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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金玉为糖,拐个醋王 许乘月 · 佚名

此言一出, 显隆帝眉峰微拢,看不出深浅的目光平静地扫向罗翠微。

罗翠微从容站出来, 向显隆帝执礼后, 转而噙笑望向出言者, “我只问一句,罗家的商队, 最后走临川了吗?”

她一点也没有被当众揭穿的惊慌无措, 这大大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之前准备的许多后续说辞,包括准备好的人证黄静茹, 在这句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句之下,已再无用武之地了。

答案当然是没有。

非但没有,罗家还彻底让出了北线商路, 可以说是与临川半点瓜葛也无。

“一众朝廷肱骨,却偏听偏信这种诛心之论,实在可笑至极。”

罗翠微笑讽一句后, 徐徐对上显隆帝的目光,正色执礼,“父皇可命人查证, 昭王府府库中所有钱财尽皆取之正道, 与罗家没多大瓜葛;即便我无法自证当初接近昭王府有无不轨企图, 但临川防区从无商队经过, 这是事实。”

“若谁有异议, 可提请兵部追查, ”云烈冷笑, 环顾四下,“若查无失证,谁举,谁担责。”

显隆帝颔,接着又带了隐隐斥责之意环顾四下,“谁还有话说?”

站在最前头的云焕脑中已一片空白,自然无话可说。

这些年来,他花了太多心思打压云烈,可所有事到了云烈身上,全都像铁拳捶上棉花团。

看起来最容易捏死的云烈,在他无所不用其极的打压下,不但没有被彻底碾死,反而一天天羽翼渐丰。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既众卿无话,”云烈唇角勾起冷冷笑意,抬眸对显隆帝道,“儿臣可有话要说了。”

“儿臣此次无诏擅自回京,乃是事急从权,”云烈取出那张写满北狄文的小小信纸,交到内侍手中,“上个月临川防区截下一只前往北狄的信鸽,请父皇传九议令前来验译其中内容。”

就在云烈拿出那张纸时,云焕已面色惨白,眼瞳收紧。

****

那日的朝堂议事原本有不少人摩拳擦掌要围攻昭王府,最后却在云烈呈上一张写满北狄文的小小信纸后,彻底引爆“京中有人里通外敌”的轩然大波。

在这种石破天惊的大罪面前,“昭王夫妇无诏回京”、“昭王妃最初接近昭王府是否有不良居心”这些事,简直不值一提。

待九议令将那信纸上明晃晃通敌的内容逐字译出后,显隆帝的脸色已不能用震怒来形容。

他当即令皇城司指挥使高瑜,及黑甲内卫副统领赵缇共同彻查此信的来源。

那信纸本就是高瑜截下后,奉桓荣公主云汐之命暗中交给罗家转至临川的,他自然比谁都更清楚那信的来源。

于是,在高瑜各种不动声色的掌控与引导下,他与赵缇从信纸的纸张、墨迹、笔迹多管齐下,最终通过墨迹中少量的星砂细粉,“推断”出此信所用的墨锭为少府专供皇室的“星砂墨”,以此将信的来源锁定在公侯以上之家。

两日后,又通过笔迹对比,成功从安王府揪出一名文书吏、两名幕僚。

在各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之下,短短几日,此事就已闹到街知巷闻;那文书吏及两名幕僚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无须严刑拷问便一一招供。

八月十三,显隆帝召恭王云炽、桓荣公主云汐并专管皇族宗亲事务的宗正寺卿合议后,论定人证物证俱可采信,安王云焕通敌之事就此坐实。

****

前后不过十日,京中便如经历了一场疾风骤雨的涤荡。

显赫多年的安王府被抄家封宅,一夕之间树倒猢狲散。

曾经备受陛下宠爱的安王被削爵,交由恭王云炽圈禁监管,宗正寺接陛下谕令,将云焕自玉牒除名。

八月十七,云烈与罗翠微前往恭王府,去向已被削爵圈禁的云焕“辞行”。

为避免暴戾的场面,罗翠微主动从云烈手中接过圆子,在恭王妃的陪同下逛去了恭王府中殿花园,让云烈独自进那间守卫森严的小屋去见云焕。

此时的云焕一身粗布长衫,形容凌乱,神情落拓,再不复往昔那般风神毓秀。

看清来者后,云焕目中含恨,咬牙狞笑,“怎么,来探望手下败将?来问我为何独独咬着你不放?死心吧云烈,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

云烈哼笑一声,将手指掰得咔咔作响,“你想多了,只是来了结一点私仇。你私自卜算我家微微的命盘,还递消息给北狄人,打算置她于死地,这笔账,我记了快一年了。”

“父皇……不,陛下谕令只是将我圈禁,”云焕神色转为惊恐,连退数步,后背死死贴到墙上,“你不能动我!云炽呢?云炽怎么敢让你动我!云烈我告诉你……”

云烈懒得与他废话,毫不客气地上前挥拳。

可怜云焕常年养尊处优,岂是云烈的对手,那拳风一下,他根本无处可躲。

重拳之下,有牙齿脱落的声音,有肋骨断裂的声音……

其声凄切,其形惨烈。

待到云焕鼻青脸肿地屈身蜷缩在地,云烈才无趣地“呿”了一声,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废物唧唧的。成天净顾着瞎算计,也不说好好练练拳脚身法。”

云烈一脸嫌弃地蹲下,拍了拍他因遽痛而皱成一团的脸,“你这两日独自面壁下来,想明白自己为何会倒得这么快了吗?”

