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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若是爱已成伤 · 佚名

萧枫哭笑不得,“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的什么事你都知道,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萧枫将她放在草地上,挨着坐下。

“我这个人乏善可陈,你不会感兴趣。”

“你也是天生就具有异能?”

“不。”萧枫说,“后天学习的。”

“这样也可以?”

萧枫笑:“你自己天赋异秉,就不许别人后天努力。”

“为什么学这个,你现在依旧做生意。”

萧枫说:“大伯送我去学的。”

灵素了然,闭上了嘴。

萧枫瞅了瞅她。最初认识她,总觉得她老成又惆怅,如今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层保护色。身体深处的沈灵素,照样和同龄女孩子一样,活泼开朗。

他抬头望了望天,“到底是谁告诉我今天有流星雨的,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灵素当然知道今夜没有流星雨,可是为着这份心意,也很感动。

她笑道:“所有的星星都在云层后面,总会看见的。”

***

冯晓冉不知怎么听说了萧枫这号人物,跑来问灵素:“听说有华侨在追你?”

灵素唾她:“是我堂哥。”

“你居然有一个开林宝坚尼的堂哥?”

“林宝坚尼是什么车?”

“如果我的奇瑞QQ是粉丝,那林宝坚尼就是鱼翅。”

灵素笑,觉得有趣。

冯晓冉追问:“你哪里来的堂兄?”

“这故事你会喜欢。我的生父其实是华侨富豪,早年遗弃我们母子。如今病重不治,没有其他子女,只好叫来他的大侄子我的堂兄接我回去一见。”

没想到冯晓冉愿意相信,“我看你就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萧家是做什么的?”

“听说是运输。呵呵,多么暧昧的一个行业。”提到萧家,别人都暧暧昧昧的。

“你可小心。”

“说得是,很有可能来往金三角运输毒品和武器。”灵素逗她。

“那你会回去吗?”

灵素摇头。

“去啊!为什么不去?干吗跟钱作对?”

“他见我未必是给钱。”

“他就你一个女儿,不给你给谁?你小心你堂哥算计你。”冯晓冉警告。

灵素偏着脑袋,“这些年来没有他照样过得那么好。我对他又没感情,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

“你才不用说什么,只用做出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叹几声气就可以了。”

“我装不出来。”

“那就想象没有中标或者春节要加班时的样子吧。”

两个女孩子哈哈大笑。

可怜的萧伯平老先生。

灵素的脚好得很慢,三四天过去了还是不能走路。早上起来,单脚蹦下楼,去马路对面吃早点。

同一栋楼的几个大妈也在那里,见到灵素,眼神古怪,然后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不时看过来,充满鄙夷。

灵素懊恼,好好的名誉,果真被他们给败坏了。

她将豆浆油条打包,打算带回去吃。

时间尚早,路上没有车辆,她慢慢蹦着往回走。就在这时,她印了符的手心突然发烫。灵素只愣了半秒不到,当即丢下早点,就势在地上一滚。一辆车挟卷着风尘呼地擦过她,直直冲过去。

灵素迅速爬起来,盯住那辆车,长发无风拂动,目光如玄冰。车眼看就要驶出这条巷子,前胎突然爆裂,车头一歪,轰地撞在电线杆上。

这动静惊动了周围的人,大家纷纷围了上来。有的扶起灵素,有的去看那司机,对刚才那幕连连称奇。

这时一双大手从旁人手里接过灵素,她抬头,来人正是白崇光。

白崇光沉着脸,将她背上楼。

他没来过灵素家,却一下找对地方。灵素知道他总有他的办法,没有多问。

白崇光托起她的伤脚放在膝上,仔细检查一番,放心道:“还好,过个三四天就没事了。”

灵素说:“前几天听童佩华来找过我。”

“哦?说了什么?”

“请我去救孩子。”

“你没答应她?”

灵素笑,“我是有心救孩子,但也要量力而行啊。她那样子,似乎怕警察再介入下去,她的一些秘密就保不住了。”

白崇光冷笑:“她心中真的有鬼。我当年果真是做对了。”

“什么意思?”

白崇光说:“当初我动了一点手脚。”

灵素没明白,“什么意思?”

白崇光握紧拳头,“我始终不相信医生开出的死亡证明。灵素,你大概会觉得我疯了,但是我今天发觉我当初这么做是对的。”

“我还是没明白。你做了什么?”

