歹是有一场正儿八经的断交会的。
各自如何,彼此心里也都一清二楚。
至于清平……岳怀媛与她甚至都没有一次开诚布公谈过的机会,似乎前一天她还与清乐一道言笑晏晏地来寻自己一道玩耍,一转身就那么一下子彻底淡了下去。
四月末清平、清乐大婚前的那一日,清平曾下帖子邀岳怀媛到宫中小聚,也就是办所谓的“出阁喜筵”,喻指新娘子在家中吃的最后一顿饭,请的一贯都是娘家的近亲、挚友。
岳怀媛那时候刚被诊出喜脉,月份太浅不好出门,就谢绝了清平公主的好意,只遣人送了两份贺礼过去。
后来两位公主正式大婚时,岳怀媛亦是只送了礼,人没去。
当然当时是因为多少勘破了些清平与自家二哥之间的微妙关系,怕清平想不开做傻事。
亦不想出现在她面前,怕招了她的心绪不宁,故而干脆就避了去,免了去凑那个热闹。
及至后来岳怀媛因甲子桃一事与清乐公主翻脸,却也是再也无与清平公主好好地说两句话的时机了。
而岳怀媛的“出阁喜筵”和大婚之日,清平清乐两位公主可俱都是来给她撑脸面了的。
两厢作比,岳怀媛自然于心有愧。
后来听闻岳怀媛有孕,清平、清乐两位公主亦都是有厚礼赠来。
虽然清乐公主的东西在章皇后的默许下纵容他人将其掉包,差点害岳怀媛肚子里的孩子流掉,但清平公主对岳怀媛却也是绝无恶意的。
旁人一份心意,岳怀媛自然也要礼尚往来地回馈过去。
送礼是其次的,今年的除夕宫宴,若无意外,清平公主定然是会在其间露面的。
以岳怀媛如今的身份立场,倒不好再贸贸然地给清平公主下帖子,故而她想借这个机会与清平公主谈上一谈。
具体要说些什么,岳怀媛也没想好。
只是她们毕竟相交一场,世间万事,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到了最后,岳怀媛还是抱着对她们过往情谊的那份敬意,想为这段友谊画上一个清清爽爽的句号。
她不愿就这么含含糊糊地就与人散场了。
岳怀媛带着易容后的刘萱与罗晃找到清平公主的时候,对方正与容王妃黎衾坐在行云亭赏雪。
行云亭在雲湖正中,雲湖引凌河之水,但又不似凌河那般活跃奔流。
其湖面波澜不惊,在腊月落雪后的洛阳城里,自然而然地结了层薄薄的冰。
雲湖并不广阔,但其三面有汀芷香兰交相掩映,余下一面接凌河而来,望之蓦然有无边无际之感。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小雪翩翩的黄昏,人站在雲湖正中的行云亭上,隔着雪雾遥遥望着不远处张灯结彩的宫室,骤然就多了几分遗世独立之感。
岳怀媛顺着小桥过来,踏入亭中。
亭上烧了地龙,四面又有关得严丝合缝的木窗和厚厚的毡布掩着,并不如外头那般严寒,端的是一份好享受。
岳怀媛向清平公主行礼,对方赶紧起身挽着她起来,止住了她的下蹲的势头,十分体贴细致地亲自将她按到位子上坐下,以示关系亲善,不必多礼。
行云亭中的宫女也紧跟着上前服侍着岳怀媛解了大氅。
这一亭子里三个都是有身子的,岳怀媛与容王妃黎衾并不如何相熟,但此情此景之下,三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相视齐笑。
有黎衾在场,岳怀媛也不好多说什么,但亭子里的氛围却是很好。
无论是岳怀媛、清平公主还是黎衾,对外一贯都是待人和气的温善性子。
就着亭中飘起袅袅白烟的壶水,论一论茶道,赏一赏雪景,三女间的关系就神奇地融洽了下来。
称不上相谈甚欢,但也比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间的气氛好得太多了。
似乎有一股难得的默契萦绕在三人之间。
与清平公主能有那份抬眼对视间就能琢磨出对方六分心思的默契,并不足以使岳怀媛惊讶。
但与这位容王妃能这么一路和和气气不冷场地寒暄到现在,岳怀媛内心的感觉是有些微妙的。
岳怀媛知道,自己之所以对黎衾的喜好了解若此,是因为当初在往生巷“观前世”时见过对方不止一次……
在那一世里,自己嫁给了裴景容为妻,而黎衾,则是裴景容同一日所娶的容王侧妃。
甚至到最后,也只有对方给裴景容诞下了子嗣,那是个非常健壮的男孩,裴景容为那孩子取名“时回”……
可黎衾又是为何会对自己的一言一行的表现出这般的熟稔呢?
岳怀媛轻轻吸了一口气,心中微微一动。
也就是这电光火石间的一念,或是天命,或是人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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