云焕闭了闭眼,缓过五脏六腑几近破裂的痛意,笑得古怪,“你不是一向自持风骨清高、不屑结党,如今竟也学会……与他们两个联手来,围剿我了?”

在暗无天日的幽闭中,他无事可做,自是将所有事全部在脑中倒推了一遍。

之前所有忽视的蛛丝马迹终于被串联起来。

皇城司指挥使高瑜是贺国公府五公子,而贺国公府是站在云汐那一边的。

高瑜截下安王府给北狄的飞鸽传书后,不直接上呈显隆帝,却在云汐的授意下通过隐秘手段交到云烈手中,再由云烈带回京城,当众声称是在边境上截下来的。

这就是云汐的狠辣之处。

若当时高瑜直接将那封通敌的信交到显隆帝手中,即便最终查到安王府头上,那消息毕竟未出京,以显隆帝一惯对云焕的爱重,他虽逃不过严苛的处罚,却绝不至于落到眼下这般彻底一无所有的境地。

“而赵缇,哈哈,当初赵缇所谓‘押送’你回京,”云焕吐出口中的血沫,笑得疯狂又苦涩,“根本就是云炽知道我打算在半道截杀你,故意让父……陛下知道你擅离临川回京的消息,再特地让赵缇去保护你的。”

黑甲内卫虽只效忠陛下,可掌控着黑甲内卫实权的副统领赵缇,却是出自皇后母家;也就是说,赵缇就算不是云炽的人,也是暗中支持云炽的势力之一。

“真是奇怪啊,”云焕翻身仰面,痛苦地按住肺腑,疑惑而落寞地喃喃道,“他们竟会联手护你……图什么?”

云烈伸手在他头上重重一拍,“因为他俩这些年虽也沉迷争权夺利,却没忘记自己要争的是储君之位,也没忘记自己争夺那储君之位是要做什么!”

无论云炽还是云汐,他们都没忘记,储君是将来要担起这天下的人。

储位之争是云氏子弟的强者之争,是为了保证最终胜出的那个,是他们这辈人中的最强者,如此才能确保云氏大缙能绵延传续。

是以云炽与云汐无论再如何使用不堪的手段相互争斗,也绝不会当真将云烈与云沛这两个镇守国门的人置于死地,更不会去里通外敌。

也正因他们二人心中都有这个底线,显隆帝才会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听之任之。

云焕却太专注权力的争夺,却忘记争夺这个权力是要做什么的。

因为他踩过了这条底线,为了彻底铲除对手,竟不惜做出通敌之事,这才落到墙倒众人推的地步。

“可我就是不甘心,”云焕抬手掩面,嗓中似有呜咽,“原本你是处处不如我的……凭什么……”

云烈站起身,不轻不重地拿脚尖踹了他一下,“凭我十五岁那年知道自己的斤两后,就踏踏实实在临川扎根,从不与你们无谓虚耗缠斗;也凭我问心无愧守了十年国门。”

如今他手上的一切,是他应得,也是他所求。

他此生唯一一次的妄求,只有罗翠微。

想到心爱的妻子,云烈眸色转暖,唇角浮起笑意,“这可能是你我此生最后一面,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你安心孵跳蚤吧。”

他不同情云焕。

虽说显隆帝对膝下众多的孩子从没做到过一视同仁的疼爱,可所有皇子皇女幼年时皆在内城,同在北苑那座皇家书院进学受教。

即便他们各自性格迥异、境遇有别,可他们听过一样的家国大义、是非对错。

生成什么样的人,这或许是每个人都无法左右的;可活成什么样的人,却都是自己选的。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自己要走到万劫不复的路上去,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咎由自取的人,没有必要同情,甚至不必惋惜。

****

了结完私仇的云烈一身轻松,转到中殿花园寻到娇妻爱女。

此时恭王夫妇正在逗着罗翠微怀中的小圆子,见云烈过来,也未多问旁的,只是笑着与他闲叙几句。

云烈一边应着云炽夫妇的话,一边极其自然地从罗翠微怀中将圆子接过来抱好。

见他动作娴熟流畅,云炽忍不住调侃道,“看来,五弟在府中的地位……不太高?”

在外人面前,罗翠微一向很给云烈面子,闻言便笑吟吟替云烈撑场,“三皇兄说笑了。”

云烈抱着圆子站得笔直,冷冷哼道,“我在府中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吹嘘的话音才落,就听襁褓中难得吭声的圆子“咦”了一声。

不知为何,云烈总觉得自己似乎被这个小家伙拆台了,面上有些挂不住,低头凶凶瞪了她一眼。

奈何这小家伙从不知什么叫“怕事”,面对他那故作凶恶的目光,竟咧开无齿小嘴,像在笑。

见云炽夫妇的忍俊不禁的眼中明晃晃写着“不信”,罗翠微抿笑点了点头,“殿下所言,字字属实。”

昭王殿下在府中,想洗床单就洗床单,想挠门就挠门,想抱孩子就抱孩子,想雕梨就雕梨!