“当年火化的,并不是琳琅的遗体。墓里葬的,也不是她。”

灵素站起来,脚上一痛,哀叫一声又跌坐进沙发里。

“那琳琅的遗体在哪里?”

不不,千万别告诉她他把琳琅冰冻起来万年保存,就放在自家地窖里。那是武侠小说里才发生的事。

白崇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白她一眼,说:“我将她葬在另外一处,没有火化。”

灵素大脑里一时找不出什么词来评价白崇光这一行为,想了半天,说:“将来不论我死得多冤,你也不要这样对我。”

白崇光没好气,“你?生死之于你,不过是白天黑夜的区别。做了鬼你不定更如鱼得水。我不担心你。琳琅不同,她只是个普通人。”

灵素想了想,说:“当年,我问过医生,他说,琳琅这情况,症状应该非常严重,之前应该有所察觉。”

白崇光肯定:“大家都不知道。家族里也都没有这方面的遗传病史。”

灵素说:“白大哥,那就再做一次尸检吧。”

白崇光没有回答。

灵素握住他的手,“我当年就失去了琳琅的踪迹,也不知道她是离开了,或是投胎了。但我知道她必是因为不甘心,才被束缚在图书馆里三年之久。如果你真想让琳琅瞑目,就让事实真相大白于天下吧。你当初不正就是这么想着,才换下她的遗体的吗?”

“再将她从土里挖出来,开棺验尸?”白崇光深锁着眉,“当年再如花似玉,如今也是枯骨腐肉一把。”

“你才知道我们的皮囊是如此地华而不实。”

白崇光抱住头,做鸵鸟状。

他苦恼。同白坤元从小一起长大,亲生手足,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可是又不能让琳琅死得不明不白。实在两难。

原本一切都已经沉入水底,琳琅也并非世上唯一含冤而终的人。只是这宗儿童绑架案,让往事统统浮出水面。

如今白家儿子被绑架的事,半个世界的人都已经知道,灵素无需电至李国强就可以在新闻上获得一切信息。

毫无进展、下落不明、凶多吉少、市民纷纷谴责……

国外就有类似的案子,日日月月拖下去,始终抓不到凶手。十多年后,在西部荒漠里发现一个头骨,正是失踪的亲人。

想想还是蝼蚁小民好,不怕贼偷,亦不怕贼惦记。

灵素太阳穴跳痛。她如今倒是不再听到孩子哭了,可是这更让她坐立不安。有时候没有声音正意味着不祥。

电视画面一转,居然出现了童佩华的音容。

童佩华也比几天前见到的憔悴许多,虽然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是跨下的嘴角和浮肿的眼睛无一不显示她的焦虑疲惫。

她对着镜头向绑匪呼吁:“请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你要多少钱我们都可以给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孩子是无辜的!”

她掉下泪水,忽然狠狠盯住镜头,再次重申:“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是无辜的,那谁是有罪的?

突然有人大力敲门:“警察!开门!”

警察?灵素纳闷,这时手心一阵灼热。

来了?

外面的男人不耐烦地捶门:“快开门,不然我们就进来了!”

灵素扬声:“我要看证件!”

外面静了几秒,似乎在商量什么。灵素抓紧时间找萧枫给她的名片。

该死,偏偏要用的时候却找不到!

轰隆一声巨响,来人破门而入。

灵素站起来,退到沙发后面。

两个男子,都穿夹克,叼着烟,脸上笼罩着戾气,凶狠地注视着灵素。

灵素说:“我已经报警了。”

其中一个人笑了:“报警?老子就是警察!”

另一个人步步靠近:“沈小姐,你还记得上半年张华那件案子?”

灵素冷若冰霜:“就是那丈夫杀死妻子,然后抛尸在混凝土里,然后谎报妻子离家出走?”

男人唾道:“呸!张华那贱女人给我哥戴绿帽子,我哥一刀杀了她都是便宜她。这事关你什么事,你跑出来找尸体做什么?”

同伙说:“马哥,别废话了,给她一点教训。”

男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瞧这模样,倒比演电视的还漂亮,不如我们玩玩?”

