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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村(一)

[重生]翠花和邦妮 · 刍不回

到底是南柯一梦还是前世今生?院里的枣树早结了红通通的枣,二十出头的江南绣娘坐在树下怔怔出神,面前底料上针脚早偏了预定的轨迹。

搬了条竹椅坐在房门前纳凉的老妇人微眯着眼悠悠道:“如用平绣,历来是‘排比其线,密接其针’,平、齐、细、密、匀、顺、和、光,做不到自然呆板无趣。无论是花鸟虫鱼还是人物肖像、飞禽走兽,不能遵循其基本特征就做不到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老妇人侧了下头,见人还是云里雾里如坠梦中,于是将手中蒲扇啪地一拍:“回神啦,谁把你魂勾走啦?”

年青绣娘一惊,手碰到扎在底料上的绣针,微微刺痛了一下,抬手一看,右手食指指腹竟是溢出了一小滴血珠。

绣娘没在意,捡过一小片枣叶轻轻将血珠刮了下去。

“今天要是不想绣,那就不绣了,”老妇人道,“这东西也讲究缘分,强行绣出来看不出灵气,没这个必要,出去玩吧。”

绣娘的确是没什么心思绣了,她将绷布从绣架上取下来,又收了绣架,将东西送回房里才坐到老妇人身旁。

“不出去?”老妇人问道。

“不出去了,”绣娘想了想,问道,“奶奶,你说人能记得起自己前世的事吗?”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老妇人原是绣娘的奶奶,叫苏乔,闻言看了一眼孙女儿,拍扇道,“什么前世今生皆为虚妄,想得起想不起又如何,过好当下才是你该想的。”

绣娘知道奶奶说得有道理,但实在是前尘往事太过清晰刻骨,一切恍若昨日,比无头无尾的梦境更条理清晰,好像她确实是活成过那个样子。这让她忍不住去思去想。

绣娘托腮坐在奶奶身边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房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手机自带的来电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绣娘耳边就像带了混响,前世今生前世今生的回转。

绣娘惊得差点跳起来。

“怎么了,”奶奶不解的看向孙女儿,“一惊一乍的,今天早上醒来就一直这样魂不守舍,怎么回事?”

“没……没事。”绣娘拍拍胸口,深呼吸一口气进房去接电话。

绣娘一边心中默念,翠花啊,明天你要不要到姑姑这来一趟,一边拿起手机,接通的时候,手居然有些抖。

“翠花啊,明天你要不要到姑姑这来一趟?”电话那边是一个中气十足的中年妇女的声音,那是她姑姑刘春香,开了一家手工旗袍店。

翠花差点拿不动手机,声音发抖的问:“去……去干嘛?”

“姑姑给你介绍一个小伙子,是你表哥的朋友,叫李悦,人不错,还是个木匠师傅,师从他爸爸……哎呀花花,你明天来了就知道了,电话里说不清的,你不是年前就偷偷跟姑姑说让姑姑帮你留意着吗,这回可算有个满意点的了,怎么样,明天过来?”姑姑在电话里的声音热情洋溢。

然而翠花这边捏着手机却出了一手冷汗:“不不不,姑姑,我又不想那么快嫁了,就这样吧,我明天还是不过去了,谢谢您了。”

翠花没敢等姑姑再说什么,直接将电话挂了。

到这一刻,翠花不相信前世也要相信了,即便前世理应是不一样的人生,但她也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了。现在已经发生的一切基本都和她昨天晚上那场梦合上了。

前世她从这个电话开始人生有了巨大转折,她听了姑姑的话去县城见李悦,后来知道李悦家境不错,父母健在,而且离苏锦村还近,也确实是像姑姑说的那样有手艺傍身,于是没多考量就嫁给了李悦。也是她前世实在太恨嫁,现在想想不免觉得可笑。

刚开始夫妻俩还算和睦,但没多久李悦便开始暴露本性,扔翠花的绣具以及已经绣好的作品,想要翠花一心一意在家生孩子,相夫教子,但是翠花哪里肯同意,夫妻俩后来便因为这些事时常吵架。李悦也并非像他刚开始和翠花交往时那样安分,在家里做了一段时间的木匠后被姑姑儿子怂恿着去了云南,说是要去闯荡闯荡。翠花拦不住,最后让他去了。没想到李悦走后没多久翠花就有了身孕,李悦母亲知道后就一口咬定翠花爬了墙,这个孩子是野种,还把翠花赶了出去。翠花走投无路,最后没办法,只好回到苏锦村找奶奶。奶奶苏乔到底心疼自己孙女,年纪小小失了怙恃,结婚后夫妻生活也不如意,丈夫不体恤婆婆不开明,怀个孩子还被认为是野种。奶奶苏乔接到翠花那一刻又是心疼又是恨,心疼她在外遭人欺负也不知反击,恨她早早草率地将自己嫁了,不爱惜自己。