半个字都没掺假的,就是这么神气!

——正文完

番外  (一)

待安王的事尘埃落定后,得圣谕允准, 罗翠微与云烈领着圆子在京中逗留了月余, 让小家伙在自家父母的亲族面前都露了脸。

安静的圆子很得人缘,在罗家得了个人见人爱的待遇就不说了, 连那个一向对自己儿女都不太上心的显隆帝,面对小家伙时神情也是意外的柔软。

也不知是否沾了圆子的光,在云烈向显隆帝提出“对北狄要先打服,再招安”的计划时,向来不愿主动出兵的显隆帝竟默许了。

不过, 虽在扳倒云焕的过程中, 云炽与云汐在暗中对云烈都不乏援手与护持,却并不表示这二人从此后就会与他兄妹和乐。

听闻云烈的计划后,云炽与云汐照例在暗中使了些手段, 调度了各自手中的力量,一番角力之下,成功使朝中达成一致, 对昭王府主动出兵临川之事不阻拦,却也不会给任何钱粮与兵力支援。

好在云烈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朝中会给他什么,能不添乱扯后腿,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回临川的途中,罗翠微想起这事,无奈又好笑, “你们云家这些兄弟姐妹之间……真是叫人看不懂。”

一会儿拉拢这个打压那个,一会儿又联合那个打压另一个。

“先前云焕里通外敌, 所以大家联手清理门户,”云烈习以为常地笑笑,长臂一展,揽过她的肩头,“如今云焕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被解决了,他俩就得防着我,不能轻易让我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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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云炽与云汐都是有心要成为天下之主的人,无论将来他俩之间谁胜出,要的都是一个能守好西北边境、却又绝不能尾大不掉的昭王府。

所以这二人又顺理成章联起手来钳制云烈。

天家亲情,啧。

罗翠微打了个呵欠,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喃声又问,“你觉得,最后会是他俩中的谁?”

见她犯困,云烈伸出大掌盖在她的眼皮上,替她当去扰人的阳光,“说不好。内城里还有那么多小的呢,一茬茬跟着就长起来了。”

显隆帝毕竟才年过五旬,只要他还在,他膝下那些多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儿女们,就会为了储君之位没完没了地斗下去。

“你们家这是养孩子还是养蛊?”罗翠微感慨唏嘘着,拉下覆在自己眼上的温暖大手。

在世人眼中,姓云的这些孩子都是天之骄子,可个中的许多甘苦,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好在云烈脑子足够清醒,早早就已决定要跳出那蛊盅,否则……

罗翠微越想越觉得云烈前头二十几年活得实在不易,心中又酸又软,便仰脸在他唇上亲了亲,无比郑重地轻道,“没事,我疼你。”

云烈垂眸望进她的眼底,唇角止不住地飞扬。

那盈盈水眸里有显而易见的心疼与怜惜,映着他的倒影。

只有他。

这样温暖而柔软的心意,不需他与谁去争去夺,就是只给他一人的。

真好。

(二)

九月底,回到临川后,昭王府的两位殿下就又开始忙起各自的事来了。

云烈要与熊孝义反复推敲对北狄的排兵布阵,又要与宋玖元、傅颖磋商临川六城的各项政务;而罗翠微也要抓紧在出兵之前最大限度运转广汇堂,以确保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一直忙到十月中旬,云烈手头的事稍稍松些了,便窝到书房里黏着罗翠微。

罗翠微这些日子都在忙着盘算金流,手中算盘拨个不停,时不时与他搭两句话,却始终头也不抬。

云烈起身走过去,替她斟了一盏热果茶。

罗翠微余光瞥见他递来的茶盏,便就着他的手抿了小口,眼睛从头到尾都盯着账本。

云烈想了想,又从碟子里拿了一颗糖果子喂给她。

罗翠微咬住糖果子的那一头,却发现他并没有松手的意思,这才忍不住抬头,“你讨打呢?”

云烈这才松了手,任她将那颗糖果子卷进口中,忍不住开始小声抱怨,“还说什么会疼我,忙起来就根本不记得我是谁。整整一个时辰了,枉我喂你吃喂你喝,连最后一颗糖果子都让给你了……”

罗翠微口中正含着那颗糖果子,不便与他废话,只能凶巴巴瞪他一眼,指了指门外。

被冷落半晌,抱怨两句还惨遭驱赶的昭王殿下也恼了,壮起胆子回瞪她一眼后,气哼哼地迈开长腿出了书房。

终于重得安宁,罗翠微赶忙接着拨起算盘,迅速核对其剩下的最后几笔账目。

耳旁少了扰人心神的嗓音,她做起事来就快了许多,只是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终于核清整本账后,罗翠微揉了揉额穴,坐在椅子上缓神片刻,想到云烈方才着恼离去的身影,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正想着去找他哄哄,书房的门却又被推开了。