灵素真觉得荒唐。这都什么时刻,却还有心思色心大起。到底是社会的渣滓。

男人兴奋地揉着鼻子,朝灵素走来。才迈第二步,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被猛地弹了回去,重重摔在地上。

同伙大叫:“这个妖女施法了!”他似乎有备而来,掏出一个瓶子,把里面的东西朝着那处无形的屏障泼去。恶臭污秽的液体一下就打破了界结。

灵素急忙往房间退去。她脚上不便,行动迟缓,只慢了那么一拍,一只大手将她牢牢抓住。

这就是孤女的可怜之处。随便什么人,想上门来欺负,即可上门。

灵素反手就是一个耳光,对方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她自己手也麻痛。可是抓着她的手还是没有放开。

马姓男子骂骂咧咧走过来,拽起灵素的领子,掐住了她的脖子。

灵素根本无力挣扎,只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量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紧。意识渐渐远离身躯……

砰!

掐着她的力量徒然一松。灵素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眼前发黑,只听到一个人扑通跪下来,连声求饶,不住磕头。然后萧枫冰冷如霜的声音,说:“滚!”

两个人互相扶持着,落荒而逃。

灵素费力地咳着。萧枫一把将她抱起,安置在床上。灵素忍不住抱住他,手圈着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膛,瑟瑟发抖。就像扑进主人怀里的小狗。

萧枫温暖干燥的手抚着她的头发,然后轻柔地抬起她的下巴,查看她脖子上的伤。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萧枫的鼻息喷到脖子上,有点痒,灵素别过头去。

眼角看到萧枫衣下一处,硬邦邦的皮套,那东西灵素并不陌生。

“你怎么有枪?”

萧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将灵素拢进怀里,温柔地抱住。

“好在我来的及时。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灵素脸红。萧枫似乎什么都知道,又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别再弄丢了。我也不想把你弄丢。”

灵素好半晌才说:“谢谢。”

“你若继续为朋友做顾问,这事还有可能发生。”

“我会更加小心。”

“你本可以对付他们。”

“我不够狠,下不了重手。”

“难怪古人说,君子可以欺方。”

灵素苦笑。说得再对不是。白坤元利用她,童佩华污蔑他,还不全都是因为她老实。她若得白氏夫妇五分之一的精明狡猾,今日就断不会落到这地步。

“说起来,你为什么次次都在最关键赶到。拍电影都没有这么准时的。”

萧枫笑,“都说了你最近有血光之灾,我不放心,就住在街头的酒店里。”

灵素被感动了。

关心分很多层次,普通的,有情况时通个电话;进一步,亲自上门来;再进一步,就是守在一旁。

他又不给她造成心理负担,一直没让她知道。

若换成其他人,她也恐怕要多想:是不是图我什么?可是萧枫能图她什么?若是萧老先生的遗产,他大可不必亲自寻来。况且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是怎么样的人?灵素在心里笑。他们认识才多久,她有了解他多少。

灵素视线落在破门上:“这里恐怕是住不下去了。”

萧枫想了想,掏出一把钥匙给她,“天府花园十六号,二层别墅。暂借你住,水电自付。”

灵素笑:“你这算什么?金屋藏娇?”

萧枫道:“不过兄长照顾妹妹。”

灵素手一抖,“是啊,堂兄。”她把钥匙紧握在手里。

萧枫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口吻尽是怜爱,“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我叫张阿姨照顾你可好?她是我们家保姆,我八岁起就照顾我了。她做的川菜很好吃……”

灵素心头有点慌,忙把头偏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笑,“又怎么了?”

“不习惯。”

萧枫有点尴尬,轻咳一声,站起来。

“那我走了。”

他拧开门把,灵素张口叫住了他,说:“带我去见他吧。”

萧枫盯着她:“确定了?”

灵素疲惫地点点头:“人生苦短,多灾多难。我再厌恶他,将来几十年的岁月里,也总有后悔了,想见他的一天。带我去见他吧。”

萧枫笑笑:“我明天来接你。”

***

动身的时候是黎明。头顶是宝石般的蔚蓝,天边一片明橙色。早起的鸟儿在树上欢歌。

萧伯平并不在国内,见他还得远度重洋。

萧枫说:“去去就回,不用太麻烦。”

于是灵素只拎了一个小旅行袋,穿一双便鞋,打扮得像个学生。

一辆小长安急冲冲开来,李国强从车上跳下来,“小沈,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灵素一见他,立刻板起脸,“现在才来?我若死了,此刻都已经开始腐烂!”