奶奶忍不下这口恶气,抱着翠花哭了一夜后去找李悦母亲理论,没想到李悦母亲泼辣蛮横,说不上来就动手,拉扯间将老妇人推到地上。而老妇人这一倒,就再也没起来过。

翠花哭得天崩地裂,最后动了胎气,孩子也流了。再后来李悦在云南迷上了赌博,欠下一屁股债被赌场的人扣押,捎人带消息回来要拿钱去才救得回来。翠花被李悦母亲逼着连老底都掏了出来,还不得不到处去借。

筹好钱后李悦母亲还让翠花把钱送去,姑姑一直看不惯李悦家欺负翠花,但奈何又斗不过李悦那个泼辣刁蛮的母亲,又因为一切因自己儿子而起,自己儿子没事李悦却被扣下了,姑姑在面对李悦母亲时难免心虚,自然更斗不过。最后无可奈何之下便让翠花姑父田明去送钱。

姑父田明走的那天翠花和姑姑去送他,到晚上回来翠花一不小心掉进了河里,姑姑不会游泳,只道去村里找人救翠花,但等她找来人,翠花早溺死在了河里。

翠花今天早上醒来,还被这个前世的梦境吓出了一身冷汗。

握着手里的老年机出门,翠花坐到奶奶身边,脸色白得像绷布都不自知。

“怎么了?”奶奶问翠花,“谁打来的电话?”

“姑姑,”翠花道,“她说让我明天去她店里看看,有个客人定制旗袍,说面料上的刺绣要按着他的来。”

“那你就去吧,多大点事,怎么脸都吓白了?”

“可是我不想去,”翠花抱住奶奶的胳膊,“奶奶,我不想去,我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去了她那明天又不能刺绣了。”

“怎么能这么任性呢,”奶奶不满,“不愿意给她做事你当初就不要答应,现在答应了又反悔,你让你姑姑怎么想你?”

“我不是想反悔,我就是明天不想去,手上这件喜上眉梢已经要完成了,我绣完再去,”翠花抽过奶奶的扇子给她扇风,“而且我跟姑姑说了,姑姑也答应了。”

“答应了就行,”奶奶点点翠花的鼻尖,笑道,“你姑姑不介意我还能说你?”

翠花笑眯眯点头,心里隐隐松了口气。

然而翠花这口气松得太早。

第二天一早翠花搬了绣具去院里刺绣,奶奶照惯例陪着翠花,偶尔指点两句。

大概快到晌午,家里院门吱呀一声响,翠花做梦都会吓出一身冷汗的人就站在门口,身旁站着翠花表哥田昌盛。

由于家里来客人一般都是奶奶先打招呼,知道是谁了翠花才会抬起头来喊人,所以翠花没能第一时间看到李悦,但这样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免了惊吓。

奶奶看到李悦不认识,觉得不像苏锦村的人,又看是田昌盛带来的便猜到是田昌盛朋友,县城人,于是道:“田昌盛啊,带朋友来玩啦?”

田昌盛道:“是啊,外外。”

苏锦村叫外婆都叫外外。

翠花听到是田明来了于是抬起头,和田昌盛几乎同时开口。

“表……表哥。”

“这是李悦。”

翠花开口那一瞬间看到了李悦,田昌盛做了介绍后她脑子里瞬间只有这四个字。

这是李悦,这是李悦……难道真的是命吗?

而李悦看着翠花几乎回不过神来,直到被田昌盛捅了一下才猛然醒悟,温和笑道:“奶奶好,”而后又看向翠花,“这是田昌盛表妹翠花吧?”

翠花有点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来,点了点头。

李悦很自来熟地走进院里,又自行搬了条凳子坐到翠花绣架前,他凑过来看了看,扬手冲田昌盛道:“你妹妹绣得真好,我看比县城里那些绣庄的绣娘绣得强多了。”

“那是当然,”田昌盛说到这个一脸自豪,“你也不看看花花师傅是谁。”

“是是是,差点忘了,”李悦扭头冲那边老神在在的奶奶道,“奶奶您教的真好,可见水平是真高。”

奶奶笑笑,也不接他话茬。

李悦前世就话不少,圆滑世故很懂左右逢迎这一套,因此自他来后院里就没安静下来过。他和田昌盛一唱一和,卯足了劲逗翠花说话,然而翠花却只觉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李悦和田昌盛走了,翠花才算松下一直紧绷的神经。

而李悦出门后对田昌盛笑道:“我怎么觉得你这表妹怕我呢。”

“说不定是害羞呢,”田昌盛不以为意,“像我表妹这种养在深闺人不识的小姑娘,看到相亲对象能不害羞吗?”

李悦若有所思摸摸下巴:“我觉得你表妹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