方才那个负气离去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回她跟前,一掌撑着桌面,一掌抵着椅背,虚虚将她圈在了怀中。

“我想过了,”云烈俯身将脸凑到她面前,挑眉哼道,“没有这样的道理!你……唔。”

端坐在椅上的娇妻忽地仰面凑上甜软红唇,以舌尖将半枚糖果子抵进他的口中。

“呐,你让给我的最后一颗糖果子,”娇颜绯红,明眸含笑,“我给你留了一半,还你了啊。”

云烈被她这不按套路的一招闹懵,呆呆红着脸僵在原地。

罗翠微忍笑,站起身来推了推他的肩膀,“让开,我去瞧瞧圆子醒了没。”

他长臂一展,箍紧了她的腰肢,“先等等。”

“做什么?”罗翠微仰头笑觑着他,明知故问。

“光还了半颗糖果子哪够,”云烈挑衅一笑,“有本事,方才吃的喝的全还我啊!”

罗翠微笑着仰头躲开他落下的火烫薄唇,学着他说话的调调,“那你有本事,走了就别倒回来啊!”

他噙笑抬掌托住她的后脑勺,任她在自己怀中乐不可支地前仰后合,“我根本就没走,一直在门外,听到算盘声停了才进来的。”

罗翠微这才笑哼一声,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你方才无缘无故跟我闹什么?趁我现在有空,准你畅所欲言了。”

云烈低头在她唇上辗转吮咬好几下,才委委屈屈贴着她的唇模糊低语,“账本比我好看?”

忙归忙,两人都在这书房里,怎么也该偶尔给他一个眼神顺顺毛吧?太不像话了。

罗翠微忍俊不禁,笑倒在他怀里,“你是醋泡大的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当真是酸得浑然天成啊。

(三)

十月十七近午时,有人来报,匠作中郎高展在早上巡查城防时不慎自土台跌下,摔伤了腿。

罗翠微原本要与夏侯绫一道出门,惊闻这消息自不免愣了,赶忙停下来过问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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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高展被及时送到济世堂就诊,大夫说只是需要卧床将养两个月,其余并无大碍,眼下已被人送回住处,她才稍稍放了心。

不过,她想着高展毕竟是孤身来的临川,家人都不在身边,于情于理她都该去探望的。

只是眼下她实在脱不开身,抬头瞧瞧书房那头满脸事不关己般的云烈,想着他这几日似乎稍稍清闲些,便让他代自己去一趟。

“去看了他,他也不会好得快些,”云烈见罗翠微瞪人,只好站起身来,无奈笑叹,“好,就去帮你看他一眼。”

****

说起来,高展原本是住在官舍的,后来软磨硬泡缠了傅颖几个月,也不知怎么说好,傅颖竟同意借了自家宅中的一间房给他住。

也就是说,高展眼下就住在昭王府隔壁的傅府,倒也不远。

拎着陶音帮忙准备的伴手礼到了高展房中,云烈很敷衍地看了看他的伤腿,满脸写着冷漠。

毕竟云烈是久经沙场的人,他自己受过的大伤小伤不计其数,见过的惨重伤势更是海了去了,是以高展的伤情在他眼里,最多只能算比擦破皮严重一点而已。

“倒霉鬼,没见过巡个城防也能摔断腿的,”云烈随口嘲笑一句后,却还是难得温情地关切道,“你到底是借居傅家,有人照顾你吗?”

如今的高展已在云烈手底下做事近一年,对云烈的为人也了解许多,再不似去年初来时那般畏惧。

反倒多了信服与亲近。

见云烈问起这个,他贼眼溜溜朝外打量一番,确认外头无人后,才忍不住得意偷笑,凑过脑袋去压低了嗓音炫耀。

“方才殿下来之前,傅七姑娘才亲手喂我喝了汤,”高展抿着唇角那藏也藏不住的笑,下巴略抬,“重点是,亲手!”

云烈被他满脸炫耀的光芒晃到眼瞎,顿觉自己难得的怜悯之心实在多余。

****

当天晚饭时,从隔壁傅家受了刺激回来的云烈食不下咽。

早已吃饱喝足的圆子被安顿在一旁的木制童车小躺椅里“作陪”,瞥见父亲时不时向自己投来落寞的目光,小家伙虽还不懂察言观色,却倍觉有趣地将头扭来扭去,与他玩起捉迷藏来。

罗翠微抬眼瞧见云烈恍神的模样,便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云烈幽幽地瞥她一眼,“高展说,傅颖亲手喂他喝汤。”

“他到底是摔断腿还是摔断手啊?”罗翠微笑了笑,旋即疑惑道,“那和你吃不下饭有什么关系?”

“你从来没有,亲、手,喂过我喝汤。”

“你还小吗?见人有什么你就也要,”罗翠微没好气地笑斥,“还亲手喂你,啧。亲口喂你要不要?”