小李连声道歉。

灵素气道:“他们怎么会找上门来?都是因为你们失信于人!”

小李不停鞠躬:“真不是我说漏嘴的!不论是谁,让我知道,我一定打得他亲娘都不认出来。”

“得了!别鞠躬了。我还没死呢。”灵素又好气又好笑,转身走开。

小李大惊:“你去哪里?白家的案子怎么办?”

一个高大的男子拦住他,低沉阴冷地说:“她不是公共资源。你们适可而止。”

那个男子五官深刻,穿黑色大衣,搭配灰色西装,从容不迫,气势压人。小李出了一背的汗,而那个男子早揽着灵素上车,扬长而去。

飞机起飞后,灵素才小声说:“我本无心帮白家做点什么。”

萧枫一言不发,只握住她的手。

灵素轻轻叹息,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她最近叹息地特别多,仿佛任何事都可以让她愁绪万千。她自己很清楚,白坤元是只有靠她自己才能翻过去的坎。

飞机飞行平稳,灵素渐渐睡去。萧枫向空姐要来毯子,给她盖上。

那么近看她,只见皮肤白细,鼻梁挺直,睫毛又浓又长,投下淡淡阴影。不知梦里什么好事,嘴角微弯,露出一个恬淡的微笑。

那一刹那,他真想俯身吻她。可是他知道不行,只得生生压抑住,胸口一阵翻涌。

忽然笑了,真不知白坤元当年是怎么做到的。

下了飞机,有车来接。司机鞠躬道:“大少爷。”

灵素正惊奇,萧枫介绍她说:“这是二小姐。”

司机又对她九十度鞠躬:“二小姐,我是阿辉。”

灵素活这么大,第一次受此大礼,下意识就要回敬。还是萧枫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上车。

她觉得不可思议:“我还以为只有日本人才有这习惯。”

萧枫耸肩,“长辈们讲究这个,我倒无所谓。”

车驶过一片片青黄相交的麦田,转进山里。又在山路里开了十多公里,才在一处山青水秀,鸟语花香的豪宅门口停下。

灵素这才见识到什么叫做有钱人。以前见白家一座山腰别墅,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看看眼前萧家,直接占山为王,劈石开路,房子大得像城堡,院子宽得简直可称作庄园。

车一路驶进去,停在楼下。几个黑衣的男子迎出来,拉开车门。

这些男子个个年轻矫健,西装笔挺。灵素靠得近了,闻到淡淡血腥味。

她疑惑地看过去,那名男子毕恭毕敬,鞠躬致意:“欢迎二小姐回来。”

灵素有点不知所措。这是她父亲的家,她却丝毫没有归属感。这里太大太华丽,她像不小心闯入的游人。

萧枫搂着她,“走吧,大伯在楼上等我们。”

屋里宽敞明亮,装修考究。灵素被带到二楼,一个中年男子等着他们。男子两鬓风霜,相貌堂堂,双目如炬,直视灵素,仿佛可以透视她的灵魂。

只听萧枫喊了一声:“爸。”

那男子这才微笑着握住灵素的手,“你总算回来了。”

这是她的叔叔萧伯庸。

他带他们进了卧室。

那里面已经改造成了一个病房,堆满了医学仪器,护士和医生都在。萧伯庸走到床前,俯身对那个人说:“大哥,她来了。”然后招呼灵素过去。

灵素走了过去。

萧伯平只瘦成一副骨架,面色发紫,浑身笼罩着死气。如果不是那些滴滴作响的仪器,灵素自己都不能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萧枫没骗她。

萧伯平张开眼,在空中一番搜索,终于把视线落在灵素身上,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萧枫走过去帮他摘去呼吸器。灵素听到他吃力的声音:“孩子……”

她的眼睛发热,无须萧枫催促,走过去握住老人的手。

萧伯平神智还算清醒,说:“你是那个大孩子吧?”

灵素想说是,我是你大女儿,却哽咽,只点了点头。

萧伯平说:“慧君和灵净都去世了,我也快走了。见你一面,我就没有牵挂了。”

灵素说:“妈妈病了好久,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萧伯平苦笑:“我并不知道她怀孕。她同我分手,说好聚好散。后来又听人说她再婚了。我只好放弃她,让一切都过去。”