她原只是顺嘴这么胡说八道一句,哪知云烈眼中顿时大亮,掷地有声道,“要。”

见他倾身过来,罗翠微赶忙放下碗筷就要躲,“别闹,别闹,好好吃饭……”

小躺椅里那个暂时失了玩伴的圆子重新啜起手指,那份专注,真是十分值得那两个嬉笑打闹不好好吃饭的大人仿效啊。

番外  (一)

到了十二月初,新的临川城就算是彻底落成。

州府建制趋于完善, 各地吏治、民生都渐渐进入较为规整的秩序内。

有州左丞宋玖元定大局, 又有右丞傅颖这个名声响当当的地头蛇在豪绅大姓间从容斡旋,州府所辖六城的各级官员经过一年多的殚精竭虑, 终于逐步将混乱多年的财税之事重新理顺、收拢。

到了这年末一盘点,州府财库小有盈余,再加上罗翠微手中已算得上充裕的金流可从旁助力,“出兵北狄”终于被提上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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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军之所以与北狄对峙僵持几十年,除了圣意不愿主动出兵, 以免落下“穷兵黩武, 欺压小邻”的恶名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北狄人生性彪顽, 加之常年随草而迁养成的习性,行动起来灵敏迅捷,要想将他们一棍子打死并不容易。

况且, 此次用兵,昭王府的意图并非将其彻底歼灭,而是“先打服,再招安”,若这尺度拿捏不当,用力过猛将北狄给打没了, 昭王府又很难向京中交代。

如此一来,这仗显然就更难打了。

虽说熊孝义领临川军主帅一年有余, 可毕竟事关重大、局面又复杂,若叫他独自扛着这样大的压力去运筹帷幄,确实也太强人所难。

临川军戍边多年,在之前与北狄的大小战役中损失了太多有经验、有能力独当一面的将帅;京中各方又早已达成共识,对临川用兵北狄之事不会施以援手,自没法指望京中调拨有经验的将帅前来增援。

也就是说,眼下真正能在临川前线坐镇大局的,除了熊孝义,就只有已卸下主帅之职的云烈。

云烈筹谋此事多年,对过程中可能遭遇的种种艰难与不易早有预判,心中自是无畏无惧。

局势既需他重返前线,他也觉自己责无旁贷。

毕竟,此番全力出兵北狄,对被滋扰几十年的临川六城,甚至整个西北边境来说,都是利在千秋的福祉。

可当初云烈在谋划这件事时,万没料到,在多年后一切时机成熟的这当口,他竟会有娇妻在怀,有稚子在膝。

若他频繁出入防区坐镇前线,对自家娇妻爱女自难免会疏于关照;可眼下这局面,显然又不能让他只在府中坐等熊孝义派人送回战报。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可家之大事,又在一蔬一饭,朝暮相守。

箭在弦上,他自然清楚该作何选择才是对的。

可这世间许多事,不是知道自己做得对,心中就不会痛苦踌躇。

当初求亲时,他曾在心里跟自己说,他会对罗翠微很好很好。

可细想想,他似乎总时不时让她独自面对许多事。

最初递交婚书后,便让她独自守在京中王府数月;如今又要让她自己在这里……

唉。

(二)

临川的寒冬来得早,才十二月上旬,夜里就有朔风卷雪。

寝殿内四下都摆了温暖的火盆,明烛轻曳,时不时有烛花哔波轻响,伴着窗外夜雪的簌簌声。

戌时,将睡着的小圆子交给陶音带走后,罗翠微拥被靠坐在榻上,信手翻着话本子。

待云烈沐洗完回到寝殿内间,罗翠微将书册随意往枕边一搁,搓着有些发凉的指尖对他笑道,“你才从外头回来,身上凉了吧?快烤暖些再过来。”

说完,便顾自躺下,拿厚厚的棉被将自己裹得像个圆乎乎的茧。

对她这突如其来的关怀,云烈不疑有它,听话地点点头,美滋滋去火盆旁煨了好半晌,才带着一身暖意上了榻。

哪知他才窝进被中,罗翠微就自觉地靠过来,双手探进他的衣襟内。

微凉的柔荑沁得云烈打了个寒颤。

她扬起脸,笑得有些皮,“翻了好半晌的书,手凉,懒得下床去烤。”所以才叫他烤暖些再过来啊。

得知自己当了个“会走路的暖炉”,云烈没好气地轻着瞪她,长臂却将她拥紧,让她彻底贴在自己身上取暖。

“我瞧着你这几日心事重重的,”罗翠微以鼻尖蹭了蹭他的下颌,轻言软语,“是还有什么难处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因她在军务上一窍不通,虽云烈与熊孝义他们磋商相关事宜时从不避她,可她只管问明白自己这头需做些什么协助,此外的事全都懒怠多听。

自打上回云烈与熊孝义在书房谈了一个多时辰后,罗翠微就发觉,之后接连这几日,云烈都像有些踌躇心事。

云烈垂眸凝望她片刻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臂弯收紧。

将脸埋在她的鬓边,让她温软的馨香自他鼻端充盈了肺腑,他才艰难沉声道,“局面太复杂,熊孝义独自应付起来会有些吃力,我或许要……”

罗翠微愣了愣,旋即抱紧了他的腰身,闷闷道,“你是要亲自上战场?”

察觉到她倏地紧绷,云烈忙安抚地轻拍着她的脊背,低声应道,“那倒不必。只是需时常在防区坐镇,在家中的日子就会很少。”

此战一起,必定旷日持久,若然气运差上半分,只怕就要缠斗个三五年。

虽说防区离此并不远,只要前方战况稍稍松些他就能得空回来,可终究不能周全地顾着家中。

接下来,或许将有长达数年的时光,他在这家里会像个来去匆匆的过客;即便与妻女近在咫尺共一轮明月,却会时常宛如相隔天涯,触手不及。

或许会错过圆子开口学说话,错过牵着她的小胖手走出第一步路;会错过在妻子疲惫时拥她入怀,错过她难过低落时哄她重展笑颜。

与利国利民的大局相比,这些事似乎微不足道;可对一个家来说,这些事又必不可缺。

云烈越想越难受,胸臆间闷闷绞紧。

“或许是我自私狭隘,听你说不必亲自上阵,我就安心许多,”罗翠微在他肩头蹭了蹭,小声道,“这样,已经很好了。”

“胡说八道,”云烈眼眶有些烫,喉头发哽,“我家微微,是天底下最大度豁达的人。”

缓了片刻后,他徐徐抬头,郑重的目光望进她的眼底,“大恩不言谢。”

谢你肯与我风雨同舟;谢你肯与我同进共退。

谢你美好如斯,却愿执我手共担此生。

(三)

罗翠微是最受不得这种伤感气氛的。

她使劲眨了眨眼,撇去眼中星点泪意后,红唇微扬,眉梢轻挑。

“怎么就不言谢了?如此大恩,你该以身相许才算情深义重,”她顿了顿,补充道,“话本子上都是这么说的。”

说完,贴在他衣襟内取暖的手还很流氓地揩了一把“油”。

云烈闭了闭眼,寒意不明地轻嘶一声,“别乱来啊,你再这么随意轻薄,我报官了啊!”

罗翠微无声笑开,倾身过去压上他,伸出指尖挑了他的下巴,“巧了,如今整个临州,昭王妃殿下刚好管得了所有的官。堂下有何冤情,又有何诉求啊?”

“在下无端遭人轻薄,”云烈抬眸望着她,带笑的黑眸转深,“请王妃殿下,务必将我与那流氓小贼关到一处。”

窗外,明月照着积雪,漫天朔风卷着冰寒夜色。

榻中,锦被翻着狂浪,炙热两躯缠着炙热缱绻。

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有的。

只要你我十指紧扣,终有一日能卸下重担,并肩漫步枝下花间,喁喁接耳,温柔笑谈起当年一起看过的日出、云海、瀑间虹彩。

此生还长,终有温软相守之时,不怕的。

(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显隆四十三年腊月廿六,因冬季到来而缺吃少喝的北狄人惯例越境,打算碰运气看能不能抢一票过冬口粮,却被准备周全的临川军打了个出其不意的伏击。

措手不及的北狄人仓皇溃退,原以为临川军只是如以往那般,将他们赶回原地就会鸣金收兵,却不想被一路追击至戈壁。

从这一战起,临川军与北狄就开始了长达三年的缠斗。

这三年间,在王府与防区之间来去匆匆的云烈,不但遗憾错过了圆子开口叫的第一声“父王”,也错过了次子出生的那一日。

显隆四十六年秋到四十七年春,这场旷日持久的鏖战终于进入最激烈的收尾阶段,一连近八个月,云烈都没有机会从防区撤回休整。

直到四十七年三月初八,北狄新首领终于遣使向云烈递上议和国书,声称愿为大缙藩属之国,烽烟才彻底散尽。

(五)

三月十二的午后,云烈终于满心雀跃地迈进昭王府的大门。

在前线的八个月使他浅铜的面色又深几分,那一身急于归家的风尘仆仆使他的形容有些落拓。

中殿的花园内,侍女正抱着不到两岁的昭王府二公子在树下玩耍,还有三个月就满四岁的圆子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圆乎乎的小手托腮做沉思状。

余光瞥见那个黑色衣袍的高大身影渐近,圆子猛地一抬脸,严肃地皱起小眉头,“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世事难料,当初那个在襁褓中只嘬手指不吭声的圆子,竟早早成了个小话篓子,且口齿伶俐到时常让大人们叹为观止。

云烈脚下一滞,当年的某个噩梦如乌云般遮住了他的眼。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圆子已跳下石凳,从容迈开小短腿,摇摇摆摆来到他面前站定。

“门口的人放你进来,那你就不是坏人,”圆子仰头仰得十分辛苦,但昭王府小主人的气势是不倒的,“叔,你是从防区回来的?见过我父王吗?”

险些咬碎一口白牙的云烈忍无可忍,弯腰抱起面前的小家伙,瞪着眼与她四目相对,“老子就是你父王!”

这嗓音疲惫中带着沙哑,却让圆子觉得很熟悉。

她蹙眉打量了云烈半晌后,忽然面露做作的喜色,亡羊补牢般伸出小短手抱住云烈的脖子。

“诶呀,我方才就想说,这黑脸大叔怎么跟我父王一样好看!”

云烈忍住将圆子捏成“扁子”的冲动,目光幽幽地望向闻讯而来,却在树下扶着石桌笑弯腰的妻子。

有没有人来说一说,他不在家中这八个月,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他可爱的女儿为何会变成了这么个见风使舵、油嘴滑舌的小混蛋!

番外  (一)

作为昭王府的小主人之一,圆子开蒙识字自然比寻常人家的孩子要早。

在圆子三岁那年, 云烈特意请傅颖牵线, 延请清芦孔家的四姑娘孔意做了圆子的启蒙西席。

孔家是昭王府藩地六城之一清芦的大姓,虽这家人无心官场之事, 却自来有“诗书传家”的家声盛名。

孔意虽才二十有五,其学养在孔家年轻一辈中却很是出挑。她治学严谨且专注,对大缙周边许多小国、部落的风俗民情钻研尤深,在学界小有声名;虽心性板正少了些圆滑,却是个极好的启蒙师长。

有孔意这样的良师引路, 圆子到七岁进州府官学小书院时, 在同龄人中间就已显得格外“渊博”了。

为了不让她与书院同窗们隔阂生分,昭王府的二位殿下早早叮嘱过书院山长,在书院中对她的出身家门刻意模糊, 只道她父亲是临川军的人,母亲从商。

她自己也懂事,既提前得了父母吩咐, 便也从不在同窗们面前多提出身家门,与大家混作一气。

因她较别的孩子懂得多,性子也大方,又是个话篓子,在同窗间颇得人缘。

每日午间,小书院花园的凉亭中总能看到很多小小学子围成一圈, 中间那个滔滔不绝的必是圆子无疑。

对同窗们来说,圆子“引经据典”讲起的故事, 比小书院先生们讲得要易懂许多,最重要的是,她会讲得很有趣,比坊间说书人还有趣。

不过,听圆子“说书”那也不是白听的,得用糖果、点心做报酬;若然同窗家中一时没有像样的糖果点心,便得给她一些零碎铜子儿,不然是不能在凉亭听她“说书”的。

说来倒也不是她贪人便宜,全因她像个属蚂蚁的,生性嗜甜,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贪嘴,卯起来将府中膳房泡的糖醋蒜瓣一气儿偷吃小半缸;吃得个满嘴蒜味,自然被罗翠微逮个正着,险些没气得将她塞到缸里跟蒜一块儿泡了。

罗翠微忧心过犹不及,便下令府中严格管控她的甜食份额;云烈虽偶尔瞧她可怜巴巴,便“偷渡”一点给她,却也不会给太多。

可怜她小小年纪就要这般辛苦地“卖艺求生”,实在是因为家中管得严之故。

不过,也因为她每日都要在小书院内“卖艺”挣口粮,这也促使她回府后总是手不释卷。毕竟,她的“主顾”始终都是同样一拨小伙伴,若每日总是讲一样的内容,这“生意”可做不长久。

这日午间,照例又是她在凉亭“卖艺”的时候。

小同窗们纷纷奉上各自从家中带来的“听书报酬”,耐心地等着她先一饱口福。

趁她塞点心的当口,有位同窗随口好奇,“圆子,你的大名究竟是什么?”

是了,圆子长到七岁,大家却还是叫她“圆子”,连小书院先生们也这么叫,谁也不知道她的大名究竟叫什么。

“还没想好呢,”圆子一手捏着半枚豌豆黄,腮帮子被撑得圆鼓鼓的,“我爹娘说,任我愿跟谁姓都行,但得由我自己选。”

姓氏没定下,自然就没有大名。

她顿了顿,咽下口中的点心,蹙眉叹气,“这太难了。”

大缙的孩子们随父姓随母姓的都有,但通常都是出生时就已由父母商量后定好了;让孩子自己选姓什么,这实在有些新鲜。

小伙伴们觉得稀奇,便七嘴八舌地建言献策了。

“看哪个姓氏笔画少!”

圆子又塞了一口点心,边嚼边摇头:“也没差几画。”

当然,“雲”字比起“羅”字是要少几画,可圆子的西席早就替她分析过,云字背后所代表的责任与束缚,显然更沉重些。

见一计不成,小伙伴们又道,“那就,看你爹娘谁在家中说话更有分量!”

这个思路很清奇,答案也很显而易见。

圆子眼儿一亮,笑眯眯拱手道,“多谢指教。”

(二)

这日回府后,圆子郑重地找到自家父母,小脸上写满严肃:“想好了,我姓罗。”

她想,反正家中还有二弟、三弟,以后或许还有别的弟弟妹妹,总会有一个傻瓜愿意姓云的。

罗翠微与云烈相视一笑,这就定下了。

“落子无悔,记得吗?”云烈噙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别以为年纪小,做了决定就可以反悔。”

“父王放心,我不会反悔的,”圆子坚定地点点头,“毕竟,姓云的在这家中说话没什么分量,我又不傻。”

“圆子,不许胡说,”罗翠微板起脸,“那是你父王让着我。”

这些年来总是云烈让着她多些,惯得她有时也没太注意分寸,竟让孩子都能这么没大没小的说嘴了。

开什么玩笑,罗翠微的夫婿,只能她自己欺压,旁人可不行。

连自家女儿也不行。

得了妻子的维护,云烈心情大好,按在圆子头顶的大掌略沉,笑道:“‘看破不说破’这个道理,孔西席还没有教给你?”

圆子一向懂得看脸色,知道自己嘴瓢惹祸了,赶忙抱头蹲地,扬起讨好笑脸:“我懂了,昭王府两位殿下是同样的地位,只是姓云的要让着姓罗的一些。多谢父王与母妃教诲,孩儿谨记。”

云烈满意地点点头,罗翠微则是头疼地揉着额心,好气又好笑。

真是个见风使舵的好孩子啊。

(三)

既姓氏是她自己选的,这名当然要由父母来赐。

毕竟圆子是二人的第一个孩子,罗翠微与云烈早就选了好些个形意皆美的字眼,可真到了要定夺的时候,倒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圆子想了想,歪着小脑袋提议道,“那不然,抓阄吧?”

“也行,”罗翠微揉着额头笑叹,“就你自己来写,正好也我瞧瞧你的字有没有长进。”

说话间,圆子的二弟阿征跌跌摆摆进了书房来,气哼哼告状,“三儿扯了我头发,还哭。”

这小子快五岁了,却也是个没大名的,因他出生那年正是临川军与北狄交战之时,便得了个小字“征”。

云烈嗤笑一声,“想必是你揍了他,他才哭的吧?”

“他、他先扯我头发!”阿征扑进罗翠微怀里,抱着她的腰就开始哇哇跳脚,“我没揍他,只是揪了一爪!”

可怜老三才十个月大,根本无力反抗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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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烈走过去将他提溜起来,严肃告诫:“小孩子成天抱着娘亲撒娇,会长不高的。”

罗翠微哭笑不得地扶额,无语凝噎。

书桌后的圆子一边研墨,一边嫌弃地嚷道,“出去出去,请你们全都出去,不要吵我写字。”

于是云烈提溜着阿征,牵着罗翠微的手出了书房,去探望被兄长一爪揪哭的老三去了。

(四)

待到夫妇二人解决完老二老三之间的“恩怨”回来,圆子已将抓阄的纸团准备好了。

她恭敬地将那些纸团捧在手里,递到罗翠微面前:“请母妃赐名。”

罗翠微想了想,笑着将她扭过去面向云烈:“这回,还是请你父王吧。”

云烈从女儿掌心里拈了个纸团,展开一看,当下有些愣怔。

罗翠微奇怪地凑去过,见纸团上是“叆”字。

早前挑出这个字时,夫妇二人是犹豫过的。

云覆日为“叆叇”,意指浓云密布的样子,又指昏暗不明,寓意不算顶好;可又有“叆叆”一词,指浓郁盛多的模样,意思似乎又还过得去。

似是看出父母的为难,圆子痛快决断,“就它吧。”

她垂下小脑袋捋了捋自己的裙摆,小身板挺得笔直,庄重执礼。

“女儿罗叆,谢父王母妃赐名。”

(五)

数日后,小书院放了休沐。

休沐之日,圆子没了“主顾”,自就没了“口粮”,可把她馋坏了。

用过午膳没多会儿,趁罗翠微去小憩,圆子赶忙拖着云烈的衣袖将他拉到后殿院墙根下。

云烈照例单膝屈着蹲下,以便与她平视交谈。

父女俩做贼似的,一边小声交头接耳,一边左顾右盼。

“……上回给你那盘点心的事就险些穿帮,你别害我晚上回不了寝殿。”云烈摇头,残忍拒绝了她的请求。

圆子双手合十,苦着小脸,“求求你了!我父王如此英明神武,偷一盘甜点出来,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么?”

“你少来!再戴高帽子也没用,”云烈咬牙,抬了抬下巴,压着嗓子道,“我堂堂一个昭王殿下,为了盘甜点,心跳得跟打雷似的,那滋味我可不想重温。”

见他实在不肯,圆子瞬间变脸:“没有义气!枉费我挑名字那日还特意照顾你的心思。”

她早就看出父王对那个“叆”字很是中意,那日阄团上所有的字都是同一个。

云烈怔了怔,旋即笑开,眼中浮起浓得化不开的宠爱:“就给你拿一盘啊,省着点吃。吃多了当真不好的。”

一盘就一盘吧,反正明日她又可以去书院“卖艺”挣口粮了。

圆子重重点头应了,又觉得这样还是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欣喜与感激,便将右手捏成小拳头,软乎乎朝他肩头一砸,很江湖的气派。

“真够兄弟!”

她以往见熊孝义他们那帮人这样与自家父王说话,父王总是愉悦受用的模样,便暗暗学起来了。

云烈却瞪大了眼,咬牙道:“谁跟你兄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哦对不住对不住,”圆子赶忙拿手拍拍自己的嘴,歪着头想了想,立刻改口,“真够我爹!”

云烈食指抵住自己的额心,用力揉了好半晌。

他家女儿这奇奇怪怪的性子,究竟是怎么来的,这对他来说一直都是个谜。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本文到这里就真的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